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二十四回狎客試情心憐弱女文妖設阱計賺青年
話說空冀坐在床沿上,心中正驚疑不定,怎麼文娣老六,會得在這裡陪李大人。那時忽地跑進一位王散客來,坐下一傍,空冀暗暗喊聲哎喲,心想這位仁兄,正在轉老六的念頭,回想他昨晚講一番如泣如訴的話,正欲渡陳倉而不得,現在倘見老六的面,不知他傷心慘目到什麼地位,一定又要怪老六特地做給他看,戲牙戲牙他,害得他哭笑不得,這倒不是耍子,似非愛護朋友之道。只是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用甚麼方法掩他耳目呢?心中一無擺布。忽聽散客笑嘻嘻的搭訕著道:「老哥你起身得好早,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間呀。昨晚通宵睡不熟,此刻聽得你口音,特來望望你,你怎會一個人在這裡?」說著對床上望了望,涎著臉,對空冀笑道:「老哥,你昨天說陪北京客人,原來打謊,陪的貴相知在這裡,那末對不起你老哥,驚醒你的香夢。」空冀冷冷道:「你別誤會,我剛從家裡到此,這房間的確是李大人開的,床上睡的李大人眷……」空冀覺得這句話說不響,說出來他總也不相信,當下便忍住了,散客笑了笑道:「老哥何必深諱,彼此都是揚州夢裡人,你說李大人的眷屬,那真不成話了,難道李大人托其妻子於老哥的嗎?」空冀覺得散客可厭,便道:「我不打謊,李大人剛出去小溲,即刻便來。」空冀心想,這幾句話,一定可以打發開他。散客道:「那要請你介紹,見見李大人。」空冀只索不響,靜默了三分鐘,只把閒言和散客扳談,問他怎麼你開的十九號不住,一人住在隔壁房間?散客道:「不要說起,昨夜鵲巢鳩占,我一位朋友借著啖肉,我只好避出火線,另開一間十一號,和你做鄉鄰。」空冀道:「原來這樣,怕你也在嘗試肉味。」散客道:「我無此胃口。」空冀道:「那末你如何遣此長夜呢?」散客道:「我只有叫局,昨夜叫了一個。」空冀道:「叫的是誰呀?」散客道:「我沒有別的,只就文娣老六。」空冀默然。散客只管口講指劃道:「我們嫖妓女一條心也要專一我把真誠對她,她總能洞鑒我心,就是我和老六,算得心心相印,我心裡只貯著她的影子,她心裡當然也只有我的影子,我雖不作妄想,可是她未免有情,她說除我以外,簡直沒第二個可以談心的人,她的性格高傲,天真純厚,可想而知,所以我肯收她做女弟子。她昨晚三點多鐘,獨自一人來我房間裡,娓娓清談,直到天明才去,又給我說得她十分覺悟。
空冀聽他一番夢話,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恨不得揭開老六錦被,讓他仔仔細細認一認女弟子,瞧他羞也不羞。這時散客只管刺刺不休的講下,空冀老大替蒙在被窩裡的老六擔心。心想不要悶死的嗎?正在發怔,誰知散客一眼瞧見沙發里一件妃色水浪花紋,外國緞的皮襖,一條黑綠緞褲,一條白絲圍巾,對著一呆,頓時把萬言千語,一起怔住了。一會兒發急問道:「老哥,你那位貴相知,究竟是誰?」空冀道:「實不相瞞,是李大人的所歡,我無一面之緣。」
