人海潮 · 第二十六回文章賈禍兩首打油詩妙計鉤郎三杯白蘭地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沈衣雲正在書房裡獨自出神,書空咄咄,瓊秋掩在他背後,猜測他有甚麼心事似的。那時門鈴響處,開進一位小大塊頭來,請見衣雲。瓊秋當下一溜煙走向裡面去了,衣雲一見那人,喜不自勝,邀進書房,讓他坐下炕上,問道:「璧如兄,你今天到嗎?」璧如道:「我接到你的大函,如奉丹詔,昨晚即忙趕到,住在老地方十七號。」衣雲道:「那真對不起老哥。」璧如道:「這裡可是你令母舅府上麼?」衣雲道:「正是。」璧如道:「主人可要請見一面。」衣雲道:「他早已出門,不用客氣。」璧如對樓窗上一望,簾波蕩漾,隱約見得螓首蛾眉。璧如道:「這裡似非談話之處,我們外邊計議罷。」衣雲道:「很好。」當下兩人走出定一里,徑回三馬路口孟淵旅館,走進十七號,自有茶房泡上一壺茶,兩人坐下密談。衣雲道:「老哥,我先要問你,你去年匆遽回府,尊大人可有甚麼責言?此項消息,究竟是誰傳遞的?」璧如笑道:「一言以蔽之曰:笑話而已。」說罷只管呷茶。衣雲道:「笑話何妨談談,我和老哥還有甚麼話不可談咧。」璧如憤然道:「怪來怪去,又要怪到婚姻問題上去。」衣雲一怔道:「咦,怕尊夫人下的那一道偽金牌嗎?」璧如道:「內人在我掌握之中,哪敢道半個不字。其中另有緣由,今天我不妨盡情告訴你,你總也知道我從小訂婚的,那就壞在從小訂婚上。岳家生下兩個女兒,把小的一位攀給了我。誰想他們把大的一位早攀給一個村夫,你想氣不氣。」衣雲聽得不禁卟哧一笑道:「老哥,你這句話,未免責人不當吧。你不能將二喬並鎖,怎禁得住紅杏出牆。況且阿姨嫁村夫,干卿底事,你嫌他們低微,無妨不認他僚婿,何氣之有!」璧如道:「老弟有所不知,那村夫安分守己,倒也清清白白,我未見得瞧不起他。可是不守本分,索性領著妻女,到上海來做賣笑生涯,你想我席面上碰見了,丟臉不丟臉。」衣雲道:「原來這樣,那末你碰面過麼」」璧如道:「不但我碰面過,你也見及,還很贊成他哩。」衣雲道:「咦,那卻想不起了。」 璧如道:「去年輪埠抱小囡的一位,你總想得起。後來在奇俠樓那裡又見過,你怎會忘卻?」衣雲猛想起道:「哦,那小妮子,是你的小姨嗎?」璧如道:「不是,是她女兒。」衣雲道:「原來外甥女,你說穿了,我疑團盡釋。上回怪不得你紅著臉,搭訕不下,我還道你的芳鄰,誰知關係很深,莫怪你難堪,真糟透了。只是去年尊大人一封信,關她甚事呢?」璧如道:「禍根就起在她身上。我去逛過後,他們父女,本來在一塊兒,覺得礙眼,加著我當面教訓了他幾句,他懷恨在心,膽敢托拆字先生,寫下一封不知所云的信,寄給的父親,不但含著通風報信性質,還把我結結實實教訓一頓。你想我家父見了氣不氣,所以要下一道緊急命令,召我回去。我到家裡細細一調查,便洞知底細。當把詳情告知家父,說穿他是報復性質,家父也便釋然。」衣雲道:「那真豈有此理,可是犁牛之子,我見猶憐。」璧如道:「老弟你別生妄想吧,你自己打量打量,身處四面楚歌中,尚有此閒情逸緻嗎?」衣雲心中一怔,問道:「你哪知我底細?」璧如道:「我早已洞達。」衣雲道:「怕你未必深知其細。」璧如道:「老弟,你別好整以暇吧。我只消在你書扎裡面,仔細猜想,覺得你的神經已亂,早受情絲絆縛,你說『左右為難』『愛莫能助』,我早就猜到你左右確有為難之處。後來又得玉吾一函,說你陪著表妹吟詩作書,蹤跡少見,又增一層新理想,更把你去年見了玉吾請柬,驟失常度,喝醬油湯的一段笑史印證著,簡實把你左右為難的情形,看得了如指掌,洞若觀火,你道我說謊嗎?」