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九回惹草拈花慚愧登徒子交懷合卺倜儻主人婆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湘林聽得衣雲說起,到舅舅家教讀去,心房裡無端起了一陣酸潮,不知不覺,把手裡一支翡翠簪子,猛向石桌上敲一下。衣雲驚道:「不好了!」湘林一瞧,已碎作兩段。當下並不吃驚,冷冷道:「一支簪子值得甚麼!人心敲碎,也只索敲碎。」說著,口音微帶酸澀。衣雲道:「湘妹,你很達觀的,為何也這樣憤恨。我中秋即回,一月小別,算不得久。」湘林道:「我何嘗憤恨,預備歡送你哩。你福慧雙修,此去……」衣雲插嘴道:「湘妹你敲碎了簪子,又要來敲碎我的心麼?我原打算把這顆心,寄給你妹妹處呀。」湘林道:「誰好接受你的心,我也不是接受的人,你留著待該給的給罷。」衣雲那時憤憤道:「妹妹,我自問此心已屬於你,前一番話,算得掬心相示,你信得過我,請你原宥苦衷,一身飄泊,原非得已,我當你面這樣,背了你也是這樣,倘有口是心非,二三其德,此身和你的那支簪子一樣……」湘林道:「雲哥,你別說憤話罷。」衣雲淚如綆下,湘林也覺淒咽。停一會,湘林把斷簪杯內花汁,覺得盡成可憐之紅,一陣酸心,滴下幾點淚珠在杯內。衣雲道:「湘妹,你今晚歡送我,該快快活活的,不宜這樣悲哽。」湘林給他提醒,拭乾淚痕,把帕子授給衣雲道:「都是你引我哭的,現在大家拭乾了,你再哭罰你。」衣雲接過帕子拭淚道:「罰甚麼?」湘林想了想道:「罰你染紅指甲,將來懼內。」衣雲笑道:「染紅指甲韻事,懼內更屬韻事,我願罰願罰,你快替我染。」說著,伸只手,擱在湘林面前。湘林笑道:「你明天做先生去,給學生見了,要叫你『紅爪先生』的。更有一層,給你那個表妹見了,也要疑心你,取笑你的。」衣雲道:「表妹問我,我說另一表妹替我染的。」湘林道:「你喜染,我當真替你染。」說著剝下自己指上一片瓜子殼,重調杯中花汁,把斷簪挑一些在殼內,剔成個形,合在衣雲左手大指甲上,也把豆殼套好,衣雲問隔幾日好取去?湘林道:「一夕便紅。」衣雲道:「妹妹,你留這紀念,使我摩挲一點猩紅,聯想到猩紅裡面,有你妹妹送別的淚痕,心旌格外沉痛。」湘林羞著道:「只怕猩紅一褪,你便想不起我了。」衣雲沒有回答,秋菊走來,湘林吩咐道:「今晚留雲少爺吃飯,多煮幾色菜。」秋菊點頭自去。衣雲道:「今夕別後,你只要望一顆月亮,圓過一度,第二度圓時,我又好到這裡來了。」湘林只覺默然,淚瑩瑩。衣雲輕輕拍一下桌子道:「湘妹,你也再不許哭了,再哭,我要罰你。」湘林道:「誰哭,受你罰,我可不怕你的。」衣雲笑道:「你年年染紅指甲的,難道不懼 外麼?」湘林向衣雲瞪了一眼,衣雲又道:「那麼你不怕我,便是我怕你,算你今天替我染指甲的效驗。你替我染一個指甲,我已怕你,明年你替我把十個指甲統統染了,我好演《梳妝跪池》去哩。」湘林嗔道:「你總喜占便宜,甚麼《梳妝跪池》呢!」衣雲道:「你要明白,只消瞧《綴白裘》便是陳季常的故事。」湘林道:「《綴白裘》不是崑劇曲本麼?我瞧不懂的。」衣雲道:「你瞧不懂,只有將來我扮演你看。」湘林道:「你又是占我便宜麼?」衣雲道:「這是我把便宜奉送你占的,你想我向你跪,這便宜誰占的?」湘林道:「我不想占你便宜。」衣雲道:「那麼你對我跪,便宜算我占。」湘林道:「別多談罷,你明天幾時開船,可要我來送你。」衣雲道:「拂曉便行,你要送我,請你一徑送到我靈岩山下。」湘林道:「真的,我中秋來游天平、石湖、虎邱,任便到你那邊望你,怕你要不相識我了。」衣雲道:「一定倒屐出迎,怕請不到你,靈岩山的艷跡不少,你來點綴其間,那更是錦上添花。」湘林道:「錦上本來有花,不容我來點綴得,我來翻為不妙,冷淡你們倆的愛情,簡實不是錦上添花,變以做雪中送炭了。」衣雲道:「你的話算了罷,越說越不像了。」 湘林再要說時,秋菊來喚吃飯。兩人走到廳上,湘林便把衣雲要出門的話,告知祖母母親,大家心裡不忍衣雲離開澄涇,席上很不快活。