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十回一片汪洋田廬成澤國萬星燈火詞客到春江
話說汪綺雲結婚那天,賓朋滿座,喜氣盈庭。綺雲望望四座,不禁詫異著道:「咦!怎樣我的一位老友尤璧如還沒有來呢?」玉吾也覺納罕。綺雲道:「我預備請他和你兩人移花燭咧。吃罷飯,拜煩你去他一請,喚他即來,一切行禮的節目,也要和他磋商磋商。」玉吾道:「理會得,包我身上,請到便是。今天你辦下這樣盛筵,他怎肯不來,放心好了。」當下飯罷,玉吾走向新房內,觀光觀光,只見收拾得花團錦簇,帳上被上,都有一陣陣的蕙馥蘭芬。四壁催妝聯句,琳滿目,也有綺雲同學送的,也有戚友送的。其中一聯寫著:「不破壞安有進步」「大衝突方生感情」,未免刻劃難堪。又一聯集的成句:「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卻很渾成帖切。又泥金對寫的一聯:「沈約應憐腰瘦損」,「楊環端合貌豐腴。」玉吾一瞧送的人,署名沈衣雲,只是筆跡像璧如寫的,心想:衣雲又不在澄涇,怎會送起催妝聯來,又怎會知道新娘子的貌豐腴呢?又瞧璧如自己送的一副對子,寫著:「賜浴華清窄」,「呼郎山谷鳴。」玉吾心想這位仁兄,又弄蹊蹺了。上聯說新娘十分痴肥,下聯切合獅吼,頗具巧思。又一聯寫的篆文,一時瞧不大清楚。玉吾細細辨認,才知是「喔唷一聲,獅子搏繡球之柄」,「嗚咂片響,鼠兒舐燈盞中油」,玉吾笑不可抑,心想這副對子,未免太惡形罷。只是送的人不認識,說不定三副一起璧如弄的玄虛。瞧了一會,踱出新房,正想去找璧如,走出門外,見船中跳上一位英爽照人的少年來,喚聲:「玉吾兄,你那裡去?」玉吾一瞧是沈衣雲,喜出非望,迎上挽著手,同到綺雲家。衣雲規規矩矩和綺雲父子道過喜,然後坐下喝茶。綺雲吩咐開飯,衣雲道:「不必,早在舟中吃過。今天還是從木櫝一路到此,叔父家尚沒去過。」玉吾問衣雲處館怎樣辛苦?衣雲道:「這也不算處館,簡實是伴讀,大膽老面皮,混口飯吃。」玉吾道:「半年不見,你學得這樣客氣了。你有飯可混,我連粥也混不到哩,依舊是游閒浪蕩過日子。」綺雲道:「大家別客氣。」正說著,汪四先生走來,和衣雲攀談。衣雲憶及舊事,心中竊笑,談了一陣正當的話,笑對汪四先生道:「老伯去年在我家,你說甚麼事托我解勸解勸令郎啊。」汪四先生搖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生米已煮成熟飯,現在時世,老年紀不賣帳了,只好讓他們自己弄去,我也不高興空做什麼閒冤家,管不盡許多了。世兄你道對嗎?」衣雲笑笑,玉吾拉了衣雲到新房裡去參觀,把幾副有趣的催妝對,指示衣雲瞧。衣雲驚:「這副對子,誰冒我的名字,我一些沒有知道?」玉吾道:「你猜誰?」衣雲細認一會,笑道:「舍璧如有誰呢!這位仁兄,總喜歡尋開心。」玉吾道:「我同你拉他來,當場對驗筆跡,弄他個水落石出。」衣雲道:「使得。」