衣雲聽得,呆了一呆,嘆口氣道:「知我者其惟老哥乎!我正身在奈何天,日喚奈何,非老哥替我計劃一番,我簡直超脫不來。」璧如道:「先要問你,雙方發生過肉體上關係沒有?」衣雲道:「那是純潔的。」璧如一笑道:「不信你大兵過處,秋毫無犯。」衣雲道:「天日可表。假使一發生關係,不論那方,事情卻好辦了。為著雙方全屬純潔的愛,教我無從取捨。」璧如道:「那真難了。愛聯三角之盟,魚與熊掌,你老弟又無兼取之可能,那末我只有學著周郎的口吻,既生瑜何生亮,也是天公小弄狡獪,使老弟為難於兩雌之間。」衣雲道:「老哥你莫打諢,快替我設法。」璧如道:「你先把過去節略說一遍給我聽聽,容我深思。」衣雲當真把湘林、瓊秋眷愛的大概,背述一遍。璧如聽得,搖頭不迭道:「為難為難,我聽你講,簡直銖兩悉稱,輕重也無從權起。老弟沒有話說,我只怪你作繭自縛,現在抵當一個小身體,給那雙料情絲,牢牢捆縛吧。」 衣雲道:「老哥,你是個智多星,總有法想的。」璧如道:「可是我智囊中,委實沒有這條妙計。你要顧全雙方信用,不傷情感,安度難關,怕拉起古墓里的張良、陳平、諸葛亮、劉伯溫來,也是無能為力。照我看來,兩硬必有一傷,天下事,決沒有全美的。你擇定了這一方,只有硬硬心腸,斬斷那一方,否則真要像小兒拔河之戲,你做下一根繩子,給他們東拉西扯,結底歸根,斷作兩段。到那其間,悔之晚矣。」衣雲聽得,點頭稱是,蹙著眉道:「只是教我何取何舍呢?」璧如道:「那要你自己有鑑別力,放出江西人識寶的眼光來了。」 衣雲道:「直使我無從鑑別起。」璧如道:「我要學西楚霸王的大言了,叫做『先入關者王』。」衣雲嘆口氣道:「我可不忍歌虞兮之曲,不忍見烏江之刎。」 璧如笑道:「那末你真難矣哉。自己要做霸王,不到烏江不撒手。我惟有學著范增,乞歸骸骨,敬謝不敏。」衣雲靜默了五分鐘,只說不出話來。璧如道:「辰光不早,去吃飯吧,我真為了你枵腹從公。」衣雲道:「你一提起吃飯,我的肚子倒也在那裡餓了。」璧如笑道:「可是你的肚子這樣靈動法,怎麼神志這樣昏瞀,提煞提你不醒呢?」衣雲道:「連我自己也不知,我對於別項事情,神志也未見得昏瞀。獨有情魔難驅,大約也是我應歷的劫運,差不多是溫柔地獄,身在羅綺隊里,心嘗刀山劍樹之慘,那也無可逃遁。」說吧跟了璧如,走出旅館。衣雲道:「可要仍到春花樓吃飯吧。」璧如道:「我見對門寧波妓女兩道目光可怕,我們還是多走一家門面,到廣東宵夜館燕花樓吃吧。」衣雲道:「隨你的便。」當下走進燕花樓,璧如叫了四兩五茄皮酒,魷魚,仔雞,排骨,雞片,鴨羹四五色菜,吃著講著。衣雲總是愁眉不展,問起玉吾的情形。璧如道:「他到底害你手裡的啊。」衣雲道:「我也無能為力,他現在教我到對方去勸駕,你老哥替我想想,教我把哪一句話去對湘林說,我要勸得醒她時,除非跳在澄涇湖中,死掉以後,陰魂去勸她,她或者肯回心轉意。」璧如搖頭道:「聽之傷心。只是湘林和你的情感,怎會固結不解到如此?」衣雲道:「這也是履霜之漸,非一朝一夕。」璧如道:「那末只苦了玉吾,痴心妄想,將來伊於何底呢。」衣雲道:「老哥,你在玉吾面前,萬萬露不得聲色,免傷友誼。在我本心,總想替他設法,圓滿他們一段姻緣,那時候,我也好和我表妹結合,大家有了歸宿,不是一件美滿的事嗎。為甚麼造化弄人,要使我先認識了湘林,然後再認識一位表妹呢?」璧如笑道:「人皆有表妹,而我獨無,你老弟未免貪得無厭。自己有了表妹,還想占據人家表妹,使做表兄的,失卻表妹,何以為情呢?」衣雲道:「你莫說笑吧,我心中正悵惘著,怎樣對得起玉吾!