散客道:「那末李大人怎麼不來?」空冀道:「他怕吃點心去了。」散客忽又蹲下身子,拾起一隻白緞繡花的鞋子來,玩弄一回,益發心中忐忑不寧,站起身來,對空冀笑嘻嘻道:「老哥你莫瞞我,那人怕我還認識。」空冀這時放下臉道:「老兄,你也未免逼人太甚,那人我面不相識,你說你認得她,那也何須問我。我在此代人受過,倒也可笑。」說著站起身來要跑。散客陪笑道:「我打趣打趣你,逢場作戲,何必認真。」空冀這時直弄得進退兩難,哭笑不得。這當兒虧得西崽走來,叫聲:「王先生,十九號有人請你去。」散客趁勢走出房間,這時被窩中蒙著的老六,探出頭來,透一透氣,空冀又坐下床沿,望望老六面紅頸赤。老六對空冀笑笑道:「悶煞哉呀,那個人真討厭,今朝叫我那哼介,昨夜懊惱來仔。」空冀可憐她,湊上頸去,低低問她道:「你昨晚怎會留在這裡?」老六羞著,正想回話,空冀覺得背後一人,輕輕走來,道是王散客又到,嚇了一跳。忽見那人是個女子,臉上冪著秋霜似的,伸一隻指頭,戳到空冀額上道:「喔唷!喔唷唷!你好寫意啊。」老六聽得,又對被窩裡直鑽。空冀望了一眼道:「老四,你總是這樣子嚇人的。」老四並不答話,擺擺屁股,一扭身坐到沙發里去。兩隻眼波,只管釘住空冀面上。釘了一回,冷冷的道:「張嘉祥你今天做定了。」空冀心想,今天醋海興波起來,一定沒趣,這一件濕布衫,還是我自己披一披吧。打定主意,道:「老四,你不要摸差弄堂瞎撞。昨夜這個房間,是李大人讓我住的。李大人昨夜住在平安公棧十一號,你不信去打他,他此刻怕還沒有睡起哩。你這樣早來調查我,我是老吃老做,房間開慣的,不是第一回開,你來說笑我,我麵皮三尺三寸厚,紅也不會紅一紅,盡你說好了。」老四聽著,有些將信將疑。
這時候王散客忽又不識相的闖了進來,坐在椅上,吸香菸,上心事。空冀一怔,心想今天的謊話,總也說不成了。瞧瞧手錶上,只有七點半,跑又不能,坐又不是。老四接著道:「我不相信你住在這裡。空冀道:「你不信也就罷了。」老四那時躡手躡腳,跑到床前向帳子裡望一望,賊忒嘻嘻,扮著鬼臉,對空冀伸著一隻大拇指,一隻食指,低低道:「可是她嗎?」空冀搖搖頭。老四嘴一披道:「不是她是誰?我問你,你說李大人昨夜住在平安公棧幾號啊。」空冀此時望望王散客面上,暗暗喊聲慚愧,只得強著舌子道:「十一號。」老四道:「我好去看他嗎?」空冀道:「恐怕不便吧。」老四又對空冀瞅一眼道:「你一定瞎說。李大人昨夜一定睡在這裡的。」空冀哪裡還敢辯白,只索不開口。
這當兒,虧得李大人來了,散客、空冀等一齊站起來招呼一下,李大人見此情形,靈機一變,忙問空冀道:「老馬,你起身得好早。昨晚我回棧房太晏,睡不到三個鐘頭。」老四心中方才相信,叫聲李大人,對李大人歪歪嘴,指指床上。李大人假做望了一望,對空冀笑笑。空冀這時,忍氣吞聲。老四又伸伸指頭,低低對李大人道:「這是你大人歡喜她的啊,怎肯讓給小馬享福?」李大人弄得無話可答。空冀那時再忍不住,對李大人道:「我肚子餓了,想到外面吃些點心,你們同去嗎?」李大人也趁此下場,問老四去嗎?老四道:「我吃不下,昨夜在小姊妹那裡叉了一夜麻雀,眼也沒合,一清早頭也不梳,趕到這裡來,想在你李大人床上睡一會兒,誰知……」
說著伸一隻指頭,指指空冀。李大人道:「那末你一同去吃了點心再睡吧。」老四沒話,挨步出房。散客道:「空冀兄再會吧。」空冀只點一點頭,心中如釋重負。三人走出房間,把門帶上。李大人道:「到哪邊去吃點心?」空冀道:「隨你。」李大人道:「點心裏面有,何必外邊去。」空冀道:「我吃點心本來假的,走出房間是本旨。你想房裡坐了許多人,叫老六怎好走下床來呢!」李大人道:「不差。剛才那人是誰呀?」
空冀道:「王散客。也是一位文人,他開的房間,在我們隔壁。」李大人想了想道:「哦,昨夜原來是他。」空冀道:「甚麼一會事?」李大人對老四一瞧,空冀也就不響了。老四道:「我像蓬頭痴子一樣,外邊不去,在房間裡吃點心吧。」
