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二十五回燕叱鶯嗔未圓好夢花嬌柳媚難慰痴情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呂戡亂等在正元館小酌,華文書局經理陳仲年,在家裡吃過飯,趕到局裡,問起呂戡亂,局裡人說,在對過正元館吃飯,仲年踱過馬路,走上正元館來。戡亂忙招呼他坐下,這時文小雨正在轉念頭,登載招請職員的廣告,一筆廣告費,怎樣設法?一眼瞥見陳仲年,靈機一動,便靠在他身上。那陳仲年出名是個爛好人,生就一張哭不出笑不像的臉,一開口涎沫直流,人們請求他一件事,或向他借銀錢,只要仰著脖子,望他口角邊,有涎沫流下,好事便成。因為他除非不開口,開口到,總使你滿意。當下小雨約略談幾句,要求他代登廣告,他口沫四濺,拍拍胸脯,小雨心中一寬。那時王散客對汪寒波道:「我們先跑吧。」寒波摸摸凳頭,驚出意外,原來放在凳頭上一卷舊短衫褲,不翼而飛,當下急得額汗盈盈,忙去拉了堂倌來,氣急敗壞的責問他道:「你們這裡究竟是菜館,是賊窠,我眼睛一霎,一身短衫褲,就不見了,照這樣子,客人還敢來吃飯嗎!你當堂倌,所管何事?難道同扒手串通一起的嗎?今天要你賠償,你有甚麼話說?」那堂倌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沉著臉,冷冷的道:「幾位先生對不起,我們這裡人多手雜,你們都是讀書人,不能怪我堂倌不當心。」汪寒波冷笑一聲道:「哼!照你說讀書人的短衫褲,應該給扒手竊去的嗎?」那堂倌斜乜著眼,伸手指著一張紅紙上寫的字道:「先生你瞧,『衣帽物件,各自當心,倘有遺失,與堂不涉。』我想先生們一輩子都是讀書人識字的,自己當心到,所以沒有留意。先生對不住,要請原諒。你要我賠償,我做堂倌的擔當不起。」說罷,哧哧冷笑一聲。寒波、散客等面子上大家覺得下不下,座中還是文小雨智計多,耐性好,對堂倌使了個眼色道:「不關你事,你去好了。」堂倌搭訕著走開去。散客道:「這位堂倌,真豈有此理,他敢當面搶白,絕不留我們一些體面,那我從沒碰見過。」寒波氣得兩眼翻白,只怪散客不肯多給一苹香茶房幾個小帳,害我討不到一張舊報紙,假使這身短衫褲,包裹著,一定不放在凳頭上,放到桌子邊決不致於遺失。散客道:「笑話笑話,自不當心,干我甚事。你本來白虎看不得的,可是一看就觸霉頭了。」寒波面上一紅,不敢再說。小雨等問甚麼一回事?散客道:「昨夜打撲克,沒有甚麼?」 此時堂倌又走來,問飯要添嗎?小雨道:「飯已吃飽你替我扎幾隻大閘蟹,帶回去吃。」堂倌陪笑道:「對不住,大閘蟹不是這時候有的,請你到八九月裡來吃。你……」堂倌話沒說完,嘩喇一聲,桌上碗盞,一起滾到地上,一隻桌子早翻了個身,嚇得眾人跳起身來,呆望著小雨。小雨圓睜雙眼,對著堂倌道:「你說甚麼話?」堂倌呆著道:「咦!我回答你蟹沒有,一些不差呀。」小雨手快,伸過臂來,只聽擦!拍!兩聲,堂倌捧著臉,喊一聲:「你打你打,你們都是讀書人,有甚麼理性打我?只要你回答得出。」小雨不慌不忙道:「我為了讀書識字,才問你要大閘蟹的,你眼珠子生嗎?」說著伸手指壁上粘的一張紅紙條,給堂倌瞧瞧道:「這上面寫的『洋澄河大閘蟹上市』,難道不算數的嗎?」 堂倌強辯道:「這是去年帖的。」小雨道:「『衣帽物件,各自當心』,今年帖的嗎?放屁!」堂倌又道:「隨便哪一家,洋澄河蟹,新年裡總沒有的。」小雨道:「沒有,你貼這條子則甚?」堂倌道:「這條子不算了,忘記揭掉的,你也不好打人。」