兩人一徑走到璧如店裡,見了璧如,玉吾笑嘻嘻對璧如道:「老兄東窗事發,我們倆特來提你去質訊,瞧你再逃到那裡!」可是這幾句話,把璧如嚇得三魂入地,七魄升天,他還道是舟中事發,呆呆不響。玉吾又道:「識相些不必多談,跟我去罷。你好!冒牌冒到這上面去了,你還不從實招來,貸你一死。」璧如道:「甚麼大驚上怪,你替我說個明白,我好還答你真相,這事也不好怪我的啊。」玉吾道:「你自做的事,自肚裡明白,還不是你冒牌,倒有誰呢?」衣雲又道:「本主人在此,你也不容抵賴,實在我怪你差,太調笑得人難堪了。」璧如始終沒有弄清楚,賊人膽虛,只道爆裂彈爆發。玉吾又問道:「你說說那個新娘子,究竟有怎樣胖?」璧如忍不住笑道:「你們不要嘈,待我從頭至尾講你聽,這也叫湊巧,不能十分怪我的,我不過聊以解嘲罷了。」玉吾道:「你冒了牌,還說不能十分怪你,你有甚麼理由,你說!」璧如道:「便是那天我到蘇州去修理風琴,回來巧遇他那位未婚夫人醒獅女士,我見了這副魁梧奇偉的神氣,嚇得倒躲不迭,可是再巧也沒有,綺雲托我帶回一匣子名片,給她瞧見了,她便當我是綺雲,和我攀談。我始初那裡想得到便是她,含糊下去,誰知越弄越僵,大錯鑄成,一陣子搗鬼,她把心坎里的情話,和盤托出,我也只好胡調下去,她直到南溟莊口登岸,我才始卸罪,她還殷殷叮囑我,隔日到她家去。你們想,這件事,也是一時弄成僵局,叫人有口難分。」玉吾聽得,跳起來道:「你好!你好!還有這樣一件潑天大禍,今兒不打自招,不知你可曾碰壞她哩。」璧如道:「謝謝罷,這樣一件惠山耍貨,誰願意碰她一碰。」衣雲不甚明白,玉吾又把醒獅的歷史,和辦學校聘教員的經過,詳述一遍,衣雲恍然大悟,責備璧如道:「你朋友面上,太對不起。玉吾道:「衣雲,誰想我和你輕輕向他一嚇,嚇出這件公案來,倒也出人意料,他算得是老口失風,我和你今天有好戲瞧咧。」璧如道:「事到其間,本來不好再瞞。只是事前他們倆始終不見一面,直到今朝結婚才發覺,卻非始料所及。我又便宜他們,饒他們一陣鬧新房了。」玉吾道:「誰饒你不去,今天捉要捉你去移花燭,否則我們沒有好戲瞧的。」衣雲道:「璧如,你今天不去賀喜,顯見情虛視避,反為不妙。」玉吾道:「我勸你串演雙包案後,索性接串一出花田錯罷。你今天換換衣服,坐在新房裡,等新娘子來,你即便和她實行了一個周公之禮,綺雲來干涉,包你反要給新娘子打出房去。」說得衣雲哈哈大笑。璧如道:「不要取笑罷。你們責備我不好不去,只是怎樣叫我去見新娘一面呢?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哪。」玉吾道:「不打緊,我送你一個虎臉子,或者替你在新房裡,挖就一個地洞,預備你和新娘見面時的退步。」衣雲道:「別說笑罷,璧如今兒,真叫張天師遇鬼,有法弄得沒法了。我的意見,不如趁新娘沒來,先向綺雲說明,倒是個光明磊落的辦法。」璧如道:「叫我也難啟口。」玉吾道:「我有個應變辦法,舍此沒有別條路。你橫豎俏皮慣的,誰也不能當你真。醒獅雖猛,總不會當場撲殺你的。我們兩人,暗中見機行事,隨時維護你,你去,只管俏皮到底。你倘沒有這般勇氣,我預備下一個錦囊給你,包你臨陣不怯,對付有方,只是事前你不好泄漏我的錦囊。」璧如聽他說得鄭重其辭,倒也將信將疑。玉吾走到他店堂里,找個信封信箋,當真寫上兩句話,固封了,授給璧如道:「你急難時開拆,此計百發百中,雖陳平、孔明,也不過如此,你過後自知。」衣雲偷問玉吾,玉吾道:「天機不可泄漏,。」璧如也便一笑藏下。兩人押著璧如,一直走到汪家。璧如道過喜,綺雲責備他怎不早來。璧如編謊道:「店中有些小事,辱蒙寵召,遲到為歉。」