吃罷夜飯,兩人又談了一陣,衣雲別過老太太等,走出門去。湘林依戀不舍,握一柄薄葵扇,送出門來。見塘岸乘涼的人坐著不少,湖上也是扁舟點點,人影憚憚,衣雲、湘林又站定在柳陰下閒談。衣雲道:「往日我見了一湖秋水,非常快樂,今晚只覺得心驚膽怕,你道甚麼緣故?因為一到明日,那湖水決不肯留住我一艘船。須臾片刻,非直送到我瞧不見你處才休。」湘林聽得,也不免對著湖光出神。那時一陣涼風,忽把一片清澈的歌聲,吹送到兩人耳內。這歌曲是農人唱的一種男女相悅的俚辭,其間也不少天籟。兩人聽道:結識私情東海東,路程遠信難通。等到路通花要謝,路通花謝一場空。湘林和衣雲聽得,觸動悲懷,心中只是別的跳蕩。又聽道: 結識私情路迢迢,星稀月暗那能跑。露水裡去了濃霜里返,傷風咳嗽自家熬。 衣雲道:「湘妹,這歌倒也有些意思,不算粗俗。」湘林羞著,只管聽。又聽道: 結識私情隔條涇,東西兩岸那能行。青竹造橋給你娘踏斷,快刀切藕斷私情。 湘林道:「不要去聽他罷。」衣雲道:「卻也不味。」再聽道:結識私情隔層簾,隔簾親嘴咬碎舌尖尖。雪白樣汗衫染了一點鮮紅血,親娘問你哪回言?衣雲拍掌道:「妙啊,想不到漁夫牧豎口中,也有陽春白雪的調。」湘林道:「他們大概也在那邊送你,這便算得一曲驪歌。」衣雲再聽時,歌聲已歇。湘林道:「有許多田歌粗俗不堪,這還算得雅俗共賞。」衣雲道:「我從前聽得一般踏車戽水的人,唱著不知甚麼調,合罕……合罕…我問他,他卻有典可數,回答我道:這支歌,從前種田祖師傅下,最老的歌,你們讀書人難道不懂嗎?當時諸葛亮在蜀中教人種田,怕種田漢寂寞,教他們唱歌,又怕種田漢夜裡膽小,便造出這支合罕……合罕……的歌,也是壯種田漢的膽子。我們雖不懂這支歌甚麼意思,只是世代相傳下來,說這支歌能夠嚇退鬼祟的,究竟鬼祟聽了嚇不嚇,因為我不是鬼祟,簡直不能斷定。當下我聽他說得有理,倒也很佩服他。」湘林道:「可是你文皺皺的書生,給那赤腳漢盤駁倒了。」衣雲道:「赤腳漢他們自有一部赤腳經的,往往秀才舉人,駁翻在他們手裡。他們村上聘了個先生,便要一窩蜂去掂先生的斤兩。前年我們村上有個秀才先生剛開學,便給那東家盤翻。你道他問的甚麼?他道:請問先生,天下國家有幾斤重?先生把《四書》《五經》統統翻到,找不出來。那東家笑道:先生,難道大學也沒有讀過?大學上明明說『天下國家有九經』,你怎會不知,足見你先生書生,省得誤人子弟,請你回府罷。那先先生這一氣,真氣得日月不明,風雲失色,只好回去抱小囝。後來那東家又聘到一位先生,和東家同行,一樣赤腳種田的。東家問先生道:請問你先生統共識幾個字?先生道:「不瞞東翁,我只識我東翁所識的幾個字。東家又問:『學而時習之』的而字怎麼解?先生笑吟吟答道:這是我們種田人的吃飯傢伙,一柄鐵耒像不像?東家道:「不差不差。又問先生道:「像蓑衣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雄的齋字,雌的齊字。又問像猻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拖尾巴的及字,斷尾巴的乃字。又問像牌位一般的甚麼字?先生道:縮腳的且字,伸腳的具字。東翁佩服得一恭到地,叮囑道:我家小兒,也不想中狀元考舉人,只要你老夫子把幾個要緊字眼傳給他,待他將來也會盤駁先生一番,便算你老夫子赤心忠良了……」衣雲說得湘林笑著道:「雲哥,你明天做先生去,倒要當心那個盤駁你的人,他卻比不得種田漢,怕連你先生的生辰八字都要盤駁到咧,你肚子裡可曾準備準備?」衣雲道:「湘妹,我聽你說的話,不知怎樣,總覺得弦外有音,好像話里有骨子似的。我不再和你談了,中秋會罷。」湘林黯然不語,半晌答道:「我早晏一去,你去罷,我待你吃月餅,你可放在心上。」衣雲點點頭,慢慢挨步回家,整理整理行裝,一隻書箱,一隻衣箱,一個鋪蓋,三件法寶,一家一當,盡在於此。當晚一宿無話,明晨別過叔父,再去拜辭老師。老師不免教訓一番,咬文嚼字道:「師嚴道尊,小子不可玩忽。