玉吾前天逼著我一同下鄉,我心知無補於事,他只道湘林是你同學,而且朝夕和你相見情感較深,你說的話,她一定肯聽。我初聽他的話,還道他已經洞知我隱,心中一急,後來曉得他,沒有成見,只覺無話推託。現在第一步,先穩住他,不強拉我回去說項,有何種方法?」璧如道:「這個方法不難,只消我對他說,你和湘林有了關係,他便決不肯來拉你了。」衣雲道:「這如何使得,你真拆我爛污了。」璧如道:「你別說這句話荒唐,這句話,的的確確是個根本解決的辦法。 不但可以嚇退錢玉吾,一切難題,都可迎刃而解。你把這句話對陸嘯雲說,陸嘯雲馬上把湘林奉送給你。你把這句話對你舅父道,表妹決不肯嫁給你。你只要把這條槍一使,立刻可以殺出重圍,和湘林安度蜜月。老弟這條計策,真是你的生力軍,你別不用啊。」衣雲道:「我終不要聽,規規矩矩,怎樣對付玉吾,使他不和我胡纏。」璧如道:「那末只有敷衍他,推託著業已寫信給湘林,等他回音再說。」衣雲道:「假使他逼著我,我無法可想時,在他面前,薦你作說客好嗎?」璧如道:「哪有此理。我和湘林,只有在玉吾府上,碰見過幾次,真談不到此種問題,他也決不會來托我。我現在勸你對於玉吾只能敷衍他,倘在湘林面前,能夠薦賢自代,把玉吾吹噓著,只要說玉吾勝臣十倍,他一時回心轉意,不但玉吾之福,也便是你的大幸,否則到底要變做『蛇吃黃鱔擯僵』。 你們四個人都沒有好處。」衣雲聽得,又呆住了,菜也不吃。璧如道:「衣雲,我們不談此事吧,再談談要悶煞了。此番我上海來,預備多住幾天,家裡也穩住了,決不發生別情。遊資也帶足,準備樂一個暢快。老實對你說,昨天已吃過一台花酒。」衣雲道:「你昨天到,難道昨天就有人請你吃花酒麼?」璧如道:「也好說『走得著謝雙腳』。昨晚碰見馬空冀,給他拉了我便走,到新清和坊文娣房間裡,挖了一場花,贏進三十五塊錢,還白吃一頓酒飯,也算得出軍大利。」衣雲道:「你興致真好。我自你去後,這種地方少到,朋友卻新認識了不少。新益公司的花國選舉,我也參預其間,都只是走馬看花,如雲煙過眼。」 璧如道:「玉吾堂子裡涉足過麼?」衣雲道:「玉吾給嘯雲監視著,目不邪視,怎敢到花街柳巷胡闖。」璧如道:「那麼我們吃開了飯去招他一起胡調去。」衣雲道:「嘯雲家裡我覺得怕去,停會還是打電話去。」璧如道:「我們到了那地方,寫請客票去。」衣雲道:「堂子裡怕不方便,還是在孟淵旅館打電話去,嘯雲自會用汽車送他來。」璧如道:「何用這樣大排場哩。」 衣雲道:「講到玉吾在上海遊逛,真笑話百出。路道一些不認識,出門非車不行。外界形形色色,一些不懂。一天到大世界乘電梯,我和嘯雲先走進電梯裡。剛巧六個人已滿,他要跨進時,給開電梯的攔住。嘯雲要想跨出招呼他,鐵柵門已關,升將上去,我怕他不懂乘法,重複趁下找他,誰知已找不到他。我道是他從盤梯走上了,跟上盤梯追尋,杳無跡兆。當下碰見嘯雲,也在發急,四處探索了足有半個鐘頭,不見人影。嘯雲急慌著,忙去叫汽車夫來一同找尋。到停汽車地方一望,玉吾端坐在汽車裡,一動也不動。不覺笑著道:『你怎麼退了出來,坐在車裡呢,快同我們去遊逛,我們也算得尋你了。誰想他執意不肯再進大世界。嘯雲也沒法,回進大世界,找到我一同外出到外灘兜了個圈子回去,我望望玉吾面上,很不自在。問他為什麼到了大世界,忽然不高興起來,他對我嘆了一口氣道:『我實在為的上海人太豈有此理,像剛才那個開箱子的西崽,簡實狗眼看人低。……』當下我聽了他沒頭沒腦兩句話,莫明其妙,細細一想,不覺好笑起來。我道:「這叫升降機又名電梯,不叫箱子。