玉吾低低對璧如道:「你別再弄僵,今天不好這樣客氣,要扮出十分俏皮才合。」璧如點點頭。衣雲領著璧如、玉吾,一直走進新房裡,指著壁上落自己款的一副對子,問璧如道:「你瞧我這副對聯寫作怎樣?請你評判評判。」璧如嬉皮笑臉道:「很好很好,不要多煩罷。」玉吾道:「我佩服璧如,無處不用其冒牌。」衣雲道:「這樣不費我分文,冒牌隨他冒,只是不要拆我爛污,得罪朋友就是。」玉吾道:「平心而論,這副對子,還算規矩,不拆你爛污。那邊一副篆字的,璧如真太荒唐了,人家瞧瞧,成何體統。」璧如低低道:「老實告你,連帶這個送的人還沒有生咧。我怕不雅觀,所以寫做篆文,試問此間有幾個人識得篆文?怕新娘子只能依照這上面做,也識不全這上面兩行篆文。」衣雲笑道:「璧如真心計獨工,平空化一個名,送副對子,打趣打趣人,虧他有此閒工夫。」正說著,綺雲走來,囑璧如移花燭。璧如道:「我身體太長,和玉吾倆不相趁,還是衣雲和玉吾一樣長短,請衣雲罷。」衣雲也無可推辭。這時禮堂已排好,節目已訂定,廳上陳列得中西合璧,既有天然幾供著花燭,又有大菜台擱著花盆。禮堂上兩座風琴,庭心裡外加吹打。停一回子,外邊一陣鼓吹,幾聲爆竹,嚷道:「新娘子來了!」早有一艘巨艇,泊在岸邊。媒翁錢福爺,和四個送親的賓客,畢恭畢敬,走進裡面,和汪四先生恭喜。汪四還過禮,引到廂房內,喝茶用點,自有賓朋陪著。福爺招汪四先生低低磋商兩個條件,說是新娘的意見,行禮不拜跪,登岸不用轎。汪四先生道:「不拜跪,我決不爭。只是紅燈花轎,不可不用。可是我正正式式娶一房親,讓新娘子兩腳跑上門來,成何體統。況且有句成語,叫做『冷腳上街沿,粥飯弗連牽,』我家總算牆門,決計不好承認她的。」福爺碰了這個釘子,只得去和新娘商量。虧得醒獅女士通融,答應乘轎起岸。當下自有花轎抬上船頭,新娘不用扶挽,大踏步跨進轎子,四個轎夫,擯得一擯,動也不動,添上兩位扶手,才算抬上肩頭,一直進宅,號炮一聲,到大廳停下。這時候看客讓開一條走路,忽見轎子後面,跟著二三十個小學生,領班的一位教員,著一身白操衣,帶一頂黑操帽,頂上罩一塊白布,像送殯一般。前面兩個較大的學生,執兩面旗子,一面五色國旗,一面校旗,寫著:「趙氏私立國民小學校」字樣。教員領到大廳上,把個叫子,噓溜溜吹了一聲,學生分兩旁站定。教員高叫一聲向左右轉,立正,少息,二三十個學生,也有赤腳的,也有蓬頭的,兩旁羅漢一般對面對站著。那時看客大家說,這一班小名堂,不知那裡叫來的?有人說,不要瞧小名堂,瞧新娘子罷。新娘子那時等花轎停下,掀開帘子,跨了出來,把幾個伴娘嚇了一跳,早有贊禮員喊道:「新娘入席。」新娘放出隨身本領,開正步,向前走,走到正中站定,擺一個金雞獨立勢,一個身子挺胸肚,顫巍巍像一座肉屏風。這時四個轎夫,大家摸摸肩上,一塊紅腫,忍痛把空轎抬出門去。看客二三百隻眼睛,全集中在新娘身上。見了新娘這副神氣,大家不約而同的伸伸舌子。只見新娘穿一件粉紅繡花夾衫,下襟罩到膝蓋,紅裙穿不穿也瞧不清楚。頸里不但沒領子,還挖一塊,露出雪白一件汗衫。兩隻奶子,像南北高峰般對峙著。滿頭亂髮,用緞帶扎住。鼻子上架一副黑晶眼鏡。頂上一幅粉紅紗,拖到肩下,外加一朵紙紮的大花。腳上一雙黃皮鞋,好像向印度阿三借來的。這時贊禮員又喊新郎入席,綺雲早已打扮得簇新,等在新房門口,聽得叫他入席,忙踱到正中去,和新娘左右站著。