小雨道:「人家偷去衣服,你就指點得明明白白,一些不肯認差,不肯說忘記粘上,不算數了,照你的話,兩張條子,哪一張有效,哪一張沒效,為甚麼不寫寫明白啊。我問你要蟹,你就說忘記揭掉的。那末我今朝就打你的忘記揭掉。」堂倌一聽,理性不差,捧著臉走下樓去,喊帳房上來。 那時旁觀的也有不少。戡亂、散客等把遺失衣服,堂倌不肯認差事,講述一遍。眾人也知借題發揮,大家怪堂倌不是。帳房先生走上一聽輿論,也就和顏悅色的勸小雨別動氣,把堂倌埋怨一頓,仲年居間作和事佬,惠過帳,拉著小雨等一起走下樓來。堂倌白吃兩記耳括子,收拾殘碗,帳房忙去揭下一張洋澄河蟹上市的條子,搖搖頭道:「現在做生意真難,象牙筷上扳雀絲的人真多。老王,你嘴剛忒老子,吃生活,也是應該的。」一邊小雨等走出正元館,大家掩著口笑。寒波道:「痛快啊,我一身短衫褲丟掉,也值得了。」小雨洋洋得意道:「天下正理一條,歪理十八條,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要從正理上和他講,他理性比你正長哩。你莫說丟掉一身短衫褲,十身八身,也不在他第三隻腿上。只有橫斗,和他斗一斗,出出心頭之恨。」戡亂道:「佩服你,題目借得正好,使他百口莫辯。你老哥有此急智,將來辦函授學校,一定發達。用一番心思上去,他人袋裡的錢,那會不到你袋裡來。」說著已到華文書局,眾人圍坐在一張大菜台上。仲年笑道:「那堂倌該打,一張鐵嘴,不肯讓人,真正可惡。只是現在那一般勞工的,都變了神聖不可侵犯。堂倌要除去個堂字,叫他官。娘姨除去個姨字,叫他娘。二爺除去個二字,叫他爺。一輩子姨太太坐的汽車夫,個個打扮得翩翩少年,簡直好除去汽車兩字,讓姨太太們叫他一聲夫吧。你想笑話不笑話。」說得眾人全笑了。戡亂道:「仲翁這幾句話,確有見地。上海社會,越是下流,性格越高傲,往往反仆為主的很多。」散客這時同寒波辭了眾人要跑,小雨道:「那麼今天所談的事,你算數加入,事前更請你千萬嚴守秘密,不可泄漏風聲,讓他人捷足先得。改天我們有了眉目,請你來入手辦事。」散客道:「理會得。」 兩人走出華文書局,散客瞧瞧手錶,已近三點。寒波道:「我們回去,也覺寂寞,逛逛遊藝場吧。」散客道:「也好,我們聽群芳會唱去。」說罷,一徑走到新益公司售券入內,碰見烏亞白、言復生,招呼著坐在會唱場,聽了雲霞閣一折《武家坡》,貝英唱一折《玉堂春》,接著愛花、紅珠合唱一折《二進宮》。亞白道:「以下幾位大人物為著新年,統沒有來,都僱人代唱,未見得高明,我們到編輯室坐一下罷。」散客道:「也好。」四人一齊走入一間精舍里,寫字檯上坐下三四人,正在運筆構思。散客認識一位餘姚饒牧牛。一位松江鄭一鵠,招呼過了,坐下一旁。見一鵠正在填一闋詞,句斟字酌,目不旁矚。牧牛運筆如飛,寫一陣,唱一陣。散客道:「牛伯伯,你做一篇甚麼佳作呀?」牧牛道:「我是出名的笑匠,笑匠手裡的出品,無非引笑發笑,你等一等,讓我寫完了,背給你聽。」說罷,又颼颼寫了一陣,擱下筆,對散客點點頭。散客走去一望,寫的一篇「叉麻將新開篇」,牧牛朗著調,唱給散客聽道:「閒來無處去徜徉,何勿逍遙麻雀場。南北東西分四位,龍鳳白板好封王。十塊底,八圈莊,精神貫注細思量。丟拋子,二四行,一倍輸贏幾倍償。說道:雙碰不如邊嵌好,箇中妙算勝張良,只怕他,蟹手同台來夾煞。只怕他,兩人抬轎最難當。只怕他,贏錢拿進輸錢欠。只怕他,台腳拗來品不良。上家是:全堂索子清三代。下家是:做成萬子又須防。對家是:字牌一隻何曾斗,四喜三元尚未詳。且喜我,五六兩同成暗克,三同亮降在邊旁。還有一同來碰出,二同軋子要和張。可恨大家無計劃,白皮出銃勿應當。好一副:清同一色勿牢莊。」 牧牛唱得起勁,亞白笑著道:「老牛你總歡喜唱,人家給你鬧昏了。」