便是那開機的,也不算西崽,你真不識人更不識貨,他攔住你,因為六個人的額子已滿,多乘了電力不足,要吊不上去的,所以不得不請你下一次趁,他並不是瞧你不起,推你出來。』玉吾方才明白,露出笑顏道:『原來有這個規矩,我還道是他察出我鄉下人,故意攔擋我進去,不許我趁。所以一時氣昏了,退出來坐在汽車裡守候你們。你們不來探我,我要叫車夫送轉我家裡,恨不得趁火車回去了。』我聽完他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拍他肩膀道:『老哥你的氣性未免太重,今日這種情形,真好編入笑林廣記。』」璧如聽得也笑不可仰。衣雲道:「他真一些常識都沒有。嘯雲請他看戲,定下一間花樓,總算闊極了。誰知他暗暗對我說,嘯雲吝嗇,三層樓也不請他上去。他以為高一層,價目總大一倍。」璧如聽得,正喝一口酒,噴得滿桌。那時衣雲道:「我們吃飯吧,吃罷飯去請玉吾來,尋尋開心。你只要瞧他聽電話,包要笑個不休。他把耳機聽的一頭,湊在口上,講話的一頭,反按在耳上,聽不明白時,發很起來,恨不得把耳機丟掉。」璧如道:「那真可笑之至。」說吧兩人各吃下兩碗飯,會帳走出燕花樓,回到旅館。衣雲走進電話間,打了好久一回才打到,玉吾這番才算沒弄差,聽得很清楚,回覆衣雲,即刻便到。衣雲走進房間,對璧如說:「玉吾就來。」停一回子,果然一位僕人送玉吾到,孟淵旅館十七號,相見之下,喜不自勝。衣雲道:「你坐汽車來的嗎?」玉吾道:「汽車不在家,我叫相幫送來的。」璧如笑道:「你這樣大的人,還要人陪送麼?笑話不笑話,枉為你鄉下翹翹大拇指的。」玉吾羞著道:「我實在怕著馬路上的車水馬龍,並且第一次到上海,不大出門。一出門,馬路像蜈蚣似的,怕迷了路,所以不得不叫僕人相陪。」璧如道:「你不是坐黃包車來的嗎?坐的黃包車上,直達到這裡,還怕迷路嗎?」玉吾道:「我聽說黃包車夫最壞,要欺生的。」璧如道:「那真為難了,現在你一位貴介回去嗎?」玉吾道:「在下面守著。」璧如道:「你快叫他回大府,不要他像跟堂唱似的跟著你。我們老上海的台,要給你坍完了。」玉吾自去吩咐僕人回去,回到房間裡,三人坐下談天。玉吾道:「璧如,你來上海,卻想不到,此來不知有何任務?」璧如道:「為的是你。」玉吾一怔道:「我家裡可好,有什麼事?」璧如一笑道:「府上都好,我此來特地望望你,曉得你在上海,給姑夫監視著,不能盡興樂一個暢快,特地上來,伴同你遊玩的。」玉吾道:「那再好沒有。我到了上海一個多月,簡實沒有到過幾處好地方。每次出門,無非上館子,進戲院,逛遊戲場,瞧電影,除此以外,別的去處,簡實妄想不到。」璧如笑道:「我來了,比不得你姑夫,引著你循規蹈矩的裝做道學派,其實他自己怕不在花天酒地中,只顧著名分,不肯牽你進去。」玉吾道:「對啊,他有時坐在汽車裡,身畔摸出一疊請客票,什麼『小桂紅』『花媛媛』那些名字,我就猜到不正當。可是他領了我遊逛一會,引到我館子裡,陪我吃喝,他卻不大下箸,留著肚子,等我吃罷了,送我到戲院子裡坐下,他出空了身子應酬去,非到戲院散場時不來接我,所以我同他出來遊逛,也很覺乏味。」璧如道:「上海人有句話,這就叫『攙你吳鑒光』。」玉吾道:「什麼解釋?」璧如道:「老實說,他當你瞎子,攙著你走路。上海有個吳鑒光,便是出名的瞎子,所以有此成語。」玉吾道:「原來如此。」衣雲插嘴道:「你這句話,我也方才明白。當初只聽人說,不懂出典。」璧如又道:「我來了,包你目迷五色,如入山陰dao上。 你要曉得上海地方,有種種好去處,不是人人逛得到的。往往有人住在上海十年八年,非但沒有到過這種好去處,並且沒有聽得這種好玩藝。」