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二十七回薄醉嬌嗔美人作態批紅判綠遊子陶情
話說走進菜間問訊的一位美人,便是福裕里幻幻,馬空冀代錢玉吾叫的堂唱。只因幻幻第一次不認識玉吾,問明那一位大少姓錢,加之玉吾從出母胎第一遭叫局,席上一見幻幻,未免太客氣了,鬧出笑話。當下璧如笑定了,知照玉吾道:「這是馬先生代你叫的堂唱,不用這樣子客氣得。」玉吾才始明白。幻幻笑了一笑,坐下玉吾一傍。空冀指著幻幻道:「你們瞧,這樣一位美人,怕十里平康中,鳳毛鱗角,不可多得。」席上大家對幻幻望望,稱讚一聲不差。
玉吾把幻幻端相一會,見十六七歲,一張鵝蛋臉,秀眉媚目,薄施脂粉,已覺肌膚如雪,額上靱秀髮,飄飄如風鬟霧鬢,暗想的確是個美人胎子,只覺自己膽怯,不敢多看。空冀道:「玉吾兄,幻幻來了,敷衍敷衍呢。」璧如道:「你叫他敷衍,簡直掂他斤兩。上會衣雲敷衍倌人,不是連尊姓大名,十八句套語,都搬了出來嗎?」衣雲道:「你又要過甚其辭了。」玉吾回頭問幻幻道:「你可是叫幻幻?」幻幻點點頭,盈盈一笑。玉吾道:「幻幻真真,真即是幻,幻即是真。這個芳名,頗有意味。可是你爺題的嗎?」幻幻道:「我們生意上老牌子呀。」玉吾不懂,璧如聽得,已笑作一團。空冀道:「你別好笑他,大家是過來人,初涉歡場,好像一副印版上印出的。」席間復生插嘴道:「倒不是啊。
不瞞諸位說,在下十五歲上,也是給朋友逼著叫局,第一二遭,望也不敢望一望,所叫的倌人阿姐,面長面短也沒看仔細。第三四遭,才敢回頭瞧瞧,鼻子管有得粉香嘗新,可是從不敢講一句話。倌人臨去時,對我肩膀上拍一下,我總給她嚇得跳起來,一顆心要擺盪好一刻。還記得第一回打茶圍去,鬧出一個新鮮大笑話來。」正說時,走進堂唱憶笑來,只見胖胖身材,婀娜有致。圓圓雪白一張臉兒,光艷奪人。一雙明眸,眼梢彎彎的,包涵兩顆黑多白少的眼珠,常帶笑容。發光如漆,額上覆著兩片劉海。桃腮上雙渦如螺旋,更覺天生婉孌。秋波對著四座一射,大家喝一聲彩,說一千支電光來了。復生招呼她坐下。席間空冀也認識的,憶笑叫聲:「馬大少,絶常久弗請過來哉。」空冀道:「金大少弗請我,我弗好闖席的啊。你近來金大少親熱到怎樣程度了?」憶笑眼波對空冀一瞟道:「弗要造謠言,金大少伲搭也常久弗來哉,俚絶到伲搭請客,總請絶個。」復生插嘴道:「老七聽說你將近要嫁金大少,有這句話嗎?」憶笑道:「瞎三話四,伲格種人,阿配嫁給金大少,老實話,嘸不格種天官賜。」復生道:「弗要客氣,你的身坯,越加胖了,身發財發,額角頭上紅光現現,今年天喜鴻鸞星坐命,一定要嫁人,我們準備吃喜酒哩。」憶笑道:「言大少弗要說笑我,我格身體發胖,也叫嘸法子,絶看奴阿要難看子點。」復生道:「你只要買些瘦藥吃吃。」憶笑道:「絶弗要騙我哉,我已經上過當,問過好幾家藥房裡,說瘦藥是嘸不格,絶要身體瘦,用不著吃藥,只要七日七夜弗吃粥飯,我真懊惱聽俚格句話格,俚絶說得出格句話,真是額角頭也冷格哉。」復生道:「那末你怕餓,只好讓它發胖吧。」說著敬一支香菸給憶笑,憶笑道:「謝謝絶,我弗吸菸。」復生道:「老七,煙就是瘦藥。你不相信,只要看吸鴉片煙的,誰不是筋出骨出,瘦骨如柴。」憶笑道:「絶說得出還好,好好一個人,吸上鴉片煙,就變鴉片鬼哉,還成啥樣子。」