散客讚賞不迭。這時外邊走進一位老者來,散客、亞白等,大家歡迎著道:「一佛丈,你今天來嗎?」一佛點點頭。牧牛站起身來道:「老伯一年未見,難得新年趕早到上海。」一佛笑了一笑道:「老牛,你興致如何?」牧牛道:「依然如昨,剛唱罷一支新開篇。」一佛道:「你年裡沒有回蘇州嗎?」牧牛皺一皺眉頭道:「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娘。回去只少孔方兄,孔方兄不幫忙,只好做劉海。」 一佛笑道:「甚麼叫劉海?」牧牛道:「劉海者,即流落海上也。」一佛張口久久,嚇的一聲。牧牛道:「老伯,我們莫談心事,且尋快樂。你回去做過打油詩嗎?」一佛道:「只有一首,我念四夜去剃頭,碰見個和尚,也在剃頭,便胡謅一首。」亞白插嘴道:「一佛丈,你背出來,讓我抄錄,刊在報上。」一佛背道:「自古頭無剃,清朝始剃頭。端陽囚犯剃,滿月小兒頭。短短長長剃,光光白白頭。禿顱頭乍剃,上下兩光頭。」亞白抄罷,鼓掌稱妙。散客、牧牛等,大家譁笑一陣,這時外麵茶役送進一紙請客票來,亞白一瞧,授給復生,復生點點頭,吩咐茶役知照一聲即來,茶役自去。復生道:「我今天另有所約,怕不能赴宴,你去替我謝謝罷。此刻近六點鐘,你喜打牌的,好去了。」說罷,把一紙請客票擱在桌上,散客瞥見,心中一怔。原來馬空冀代李蘊齋邀烏亞白、言復生,在清和坊文娣房間雙敘。心想這一席酒,必定報酬昨夜繾綣之私,宛轉之勞,替老六洗妝的,不禁暗暗喊聲慚愧,轉念一想,妓女究竟無情無義,只認識鈔票,鈔票便是他們心坎里的愛人,你只要遍身糊了鈔票,他便肯精赤條條死你身上,可憐我王散客,算得和鈔票要好,親熱留戀,接近,攜手,可是沒有緣分,鈔票總和我一瞥即逝,絕裾而去,害得我沒了鈔票無從和老七、老六親熱起。想到這裡,心中老大埋怨著王氏三代祖先,以及生身父母,為什麼歷祖歷宗,曉得我出世喜歡嫖堂子的,不預先開幾片鈔票店,為什麼先父先母養我時,自己曉得自己,該不多幾張鈔票,膽敢馬馬虎虎,急急忙忙的下種,養我出世,害我給堂子裡妓女瞧不起,為什麼養我出世以後,他們二老仍舊要張開嘴吃喝,外加生病醫藥,一命嗚呼,買棺殮葬,直把不多幾張鈔票,消耗完了,死死了還要我消耗,弄得如數合訖,人貨兩清,到今日之下,老七、老六見我沒有鈔票,合著伙兒,冷淡我,譏笑我,那真使我欲哭無從傷心酸脾。 散客正在對著請客票出神,亞白站起身來,對眾人一揖道:「諸君稍坐,我到清和坊應酬去了。」散客聽得,一縷痴魂,好像跟了亞白,出新益公司,經西藏路一苹香門口,從福建路,轉彎到新清和坊,文娣門口,碰得不巧,剛剛烏龜在門口放爆竹劈拍幾響,把王散客的魂靈兒,嚇散著,真變了個散客,從此魂游十里洋場,任所欲至,倒也比較他肉身輕靈得多,飄飄蕩蕩,過他的閒散日子。 浮言少講,單表烏亞白走進文娣房間,空冀招呼著坐下。小房間裡老六,挽著李大人走出房來,和亞白敷衍了一陣。亞白道:「復生有些公幹,謝謝李大人了。」李大人道:「那麼老哥吃些什麼點心?歡喜雀戰麼?正好有三位等著,可以入局了。」烏亞白道:「也好。點心此刻吃不下,快擺場子吧。」這時另外三人,都是空冀代邀的書局幫,擺好場子,亞白入局雀戰。裡面小房間裡,早有一桌挖花,一男三女,男的一位鄉間初來,便是空冀的好友尤璧如,女的一位貝英老六,一位文娣老七,代理主人,奇俠樓老四,代理空冀。空冀出空著身子,替李大人招待賓客。見外面一局已成,非常歡喜。走過亞白那邊道:「承蒙老哥賞光,非常感激。」亞白道:「我正空閒無事,你來邀我,正中下懷,不知裡邊還有甚麼客人?」空冀道:「我正要告你,你有一位好友初到,在裡面挖花,那人你總也猜不出。」