衣雲插嘴道:「你說的好去處好玩藝,我卻到過幾處。」璧如道:「你到過哪幾處?」衣雲道:「白大塊頭,南京老太那邊,曾經一度作入幕之賓。」璧如道:「這也未算得好去處。隔天我同你們去逛大羅天,凌宵殿,有大規模的脂粉隊。清靜些去逛廣寒宮,幽雅些去逛蓬萊瑤島,特別些游泳鴛鴦池,參觀歡喜佛,有說不盡的妙境,怕上海人十分之九,是俗眼凡胎,沒有見過到過,上海地方無奇不有,迷樓鏡屏之影,漢宮春艷之色,都可以見到。」玉吾聽得,眉開眼笑道:「那些名目,莫說見所未見,簡直聞所未聞。」衣雲插嘴道:「原來仙境即在人間。」璧如道:「換一句話說,原來仙境即在袋裡,只要袋裡有錢,隨你逛到三十三天,仙宮月窟。」衣雲道:「可是我的見解和你不同,逛仙境的人,即就是墮地獄的人,沉溺於仙宮月窟之中,只消袋裡錢一完,馬上墮入泥犁,身受油鍋銅柱之苦。與其如此,還不如別去認識天堂的路徑。」璧如道:「不能這樣講的。人人實行你的主張,仙境要無人去逛,地獄也無人去入,不是要虛設嗎?當知地獄為我而設,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抵當好了入地獄,然後放膽去逛仙境。一個人不嘗地獄之苦,不知仙境之樂。快樂與苦惱,通通要嘗試嘗試的。」玉吾道:「我也作此想,贊成璧如的說法。」當下衣雲孤掌難鳴,只好嘆口氣道:「原來人人作此想,怪不得天堂地獄,遊歷者一樣是滿坑塞谷。只是我瞧那些仙宮月窟里的仙女仙姬,無非是魔鬼夜叉,照我眼光瞧去,簡直天堂即是地獄,想穿了便發不出快感來。」璧如道:「我們不作如是想,把快樂的眼光去觀一切眾生,都含著快樂。」正說著茶房引進一個人來,璧如迎著道:「復生兄,你哪知我在這裡?」復生道:「昨晚我到文娣那裡,你已跑了,今天特來拜訪。」 璧如道:「你近來筆政如何忙法?」復生道:「小報沒有什麼道理,我本來是幫亞白的忙。今兒亞白出了岔子,你們曉得嗎?」璧如、衣雲聽得一怔,同聲問道:「什麼岔子啊?」復生道:「說不得,好算變生意外,無妄之災。」璧如道:「怎麼說?昨晚不是他好好在席上征花飲酒麼?」復生道:「岔子就出在昨晚。」 璧如道:「那倒要請你詳告。」復生道:「此事有前因後果,原由複雜。第一種原由,此次辦花國選舉,結怨許多捧場的慘綠少年,荷花大少,更有一班遊手好閒的小弟兄,什麼強盜老三,長毛老六,趁此機會要想敲他幾尺水頭。誰想他不名一錢,戤著新益公司洋商牌子硬挺到底,因此結下怨氣。新近他又在殺牛公司那邊一個大賭窟里賭錢,內中有幾個小弟兄認得他的,借著宿怨,在場面上坍了他的台,他一時氣憤,未曾思前顧後,做了一段新聞,刊在《新益報》上,給賭窟老闆見了,寫信給他,要他更正,他硬到底,索性把原函披露在報上,外加兩首打油詩,語含譏刺。從此觸動了一般賭徒徒的忿恨,鬧出昨夜的亂子來。」璧如道:「昨夜究竟怎麼樣呢?」復生道:「那批賭棍你想可有好人,當下奉賭窟老闆之命,差遣小弟兄強盜老三、長毛老六等,守候著亞白。亞白做了兩首打油詩,還非常得意,那裡知道有人尾隨著他,直等到新清和坊散席,翻台面到迎春坊,迎春坊完畢,走出弄堂,叫著車子回去。經過跑馬廳,不到一苹香,背後一人吆喝一聲:開!小弄堂里奔出三四個人來,一人摸出一根鐵尺,照准亞白大腿上拚命擊了兩下,急得亞白大喊一聲救命,虧得一苹香看門的巡捕趕來,他們慌著,把一蒲包東西丟在他身上,飛奔而去。」 璧如聽得,驚駭莫名,問道:「那麼你呢?」