更有一層,吃我們這碗板凳飯,最容易生病,不活長壽的。當時孟老夫子有句話,叫做『人之患在好為人 師』,那個患字,便是患病的患,衣雲你要當心啊。」衣雲抽了一口冷氣,心想大概怕我奪他飯碗,特地咒罵我,也為的同行嫉妒起見,當下無話可答,只好笑著道:「先生年紀大了,更要小心。學生此去回來,不知可能再見先生的面咧。」先生鼻子裡哼了一聲。衣雲登艙開船,經過湘林水閣下,探首望望,一片湘簾內,隱隱約約有釵光鬢影。衣雲心中迷迷糊糊,忍著十分疼痛,一路離澄涇向蘇州木瀆進發。從此澄涇湖上,少了一位風流蘊藉的少年。靈岩山下,平添著一片玉笑珠香的韻事,暫且按下不提。 作者另尋出一條線索敘敘南溟莊一位莊主趙肖虎。趙肖虎五十多歲,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肖虎和他的夫人陸氏珍憐玉惜,從小聘個蒙師教讀。十四歲便送到蘇州城裡一所自立女校住讀,現在已交十八歲,將近畢業,肖虎掙下四五萬家私,很熱心地方公益,修橋補路,緣簿上總有他的大名。一百二百文,總肯化的。現在因為女兒畢期近,心下老大替女兒籌劃一番事業。肖虎有個心格高傲的脾氣,專喜結交鄉紳官長,一心要把女兒抬到天上,恨不得運動全中國人,選舉他女兒做女大總統,他自己好做個太上總統。在鄉間呼么喝六,只是做不到,便退一步想,要叫女兒做個小學校長,只恨城中學校,聘不到他女兒。鄉下學校又少,他便想自掏腰包,辦個私立學校,好讓女兒過一過校長癮。主意打定,便和錢福爺商量妥貼,一面報縣立案,一面籌備開學。借張太城隍廟暫充校舍,劃出一隻大殿作教室,兩間廂房,一間作學生休息室,一間作教員臥室,定名趙氏私立國民小學,併吞三個半私塾,不到二三十學生,等到一切校具、圖書、課本籌備妥貼,擇定七月二十開學。他女兒樂得眉開眼笑,只因自己要到寒假才畢業,不得不聘下兩個教員,一個私塾教師升任助教,一個專誠到城裡聘下的主任。助教姓強號惕生,已六十多歲。主任姓黃號胄民,也是近六十歲了。開學那天,肖虎精神抖擻,發下二三十張請柬,一時觀禮的濟濟一堂,校門上掛一塊黑漆白字「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的牌子,一面校旗,一面國旗,交叉著插在廟門前一個鐵香爐內。走進校門,兩傍八個黑面紅須,伸拳怒目的泥皂隸,裡面一個方方的天井,兩棵大銀杏樹,綠蔭成幄。正中大殿上一塊金字橫頭寫著「來了麼」三字,那「來了」兩個字上,粘著兩方紅紙,寫的「教室」兩字,遠遠望著變作「教室麼」三字。教室內正中懸掛著一艘很大很大的陰船,船上有肅靜迴避的行牌執事,卻也威靈顯赫。其他匾額,橫七豎八,掛著不少。一邊新掛上一塊黑版,下面一隻半桌,三四十張洋松黑漆的學生坐椅,七高八低,分作四行排著。兩間廂房,左面本來供著十殿閻王,現在改作學生休息室,排兩條長凳在內。右面本來皂隸陰馬的公事房,現在改作教員臥室,擱著兩張鋪在裡面。後進仍讓張太爺作公館。當時庭心內排一張大菜台,是把兩隻方桌湊成的,台上鋪一塊白布,圍著十來位老者,其中鄉懂錢福爺,來賓汪四先生,李老師,主任黃胄民,助教強惕生,校主趙肖虎等一班人,以外另有幾個學生家長,說說談談。等到學生到齊,一片鈴聲,助教強先生走到教室內,高唱道:「請鄉董訓詞。眾學生歡迎。」鄉董大老爺行三鞠躬禮,肖虎推福爺站上講台,強先生把學生一個個的拉了起來,教他們學著鞠躬。福爺也還了個禮,乾咳了幾聲嗽,又咽了幾口唾沫,約略說道:「此地趙老爺開辦學校,本鄉董始終贊成,你們學生,從此好不進私塾,不出錢讀書了,大概也很開心,本鄉董希望你們大家永遠來塌這個不出錢讀書的便宜貨,還希望有第二第三個趙老爺肯出來做呆子,出錢請先生,給便宜貨你們塌,那麼本鄉董有厚望焉。」這時台下一片掌聲,錢福爺也就在這一片掌聲里溜下講台。其次趙肖虎答詞,大致說費了一番心血,現在聘定主任黃先生,教員強先生,將來還有一位校長,便是我的女兒,醒獅女士,現在他還在蘇州讀書,遙領著這裡的校長,你們學生總要像爺娘一般的尊敬長教員,校長好像你們的娘,教員好像你們的……」說到這裡,肖虎望望強惕生面上紅紅的,自己便覺說不下去,只得接下幾個「譬如!」