亞白道:「是誰呀?」空冀道:「是尤璧如,他五點鐘到上海,一到就來找我,我剛巧從家裡回到書局,一見面便邀他到這裡來,坐下一會兒,見沒有客,替他叫個貝英的局,和老七、老四入局挖花,其他並沒生客。」亞白道:「那倒出人意外。新年無事,又好混下幾天咧。」空冀道:「他來了,當然不致落寞。今天特地帶早,我們還預備翻到奇俠樓那裡去哩。」亞白道:「我也贊成,翻到雲南半片天,花樣盡翻好了。」說著打一張東風出去,對家一聲狂笑,推出牌來,東南風雙碰倒,西風一克,北風碰出一二三同,嚷著道:「四喜四喜,新年新歲,難得和的。」亞白一怔,忙問誰的莊?」那和的人道:「當然是我的莊,好算四喜。」亞白瞧了一瞧不差,只好照三百和限子算一副輸六十元。空冀道:「巧極了,你東風台上一隻沒見,怎肯門出。」亞白道:「我和你講昏了。」對家一副牌贏進一百數十元,喜不自勝,笑著道:「我這副牌早置之度外,不想和了。守候好久只見北風,不見東風,我抱定宗旨,強到底苦到死,定堅不和北風,半限不要,要定三百和。誰想東風真會得來,算得奇極巧極。」亞白、空冀大家對他望望。空冀笑道:「秦老,你的鬥牌倒也別致,未免太不值得。老麻將總沒有這樣打法的,假使這裡打北風,你不和,下家打東風,你只好對他望望。你自己摸東風,人家也不放你和,非轉一圈好攤牌。照你這樣打法,不是有輸無贏嗎?」秦老道:「我願意這樣橫斗,不和譬如沒見。和下發發利市,討討口彩。」空冀道:「現在口彩討著,總算你額角頭在家裡。」亞白道:「你別笑他,他正是凶麻將,他起初見我一張東風,鬥了一斗,縮住的,料想我上張必打,所以上家打北風,他一響不響,我沒有跟斗東風,真錯過機會。現在他和了,說風涼話,也是應該。」秦老哈哈一笑。旁邊空冀總替他喊冒險不合算。正說著裡面尤璧如走出,和亞白客套幾句。空冀道:「你挖花完嗎?」璧如道:「已完。」空冀拉著他道:「我們裡面坐罷,剛才纏昏了。亞白一隻東風害掉他六十塊錢,再別去纏他罷。」璧如跟了空冀走進亭子間,貝英圍了圍巾走出來一笑道:「尤大少我回去一趟再來,對不住,停歇會。」空冀道:「老六你去吧,現在副總統身份,不比從前了。」貝英道:「馬大少,總歡喜說笑我,停會馬上就來。」璧如道:「曉得,你走吧。」老四走來,空冀道:「你挖花輸贏怎樣?」老四道:「輸的,你拿出三十塊錢,如數合訖。」空冀道:「包輸大將軍。」老四對他瞅了一眼,拉著到銅床上橫下密談。空冀望望李大人,在角落裡一張雙人沙發上,和老六膩作一團。老七走來,璧如拉她的手,坐到窗前去談天。老四已知李大人和老六發生關係,埋怨著空冀。空冀笑道:「你不能怪我,誰教你紅頭阿三看門,簡實自己放棄權利。」老四把空冀的手緊緊一捏道:「你少替我說說吧,都是你害我的。」 空冀駭詫道:「你從何說起是我害你的啊?」老四道:「不是你害我是誰?我一張莊票,本來還沒有到期,前天你強我喝下三杯葡萄汁,頓時像貼了現一般,隨到隨付。」空冀聽得,啞然失笑道:「照你說,葡萄汁簡實比月月紅中將湯還靈。」老四道:「葡萄汁活血的,自然有效力。」空冀道:「那末算我害你,我想法報效你。」老四斜瞅著眼,躺到空冀懷裡,密密切切談著,要空冀在李大人前幫襯幫襯,說法多做幾打花頭。空冀道:「你也是老資格,不用我插嘴得。只要自己工夫到家,叫做『火到豬頭爛』,怕李大人不肯化錢。」老四媚眼一橫道:「你曉得我現在做了張天師給鬼迷,有法沒用處哩!」空冀又不禁卟嗤一笑。老四道:「規規矩矩,老朋友總要幫幫忙。你馬大少說一句話,我老四有得受用咧。李大人總是過路客人,不久便要走路的,你馬大少……」 空冀道:「我怎樣呢?」老四媚眼一瞟道:「你……我心裡有數,一年到頭不忘記你,給你多多化的好處。」