那時看客一陣拍手,嚷道:「快看矮新郎官和長新娘子。」原來綺雲和醒獅並肩站著,要相差小半個身子,綺雲的頭,適齊醒獅的奶,當時兩人各不相視。贊禮員又喊主婚人入席。汪四先生和肖虎一位代表走上前去。又喊證婚人入席,綺雲的一位舅舅走上前去。又喊介紹人入席,福爺也上前站著。又喊奏樂,庭心裡吹了一陣小喇叭。又喊奏琴,有兩位綺雲的同學,捺了一會子三六調。又喊證婚人宣讀證書,那人捧了一張婚書,哼哼哼讀罷一遍。接著各人用印。又喊新郎新婦行三鞠躬禮。這時忽又聽得那個教員大叫一聲「立……正!」全堂的人各吃一驚。一班小學生,個個站得直挺挺。新郎新娘,也依著他口令立正行了個三鞠躬禮。又喊新郎新婦對面行三鞠躬禮。醒獅向右轉,綺雲向左轉,面對面站著。此時醒獅心中猛吃一驚,不覺得低低喊一聲,咦,閉一閉目,把腦系裡貯蓄的尤璧如影子,回想一想,覺得和面前那個新郎,相差甚遠,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事到其間,只好任人擺布。行過禮,向各人行謝禮。接著證婚人、主婚人、介紹人訓辭。來賓、親戚頌詞。那個教員忽又喊起口令來,全體學生,向校長新娘,主任新郎,行個正正式式九十度的三鞠躬禮,方始退出禮堂。醒獅直等到送入洞房,心中只是迷迷糊糊,委決不下。
等一會子,再熬也熬不住,傳命喚福爺入內,福爺始終不知其事,見了醒獅,醒獅猝然問道:「這個新郎是誰呀?」可是這一問,把福爺纏昏了,一時回話不來。醒獅又問道:「那人可是真的汪綺雲?」福爺只好笑道:「的的確確老牌汪綺雲。」醒獅又問:「可是一向叫汪綺雲?」福爺道:「他出世便叫汪綺雲。」醒獅又道:「不知福熙鎮上,共有幾個汪綺雲?」福爺道:「我只認得他一個。」醒獅道:「那個汪綺雲,可是在城裡師範學校畢業,在我們校里當教員的?」福爺道:「一些不差。」醒獅點點頭道:「我弄清了,對不起老伯。」」福爺真纏得頭昏腦脹,要想問明底細,外面來喊他入席喝酒,只好抱著個悶葫蘆,走出新房。當下一應親朋統統在廳上宴飲,天光黑了,燈燭輝煌,人聲喧騰。玉吾、衣雲、璧如,拉著新郎,坐在一桌子喝酒。玉吾給他個信道:「綺雲,你今天新夫人前,還有個難關沒過哩。倘你劃不清時,只要請璧如去做代表。」綺雲道:「你們又要說笑了。」衣雲道:「新嫂子這樣高大,你新郎官這樣瘦小,未免相形見絀罷。」玉吾道:「晚上睡在床中,真叫『湊了頭來腳弗齊』,倘湊齊了腳,你只好呼他的奶子。」衣雲道:「俗語說的『蹄子上頂只蝦』。真替你們賢夫婦寫照了。」玉吾對璧如瞧瞧道:「你今天何以這樣規矩」一語也不發。」衣雲道:「他說話的時機還沒到。」璧如道:「我正在做首歪詩。」綺雲道:「璧如,你的歪詩真多,替我免了罷。」璧如道:「甚麼免了?你們交鋒還沒交鋒,這塊免戰牌,勸你暫時擱起。我的歪詩背你聽:『新娘何其長,新郎何其矮,一管鼻頭風,吹入肚臍眼。』」玉吾、衣雲大家拍手,璧如又道:「新娘何其肥,新郎何其瘦。跌入郎懷中,泰山壓條狗。』」綺雲羞著道:「算了罷,算了罷。」璧如笑道:「你們瞧,他這副只管求饒的態度,學著不知甚麼時候用?」正說時,一個伴娘走近綺雲前,低低道:「新小姐請你新少爺到房裡去。」綺雲點點頭,玉吾聽得嚷道:「快些,第一道金牌已到。」璧如道:「我沒有聽清楚呀。」玉吾背著道:「新小姐請新少爺到新房裡去。」