復生放下香菸,捏捏憶笑的手,豐潤軟溫,不覺心搖神盪。這時李大人也看呆了,稱讚一聲好艷麗啊。老四捧了一個瓶,只管勸酒。老七怕喝醉,推託堂差,逃席回去。只留下老六,老四又和李大人豁起拳來,輸掉三肩,呷下半杯,眉頭也不皺。李大人詫異起來道:「老四你今天心裡有什麼快事,酒量特別寬宏。」老四道:「我今天吃高興了,索性喝一個暢快。」說罷,又和老六豁拳。老六道:「我不會豁的。」老四道:「不會豁,呷半杯。」老六不肯呷,老四道:「我陪你半杯。」說著一口呷干,老六也只好勉強呷下。老四又斟上一杯,老六道:「我已呷下兩杯,這白蘭地,不比花雕,我再呷不下了。」老四道:「不要緊的,你喝醉了,我陪你醉,橫豎不出堂差。」
老六隻不肯呷,李大人也替老六說情,老四隻不肯饒,笑道:「老六,你太不講交情了。小姊妹淘里,要好勸你儘儘興,也是一年到頭難得的,你不領情,太不買我面子了。」李大人道:「她已呷下兩杯。實在再不能呷了,我來代她一杯吧。」老四道:「不行,你又不是她肚裡的蛔蟲。你肚裡的蛔蟲,又沒鑽過胃她里去,哪裡知道她呷不下。你肉麻她,不必裝到面上來。」老六聽得,心裡難過,發狠起來,把一杯酒,一口子呷個干。老四道:「那末像起來哉。」李大人暗暗替老六吃驚。老四再要斟時,一個瓶給李大人搶去。老四把另外半瓶酒倒在大杯里,自己要呷,李大人嚇昏了,去搶住她。老四一失手,潑翻在席上。此時老四大有醉意,身子搖不定。李大人瞧她神色不對,吩咐她到房裡去睡一睡罷。老四捧著頭,站起來道:「我有些頭痛,先去睡了。」李大人還吩咐西崽送進房間。空冀望望老六,面孔白里泛青,坐著不響。空冀道:「李大人,老六也醉了,你快喊汽車夫來,送她回去吧。」李大人道:「車夫在下面,你送她到車上就是。」空冀送老六到汽車上,知照車夫好好送回清和坊。回到菜間裡,李大人搖搖頭:「今天老四太不該醉了老六,自己也喝得爛醉,真叫損人不利己。空冀笑了一笑,那時候走進兩個人來,一位是奇俠樓老七,一位玲瓏婉曼的,便是尤璧如冤家銀珠小阿囡。璧如當她眼中釘的,可是她偏偏釘在璧如眼裡。這一次空冀特地在局票角上,註明小阿囡跟,預備介紹給衣雲的。衣雲瞥見,心中一怔,暗想今日實處於為難地位了。相相璧如面上,望望銀珠面上,大家有些羞澀。空冀嚷道:「衣雲你呆呆地難道神魂出舍麼?你瞧她可是今非昔比,妙曼得多了?」衣雲只好胡著調。空冀道:「這回我替你介紹的,你叫她坐下。」小阿囡坐下衣雲背後,衣雲只好招呼著。玉吾聽幻幻唱罷一支小曲,幻幻告辭而去。玉吾適與衣雲並坐,望望銀珠,心中不禁疑惑不定。正想動問,復生背後的憶笑,忽叫銀珠一聲妹妹,姆媽在生意上嗎?銀珠道:「姆媽還沒有來。」衣雲、玉吾聽得,大家納罕。空冀道:「小阿囡你和老七怎會認得的?」奇俠樓插嘴道:「她們兩姊妹,哪會不認識。」空冀道:「胡說。」
奇俠樓道:「誰騙你。老七是我們房間裡寄媽的親生女,小阿囡是老七娘的寄媛,那得不是姊妹。」空冀等才始心裡明白。玉吾只是疑團莫釋。這時憶笑的相幫來轉局,憶笑拍拍復生肩膀道:「宴歇會,宴歇會請過來。」說罷眼波對四座一射。又說一聲宴歇各位請過來,回眸一笑,飄然而去。李大人道:「這位倌人簡直不差,她的體態,苗條已極,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雖肥不覺臃腫,雖媚未見妖盪,不可多得。」