復生道:「我虧得坐下一輛牛步化的車子,離開他有三四丈遠,一看苗頭不對,馬上叫車夫向後轉,到汕頭口等著,等了一回,聽得巡捕叫子吹了幾響,才敢走上前去,一望亞白,打傷在車上,更有一陣異味,能使圍著一群看熱鬧的,個個掩鼻而走。你道什麼?」 璧如道:「大概高帽子沒有替他帶上,巡捕來慌著,丟在亞白身上的。」復生道:「一些也不差。」衣雲在傍插嘴道:「什麼叫做高帽子?究竟把什麼東西丟在亞白身上的呢?」復生笑道:「這就叫流氓切口,上海專有一群流氓,替人做打手的,清赤清打,叫做『開』,兩個提著你的手足,在水門汀上甩,叫做『拚宿板』,並不來打你,用一隻蒲包,裡面寒滿了煉就的米田共,提著伏在暗陬,見你走過,對準你頭上一套,這就叫請帶『高帽子』。」衣雲駭然道:「那真算得『佛頭著糞』了。只是米田共已經臭不堪當,還要煉他則甚?」復生道:「他們自有煉之一法,只要委託的人,所受怨恨較深,肯多出幾個錢,他們就把米田共精心提煉,用酒精拌著,攪得薄薄的,像木樨醬,檸檬干姆一樣,只要和肌膚一親,其味透入骨髓,功效勝過法國香水精,能夠歷久不退,使你常聞香味,開開胃口。」衣雲搖頭不迭道:「聞之寒心,不知可有方法洗滌吧?」 復生道:「世無華佗誰能刮骨?除非把腦袋浸在消鏹水裡,三日三夜,包你一些沒有臭味。」璧如道:「復生,你別打諢,還沒有講完。亞白那時怎樣呢?」 復生道:「那也沒有辦法,這班打手,亞白何嘗不認識,可是出名的三光碼子,朝上吃太陽,夜裡吃月亮,你用什麼方法去處置他們好呢?只有一響不響車進醫院,把身上黃金蠟片似的東西,一起剝下。可憐新做一件灰背袍子,墨綠素緞的,他只嫌著沒有花朵,現在替他遍灑木樨,木樨本來是細花紋,他現在簡直是一個個木樨球,當下也肉麻不得。我對他說身體要緊,請醫生一查傷痕,兩條腿上,各印著虹霓似的一段,虧得腿骨沒有折,不致成殘廢。當下抹了半瓶消腫藥水,把繃帶扎著,宿在同仁醫院。今天早上,我已特地去望過他,安慰他一番。我還提醒他道:老哥你尊腿上兩條血痕,未始不是從兩首打油詩上來的。可是我勸過你,不值得和那批無賴去作對。你不聽我言,今日才知七寸毛錐,敵不過他們一根鐵尺。然而遲矣晚矣,教我言復生決不做這件事,要做總要合得算。今天罵總統賣國,罵總理媚外。披露出證據來,馬上給政府槍斃,也是死得其所。亞白呻吟著,無話還答我,只知照我去把報館職司辭掉。誰知我一到新益公司,編輯室里早已粘出總理的布告說:烏亞白,雖無招搖實跡,現受外界攻擊,本公司職員咸各束身自好,未便任其在外損害公司名譽,特此即日辭去云云。當時我見此情形,老大替亞白抱不平,要想找章石流講話,後來一轉念,事不干己,亞白一意孤行,也屬罪有應得,只是深嘆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委實說不得。當初亞白幫同公司里花選,章石流數點鈔票,一疊一疊,問明誰是大總統的,誰是副總統的,誰是總理總長的,這時候的一副神氣,迷花朵眼,和顏悅色,何等好看,捧進鈔票,忙問亞白道:老哥肚子餓嗎,我們帳房裡有蛋糕夾餅。老哥你身上冷嗎?我的一件貂掛借你穿穿,橫豎我帳房裡有火爐,你老哥身體薄弱,吃苦弗起。像這樣子解衣推食的朋友,今天粘出這張條子來,未免要令人齒冷吧。當下我也不便留戀,扯出屜子,整理著我自己的一疊稿件,塞在袋裡便走。回家吃過飯,去訪柳一佛沒有見,特來奉候。」璧如道:「亞白這樣,真弄得沒趣極了。上海人的眼皮,本來比竹衣還薄,你只要會得替他弄錢進門,他替你倒尿瓶都情願。一等到你急難臨頭,就是叫他一聲親爹爹,他也未必肯答應你。你說他粘出字條,豈有此理。怕他明日還要遍登各報,破壞亞白的名譽哩。