空冀道:「對不住,請你四阿姐原諒,我一位六小姐還沒起身,你坐在房間裡,不是他只好一日睡到夜嗎?」老四嘴一披道:「喔唷,她又不是三層樓上小姐。
這樣怕風怕水。」空冀道:「不在乎此,她麵皮嫩,怕難為情,也是她的生相。」
李大人道:「老馬,我們站著講不是道理,吃點心我想就在那邊大菜間裡罷。」
空冀道:「再通沒有,我們點心吃罷,老六總起身了。」
當下三人走進一間大菜間,坐下一桌。西崽問吃些什麼?李大人道:「可可茶,帶火腿土司罷。」空冀道:「我也照樣,茶換牛茶。」老四道:「我只要吃一杯檸檬茶,帶兩塊香蕉夾餅來好了。」空冀對她笑了笑道:「你怎麼總吃些名件?」老四翻著白眼,扭一扭頭頸道:「你只馬,總沒一句好話,一徑這樣子纏好纏歹,不知幾時要規矩點哩。」空冀道:「李大人,你昨夜讓了房間給我,獨自回去,寂寞不寂寞?」李大人笑道:「還好。」老四相相李大人面孔道:「我看李大人一面孔邪氣,昨夜一定弗規矩。」空冀道:「老四,李大人弗規矩,你只要看守好他,陪陪他,他就規矩了,昨夜為什麼老早就跑,一去不來呢?」老四面上一紅。李大人也對她微微一笑,接著道:「不可說,總之是老夫沒福消受此溫存。」老四格外羞著道:「李大人你那裡話來,這件事,也叫碰得巧,沒有法子想的。」空冀呵呵大笑道:「原來毛里有病,怪不得冷落了李大人。」老四瞅著空冀一眼道:「曉得了,不用你多嘴。……」這時西崽把一色色點心送上,空冀呷一口牛茶,咬一口土司,只管相著老四的面孔。老四道:「我面孔上有戲嗎?你難道是蘇州談虎臣相面出身?」空冀道:「我相相你,福氣真好。」
這當兒,李大人吃完四塊土司,覺得不飽,叫西崽再添一客。空冀、老四道:「我們不要了。」正說時,那房間裡的西崽笑吟吟走進來道:「馬先生,有個女客,等在房間裡,說有要緊事體會你。」空冀道:「是誰呀?」西崽道:「不認得。」老四道:「一定是阿金娘,我們橫豎吃飽了,先走吧。李大人吃好了就來。」李大人道:「老六想已起身,你叫她來吃點心,我守著她。」空冀道:「理會得。」兩人先出大菜間,推進房去,見老六仍沒起身,沙發里坐著一位三十來歲,瓜子臉,穿一身家常衣服的婦人,鐵青著面孔,一語不發。空冀一眼瞥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嚇得魂靈兒險些出竅。慢吞吞走上前去道:「你來此則甚?」那婦人眼睛一橫,冷笑一聲道:「哼,你做得好事,嘴硬骨頭酥,原來日日夜夜,在這裡干好勾當。」空冀那時,惟有俯首帖耳,謹領教誨。那婦人接著道:「我問你,床上睡的那人是誰?」空冀道:「這是是李大人的家眷。」那婦人又冷笑一聲道:「你只推託李大人,李大人呢?」這時老四,一瞧顏色不對,溜出房門,去報告李大人道:「李大人快些不好了,房間裡來了一個馬先生的玉皇大帝,正在發威。老六還沒起身,今朝醋罐打碎,一定要鬧得北斗歸南了。快快你土司不要吃吧,去救他一救,他嚇得像小老鼠見了老雄貓一樣哩。」