空冀道:「東洋米湯又來了,我的肚子都給你騙飽了。」 老四道:「你別胡調,我和你正正噹噹談談。」空冀道:「正正噹噹,我還是勸你受實惠的好,叫做『現到嘴』。你在生意上,也不過拆份頭性質,一期帳拆兩三份份頭,一二百塊錢碰了頂,我們幫你忙,非要六十個花頭,不是九十個花頭,化掉上千塊錢,你受惠卻是有限得勢,真叫『頂了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所以我替你打算,不要談甚麼花頭不花頭,鈔票就是花頭,繃場面空熱鬧是假的,你道對嗎?」老四滿面和氣道:「這幾句話,你說得對我心了,好算老朋友,只是也要你幫忙的啊。」空冀道:「我不過替你敲敲邊鼓,斧頭柄要你自己捏的咧。」老四嫣然一笑。 那時,老四房間裡阿金娘,正差愛珠來喊老四回去跟局。老四站起身來,掠一掠鬢髮,辭著李大人道:「讓我去一去,馬上就來。」李大人打揮道:「你本來在馬上,就來好了。」老四一笑,飄然自去。空冀笑對李大人道:「老哥,你的興致真好,一波未平,一波復起。這樣子拈花惹草,將來北行,怎能絕不留戀咧。」李大人道:「我也不過學著古人陶谷。郵亭偶度罷了。他日只好以一走了之,絕不留戀。」空冀道:「我記得古人有一聯送友出塞的詩道:『馬後桃花馬前雪,教人那得不回頭,真堪移贈老哥的了。」李大人道:「既身在馬上,回頭也是徒增惆賬,還是策馬前進,絕不回顧的好。」正說時,老四又掩了進來,笑著道:「你們又在那裡講我的歹話。」空冀一怔道:「原來你在前房聽壁腳。不差,我們是在這裡講你,那馬後桃花最討厭,莫怪李大人要絕不回顧你了。」老四要來擰空冀的腿,李大人道:「老四,你快去快來,別胡鬧著,我們談正經事,誰要你來纏好纏歹。」老四才住手,一溜煙真的去了。這裡空冀笑問李大人道:「你瞧老四怎樣?」李大人道:「此人風騷有餘,恬靜不足,如海味中之魚唇,如獸味中之駝峰,濃厚美味,要有胃口去嘗。」空冀道:「確論,我更擬他如藥材中之斷頭別直參,俗名『吃坯』。」李大人狂笑道:「虧你想得出。」這時老六坐在李大人身上,對空冀瞅著白道:「馬大少,總喜歡挖空心思,形容別人的。」空冀道:「我說老四,要你發急甚麼?你難道也是吃坯,要你攔事。」老六道:「我不和你說了,說說就要說到我自己身上。」正說時,外邊麻雀已叉罷,李大人吩咐擺台面,自有做手忙了一陣,連主人七位,入席暢飲。新年規矩,開台酒,自有龜奴擰手巾給各人揩面,做手娘姨們一疊連聲說吉利話,樓下房間,更加穿進穿出的乞丐多。亞白寫了一張局票,叫民和里雲霞閣,其餘一位姓秦,兩位姓王的客人,各叫了平日所叫的老堂唱。空冀替李大人寫一張奇俠樓,自己寫一張本堂,一起發出。李大人各敬了一巡酒,老六坐在旁邊,執壺,代主人敬酒。老七先來空冀身旁坐下,烏師一到,便唱了一折《斬黃袍》,又轉過主人身旁唱一折《賣馬》,拍拍肩膀道:「再要唱嗎?」 李大人正在嚼一塊燒鴨,回答不出,點一點頭,胡索又響,老七連唱一折《馬前潑水》,唱罷,李大人道:「辛苦了。」當把一張五元鈔票給烏師,烏師要找,李大人道:「算了。」烏師稱謝而出。停會雲霞閣到,秀靨生春,丰神雋逸,坐下亞白一旁,手持菱花小鏡,照了一回,再把兩張粉紙擦了一下,大家喝彩,叫她一聲梅蘭芳。原來雲霞閣的龐兒,極似梅郎,不過具體而微吧了。亞白道:「此番花國選舉,舉他貌部總長,你們瞧,當得起麼?」璧如、空冀大家說不差,名副其實。雲霞閣聽得人稱讚她,喜不自勝,謙虛著道:「奴是弗漂亮格,承唔篤幾位大少稱讚,梅蘭芳是當弗起格,白牡丹將就將就吧。」璧如對她一笑道:「白牡丹將就得過麼?」雲霞閣臉上一紅,璧如再要往下說時,外邊走進一位明眸皓齒,妙曼活潑的美人來,把璧如一嚇嚇住了口。