那邊衣雲未敢回眸一視。玉吾嘻皮笑臉,問銀珠道:「你叫什麼芳名,我和你好像面熟得很,你可認識我麼?」銀珠面上一紅,低低道:「面熟陌生人,稍微有點認得,你回去想想看。」玉吾聽說,更加驚疑不定,又問她究竟認識不認識?叫什麼名字?銀珠道:「我是認識你的,你怕不認識我了。我的名字還沒有定,定了告訴你。」玉吾道:「你只要說出在什麼地方認識的,我就想得起了。」銀珠只是羞著不肯說。衣雲道:「玉吾你別胡纏吧,我們還是來聽復生講笑話。」復生給衣雲提起剛才未講完的笑話,接著道:「我當初打茶圍鬧笑話,真言之可笑。那一天,我同一位朋友,興沖衝去打茶圍。先問朋友,打茶圍有什麼規矩,那朋友叮囑了我一番話,我便牢記在心。兩人走進房間裡,自有娘姨大姐裝上一盆水果,一盆糖果,又捧上一盆西瓜子,一罐香菸,我和朋友各抽了一支香菸吸著。小大姐又泡上一杯茶。我呷了一口茶。停會倌人阿姐堂唱回來,我想尋幾句話和她們講講,只覺無從說起。虧得那朋友也做這位倌人的,只管和她們膩混著。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踱方步,很覺寂寞,望望壁上吊著幾塊鏡框,翻翻釘上一疊局票,後來統統瞧遍了,只覺打茶圍一無趣味,催著朋友要走。朋友對我眼睛嶄嶄,我心裡有數,問娘姨要一張舊報紙。娘姨好容易到小房間裡找出一張給我,我把他裁作兩張,先將兩盆水果、糖果包裹好了,更將西瓜子裹作一包,娘姨大姐不知我什麼用意,看呆了,我在身邊摸出四塊錢,每隻盆子裡放一塊,香菸罐里也放一塊。倌人忍不住問道:「言大少,你算啥一出把戲介?我不懂你。」當下我還道是她客氣,笑笑道:「規矩如此,何必客套。」那時房間裡全笑了,倌人把四塊錢疊在我面前道:「伲生意上是嘸不格種規矩格,不知你啥地方去看來格。」我虧得見機快,一聽閒話弗對,我就老實說出上那位朋友的當,望望那朋友,已笑作一團,我道:「都是他教我這樣子做法,叮囑我每樣東西里放一塊錢,東西不帶回去,要當你呆鳥。四塊錢不拿出來,要罵你嗇鬼。我依他吩咐,如法泡製,誰想得到他給當我上呢。倌人阿姐聽得,又笑了一陣,大家去責備那朋友,我羞得兩頰通紅,不再去認他朋友,獨自僱車回家。你們想我這個當,真上得不大不小。」
合席聽得,拊掌大笑。空冀道:「初出茅蘆,此種苦頭,應該要吃。我第一次做主人吃花酒,也上過小小一個當。定下日子請客,先前幾天去打茶圍。本家姆媽問我菜要點點嗎?我對於這一問,不能回答,只好說明日再講吧。明天清早,我特地去找一位老白相,問他菜究竟要點不要點?那人對我笑了一笑道:『要點的啊,不點就當你第一次吃花酒外行。』我道:『那末怎樣點法呢?』他道:『我來背你聽,你開清帳。』我道:『那末再好沒有。』當下磨濃了墨,他一色一色背我聽,吩咐我詳細註明,用什麼炒,用什麼拌,四隻小盆子,八隻大菜,連點心、水果,長篇累牘的開了一篇細帳。他還吩咐我,不必自己送去,只消托車夫送去。我一一依他的話,後來坐席了,給本家姆媽調侃得很難為情。他問我那篇細帳,可是請教廚子司務開的,開得這樣詳細法,簡直沒有見過。又取笑我道:『馬大少,對不住,你帳上開的水果有福橘,現在福橘還沒有,生梨將就將就罷。』」引得合席賓客笑個不休。李大人等,也笑作一團。