李大人聽得,不禁喊聲哎喲,那真糟透了。放下一隻茶杯,跟了老四便走,一直走進房去,老四瞧熱鬧,站在床橫頭,掩著身子聽。李大人捋一捋鬍鬚,馬夫人站起來偏偏身子。空冀忙指著夫人道:「李大人,這位便是賤內。」李大人一鞠躬道:「原來嫂夫人,失敬失敬。嫂夫人請坐。」馬夫人坐下,叫聲老伯道:「我今天本不敢來吵擾,實在你老伯有所不知,他這幾天,心不在身,一個人弄得神魂顛倒,昨天回來,已過兩點鐘,今朝天一亮便偷偷地掩下樓去,開著門,不聲不響走出,你想弄堂里小賊何等多,他一出門,小賊立刻掩了進來,把客堂里的自鳴鐘鏡屏,香爐蠟扦,連字畫對條,一起捲去。直到後樓寧波姆媽起來才知道。現在查點查點,還有房客的東西,一起偷去。那是非吃賠帳不可。老伯你想,一家一主,他主人家這樣子拆爛污,教我那能替他把家。我為了自己身子欠好,隨便甚麼事情,小眼開大眼閉,一年到頭,難得動火。誰想他越弄越不是了,索性江北罩罩到我頭上來,要氣不要氣!」李大人道:「嫂夫人不必動怒,這幾天我有勞他,他日夜陪著我,我不放他早回去,簡直是我的過處,請你不要怪他,瞧我薄面。」馬夫人欠伸一笑道:「我怪是也不怪他,只問他一個明白,心上可有甚麼要緊人掉不下?要這樣子日夜不安心的匆忙著。」李大人道:「你別疑心他,他規規矩矩。」馬夫人哧的一笑道:「怕老伯替他包瞞吧,他今生今世不見得會規矩的了。他近來一顆心昏迷著,您想他前天叉叉麻將,嘴裡會得說差,什麼老四、老六,眼見他心上人,總有個老四不是老六,鬼迷著他,害得他六神無主。」李大人聽得,面上紅著道:「嫂夫人,你太細心了,他決不會的。」馬夫人道:「決不會呀,猜穿他他要肚裡痛咧。老伯我問你,這間房間,究竟是老伯開的,還是他開的?床上睡的一位,到底是誰?」李大人羞著道:「是我開的,那一位是我……」李大人究竟還面嫩,說不出口。空冀插口道:「你別胡鬧,這是李大人的新姨太太,我們別驚吵這裡。偷去了東西,我陪你查去。」說著催夫人走出房間。馬夫人還算是個懦弱之輩,跟著空冀,站起身來。老四在床橫頭一閃,又閃了出去。空冀和夫人,辭了李大人,走出房門。老四靠著欄杆閒瞧。馬夫人橫波釘了他一眼,老四隻管訕訕的不做聲,眼望空冀跟隨夫人,彎著身子,垂著雙手,走下樓去。老四直等望不見影子,才扭轉屁股,走進房來。這時見老六已在洗臉,李大人躺在沙發里,吸雪茄菸。老四對李大人扮個鬼臉,笑道:「李大人,你瞧玉皇大帝的威勢,利害不利害?這樣子一位凶天凶地的人,給他提著耳朵便走,監著我們,還算留他體面。今朝回去這頓生活,那匹馬總難當哩。李大人你去替他罷。」說著只對老六面上瞧。老六羞得只管把手巾擦臉。李大人道:「老四,你別尋開心吧,你替我去叫大菜間裡的西崽來一趟。」老四銜命而去。
這裡老六蹙著眉頭,對李大人道:「弗色頭,今天你一走,花樣真多,我性命半條,氣數不氣數。再等下去,我真要悶死在被窩裡了。」李大人笑笑道:「老六,也算你觸霉頭,出軍不利。」
那時老四領著西崽進來,李大人給他一塊錢小帳,吩咐把點心帳,向房間裡西崽總算。西崽稱謝而去。西崽走出門,碰見一個婦人,走來問一聲李大人起身嗎?西崽道:「早已起身,你進去好了。」那婦人正想跨進房門,房外有人叫她一聲:「老六姆媽。」那婦人對他一望,賠笑道:「王大少,你也在這裡。」
王大少對他冷笑一聲道:「老六等了你多時,你快進去吧。」那婦人面上一紅,便搭訕著走進房去。王大少正呆著,有人拉進他十一號里,對他打恭作揖道:「老哥,你這樣子發獃,嫖客的資格還要嗎?你真是一位好好先生,不會嫖堂子的。我勸你以後,還是縮在家裡,安分守一隻雞吧。」散客嘆口氣道:「以後再不敢相天下妓女,我一雙眸子,簡實白多黑少,瞧不清照子。你想老六好好一位女子,一變至此。」那時旁邊一位女子道:「王先生你一早晨嘮來嘮去這幾句,我不要聽了。辰光不早,快要十點鐘,我跑了。晚上你們要我來,我再來。」汪寒波道:「老五,你一條圍巾在十九號剛才沒帶過來,別忘掉去。」老五道:「那末你替我去拿一拿。」寒波自去替她取來,圍上頸里。老五又拉著寒波的耳朵,低低說了兩句話,寒波摸摸身邊,只有銅板,沒有小洋,向散客要兩毛錢,散客摸出,授給寒波道:「這算什麼?」寒波道:「老五的車錢。」老五笑了笑道:「謝謝你。」散客道:「慢些,這算打撲克里的甚麼名目,我們劇克公注,進牌錢,來司錢,倍克錢,統輸給你了,你還要拿我兩毛錢是何道理?」