璧如道:「三個新字,倒像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樣的文法,何不再接下一句,到新房裡合演新劇,串一套新十八摸。」綺雲道:「好了,我去去就來。」玉吾此時只管對璧如面上端相,笑道:「這一召不是好兆,你的火線一觸即發,便在那時候了。」衣雲道:「待我打探去。」說著,也跑了。席上只有玉吾、璧如兩人。玉吾道:「我壯你膽,有甚麼在我身上,你只管喝酒。」一杯二杯倒給璧如喝,連喝了十多杯。璧如酒量很寬,並沒喝醉,一會子衣雲來報告道:「笑話笑話,這位新娘子,簡實少見。你想陌陌生生新郎,踏進新房,她便站起來行了個鞠躬禮,這還不算希奇,立下一條逐客令,把新房裡許多賀客,統統趕出房外,又把兩扇門關閉起來。我在洞子裡張張,那位醒獅女士,卸下眼鏡,對綺雲,像相面先生看相一般,相了一會,又正言厲色的盤駁綺雲,盤駁得綺雲慌慌張張,在一隻書箱裡翻出一張甚麼照片,幾張名片,一隻戒指,好像對號單一般,雙手供獻給新娘瞧。」新娘仔細認了一認,仍舊將信將疑,找出一副筆墨,要求綺雲寫幾個字,好像對驗筆跡似的,對驗過後,又攀談一陣,才聽得有吃吃的笑聲。你道這齣把戲,奇乎不奇!」玉吾指著璧如道:「都是他害人,這卻不能怪新娘。」正說時,一位伴娘來叫道:「那一位璧少爺,新房裡少爺小姐請他進去。」三人各吃一驚。璧如大著膽子道:「就來就來。」衣雲替璧如捏一把汗。玉吾道:「璧如,你挺身而出,不去不成其為尤璧如了。有我們哼哈二將保護你,不怕的。」說罷,簇擁著走到房門口。璧如聽裡面又在催那個伴娘道:「怎樣尤先生不來?你再去請他,馬上就來。」那個伴娘奔出房門,也沒有瞧見傍邊站著三個人,一直走去。璧如有些膽寒,玉吾道:「錦囊!錦囊!」璧如會意,把胸前個信封拆開一瞧,喜不自勝,只道:「神機妙算,佩服佩服。」那時卻不進房去,一徑到廚房間,找一隻文旦殼子,一根青皮甘蔗,一個橄欖,把橄欖穿根篾片,插在文旦殼上,像頂瓜皮小帽,把他頂在頭上,手執根青皮甘蔗,當他旱菸管,不住的塞進嘴裡呼吸。玉吾見狀,拍手讚賞道:「孺子可教。」衣雲莫明其妙。那時璧如進新房,眼望著天,也不瞧床沿上坐著幾個人,嚷道:「叫喚老爺,有甚貴幹!」一對新夫婦見他這副神氣嚇了一跳。璧如又道:「御駕在此,有事便奏,無事退朝,老夫要打道回衙了。」這時新娘細細把璧如打量一會,對綺雲道:「一些也不差。」綺雲要想開言,璧如把根甘蔗當煙管,向花燭上去吸火。綺雲膛覺卟哧一聲笑了出來。璧如趁勢腳一跛,跌到新娘身上去,坐在新娘懷裡,一根煙管也掉在地上。新娘力大如牛,把璧如個身子提將起來,坐在床沿傍。璧如一骨落鑽到里床去,口中嘰哩咕嚕。玉吾、衣雲忙奔進房來,驚問道:「綺雲,見璧如嗎?他喝得爛醉,不知跑到那裡去了?」綺雲蹬足道:「他在這裡床上呀,你們快來拉他罷。」玉吾道:「該死該死!當心嘔吐,弄骯髒你們的新被褥。」這時綺雲無力去拉他,新娘只好把紅紅綠綠的被褥疊過一邊。綺雲問道:「他喝了多少酒?醉到如此。」玉吾道:「不少不少,有到十來斤。」這時新娘站起來,對衣雲、玉吾各一鞠躬。綺雲給她介紹道:「這位沈衣雲先生,這位錢玉吾先生,都是老朋友。」玉吾、衣雲也還過禮,笑道:「醒獅女士,慕名已久。……」那時忽聽得床上迷迷糊糊的叫道:「這裡還有一位尤璧如先生,也是老友,……醒獅女士…喔唷唷……醒獅女士啊……醒!