「譬如!」又道:「你們視校長教員像爺娘,校長教員自然也當著子女一般的珍惜你們了。」那時旁邊閃過一個赤腳婦人,拉了個學生便走,口中嚷著道:「誰要來塌你們這個便宜貨,我給了十分面子你們,送兒子來讀讀書,索性當他子女,要叫你們爺娘了。爺娘一人只有一個,你們那個爺娘,自己把鏡子照照面孔,生像沒有。」說著,一路走出校去。此時趙肖虎早已下台,黃胄民、強惕生相繼演說了一陣,搖鈴散席。明日起便正式上課。誰想趙肖虎費盡心血,開辦那所學校,討女兒的好,不到一禮拜,那位醒獅女士回來參觀了一次,把他父親埋怨得險些哭將出來。他女兒道:「爹爹,你辦的簡實不是學校,是一所養老堂了。聘著這樣兩個棺材撐頭的教員,暮氣沖天,把兒童活潑的天機一起葬送盡了。其他教授上的荒唐,更說他不盡。翻翻作文簿子,有甚麼『試述你的媽』,『試述你的姊』等題目。有一位學生,只做得兩句文章,他寫道『我的媽早已死掉,現在只有述述我的校長媽媽』,你想可氣不可氣。那位主任先生,更是一件柴窯老古董,體育智識全無,居然在庭心裡教學生體操,挺屍一般的身子,領著學生跑步,口中還喊著大轉彎、小轉彎、立春、小雪,我始終不懂他甚麼話,笑得嘴歪,退了出來。爹爹,你辦這樣的學校,還是把銀子丟在南溟河中,倒有幾個水花瞧瞧,不致害人子弟。」肖虎聽著,氣得眼睛翻白,恨恨道:「我這所學校,本來為你辦的呀,你是校長,你該去整頓整頓。」女兒道:「學校不比私塾。非聘請師範畢業生來辦理不可。」肖虎道:「那裡有甚麼師範畢業生呢?」女兒道:「有是有一位,只是……」肖虎道:「誰呀?」女兒只不肯說,他母親在旁插嘴道:「你對爺說了,好待爺去聘來。」女兒免不得低低道:「只是怕他師範還沒畢業哩,說他則甚!」母親道:「稀飯沒逼熱,那麼等稀飯逼熱吃了再說罷。」肖虎道:「誰要你胡纏,你替我滾開。」女兒不禁卟哧的笑了一聲,停一會,醒獅對他的父親道:「你要聘師範生,只消和錢福爺商量商量,他總有認識的,我們那所學校,非根本改良不可,否則化了錢,還擔個誤人子弟的罪名,那真要冤枉到十八層獄裡去了。」肖虎只有聽他女兒的吩咐,過得幾天,女兒到學校里去了。肖虎約下福爺來家吃飯,席間要他引薦個師範生。福爺道:「師範生我們鄉里實在不多,只有三四個,大家有事,未必肯來。有個鎮上的尤璧如,他在蠡口做教員,前在碰見他在家裡,談起蠡口那所學校學生太少,很不滿意,或者肯到此間來,我替你問問他再說,他的確是老牌師範生。其他鎮上汪四先生的兒子汪綺雲,去年的師範講習所,今年暑假,聽說也畢業了。和璧如一起在蠡口同校教授」。肖虎道:「汪四先生的兒子,更是家學淵源,一定不差的,倘兩人肯同來更妙。否則,隨便那人都好,薪水從豐,費心介紹。」福爺連聲答應,回家問起玉吾,玉吾道:「爹爹,這件事巧極巧極。綺雲、璧如現今通在家裡閒著沒事,蠡口那所學校,因學生少,給縣裡取締了。」福爺道:「那麼你去知照他們,待我肖虎處去一封信,解決下薪水問題,便好去上課。」當下玉吾去見了璧如,說起這事,璧如道:「那也很好。近一些,每星期可以常常回家逛逛」。說罷,一同去見綺雲。綺雲一聽這個消息,快活得兩臉通紅,鼓掌稱謝,簡實比乞丐做了大總統還要快活。 看官一定疑惑我過甚其辭,不知一些也不說謊。汪綺雲前一番事,做書的沒交代過。汪四先生只生他一個兒子,從小替他定下澄涇一頭親事,便是沈衣雲家李老師的女兒。誰知綺雲一到十六七歲,瞧了幾冊甚麼「飲冰子自由書」等,頓時的醉心自由起來,鬧得汪四先生搖頭跺腳。去年十一月里,綺雲到城中參觀聯合運動會,無意中在會場內拾得一個線結的名片袋子,裡面有五六張名片,一幀二寸小影,一隻小線戒子。綺雲瞧瞧名片上刊著趙萬雄,下面一行小字道醒獅蘇州南鄉。反面又一行小字道:通訊處蘇州胥門自立女校。又瞧瞧那小影一個女子,生得粗眉大眼,雄糾糾氣昂昂,卻也英挺有生氣。