老五露出燦燦金光的牙齒,嫣然一笑,接著低低道:「你要問汪先生,汪先生自然有數的。」寒波笑道:「連我也沒數目。」老五駢著兩指對寒波額上一戳道:「你枉為老資格,你想想看。」寒波道:「我想不出,你對我說吧。」老五尖著嘴唇,湊在寒波耳上低低說了兩句話,寒波臉一沉,老五眼波一橫,扭轉屁股,說聲再會,飄然而去。散客莫名其妙,問寒波道:「她回報出你名目嗎?」寒波道:「那會得不明不白,額外搜索,說出來,你兩毛錢,我就不欠你。」散客道:「甚麼話?」寒波道:「她說的,四隻哀司,要拿賀錢。」散客道:「不對,牌你看的,我一隻哀司,也沒見得。」寒波道:「只要我承認,憑你派司,賀錢不能不出。」散客嘆口氣道:「你太便宜了,看了四隻哀司,還要我出賀錢。」
寒波道:「這項便宜貨我下會真不要塌,碰頂子碰煞快,詰諦裟婆訶,還是一個輸。」散客道:「花花綠綠,壽桃方塊雞心,是你瞧的,你懊惱些甚麼?」寒波道:「不必再談。我告訴你件奇事。早上六點鐘沒敲,那位樓東傑先生,倉倉皇皇敲我的門,進來取一副手套眼鏡去。照此情形,你昨天猜測的事,簡實可以證實他。」散客道:「可是我言不虛,他五六點鐘,正是發罷薪水,歡喜著回去咧。」寒波道:「閒話少說,今天房間要連嗎?」散客道:「免罷。照昨天這樣子,真要氣死我了,今天再不高興在此受罪,房間帳你喊西崽來結算。算開帳,我們外面吃飯去。」寒波道:「辰光還早,不到十二點鐘,西崽不好來問我房間要不要,此刻讓我寫一封信。」
說著按一按鈴,叫西崽把都盛盤信箋信封取來。西崽答應一聲,須臾送上。寒波濡毫伸紙,一揮而就。寫罷給西崽付郵。散客問道:「你寫給誰的?」
寒波道:「表弟。便是昨天談起的婚姻問題,他正弄得十分棘手,無路可走,我叫他到上海來,和樓東傑商量,總有法想。」散客道:「怎麼一回事啊?」寒波道:「我也不詳細,等他上海來問他。」那時散客聽得房門口一陣笑語,正是文娣老六等走過,當下慢慢開了窗,走往陽台上望望,瞥見李大人陪著老六母女,老四等一齊走出門口,隔馬路停著的黃包車,爭先恐後,一哄而至,問著要嗎要嗎,到哪裡?李大人等一語不發。須臾,開過一輛紅色轎車來。汽車夫拉開一扇玻璃車門,李大人先讓老六跨進,然後自己登車,伸一隻手,拉著老四上去。老六娘也跟著跳上,車門乒的一聲關上,汽管嗚嗚,向西風馳電掣絕塵而去。散客那時呆望著車後玻璃窗上,隱約見老六的半條髮辮,根上用銀線扎著二三寸長。再要望時,汽車後面,像放屁似的,放出一縷白煙,瀰漫著不得再見。出了一會神,走進房間。西崽賠笑問道:「王先生,今朝哪裡吃花酒,房間要留著嗎?」散客冷冷道:「房間不要了,你去開帳來。」西崽道:「可是連十九號一起開帳?」散客點點頭。一會兒西崽送上帳單,散客一瞧總數,十元另二角,已收十元,只少兩角,便摸出一元給西崽道:「不要找了,餘下算小帳罷。」西崽臉一沉,似乎嫌少。散客道:「今天不便,下次多給你些罷。」西崽冷冷的扭轉身子自去。須臾寒波道:「我們收拾收拾行李走罷,鐘上已過十二點。」散客道:「要走就走,你有什麼行李?」寒波到十九號取來一身骯髒衫褲,一隻香菸嘴,半隻蜜橘,把半隻蜜橘,塞在短衫褲里,卷一卷,去問西崽要一張舊報紙。西崽道:「對不住,舊報紙統統用光了。」寒波沒法,只得挾著,同散客一起走下樓。散客問寒波到哪裡去吃飯?寒波道:「到四馬路走走再定吧。」