璧如道:「嫖堂子可是人人有笑史的,其故在於太矜持了,便覺得舉動失措,只消隨隨便便,不當一件事,吃花酒,打茶圍,好像在菜館上家裡一樣,就不會得鬧笑話。」李大人道:「你這句話,倒是確論。」正說時,奇俠樓老七問空冀道:「老四怎樣不見,她難道沒有來麼?」空冀道:「她吃醉酒,已睡去了。」
老七要告辭而去,空冀又拉了小阿囡問道:「你幾時進場,叫什麼名字?」小阿囡道:「我一些不明白,要問我寄媽的。」說著,老七攙了小阿囡走出菜間去,各人又吃了一些點心,一鬨而散。復生拉空冀到李大人房間裡,告知亞白的意外事。璧如、衣雲、玉吾告辭要走,空冀攔住道:「且慢還有話講。」三人只好等著。空冀聽得亞白一番變故,驚出意外,跌腳道:「那批流氓,真無法無天,還當了得。」復生道:「總之亞白自討苦吃。」李大人也有些酒意,走近床前,細聽老四的鼻息。那時候老四已香夢蘧蘧,鼻息有聲。復生告辭而去。空冀也站起身來,對李大人道:「老哥今天也不必再出門了,老六怎樣狀況,我們代你去瞧瞧她罷,明日午刻再來望你。」李大人也只好陪著老四睡覺。璧如等四人退出房來。空冀笑著道:「老四今晚拔幟易幟,大功告成,可見得老實人,容易上小滑頭的當。」璧如道:「怎樣一回事啊?」空冀道:「那老四本來是先入關的,後來因別種關係,又給老六奪了去。每晚一塊兒廝守著。老四瞧得眼紅,席上就定下一條詭計,奪回那座關,今晚仍得陪著李老頭窩心。」璧如道:「原來這樣,難道她詐醉麼?」空冀道:「璧如,你枉為老白相,席上還沒有瞧出苗頭嗎?老四素不喝酒的,白蘭地一杯一呷,我總也不相信她。」璧如道:「眼見她呷下肚子去的,你怎麼不相信?」空冀道:「你不見有兩個瓶嗎?她自己呷的,另一瓶里傾出,這其中不是過門是什麼?」
正說著,走下樓梯,碰見剛才菜間裡的西崽,空冀對他笑笑道:「剛才老四叫你把吃剩半瓶白蘭地拿來,我們幾時有吃剩的白蘭地,存在你處呢?」那西崽笑著道:「裝裝場面呀。」空冀道:「瓶里怕是花雕。」西崽嘴一撇道:「不是花雕,是茶。」空冀對璧如衣雲等伸伸舌子,一路走出門去。璧如道:「那老四瞧不出她這樣子工於心計。」空冀道:「著實可以,我道是花雕,她的心還要黑,簡實『寒夜客來茶當酒』,自己呷茶,把白蘭地醉老六。老六一醉,她自己也詐醉起來,先去睡在李老頭床上,按兵而待,你想她的計劃好不好。席上莫說老六喝酒喝得不明不白,連李老頭等許多賓客,統統給她瞞過,本領大不大?」璧如道:「佩服之至。」這時玉吾要回去。衣雲道:「我們一起住在旅館裡,另開一間房間,伴伴璧如吧。」玉吾道:「不好。家裡要發急,遣人來尋的。」璧如道:「你只要打個電話回去,知照明白,住在什麼地方,不回來了。
他們就不慌了。」玉吾道:「也好。」空冀道:「要打電話,到老六那裡去打吧。」
璧如道:「此刻去實行打茶圍嗎?」空冀道:「你們只管跟我走,別問訊得。」三人跟著空冀,一路走到新清和,徑入文娣房間,老七對空冀恨恨的道:「馬大少你好,把我們老六灌得爛醉,她剛才嘔吐一場,睡在小房間裡。」空冀道:「天曉得,我只有勸住老四。」老七道:「不要多說罷,你們一淘串的鬼戲。」空冀也不和他辯,自有娘姨大姐等招呼坐下,送茶敬香菸。空冀進小房間探了一探老六,回到大房間裡坐下,拉住老七的手道:「你今天不逃走,老四也不饒你,一定要陪老六一齊呷醉的。」老七道:「我和他有什麼冤讎,要醉我?」