那美人一見璧如,也羞不自禁,要想退出,給老四一把扯住道:「小阿囡,你總是這樣子怕難為情的,將來哪能一人出堂差呢!」說罷,拉他坐下李大人一傍。空冀道:「老四,你來得很快,先生怎麼不來?」老四道:「小阿囡好算得先生,他學生意已經出師,快要自掛牌子了,還算不得先生嗎?」李大人捏捏小阿囡的手道:「小妮子,委實生得不差。」空冀目視璧如道:「老哥,你還認得她嗎?」璧如對於這一問,起了無窮的恐慌,心想我怎會不認識她,她是金大的女兒銀珠,有姨甥名分。空冀此問,怕已洞悉隱情吧,面子上教我哪裡下得下。 空冀見璧如呆著,接下道:「可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你還記得去年有一宵,我和你還有沈衣雲,住在她們那裡,清晨瞥見她,衣雲賞識她到極點,假使衣雲現在再見,他一定要不認識了。」璧如只不做聲,一回子堂唱到齊。老四道:「你們飯不要吃吧,翻到我們那裡去吃正好哩。」李大人道:「你們那裡菜預備好嗎?我想一到就坐檯面,不碰和,算了一打花頭吧。」老四道:「那是對不住你李大人,幾次三番,破費李大人,真正心上意不過的。」李大人道:「新年新歲,場面總要替你繃繃的。」老四道:「那真謝謝你,只好後來補報李大人。」李大人低低道:「事前早已補報過,事後也不必再客氣。」老四媚眼一瞄,把李大人的手,捏了一捏。又停一會,空冀催著道:「要翻台馬上就翻,不用再吃了。」這時席上有兩人辭謝不往。璧如心畏金大女兒銀珠,也趁勢辭著。空冀道:「老哥非去不歡。」璧如道:「實不相瞞,舟車勞頓了一天,晚上要早些睡,明朝我去找到沈衣雲,再來盡興。」空冀道:「衣雲究竟縮在甚麼地方?」璧如道:「大概在一家親戚人家教讀,給一位未來夫人看守住了,便不得自由。」空冀道:「原來如此。他那一位未來夫人,去年我在大舞台見過一面,確乎雍容華貴,不知是誰家閨媛?」璧如道:「有兩位哩,不知你見的哪一位?」空冀道:「怎麼有兩位未來夫人呢?不是笑話嗎?」璧如道:「確有兩位,誰當選,誰落選,尚在未知之數,他正弄得無所適從,特地寫信給我,請我上來斟酌損益的。詳情我還沒有仔細,大約他此刻正處於無可奈何之境。」空冀道:「那麼我要學著空城計上的諸葛亮,教你再探!探明白了報告我聽。」璧如道:「理會得。此刻只好失陪了。」說罷,起身告辭,李大人送出房門,璧如出了清和坊,徑到孟淵旅館,開了二層樓一間十七號房間。一宿無話,第二天早上,吃過點心,依著衣雲所開的地址,自去探訪不提。且說沈衣雲去年聖誕節在遊藝場碰見一老一少,心中大吃一驚,跟著他們走出遊藝場,跳上汽車,開到孟德拉路九壽里弄口,下車走進一家住宅,門上釘著古吳陸一塊銅牌,裡面三上三下房子,收拾得十分華麗,當下在左面一間書房裡坐下,自有娘姨捧上茶杯,敬上香菸,那主人和衣雲十分客氣。看官,你道那人主是誰?便是衣雲意中人湘林的父親陸嘯雲。陸嘯雲陪著同游的一位少年,便是內侄錢玉吾。玉吾正和湘林十月初一定婚,怎會趕到上海來,未免突兀,不知此中另有別情,變出意外,使衣雲聽了,心驚膽戰。原來嘯雲回去,替母親徐氏做六十歲壽誕,天天和錢福爺一起混著。福爺談起玉吾的親事,高低不就,很覺為難。嘯雲頗有意思,把湘林攀給玉吾,當下便隨口道:「那末現在新法,不避中表,何妨親上加親呢。」福爺正中下懷,竭力迎合,便徵求玉吾同意。玉吾對於湘林,早存求偶之心,只是難於啟口。一聽此說,當然贊成。那邊陸嘯雲一意孤行,只約略在女兒前說了幾句,料想玉吾才貌不弱,女兒決無反對之理。誰想到女兒心中,更有一個沈衣雲的影子嵌著呢。湘林當時暗吃一驚,料想不致於即成事實,預備送信給衣雲,徐圖擺脫。