兩人慢慢踱出門口,黃包車夫見著,並不拖上問訊。好在四馬路很近,散客等用不著坐車,徐徐踱著方步,過會樂里轉彎,向福建路一直進發。走過石路到青荷閣下,裡面沖了五六位妖妖嬈嬈的野雞來,隨後更有幾個小腳一蹬一蹬的老婆子,簇擁著三個矮子,直向對過小弄堂里去。散客笑道:「這好算得實行中日親善。矮子到了這個地步,隨你放出二十一條的辣手來,也沒有用處。」寒波貪看了一出活劇,手臂一松,短衫褲里半隻蜜橘,滾到馬路上,要想去拾剛巧一輛汽車過,只得閃開,眼見車輪碾過蜜橘,橘汁四濺,不禁暗暗心痛。散客見此情形,說笑他道:「你老哥也太做得出,昨夜一刀之價,番佛十五尊,我瞧你爽爽快快,毫不肉麻。假使買了蜜橘,要一桶多哩。」寒波笑了一笑道:「我的脾氣如此,同著女性,便是坐汽車也不肉麻。自己十里五里路,情願兩腳奔波,連自己也不知所以然。」散客道:「此刻我們去訪呂戡亂罷,他在華文書局裡當編輯。」寒波道:「華文書局已走過。」散客望了一望道:「果然新年幾天,大家半開門似的,令人瞧不清楚。」寒波道:「那邊門上粘著一副『發揚華胄,啟迪文明』的春聯,大概便是。」散客道:「不差。」正走到店前,文小雨同呂戡亂,在一扇門裡塞出身子來,散客招呼著。小雨道:「我們正想來找你有事磋商。」散客道:「什麼事?」戡亂插嘴道:「說來話長,我們對過正元館吃飯細談罷。」當下四人走過馬路,徑上正元館,坐下靠窗一桌。
戡亂吩咐堂倌先燙二斤花雕,拿兩隻冷盆。堂倌問什麼冷盆?戡亂道:「白肚鹵肫肝罷。」堂倌忙去搬上。戡亂各敬一巡熱酒。寒波把一卷短衫褲,放在凳頭上,咕咕呷酒。文小雨那天衣服,較平日特別整齊。便是那雙兔子式的灰色皮鞋,也未見他穿著,席上眾人口還沒有開,他嘻笑了好幾次。散客瞥見他鑲了一隻金牙,以為大奇,問他道:「小雨兄,你怎樣也鑲起金牙來,未免失卻名士本色。」小雨道:「我那隻門牙,去年喝醉了酒跌掉,自己照照鏡里,仿佛城門大開,太不雅觀,所以化掉十七塊五毛錢鑲的。」寒波插嘴道:「上海往往聽得甚麼化,甚麼化,現在男女喜鑲金牙,大概也算得金牙化。」散客道:「不要多說罷,算你昨天見過一位……」寒波對散客眼睛一霎,散客也就不響了。
這時戡亂摸出一冊《小說林報》給散客瞧。散客一看封面,繪的一位時裝美女,站在碧桃花下,香肩接著桃枝,伸長了脖子望月亮,下面署名「哀鵑畫」。
散客批評道:「這幅畫畫得慘極慘極。」戡亂詫異道:「有什麼可慘?」散客把指一划道:「這裡只消添上一根繩子,你想不是一幅吊殺鬼嗎?」戡亂一笑道:「你不能這樣講的。」散客道:「否則憑你身長玉立的女子,香肩碰不著桃枝,月下走不到桃林里來。」寒波道:「說得有理。」
散客揭開瞧了幾幅插圖,花花綠綠,接著第一篇小說,便是呂戡亂的,題名《悲哀的音樂家》,散客讀了一段,覺得文情古茂,詞意悱惻,只是好像在甚麼書上見過的,便問戡亂道:「這篇小說,筆路不像是你的。」戡亂面上一紅,直言不諱道:「去年年底,我正事忙,老友餘三逼著我要稿子,我沒法應付,找出一冊十年前周竹成翻譯的國外小說集,揀一篇《樂人揚珂》換換題名,重抄一遍,把外國人名改作中國人名,聊以塞責。」散客道:「你的膽未免太大,這本書又是第一卷第一號,加著你刊在第一篇,人人注目的。周竹成尚在北京,倘有人攻擊你,舉發你時,老哥如何對付呢?怕要有累你的盛名吧。」