空冀道:「那麼老六有何冤讎呢?」老七愣了一愣,空冀道:「講起理來呢,老四確乎不好。今天席上老六吃的虧,只是我要勸老六,讓夜巴給老四窩心窩心,也在情理之中。老六坐守著不肯退讓,老四自然耍起花樣了。」老七對空冀瞅了一眼道:「不要瞎嚼三千吧。」空冀只得不響。璧如等大家嗑著瓜子,玉吾初入平康,直覺有些手足無所措。老七眼梢上瞟見兩位丰神楚楚的美少年,有意勾搭著,親自倒兩碗茶送上。衣雲嘴一越,謝聲對不對,放在桌上吧。玉吾覺得無上榮幸,忙站起身來接,口中叫著嫂嫂謝謝你。衣雲、璧如剛呷一口茶噴了出來。老七也笑不可仰。笑定了道:「錢大少,你叫我嫂嫂,我真不敢當的。」空冀插嘴道:「有哥哥在這裡,你只管答應好了。」老七來擰空冀的腿,那邊璧如說笑玉吾道:「你的嫂嫂,到了這裡來,倒失敬得很。只是你的哥哥呢?」玉吾羞不可耐。衣雲道:「別形容他吧,再說說他要哭出來了。」老七也走來安慰玉吾道:「錢大少,你別動氣,你有哥哥,我一定嫁他,當真受你親親熱熱一聲嫂嫂。」正說時,外邊烏龜喊一聲文娣篤客人!老七對空冀等說道:「各位裡面亭子間裡寬坐吧。」空冀等一哄走進亭子間裡,玉吾望望外面,另外一戶客人進來了。璧如又取笑他道:「你去望他們則甚?怕一齊是你的哥哥?」玉吾又羞著不響。空冀、璧如橫在銅床上,老七吩咐娘姨送上煙燈煙槍,兩人裝煙講話。衣雲坐在窗口,紅木台旁,玉吾踱著方步。一回兒老七進來,瞥見衣雲正翻著一本堂簿,連忙奪下,笑道:「這是閻王簿子,你們陽間人看不得的。」衣雲老大不快。璧如道:「衣雲,你難道也不懂規矩嗎?」衣雲道:「堂薄他們不過記記客人叫局吃酒的帳目,看看何妨呢?」璧如道:「你真外行哩。堂子裡的帳,不比尋常店鋪,張三李四有住址,有名號,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只憑一個姓,張、王、李、陸全靠倌人記憶力,登載上去,譬如姓張的客人,一家堂子裡,不知有許多,可以依傍的,記著『同陸大少一戶的張』『同李大人一起的張』『矮冬瓜張』『小白臉張』甚至有甚麼『爛麻皮張』『瘌痢頭張』『一隻眼張』『吊殺鬼張』,無奇不有,大概只有倌人自己心裡明白,假使這本花綠綠的堂簿,給爛麻皮一隻眼客人,對號單對著了,豈不是要不開心的嗎?所以把這本堂簿,當作神秘的東西,差不多是閻王簿,只有判官好翻,陽間人不好胡覷的。」衣雲聽得,方才明白。老七道:「不要瞎三話四,總沒有這樣子說壞客人的。」璧如道:「不用抵賴,你給堂簿我查。」老七便不響了。空冀吸了兩筒煙,裝一筒給璧如吸了。大家站起來,喝口茶,走出文娣房間。空冀僱車回去。璧如等三人同回棧房。衣雲、玉吾各打了一個電話回去,知照明白,另開一間房間。三個人直談到敲三點鐘才睡。從此三人連日逍遙快樂,置身於燈紅酒綠之中,鬢影衣香之內。玉吾覺得心旌彷徨,不能自制。空冀過了新年,送李大人動身北返之後,天天與璧如等盡情遊逛。老四與空冀非常密切。李大人南來一次,老四指上增添一隻兩克拉的小鑽戒。老六指上,還不止一隻。也算是他們新年財運亨通。璧如屢次叫貝英堂差不到,空冀去一打聽,說已嫁給毛老爺了。璧如非常悵惘,空冀舉薦憶笑給璧如,璧如叫了幾次,覺得功架太辣,夠不上巴吉他,從新揀著一位珍珠花,差強人意。玉吾,只叫幻幻,幻幻天真未鑿,顰笑之間,稚氣未除,正是女兒家極好的時期,和玉吾相配得來。玉吾和她打得火熱,只因幻幻是個小先生,幻幻的娘,防嫌很嚴,居為奇貨。空冀、璧如,無從為玉吾設法起。衣雲心上有事,隨著諸人載酒看花,終不覺得十分愉快。空冀介紹過好幾位倌人給衣雲,衣雲總冷冷的對付興奮不起快感來。