綺雲心下十分合意,自以為天假其緣,又想到自己最怕荏弱女子,甚麼腰如柳枝,婷婷,我都不贊成,這樣像一個雄壯威武的女子,正中下懷,便是將來偶然發幾個寒熱,也不吃驚,從樓窗上跌到階沿下,也不能損他毫髮。綺雲越想越喜,不免一封連封的肉麻情書,寄給那位醒獅女士。醒獅女士今年十八歲了,只怨父親肖虎,本錢太足,大約生我時,虎力太猛,因此害得我像四金剛一般,瞧著全校的同學,都有甚麼黑漆板凳啦,甜心啦,我愛啦,鬧不清,獨有自己無人顧問,有一回,經同學姊妹介紹一位男學生,約在西園相見。醒獅振刷精神到西園大殿上踱來踱去,守守不來,便在三世佛前求籤。每停五分鐘求一條簽,連求了十三條,統統下下,自知沒望,正要想走出大殿,跑進一個矮小侏儒的學生來,仰著脖子,對醒獅只一望,嚇了一跳,當下那學生說不出別的話,望望三世佛,望望趙醒獅,好像在那裡把三世佛的丈六金身,和趙醒獅比較長短大小,比較了一會,翻身便逃。醒獅氣得挺著肚子,更像前殿的彌勒佛,踱了出來,碰見介紹人對醒獅笑道:「那人見你一面,嚇得倒退不迭。我問他怎樣,他只管搖頭,說不敢仰攀。」醒獅氣憤回校,想出一個妙策來,趁運動會人頭擠擠,做下三十六鴛鴦數的名片袋子,每隻里塞一張照片,五六張名片,一隻戒子,在會場內四下散布著相思種子。這條妙計,果然效力不小,不滿一星期,便絡續接到情書一百六十五封半,其間也有一人連寫三四通的,也有甲拾得,給乙偷見了,私下投函的,也有學生拾得,給教師瞥見,收沒下來,教師自己投函去約會的。有一張還是寫的明信片,只好算他半通。在這個星期內,趙醒獅的情書,把郵差和校中收發員,忙得不亦樂乎。全校同學,人人眼紅,醒獅把一封封的信,匯集攏來,細細評閱,覺得汪綺雲最多,一人有十九通,其愚不可及,其情很可憐,免不得復他一信,叫他把籍貫和三代履歷詳細開來。綺雲如獲綸音,連夜寄去,醒獅一瞧,又是同鄉關係,便把終身相許,勉他入校讀書。綺雲接到這封信,好似空手白手,在草地上拾到一個美人,其喜可知。當下回府和汪四先生家庭革命起來,結果把李老師那頭親休退,又拚命拼到二百塊錢,去考取了師範講習所,在校里時和醒獅通信,只不曾會面過。醒獅要待畢業後,和綺雲自由結婚,不知綺雲那所師範講習所,只半年已畢業。綺雲早知醒獅的父親叫肖虎,便是南溟莊財主,所以聽得玉吾、璧如來說肖虎辦學,請他去做教員,快活得不可名狀,心肚五臟,險些笑了出來。 當下綺雲、璧如兩人,跟玉吾到家,見過福爺,相煩引薦。福爺寫下一封信,專足送去給趙肖虎,肖虎歡喜不迭,回信福爺。福爺又把信給玉吾,分頭向璧如、綺雲接洽,信內說明璧如主任,薪水按月十六元。綺雲助教,按月十二元。聘書要等校長醒獅女士簽下字送上。璧如見得,很覺那個校長突兀,心中納罕。綺雲見了,喜不自勝,心想那個字,何用簽得,醒獅便是我,我便是醒獅,何不叫我簽簽便好。當下專待聘書到,便去上課。一面趙肖虎把兩位老古董停止了職務,寫信給女兒,說明詳情,寫就兩張工楷的延聘書,空著校長下一個名字,附在信內寄給女兒,叫他簽字寄來。停了兩天,肖虎接到聘書,也沒回信,當時匆匆忙忙,把兩張聘書寄給福爺。玉吾知道肖虎送來,一定璧如、綺雲的聘書,拆開一瞧不差,一式兩紙延聘書,當即送到璧如店裡,綺雲也在一桌喝酒。玉吾把各人一張,分給他們,璧如先一瞧,心下猛吃一驚,指示給玉吾瞧道:「你瞧怎樣和前天信上說的不符啊。」玉吾細細讀下一遍,又把綺雲的,讀一遍,方始覺得不對。綺雲升了主任,薪水十六元。璧如降級助教,薪水十二元。綺雲心下,早已明白,不由得一陣開心,卟哧的笑了一聲。璧如瞧瞧那個歪歪斜斜的校長簽名「趙醒獅」三字,心下明白了一半,也不和綺雲多說,笑道:「我和你彼此老友,既不在名分上,又不在區區四塊錢一月薪水上,總說得通的,照聘書辦事好了。」玉吾不知底細,還道:「肖虎寫錯的,要收還去問問明白。」無如兩張聘書,統通給兩人塞進袋裡去了,也只好不去顧問。當下三人談談說說,約定出月初六星期一去授課,吩咐玉吾代復一封信去,玉吾應允。綺雲道:「音樂一科我弄不來,你擔任罷。」璧如道:「技能科,當然是助的職務,我認定算術、音樂、體操四科,其餘國文、修身等科,該你主任先生擔任。