戡亂道:「當初吾也三思而行。周竹成不是以小說家出名,他現在又不在中國,這本國外小說集,當初他在日本印刷的,運到上海來一千部書,寄在一家綢莊上出售,售不到幾冊,那家綢莊火燒,一千部書,也就遭了祖龍之劫,所以流傳很少。我好容易得到一冊殘書,還是那綢莊上一位學徒送給我的。我採用那一篇時,頗費斟酌,特地去考問了綢莊上的阿大先生,究竟全燒掉沒有?再寫信給北京朋友調查周竹成的行蹤。兩方面一無可慮,才敢毅然決然抄下,給餘三。」散客笑道:「你有此閒暇,有此心思,六七百字一篇小說,還怕做不成嗎,要去抄襲他的則甚?」戡亂道:「你有所不知,第一層我本人筆下沒有他這樣古茂沉著,第二層打聽明白了,這一本書五十多篇,簡實像我自己著作的原稿一般,篇篇好用,用完這一本書,差不多我的文名,好直追林琴南,不但小說界裡有名,人家更要稱我古文家小學家詞章家了。」散客聽得艷羨不置,笑道:「你真難得的好機會。」這時小雨搭訕著道:「我以謂終不能立於不敗地位,他本人尚在,況且已銷過幾本,不能算絕無僅有,他日你用得多了,難免東窗事發。」戡亂道:「那也沒法可想,我又不能去行刺周竹成,更難收回已經銷去的幾本書。」小雨笑了一笑道:「像我去年年底的機會,那要算得千載難逢的了。」散客忙問什麼好機會?戡亂插嘴道:「他一時未見得肯講你聽,不像我心直口快,你也別去問他,我們談正事罷。」散客道:「有甚么正事?」戡亂道:「你先點了幾色菜再說。」散客道:「隨便點點罷。」戡亂道:「那末點一色重價些的,其餘一隻湯,再添一盆白肚來,好吃飯了。」散客道:「很好。」戡亂即叫堂倌來問他炒青魚頭尾,要多少價目?堂倌道:「三百念。」戡亂道:「可有小碗?」堂倌道:「這算起碼價錢。」戡亂道:「就是他吧。再燒一碗清血湯,油水重些。添一盆白肚,湯慢些,停會連飯一起送來。」堂倌道:「理會得。」
這時文小雨已在和王散客大談正經事。小雨道:「我們一輩子空負著滿腹才華,將來與荒草同腐,未免可惜。我想總得開一個文學界的新紀元,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你可贊成嗎?」散客道:「贊成,那有不贊成,只是怎樣做去呢?」小雨道:「我們籌之已熟,專等你來加入團體,將來同享權利。」散客道:「究竟什麼一回事?」戡亂插嘴道:「這件事做成功,名利雙收,而且不費資本,只消各人動動筆墨。」散客道:「那卻再好沒有,我力之所及,一定加入幫忙。」戡亂道:「那末告訴你,我們正在預算開辦一所中國文學函授學校,內部人才越收羅得多,外界信用面子越好。旗幟一扯,包能號召全國。」散客道:「辦學校不能不費資本的啊。」小雨道:「你有所不知,我們非但不費資本,幾個辦事人,還好混在裡面吃喝。」散客道:「那末請教你把通盤大計劃,講給我聽聽,讓我替你們決定可否,或者也好參加一些意見。三個臭皮匠,不是就成了個諸葛亮嗎!」小雨道:「你聽好,我把辦法說給你聽。我們先立一個文學研究會,把上海文學家,一起收羅在內,先在報紙上登一登廣告,然後再借文學研究會的名目,通函去歡迎北京兩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加入其中,叫他們做名譽會長,裝一裝幌子。」散客道:「北京哪兩位呢?」小雨道:「凌近翁,陳遺老,這兩位當得起文學界領袖。」散客道:「怕不容易羅致二老來做傀儡吧。」