一天垂晚,空冀陪同玉吾、璧如、衣雲等,逛大世界出來,路上瞥見烏亞白,空冀招呼道:「老哥,你出了事,害我們急煞,現在好了嗎?幾時出醫院的?」亞白道:「一言難盡,昨晚出院,我們找一塊地方去談談吧。」說時,正走到福裕里弄口。空冀道:「我們去朝覲冠大總統罷。你今天以元老資格進見,不怕他不招待。」亞白道:「也好。」五人找到冠芬牌子,走進客堂,一直登樓。
大姐問到誰房間裡,亞白並不回言,直闖進西廂房裡,一望只有兩個老娘姨相對坐著折錫箔。只點一枝香。無色已暗,電燈也不開。老娘姨見客人來,卻並不動彈。亞白忍不住問一聲六小姐呢?娘姨道:「在小房間裡。」那時小房間裡,走出一個人來,亞白一望,並不是老六,是鋪房間的二阿姨。二阿姨一見亞白,冷冷的道:「原來三少,三少好久不見哉,阿是回府去格?」亞白點點頭,望著二阿姨,見她並不知照開電燈,只隨隨便便的,說一聲各位請坐。空冀等那時早已坐下。二阿姨道:「各位啥地方請過來?」亞白未及回答,璧如插嘴道:「我們馬路上盪過來。」二阿姨道:「馬路上阿有啥格新聞啊?」璧如道:「我們尋來尋去沒有新聞呀,只聽得馬路上人吵著,電燈廠里馬達壞了。」二阿姨驚道:「喔!馬達壞了,電燈要開弗亮哉。」說著扭一扭壁上電燈機關,一室通明。璧如道:「還好,這裡沒有壞,壞了害我們要通夜坐在暗裡了。」二阿姨有些覺得。亞白問:「老六呢?」二阿姨喊一聲老六,小房間裡走出一位小囡來,十三四歲,瘦骨如柴。亞白道:「這是誰?我們來望六小姐的呀。」二阿姨道:「喔!上節格六小姐,嫁子人哉,節格先生愛就是俚,也叫老六呀,要唔篤大少捧捧場。」亞白抽了一口冷氣道:「那一定捧場。」璧如不耐,拉了亞白,走下樓來。大家喊聲觸霉頭,走過兩家門面,站著一人,叫聲:「尤大少,錢大少,你們哪裡去?」玉吾一呆,定睛一望,原來是幻幻跟局的老二。璧如道:「我們到幻幻房間裡坐一下罷。」五人一哄走進幻幻房間,原來便在樓下西廂,房間陳設布置,雖不十分華麗,卻還寬敞清潔。自有娘姨大姐笑迎著,招呼請坐。幻幻的娘,是個胖胖的矮老太婆,一張嘴十分圓活,敷衍得客人十分周到。幻幻梳洗未畢,對鏡理妝。玉吾走近幻幻背後,幻幻在鏡子裡秋波送盼,對玉吾盈盈一笑,玉吾為之神醉。幻幻道:「錢大少,難得肯請過來。」玉吾道:「我們去望大總統的,大總統沒有見到,碰見你們老二,承便來望望你。」
幻幻秋波一瞄道:「原來不是誠心來望我的。大總統老早嫁人了,現在的老六,活像蟑螂干,人樣子也沒有生像哩。」玉吾笑笑。亞白那時坐下一張木坑榻上,和空冀細談。璧如、衣雲坐在一旁,和跟局的老二說笑。老二也是個矮胖子,面上有幾點麻子。璧如叫他秤錘老二。另有一位跟局的叫老三,是個瘦長身材,璧如叫他甘蔗老三。這兩位阿姐,十分風騷,提起他們綽號,便要來擰你,而且各有奇癖,不擰你大腿,專喜擰你小腿,尤其酷愛擰玉吾的小腿。玉吾見了他們倆,搖頭咂舌,不敢近身。璧如和老二老三膩了一回,又向亞白問慰了一陣,大家勸亞白回府,將息將息身體吧。亞白辭去。空冀等也就走出幻幻房間。璧如道:「我們到廣西路新利查吃夜飯去吧。」