天下墮井下石的人,何止一個章石流,你老兄未免少見多怪。我們和亞白要好的,現要想想,也覺得愛莫能助。」 復生道:「報復問題,當然智者不為。假使明日報上,章石流破壞烏亞白,我倒要做一做呆大,和他講講情理。」璧如道:「強權世界,無理可講,我看還是等亞白身體好了再說吧。亞白不幸,你老哥虎口餘生,今天活活潑潑在地上,何等寫意。」復生道:「也是我不會做打油詩的好處。他兩首打油詩,打得兩腿走了油。當時我和上兩首,昨夜一定受著同等的待遇。」璧如道:「我還在替亞白叫幸運。昨夜高帽子一上頭,還要不得了。」正說時,茶房來叫璧如聽電話。 璧如走去聽。衣雲和復生介紹玉吾,又問復生、鳳梧、一佛、一鵠諸人常見嗎?復生道:「鳳梧日內即要動身到南洋。一佛、一鵠時常見面。」說著璧如走來,忻忻有喜色。復生道:「誰打電話給你?」璧如道:「又是馬空冀。昨天翻來翻去,害了烏亞白,今夜復生你敢去嗎?晚上當心鐵尺無情。」復生笑道:「那也不懼,我在報上所弄的筆墨,無非遊戲文章,香艷小品,攻訐人陰私的地方,自問沒有,睡在枕上想想,尚無吃鐵尺、帶高帽的資格。」 璧如笑道:「算你小報記者中的起碼貨。上海幾位小報主筆,誰不是資格老到,吃過官司,帶過高帽的。」復生道:「現在上海小報,已經衰落,自從龍病生出過毛病以後,大家不敢輕於嘗試。」衣雲插嘴道:「不知龍病生出的什麼岔子?」復生道:「龍病生這起案子,也叫棋高一著,措手不及,他要想汪初益老鳥的好處,你想呆鳥不是呆鳥,汪初益在上海灘上,三歲小孩,也曉得他的大名,病生自不量力,在一張繁花報上,大罵初益藥房裡出賣的『海落補腦粉』。初益為人忠厚之至,曉得他們那批文丐,無非想幾個錢,當下借著登他廣告為由,送他十、二十塊錢。誰知病生嫌少,越罵得起勁。初益忠厚不過,還托人去招呼他別罵,要錢好說的,改日一定送過來。病生捺下幾天,不見送來,頓時又大罵起來。初益再忍不住,當下自去會他,送他五十塊錢。他依舊嫌少不受。初益覺得病生逼人太甚,不得已設下一個圈套,一天晚上托人約他吃酒,當場塞給他二百塊錢鈔票,他才始收受不響。誰知走下酒樓,在人叢中一軋,一隻手給旁人拉住了,硬派他扒手,竊去了身畔一疊鈔票,兩人扭到捕房裡,在病生身畔搜出二百元鈔票,那人一口咬定是他的,鈔票上有圖章,那時虧得病生有見地,實供向汪初益敲竹槓敲來的。堂上心下明白,當敲詐罪辦。監禁西牢半年,逐出租界。從此以後,小報風潮稍息,不敢公然敲詐。」 衣雲聽得道:「這著棋子兇險極了,可是人人不防備的。」這時璧如已換過一身新衣,二藍鐵機緞灰鼠袍子,黑絲絨對襟馬褂,暖帽緞鞋,神光煥發。玉吾道:「老哥,你今天可是要做新官人麼?我來吃你的喜酒。」璧如道:「只少新娘子。」衣雲道:「堂子裡隨你去揀選。」璧如道:「怕新娘子不承認我新郎,也是白文。」這句話在璧如是無心出口,玉吾聽得,臉一沉,璧如自覺失言,忙道:「新娘子不肯時,只有請你們兩位漂亮面孔代表。」玉吾才始接口道:「代不來的,非你真身不行。」這時復生道:「空冀在那裡,我們一起去罷。」璧如道:「他今天在一苹香請客,你的請柬,怕在公司里。」復生道:「我也不管他請不請,闖去便是。」說罷正想出門,請柬又來,寫著有貴友可一同入席。復生道:「那麼我算你的貴友吧。」璧如同著衣雲、玉吾、復生徑到一苹香。先進菜間,見主人還未到。西崽道:「馬先生、李大人等開的十號房間,知照有客來,請到房間裡坐坐。」四人徑進十號房間,只見兩男三女,正坐著說笑。李大人站起身來招呼。空冀問玉吾尊姓大名?玉吾應酬一陣。璧如又為衣雲、玉吾,替李大人介紹過。空冀和衣雲作密談,問衣雲住在何處?