小雨道:「我自有手段,早預備好。」散客道:「不知你預備用甚麼手段?」小雨道:「他們一輩子老先生,好在只生耳朵,不生眼睛的,又沒到過上海,你儘管寫信去騙騙他,只消把文學研究會廣告剪下,附一封上海全體會員出面的信,寄去歡迎二公入會,我個人外加一封快郵代電,敦促他們從速回函,不必遲疑。」散客道:「你同他們面不相識,怎好得他們的信仰呢?」小雨道:「也有法想。我抵當先和他們通信,把從前出名的一部《九尾龜》小說寄去,只算是拙作。好在這部小說,只署著別號,他哪裡弄得明白,一定佩服我,和我通函,我勸他們入會,包拿得穩。只要一入會,手續上做一做,選他們正副會長,第一步計劃完備。再進行第二步。」小雨說著,了一塊魚頭,咬了一口,呷一杯酒,接著道:「第二步,租一所高大洋房,掛幾塊黑漆白字『中國文學函授學校』的招牌,全體會員,便算教員,名譽會長,便算校長。我們幾個人只消握著財政權,一切只把凌近老、陳遺老兩塊活招牌推出去。上海人只買一個野人頭,廣告一登,傳單一發,大家聽得,大名鼎鼎的校長,外加許許多多有名教員,包你爭先恐後的來報名,我們坐收權利,安享盛名,何樂而不為哩。」散客道:「只是事前一筆開辦費,誰擔任填付呢?」小雨道:「你真書生見地,不會想法,我們要先拿錢出來辦事,簡直不是生意經。只要各報徵求欄內登一方『招請職員』廣告,自有人來應徵。你許他四五十元一月薪水,叫他先拿出五六百元保證金,那末先招五人或十人,收下四五千元開支,局面就做得闊了。」散客聽得小雨一番計劃,無懈可擊,大加讚賞。戡亂道:「精密是精密極了,第一要人才,去做租房屋,定章程,發傳單,登廣告,更要安排內部,分科辦事,編擇講義,事務紛繁,頗非易易。」小雨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合了群策群力,按部就班的做去,還怕不能成事實麼。」
當下大家興高采烈的,樂了一陣,也算後來會帳的倒運,頓時多添了半斤花雕,吃得桌子上四五隻盆碗,只只碗底向天,一隻青魚頭尾盆里還剩一些汁水。小雨捧著,一口喝下。散客道:「你難道不吃出碗底幾朵青花來,要壞風水的嗎?」小雨道:「留著也是白討堂倌的好,堂倌叨了我們的光,又不肯謝我們一聲的,落得喝個乾淨。」說得眾人笑了一陣。戡亂道:「我們干酒吃飯罷。」
各人照了照杯,堂倌送上七八碗飯,一碗清血湯,各人狼吞虎咽,卷一個空。戡亂、寒波飯量大,吃了再要添。散客先吃罷,獨自尋思著小雨的計劃,確有見地。想了又想,想出一個漏洞來道:「小雨兄你剛才不是說不用甚麼資本,先登廣告,招講職員。那麼登廣告的廣告費,叫誰填付呢?」小雨笑道:「十幾塊錢,總好設法。我們一輩子做大事業的人,難道一些些責任都擔當不下嗎?」
戡亂道:「你莫輕忽,中國人的習性,倡辦一項新事業,發軔之先,紅黑未見,誰肯慷慨解囊先踏水潭。」正說著,樓下走上一個胖子來,那人像牯牛一般的身體,一張鍋底臉,顏如重棗,眉似板刷,眼梢倒拖,嘴唇翻轉,似笑又似哭的走近桌前。戡亂一疊連聲喊著仲年兄,小雨拍案道:「擔任廣告費的來了。」
忙讓他坐下,和他細談。那時散客對寒波道:「我們先走吧,辰光已過兩點鐘。」寒波站起身來,摸摸凳頭,吃了一驚,喊聲哎喲,兩眼只管翻白。正是:
一番秘密商量語,想見當時計劃深。
不知寒波為甚吃驚不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