只是我教授音樂,非用我自己那座風琴不可。我那座風琴,買了好幾年,用熟了,現在風箱有些走氣。黑白鍵也有幾個捺不響,非送到蘇州裕昌去修理一下不可。我想明天禮拜六,去開一次,回來再休息一禮拜,便要去上課了。綺雲,你蘇州有甚麼事,可要同去?」綺雲道:「我蘇州沒有要干,似乎不必去,你到裕昌,任便替我在隔壁大文印刷所,取一百名片,錢已付清,一個多月,總印好了。」璧如道:「可有收條憑居?」綺雲道「你只要說明汪綺雲名字,便比收條憑據效力還大。因為這東西,別人沒用的,誰願冒領。」璧如道:「說不定有同名同姓的汪綺雲,拿去湊現成哩。」綺雲道:「我的姓名,是向內務部註冊立案的,他人決不敢冒牌,自己也有暗記號,決不和人纏差的。」璧如一笑道:「那麼他們不肯付我,我卻不管帳。」說著天已黑暗,各自回去。明日清晨,璧如吩咐店中學徒,把家裡一座風琴,搬到航船上,等到開船,璧如跳到船中,一路開往蘇州。下午已到齊門,璧如叫一個苦力,把風琴送往觀前裕昌,吩咐立刻修理,當日要帶回去的。店員含糊答應著。璧如去買了些零碎東西,取了名片,見那名片匣蓋上,粘著一張,只汪綺雲三個大字,並沒小字,璧如塞在袋內,走過裕昌瞧瞧那座風琴,尚沒動手,不免和店員爭吵。另一老者走來解圍,把風琴下面的氣箱一瞧道:「只細小一個出氣洞,不要緊的,我送你一些魚膏,送你一張皮紙,你拿回去把個小洞粘一粘沒,便不走氣,不消修理得。幾個音鍵不響,更不要緊,只消回去把裡邊銅音鍵抽出,將一些灰塵吹去,便響。」璧如聽他一說,也覺很易,無修理之必要,給了兩毛小洋,又叫個苦力送到船上。那時船中一個乘客也沒有,璧如便把魚膏粘上皮紙,等下一刻工夫,捺捺果然響了,只二三個音鍵不響,沒有修理傢伙,只好回去修理。停了一會,璧如正在艙內捺風琴,猛覺得那艘船盪了一盪,左右動搖不定,艄公叫道:「對不住,腳步輕些,船要翻的。」船頭上那人發出洪鐘般的聲音道:「你的船又不是紙糊的,站不起人。」艄公伸頸對船頭上望望,便不敢聲響。璧如待要望時,船頭上那人彎著身子鑽進艙來,璧如猛吃一驚,只見那人不男不女,一個身子胖得像牯牛一般,兩隻小腿比燈籠還粗,一雙印度金蓮,走路綽拍有聲,一身粉紅紗衫褲,一條齊膝短裙,頭髮蓬鬆,像個雀巢,方面大耳,闊口巨鼻,握一頂紡綢傘,挾一冊英文書,跳進艙內,一艘船頓時沉下三四寸。璧如嚇得躲過一邊。列位明人不必細說,這副神氣的女子,舍趙醒獅有誰呢!只是尤璧如雖經他委任為「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助教,罰咒不認識這位文明校長。醒獅女士坐在艙中,好似不屑向璧如顧盼,只管把冊英文書翻閱。一會子船開了,再也沒有第三個搭客。璧如枯坐覺得寂寞,又翻開琴蓋,捺琴消遣。」醒獅女士目在書上,耳在琴上,只聽得那琴聲捺的「點點楊花譜」…… 迷沙沙沙□□篤□沙……迷沙迷□□□獨□□□迷來……篤篤篤□迷迷迷□迷□篤□□……篤篤□篤□篤□篤……沙沙沙□沙! 琴聲戛然而止。醒獅聽得那座破洋琴,七個音倒壞了三個,只是篤篤篤沙沙沙,肚裡忍著笑,又聽得捺著 「秋之夜譜」道:…… 獨獨迷□□獨□□迷迷沙……□□□沙篤篤□□沙沙沙迷□……獨獨獨□□沙沙□迷迷沙沙□……篤篤□□□沙沙□□□□篤……篤篤篤篤□篤□沙沙迷獨□……迷迷獨迷沙沙□□□…… 醒獅女士再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一陣。璧如覺得那隻破風琴,再也弄不出什麼花巧,自家聽聽也不成甚麼調,捺下不肯響,真叫氣力不大出,也只好中止,可憐高山流水之音,鍾期在旁,琴不爭氣,也只有辜負知音。璧如放下手,又覺納悶,摸摸懷裡那隻香菸嘴,一時摸不到,把一切東西統摸出來,甚麼香菸頭、火柴匣、皮夾子、斷鉛筆、日記簿,又綺雲的一匣名片,一起放在琴蓋上。 這當兒奇不奇巧不巧,醒獅女士兩道電光似的視線,直射到那隻名片匣上,和汪綺雲三個字,打了個照面,腦系裡驀地起了一陣甜熱,對璧如面上端相一會,璧如覺得受寵若驚,生平沒有受過女性這樣熱烈的歡迎,反低下頭,不敢平視。