獅!女!士!我的綺雲醒獅兩位仁兄女士……」玉吾拍掌道:「吃醉鬼,不知說的甚麼話。」衣雲只是掩口葫蘆。綺雲道:「璧如,這位仁兄,真是一筒寶貨,隨便甚麼他總喜尋尋開心的。我見他搖頭了。」醒獅女士也道:「這位先生,大概是個滑稽家,趁一張嘴,統說得出的。」玉吾道:「女士大概也很熟悉他的,他這副二花臉,不但統說得出,並且統做得出咧。」醒獅覺得羞了臉。這時賓朋散席,那個體操教員,率領一群泥腿學生,四個一批,走到床前,向新夫婦行個三鞠躬禮,教員喊著口令少息立正,一二三,一批去了一批來,絡繹不絕,把一對夫婦,還禮還得腰酸頸強。最後那位教師自己行了個禮,鞠躬而退。玉吾道:「女士,你幾位令高足也算得循規道矩,彬彬有禮了。加上這位教員十分熱心,口令喊得字正腔圓,真不可多得呀……」那時床上尤璧如又含糊喊道:「教員慢些走,今夜要你喊一二三咧。」綺雲指著道:「你這仁兄,總沒有好話的,吃醉了酒,仍舊這樣子。」璧如霍地一骨落坐起來,搖頭幌腦道:「既醉且飽,其樂陶陶,獅窟之中,不敢胡瞧。」玉吾道:「璧如,你索性睡罷,不要胡鬧,留心嘔吐。」這時有人來喊綺雲,綺雲走向外邊了。璧如索性和新娘並坐。醒獅紅暈著臉,璧如道:「諸位瞧瞧,我和女士身段還相稱,這位渺小丈夫,簡直不足夠獅吻。」醒獅低頭不語。玉吾湊趣道:「請問女士府上,住在南溟莊河南呢河北?」醒獅陪笑道:「舍間在河東。」玉吾點頭道:「不差不差,我忘卻了,小時候聽先生講過的。……」醒獅道:「那位先生,認得我家?」玉吾道:「讀書先生,統統認得的。」說著指衣雲道:「便是這位初出馬的先生,怕也認得。」衣雲想了想,會意道:「認得認得,書上不是有『河東獅吼』的典故嗎?」醒獅只好羞著不響。衣雲又問醒獅道:「女士這個大名,未免要把綺雲兄嚇退三舍。」醒獅道:「我本來不喚這個名字,學名『萬雄』,後來入社交黨,才題這個名字。」說著,掏出一疊名片,分給玉吾一張,衣雲一張。璧如一張。璧如道:「我不要,身邊好像有一張在那裡。」醒獅也不和他說話。玉吾瞧瞧名片,把舌子伸伸道:「女士有萬夫之雄,那要叫綺雲兄更吃不消了。綺雲兄和新嫂子比較,真好說兩與八之比,總望以後互相調節調節,取個平均姿勢,否則綺雲兄太吃力,新嫂子太寫意了。」璧如道:「你們不要說外行話罷,身體大小,關甚麼?你們記得一句成語麼?叫做『獅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玉吾、衣雲拍掌道:「不差不差,今夜準備要搏一搏咧。」璧如道:「今夜不見得搏,滾滾繡球而已。」衣雲道:「你們幾位仁兄,真說得出,算了罷,新嫂子要難為情的。我們談談正經罷。敢問新嫂子,貴校里有幾位令高徒?」獅醒道:「二十九個。」衣雲道:「怎麼而立之數也不足額?」醒獅道:「鄉村小學,招學生之難,真難於上青天。」璧如插嘴道:「大概貴校里校長教員,熱心教育,因為招不到學生,所以發個願誓,自己製造,明年一定三十足額。」衣雲道:「我們正正噹噹談天,你醉漢別來胡纏。」正說時,福爺進來,也有些酒意,對新娘拱拱手道:「小姐蒙你委任的職司,今天幸不辱命,就此全權交卸,老夫要失陪了。」醒獅忙站起來道:「老伯坐坐去,辛苦了。」福爺道:「我們喝酒吃飯,現成差使,一些兒不辛苦。你們倆的辛苦,還沒有開場咧。」說得眾人一哄而笑。璧如道:「今天老伯也說起笑話來了,莫怪聽笑話的多,老伯的責任,還沒有交卸咧。俗語說:包做媒人包養子。」福爺笑道:「那個效勞不下,那個效不下。」說著,走開去了。