誰知福爺玉吾急如星火,趁嘯雲在家,定下聘,以待來年擇吉迎娶。嘯雲也很贊成辦妥手續,以便了卻向平之願。當時選定十月初十行聘,玉吾喜溢眉宇,招汪綺雲幫忙,發柬邀友,準備大宴朋儕。誰知這消息傳到湘林耳中,頓如青天霹靂。暗想這件事想不到辦得這樣神速,教人措手不及。一旦大錯鑄成,如何對得起良友。衣雲雖不別而行,聽得不在靈岩山下那裡教讀,必定守我誓約,在外亟謀自立,無非為娶我地步。我舍彼他適,於心何忍。況且信誓旦旦,芳心可可,舍他誰屬。古人云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我和衣雲十年廝守,情投意合,豈忍得而復失。他是一個純摯懇切的人,身雖飄泊在外,心中怕時刻有我的影子,我倘不能諒他苦衷,如飛絮遊絲,隨風粘著,將來怎能做人,哪有再見他面的餘地哩。想到此芳心欲絕,酸淚迸流,只是羞澀女兒天性,此心只有衣雲可告,怎能表白於父母之前呢。日復一日,聘期已近。湘林心急如焚,正無可逃遁之際,適衣雲家帳房先生,送來一對銀瓶。湘林摩挲兩顆心心相印的雞心內,留著兩點淚痕,猜到衣雲心碎淚枯,只是怨著衣雲怎不回鄉設法,難道樂觀其成麼?他還安閒著,送我一對銀瓶,祝我和玉吾心心相印,那真是全無心肝的舉動,怕他還不能原諒我的心,當我楊花水性,辜負他一番真摯的愛情哩。想到此,疑團莫破,坐在水閣上哭了一會,瞧瞧一對銀瓶,越瞧越慘,越瞧越恨,發狠起來,推開窗子丟到湖中,只聽撲通一聲,水珠四濺,丟掉好像心裡略寬一些。 從此又過兩天,已到初七,湘林悲傷的神色,舉措漸被母親錢氏注意到,私下詢問她,湘林又羞澀難言,半吞半吐。錢氏告知嘯雲,嘯雲暗吃一驚。當下親去盤駁女兒,湘林只不肯說,逼不過了,泣著道:「兒年紀尚小,適人的時期,還沒有到,所不願受錢姓聘禮。倘爹爹必欲強人所難,女兒惟有一死,以報爹爹。」嘯雲道:「這事如何使得,為父的面子攸關,一言已出,怎好反汗,你女兒還須體諒苦衷,曲從我意。」湘林淚如綆下道:「爹爹,他事都可曲從,惟女兒終身之事,可請你爹爹垂憐我女兒一片私衷,許我自由了吧。」嘯雲發急道:「這便如何是好,日子又近了,叫我怎能回覆前途呢?你對於玉吾,有甚不如你意,或者你心上另有別人,我父親是生你的,至親無如骨肉,況且你又是受過高等教育,有智識的人,請你儘管把隱情告知我父親,再行從長計議。你一味啼哭,總不是道理。」湘林好幾次鼓著勇氣,想把衣雲推出,無如總說不出口,只管拭淚嗚咽著道:「女兒年紀還小,容我五年以內,自己決定。五年以外不能自決,那時候盡爹爹攀給玉吾,女兒決無怨言。女兒對於玉吾,並無不滿意地方,只是並不願嫁給他。」嘯雲聽得,委決不下,走開去又叫老母妻子去苦勸一番,湘林固執不允。嘯雲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盤旋不定。直到初八早上,還沒有去回覆福爺。湘林那日索性不起床,要挾父親,如不作罷論,情願絕食而死。嘯雲還道是憤話,誰知直到晚上,湘林水滴不飲。錢氏發急,恐防有變,自回母家,對福爺報告詳情,福爺驚詫失色。玉吾也在旁邊,聽得懊喪欲絕,只不知湘林有何意見。料想她心中決無別的戀人,怕嘯雲拂逆她的意思,一時發狠,想著恨不得插翅飛到澄涇,一問究竟。錢氏述了一番,福爺也只有冷冷的道:「那也沒法可想,姑作罷論。待她心回意轉時再說吧。」 錢氏回到家中,告知丈夫,一同到床前勸女兒進食。告她婚事業已作罷,湘林還不肯信。直到初十晚上,見沒有舉動,才起身喝下兩碗泡飯粥,嘯雲合家惶恐,至此驚心稍定。這一會嘯雲嚇怕了,再不敢談起女兒婚姻事。隔下三四天,玉吾翩然來防,湘林羞不出見。