醒獅女士不由得輕移蓮步,坐過一邊來。忽聽艄公喊道:「慢些,船要側翻了。」醒獅女士只好依舊坐到原位去。原來小船裡面,像醒獅女士一般的身子,舉足輕重,豈容妄動。璧如心中好笑,不料那位女士,笑嘻嘻的和璧如搭訕道:「先生不是汪綺雲嗎,誰想今天這樣巧遇,同舟共濟起來。」璧如只笑著點頭,並不辯明不是綺雲,醒獅越加膽大起來道:「綺雲,你認得我嗎?」說著,吃吃吃笑了一陣。接著道:「怕你只認得我筆跡,不認得我面貌,我的面孔,今年格外胖了,怕和從前給你那幀照片上差得多了,莫怪你要不認識了。」璧如聽得話里有因,索性含糊著道:「簡實不相識,女士是誰呀?」醒獅女士忽向璧如瞅了一眼道:「可是你心不在焉,沒有我這樣一個人在你腦筋里,你終究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信札一封連一封,說得天花亂墜,當了面,邊我的名字也想不起了。」璧如那時,裝作假痴,笑道:「我拭拭你呀,我有你的照片,怎會不認識你的?」說著,把一張汪綺雲的名片,授給醒獅女士道:「你瞧這張名片印得還好麼??你的名片,用石印的呢,鉛印的?」醒獅女士道:「我前回的不是你見過排鉛字的嗎?現在講究了,排的仿宋字。」說著,掏出一張給璧如。璧如不瞧猶可,一瞧在面上緋紅,虧得鎮靜工夫,加人一等,不曾當場現出原形,片上印著趙萬雄三個大字,醒獅兩個小字,角上又有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校長一行頭銜。璧如心想:今天無端碰見上司,撒下這個彌天大謊,那還了得。只是事到其間,真叫有口難分,索性將錯就錯罷。我十二塊錢一月的薪水,情願犧牲了。當下面上做出不慌不忙,把醒獅一張名片,塞進自己袋裡。醒獅又道:「我們校里,新的風琴,早已置辦,你那座蹩腳風琴,還要他做甚?」璧如道:「那卻捺熟了,不捨得拋棄。」醒獅又道:「綺雲,我家那所學校,給我的爹爹辦壞了,非你去整頓不可。那位助教尤璧如,大概你總和他要好的,前天家父來信,說他資格老,原定他的主任,你的助教。我想資格老不賣錢的,你在其內,當然是你的主任,只好冤屈他做助教。現在辦事,不論大小,免不來感情作用。綺雲,你道對嗎?當下我把兩張聘書,重行寫過,這番事情,怕你還不知。」璧如聽得,盪氣迴腸,暗暗說聲:「慚愧。」面子上裝出十分感激的樣子道:「承你的情,要你包涵。」醒獅道:「你怎樣客氣到如此」自家人何必裝出虛偽來,誰想你寫信一樣,談話又是一樣。我問你,有幾副態度呢?」璧如道:「好好,我不客氣了,你今天回來之後,隔幾日返校?」醒獅道:「禮拜一便去,下星期校中要旅行到西湖,耽擱幾天,回來之後,便要中秋節假,那時候又好回來小住。你近來忙得怎樣?我有一兩個月沒接到你的信,你前回要求提早結婚,我不是不贊成,怕手續上來不及,所以拒絕你的,難道你因此消極,不和我通信嗎?」璧如對於這幾句話,簡實無從回答起,只好呆望不響。醒獅又道:「我們倆總算神交,比不得他們鬼鬼祟祟,一認識便廝混在一塊兒。我們通信了半年,今日才得碰面,碰面以後,又增添了一層情感,你畢竟要提早,那麼我允許你中秋節罷。只是結婚之後,我仍舊要到校考畢業,好在功課早已完結了,結婚期內,多請幾天假,也不打緊的,你道這個辦法好嗎?」璧如這時索性放大著膽子,裝出一副嬉皮笑臉道:「可是我實在 等不及了,你做做好事罷。此番回去,行一行禮就算了,何必檢日子呢。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孤孤淒淒的住枯廟裡,簡實住不慣。結婚以後,那就好住到你府上了。」醒獅那時,擠著一雙粗眉大眼,向璧如白了幾白,接著道:「婚姻在事,也沒這樣便當。你校里住不慣,等我回去辦好交涉,你住下我家,也不妨事。」璧如道:「毛腳女婿,那是我不做的,非要合卺洞房,才覺得有味。」醒獅又對璧如瞅了一眼道:「怕你嘴裡說說,家裡真辦不到哩。」