空冀贊成,徑到新利查,走上樓,西崽引進八號里。四人圍坐一桌,寫罷菜單,衣雲道:「今晚堂唱可好免了吧。」空冀璧如同聲道:「那是免不得的,非叫不可。」說罷,空冀寫著尤叫小花園珍珠花,錢叫幻幻,馬叫新清和文娣。衣雲道:「我不叫了,今天要早些回去。」空冀也不相強,寫罷擱在一旁。西崽送上檸檬茶,問局票要發出嗎?璧如道:「且慢。」西崽先把菜單去抄摘,吩咐廚房。璧如等談笑一回烏亞白兩首打油詩賈禍,太不合算,可是辭掉編輯新益報職務以後,堂子裡本家,便冷眼相看,莫說章石流翻轉麵皮,人情冷暖,到處如此。一回子西崽送上一道湯,各人正在吃喝。衣雲道:「局票好發出了。」說著捺一捺電鈴,走進一個人來,衣雲伸手把一疊局票給他,那人呆立著,並不接受。衣雲道:「這局票叫你分送呀。」那人哈哈一笑,空冀等大家抬起頭來一瞧,原來是王散客,並不是西崽,大家全笑了,王散客道:「我們在隔室,聽得空冀兄口音,特來探探。」衣雲道:「我剛捺電鈴,你走進來,我當你西崽,真豈有此理。」空冀道:「散客,你這裡坐坐。」散客只管呆呆地站著。衣雲重複捺一下鈴,西崽走來,衣雲把局票給他。空冀又道:「散客,你隔壁同哪幾位朋友?」
散客道:「寒波的表兄金子明請客,請的樓東傑、汪寒波和我,也只四位,現在樓東傑還沒有來,我們正在等他。」空冀道:「不是上回你講起的樓東傑嗎?」
散客道:「是的。」空冀道:「你們請教他,怕有什麼法律問題。」散客道:「金子明有件婚姻糾葛案,請他辦理,現在已解決了,辦理得十分迅速。他辦案的手段,真神出鬼沒,不同凡響。」空冀道:「究竟什麼一回事,可得聞乎?」散客道:「很有趣味,說來話長,我們停回吃開了細談罷,此刻怕他快要來了,你們吃罷飯什麼地方逛去?」空冀道:「想到遊藝場瞧元宵燈會。今天只剩一天了,非得去見識見識。」散客道:「很好,我本來想去,停會遊藝場喝茶罷。」
衣雲也和散客敷衍幾句,散客囑衣雲隔日到他家裡一敘,有事相煩。衣雲問明散客地址,散客摸出一張卡片給衣雲,衣雲塞在皮夾內。散客匆匆別去。
空冀低低把散客在一苹香的趣史述了一遍,引得合席狂笑。璧如道:「徵歌選色,只怕沉溺與粘著,便要惹出煩惱來。」那時珍珠花和幻幻同來了。珍珠花十六七歲,眉目宛好,態度灑脫,擅歌青衫子,當筵一折,婉轉動聽,璧如很賞識她的歌喉。當下烏師來了,璧如吩咐她歌兩折。她唱了一折《玉堂春》,又唱一折《汾河灣》,璧如擊節稱賞。幻幻只和玉吾談笑,有時玉吾說出笑話來,幻幻形容給各人聽,玉吾總是羞答答的和幻幻密談。一回子文娣老七、老六進來坐下空冀一旁,空冀道:「老六,當心王大少又在隔壁。」老六道:「他現在不叫我們的局了,我們像這種客人,纏牢了弗爽快的,也少一個好一個。」空冀道:「那麼我也要纏牢你們的啊,嚇得我不敢叫了。」老六道:「你馬大少是再爽快沒有。」空冀道:「我總不及李大人爽快。我替你們請客總牽絲扳藤的,不及李大人不聲不響,做一打兩打花頭,不在他心上。」老六道:「李大人也是你根上來的,好算得是你馬大少明照應我們的,啊,我們正想謝謝你呢。」空冀道:「不知怎樣謝法?」老六秋波一轉道:「自然會得謝你的。」
空冀道:「那末我專等你的謝,你別忘懷了。」正說時,烏師來了,老七唱了一折《孤皇酒醉桃花宮》,一會子堂唱絡繹辭去。空冀等吃罷菜,呷一口咖啡。