嘯雲見玉吾神色倉皇,氣急敗壞似的,倒也老大擔心。玉吾叫聲:「姑夫,侄兒特來和表妹談談,問問表妹心中對吾有無憎惡之處。侄兒關於品性上不良,能改則改。關於父母遺體上,自己覺得毫無缺陷之點,妹妹為甚麼要唾棄到我這步地位,使我貽笑朋儕,傳為話柄。今日以表兄資格來見表妹,表妹似乎毋須避面得,請姑夫一言,使侄兒和表妹得相當的見面地位。」嘯雲瞧出玉吾已失常態,心受刺激,也莫怪其然,當下安慰了他一番,去喚女兒下樓。湘林那肯依從,好容易捺下玉吾一方,嘯雲親自送回福熙鎮。明日湘林母女,同到玉吾家裡。玉吾見了湘林,翻覺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嘯雲見玉吾抑鬱不樂,隔下三四天,便領著玉吾,同到海上,陪他四處遊逛,玉吾才得把一顆忍淚含酸的心,漸次澹忘。那天碰見衣雲之後,衣雲一見玉吾,已驚出意外,那禁得起再見一位父執陸嘯雲哩,嘯雲在上海後馬路,開設一家錢莊。孟納拉路,便是嘯雲的公館。嘯雲和新娶一位愛寵住著。當下嘯雲留衣雲到家,非常親熱,因為嘯雲未到上海營商以前,和衣雲父親十分親善,還是換過金蘭的,所以衣雲叫嘯雲一聲世伯,不同泛泛。嘯雲已二三年沒見過衣雲,這時一見面,當然非常歡喜。玉吾舊雨忻逢,歡然道故,更加喜形於色,只有衣雲心中,十分難受,衣雲不敢開言問玉吾姻事,只推託日前校中事冗,不克回鄉吃你喜酒。誰知這一句話,又觸動了玉吾愁思,沉下臉道:「老哥你難道還沒曉得,不該說笑我啊。」衣雲一怔,當下問他底細。玉吾低低將詳情細述一遍,只把衣雲驚得目瞪口呆,暗暗喊聲慚愧,從此衣雲又平添了一重心事,暗想湘林誓死不受玉吾的聘,心中定有所待,那末捨我其誰。她既不渝此心,教我實處於為難之地。當下面子上依然歡笑自若,陪玉吾、嘯雲天天遊逛,可是心中隱痛,十分難熬。一日九迴腸,無時不在湘林身上,直到十二月半邊,正在校中結束課程,忽又一波未平,一波陡起。木櫝陳氏舅父家盜劫,劫後舅父移家海上,賃宅北城都路定一里,遷居既定,舅父走訪衣雲。衣雲聞訊,又驚出意外,當下隨至舅父舍下,見過舅母、瓊秋,知舅父有久居計,擬在海上作貿遷,舅父另闢一室,喚僕役將衣雲校中鋪蓋物件搬至舍下,仍命衣雲教讀小兒士芳。瓊秋和衣雲又十分投契,衣雲有時也陪同舅父外出遊散,觀劇宴會。舅父興致很佳,大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概。只有衣雲面對瓊秋,心懷湘林,徒喚奈何。新年幾天,衣雲知道玉吾還沒回去,便約玉吾到舅父家下小酌。玉吾見過衣雲舅父,卻也話得投機。主人殷勤勸酒,玉吾多飲了幾杯酒,私下把心事和盤托出,告知衣雲。原來玉吾愛慕湘林到極點,大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概。要求衣雲盡朋友之誼,一同回去,規勸湘林從命。衣雲聽得,哪敢擔當,只是給玉吾逼得無可推委發急起來,寫一封信給尤璧如,約略說明為難情形。璧如何等乖覺,早已瞧科。到八分,特地趕到上海來解圍。那天衣雲正在舅父書房裡書空咄咄,把指尖醮著水盂里的水,在桌子上寫著「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只管低徊諷誦,瓊秋掩在他背後發怔。這當兒門鈴響處,開進一位小大塊頭來,請見衣雲。衣雲一見喜出望外,歡迎著道:「救命皇菩薩來了。」正是: 明珠欲贈還惆悵,慟哭無從見淚痕。 不知來會衣雲者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