去年年底何以蹤跡少見?衣雲敷衍一陣。空冀道:「近來閣下不知有否空閒?敝局一位編輯員生病,可是編的一部字典,立待付印,未便久懸,擬托老兄編輯完成,或請老兄住局,或攜出編纂,都可辦到。」衣雲道:「近日心緒不寧,稍待幾天,一定幫忙。只要力之所及,敢不從命。」空冀笑了一笑道:「老兄心緒未知何日可寧?等你心緒寧時,我們又要吃喜酒了。」衣雲一怔,望望玉吾,虧得他正和李大人扳談,沒有聽得。空冀見衣雲惶恐,似有所顧忌,也便不說。李大人道:「客差不多了,我們入席罷。」說著一齊走到菜間裡去。三位女客,便是文娣老六、老七、奇俠樓老四,一起九人,圍坐下一隻圓桌子上。原來那天吃的各客中菜,仿西菜式子吃法,預備下十客。李大人道:「再有一位烏亞白先生沒來。」復生道:「他有些事情,不見得來了。」李大人道:「不知有什麼事情?」 復生道:「容在下停回到房間裡細講。」空冀道:「亞白有什麼大事,一定給大總統不是副總統,拉著吃大菜去了,何用你復生細講得。」復生聽說亞白吃大菜,不禁噗哧一笑,暗想他這頓大菜,也是中菜西吃,有鐵排雞腿,溜黃菜等,味兒很不差的。 這時空冀代眾客寫局票。復生道:「我現在不叫元首了,替我寫個三馬路憶笑吧。憶笑比元首,要妙曼得多。」李大人道:「我的局,已在席上,也無須寫得。」空冀寫了一張福祥里貝英,又寫一張奇俠樓,問老四先生在生意上嗎?老四道:「今天老七老早就來的,你去叫就是。」空冀道:「衣雲,你叫誰?」衣雲道:「不開戶名了。」空冀想了一想道:「我有一人介紹你。」說著又把奇俠樓一張局票上添注個字。又問玉吾可有?玉吾道:「剛來上海,此路不通。」空冀道:「不通何妨,通通我替你介紹一人,包你十分滿意。」說著,寫一張錢叫福裕里幻幻,三張一齊發出。西崽送上一瓶白蘭地,老四代主人斟上一巡。老六老七不肯喝,老四一轉念,走出菜間,和西崽說了幾句話,重複入席。停會,西崽走來,老四吩咐西崽,把昨晚喝剩的半瓶白蘭地取來。西崽答應一聲,笑吟吟送上半瓶白蘭地。老四自己斟下一滿杯,一飲而盡。笑著勸老六、老七道:「我已陪你們一杯,你們不好不領情。」老六、老七勉強喝了一口。老四又道:「老六,你多喝些呢,怕嘴唇皮上也沒有沾濕。一個人朋友交情不好不領,我勸你好好多喝一口。」老六又喝了一口,差不多已干半杯,老四忙替他斟滿。 空冀拉拉老四的袖子低低道:「老四,別壞良心,吃醋不是這樣子吃法的。」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這時西崽上菜,第一色油氽土司,是把方塊土司挖空了。當中嵌著蝦仁。外邊把細蔥縛住,在油鍋里氽過,上口松,收口鮮,外加焦鹽香蔥,委實可口。停會送上一色奶油清翅,各人一小碗,托著一隻白磁盆,盆邊擱著小叉小匙。吃罷,又送上一色鮮鮑魚。復生問道:「這席菜,價目怕不便宜。」李大人道:「有限得很。」停會又送一客甜味的蓮子桂元肉清煮白木耳湯,杯麵上氽三四朵木樨花,清香可口。其他接一連二送上,什麼出骨鷓鴣,白汁魚唇,生妙香螺,煮法特別,吃得各人支腰撐頸,大有吃不下之勢,老四一味勸酒,老六、老七又喝下半杯,早已眼波溶溶,粉頰流丹。這當兒忽地走進一位花技招的美人來,對眾人秋波一轉,問一聲那位大少姓錢?玉吾恭恭敬敬站起身來道:「敝姓錢,不知有何見教?」話沒說完,引得合席詫異。璧如、衣雲笑得前仰後合。正是: 紙醉金迷遊子夢,蘭因絮果笑中緣。 不知走進來問姓錢的那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