璧如會過鈔,走下樓去。衣雲、玉吾大家要回去,璧如也不苦留,替他們叫好兩部黃包車,玉吾回九壽里,衣雲回定一里不提。
且說璧如同空冀,徑進遊藝場,只見人頭擠擠,無非來瞧燈會的。燈會要到十二點鐘才出發,遊客大家伸長了脖子守候著。空冀、璧如坐下一張桌子上喝茶。那時候茶客擁擠。空冀喊了好幾聲茶房泡茶,茶房只不走來。空冀道:「我們到那邊一洞天女子堂倌的所在去喝罷,那邊的茶價貴,喝的人少一些。」
璧如道:「好。」走進一洞天一所亭子裡坐下,跑來一位穿白衣服的女子,很像看護婦,問一聲茶泡淡的呢紅的?璧如道紅的,眼望那女子,丰韻還不差,一雙鉤人的眼睛,很活動。須臾,送來,望望茶客不多,呷下兩杯。另一女郎,擰上兩把手巾。空冀只揩了一揩,摸出五六個銅元塞在手巾里。璧如只塞了兩個銅元在內,那女子拿著老大不起勁,骨都著嘴,走去向那泡茶的女郎說了幾句話,那泡茶的女郎遠遠飛一眼,對璧如等望望,這一眼並不是含有美意,簡實是鄙夷不屑,好像說你們兩人不是生意經。璧如等哪有不會其意,只是要把雪白的雙毫去換眼波,好像不值得。空冀道:「天下惟有燦爛生光的銀子是好寶貝,我們今天不肯犧牲銀子,就只有飽嘗白眼。」正說時,那女子提一把水壺來沖茶,也不顧客人的手放在壺邊,只管亂沖。璧如手背上,濺著好幾點滾水,燙得其痛徹骨,那女子毫不覺得,蓋上茶壺蓋,翩然自去。璧如忍不住叫她回來,埋怨她道:「你們這裡的水,怎麼一些兒不熱的呀?」那女子頭頸一扭,櫻唇一撇道:「我們水壺裡的,都是沸發沸燙的滾水,你怎說不熱呢?」璧如冷笑一聲道:「原來是滾水,那末我覺得你把滾水濺到我手背上,一些兒不痛,這是什麼緣故?」那女子覺得自不小心,嫣然一笑道:「對不住,我沒有生心。」這時空冀也笑了,對那女子道:「不要緊,他本來是厚皮豬玀呀,你把滾水泡泡他,他只覺舒服。」那女子又笑了一笑道:「瞧不出你們,都是陰閣閣里的陰間秀才,不好弄的。我擔了錯,好算數嗎?」空冀覺得這幾句話,說得很風趣,未免有情,報他一笑道:「算了算了,不算又不好把你一口子吞下肚去的。你壺子裡的水,流也流出來了,再有什麼話說,下回當心點好了。」那女子對空冀瞅了一眼道:「小銅錢又給你搭進,你們那批都不是好人。」說罷,飄然而去。璧如道:「空冀,你還胡調得下,我給她燙得手背上一塊紅著哩。」正在伸給空冀瞧,王散客攙著一位女子的手,走進亭子來。空冀讓過一旁,散客和那女子坐下。璧如打量那女子十七八歲,鵝蛋臉兒,很有幾分哭形,打扮又不像閨媛,又不像妓女。當問散客道:「這一位是……」
散客說:「她叫老四,從前在生意上做過,現在家裡守富。」那女子對散客瞅了一眼道:「還守得落富哩,要討飯了。」散客道:「不用客氣。」說著,又對空冀等鄭重其辭道:「老四文理很好,讀過好幾年書,很歡喜瞧小說。」空冀道:「那倒難得,也好算你女弟子嗎?」散客面上一紅笑道:「我現在不收女弟子了,堂子裡的女弟子多數靠不住。」正說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走過亭前,那女了便走出亭子,和老婦攜手相將下樓去了。那女子一去,王散客才想著呷茶,手一揚,走進兩位白衣女郎來。正是:
元夜春風自飄拂,引他蝶亂與蜂忙。
不知走進兩位女郎來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