璧如道:「結婚是我個人的事,自己有主張,隨便那一時那一刻,只要你願意和我結婚,我馬上和你結婚。」醒獅道:「呸!結婚的手續,也很煩瑣,怎好立時立刻舉行呢!」璧如道:「我說的不是形式上的結婚,是實際上的結婚,兩人睡在一塊兒,結婚的實際便盡了,形式隨便他們幾時想著做,我們便幾時做,可是和我們不相干的,我們只求實惠好了。」醒獅那時也有些情不自禁起來,兩隻水汪汪的眼珠子,對璧如惟似嗔非嗔,似喜非喜。璧如心想:肚子裡這口鳥氣,非趁此機會,出他個乾淨不行。索性暢快說道:「醒獅,瞧你不出倒是個民國孔二奶奶,這樣一點一划的規矩,現在外面跑跑的女士,真講不到結婚兩字哩。他們說的,結婚便是愛情的一個墳墓,等到行結婚禮,愛情早已葬送盡了。真正的愛情,便在未結婚以前,偷憐竊愛,彼此郎情如蜜,妾意如膠,若即若離,難分難捨,這其間真有說不出的好處。可惜我和你都沒有嘗過,倘要等到紅氍毹上拜過了,才行那個周公之禮,真如大嚼江瑤柱,索然無味了。醒獅女士,你道我的話對嗎?枉為你是個赫赫有名的新人物,講戀愛自由的,這一些真正戀愛的味兒也沒有嘗過,說你聽也不知甜酸苦辣,真可惜可惜。你既沒有嘗過,也不能怪你辦不出好味兒,只是你要嘗時,我也不惜犧牲,盡力報效。你一經上口,包要片刻捨不得我哩。」醒獅女士此時一顆心,別別的跳蕩,面子上呵叱璧如道:「我不要聽你的油嘴,規規矩矩問你,幾時來上課?」璧如假作摸摸袋裡道:「哎喲,一張延聘書不知那裡去了?我本想寄還你呀。我不貪你家十六塊錢一月,冷廟裡總也住不慣的。我今兒當你校長先生面辭職,不干!不干!」醒獅道:「你又要作難我了,你要怎樣,才肯擔任,請你開出條件來。」璧如道:「也沒有甚麼條件,第一你先給我好處,別的都容易商量。」醒獅道:「要甚麼好處呢?」璧如道:「明人不細說。好處者,好處之好處也。我得了你好處,包你辦事辦得處處都好。」醒獅羞答答道:「你半年挨下了,兩三個星期難道……」璧如搖頭幌腦道:「難挨哪!難挨哪!度夜如年,守身如殺頭。」醒獅卟哧的笑了一聲。 那時忽聽得艄公喊道:「南溟莊塘角邊登岸!」醒獅驚道:「我家到了,綺雲你倒底那天來上課?明朝我在家裡等你,你來有要言對你說,包你滿意,你別失約。」璧如笑著只不開口。艄公又催著快快上岸,船已停泊。醒獅鑽出艙去,站在船頭,又疊問璧如怎樣怎樣?璧如道:「我不但教務請代表,將來一切都請代表。」醒獅道:「什麼話?」璧如道:「你登岸罷,日子長久哩,隔天再談罷。」醒獅免不得跳上岸去,璧如暗暗好笑,心想這口冤氣,總算出得爽快,只是暫時不能漏臉,將來那件雙包案破裂起來,終有一番唇舌哩。當下航船到得福熙鎮,璧如走回店裡,吩咐學徒把風琴搬送回家,自己便在店中吃罷夜飯,一宿無話。明日綺雲走來。璧如把一匣名片給他道:「幸不辱命,只是少了一張,給我一位朋友取去了。」綺雲道:「一張名片,值得甚麼,你未免太忠厚了。」璧如道:「我出名的忠厚人,不得不報告明白。」綺雲一笑而去。過得幾天,璧如父親偶沾小恙,璧如便藉此為由,辭去職務。綺雲直到禮拜二才去上課,醒獅女士此次還家,無端受璧如一番語言的興奮,不免性慾衝動起來,回家提出婚姻問題,和肖虎談判,結果父女倆決定挽錢福爺執柯。福爺向汪四先生商議,汪四慣於綺雲革命手段,只好子命是從,當下議定八月十四吉期,一切儀式從簡,全用文明禮制,略備幾桌喜筵,開個茶話會,行三個鞠躬,便算成禮。在這兩個星期內,綺雲發柬請客,布置新房,忙得汗流浹背。校中另聘了一位助教,綺雲也沒有去上過幾次課。吉期既到,綺雲請玉吾、璧如幫忙,玉吾樂從其事,璧如慚莫能助,心想這個爆裂彈爆發起來,不是耍子。當下虛應一聲,只匿在自己店裡。綺雲衣冠簇新,精神抖擻,準備合卺交杯,消受柔鄉艷福。一交午正,賓朋滿座,觥籌交錯,說不盡盈庭喜氣。綺雲向四座一望,大為詫異道:「咦!」正是: 長生殿里虛前席,專盼楊環踏月來。 不知汪綺云為甚麼詫異?說出甚麼話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