這時候玉吾假作攙了璧如,衣雲跟在後面,一同走出房來。綺雲剛奔進房去,匆匆忙忙也不及招呼三人,醒獅見了綺雲,搖搖頭道:「你幾位朋友,口才統好。那位尤先生,今天更是便宜他,我總有一天要治他的罪咧。」綺雲只好笑笑。那邊玉吾、衣雲、璧如,跑到房外,大家譁笑一陣。玉吾道:「我這條妙計如何?」衣雲要求璧如摸出那個錦囊來,璧如道:「不須瞧得,他寫的《金殿裝瘋》、《貴妃醉酒》。」衣雲道:「虧你一出連出的好戲,唱做俱全。沒有演《花田錯》還算你偷懶,我簡直佩服得六體投地。」那晚璧如過此難關,回去歇宿不提。衣雲宿在玉吾家裡,兩人抵足宵談,十分契合。只有綺雲,老大上心事,瞧瞧這位醒獅女士,十分雄健,自撫藐躬,不足供其大嚼。直至黃昏已闌,賓客盡散,一對新人,坐在楊妃榻上,喁喁情話。醒獅裝出十分羞慚,綺雲比不得璧如俏皮,只管笑嘻嘻說不出話。後來醒獅忍不住了,自去引逗綺雲道:「你不來做教員,這頭婚事也不會如此神速。」綺雲道:「這就叫『不入虎穴,正得虎子。』你爹爹叫肖虎,你當然是虎子。」醒獅向綺雲瞅了一眼道:「我是虎子,你是虎婿,大家是只虎,我們倆來虎鬥罷。」說著,張開血盆一般的嘴,把綺雲個舌尖輕輕咬了一咬,接著道:「不捨得咬你的。」綺雲見她咬了一口不再咬,索性伸著個舌子送到獅吻上去,兩個舌戰了一陣。醒獅道:「你的唾沫,把我衣服沾濕了。」綺雲道:「你卸去了罷。」醒獅的兩隻手,抬不起來,懶洋洋躺在榻上,綺雲免不得替她卸下只剩件汗衫。綺雲道:「不好不好,唾沫連胸前都濕透了。」醒獅道:「這不是唾沫,是出的汗呀。」綺雲道:「汗怎麼只有兩高峰有列?」說著忙替她擦汗,擦乾這上面的汗,別的地方又在汨汨流出來了。」綺雲道:「你的汗沒擦乾,我的汗也要忍不住流出來了,還是和你到帳子裡去涼涼罷。」醒獅只是掙扎不起,綺雲用盡吃奶子氣力,拖拖拉拉,拖她到床上。只聽綺雲低低道:「虎穴在那裡?」醒獅道:「你把虎尾交給我罷。」一會子醒獅醒了,又在那裡咒罵尤璧如道:「那個小胖子真不是好東西,裝瘋詐醉,把我蓆子底下一塊預備揩汗的帕子都偷去了,可惡之極。」綺雲道:「把我的襪子將就將就罷。」又一會子,醒獅女士有聲,早成了東亞睡獅,半宵無話。第二天早上,綺雲瞧瞧他新夫人獅睡未醒,一骨落跳下床來,穿好衣服,洗過臉,吃過點心,直到茶館裡來找玉吾、衣雲,璧如連忙站起身來,對綺雲一恭到地道:「恭喜恭喜,今日還得相見於此,總算你獅吻餘生。」綺雲道:「老哥,謝謝你罷。你今天難道一清早,已喝醉了嗎?」璧如道:「宿醉未醒。」那邊衣雲對玉吾笑笑道:「你是個下餘生,現在又添了個獅吻餘生,真好算得無獨有偶。」玉吾瞪瞪眼,叫衣雲別宣布。綺雲道:「二位仁兄,昨天待慢,今日請舍下小酌,敘敘友誼。」衣雲道:「不叨擾了,今天中秋節,舍下有些小事,不得不回去,隔日再來拜訪罷。獅夫人前,請你代為謝謝。」璧如這時伸手向袋裡掏出一塊簇新的帕子,給綺雲瞧道:「天下凡百東西,自有定數的,注就做甚麼只好做甚麼。像這塊帕子,我昨天碰見它,新簇簇的,好把它揩揩眼淚鼻涕。倘昨天不碰見它,今天不知要成甚麼東西,早丟到尿瓶腳邊,馬桶蓋上去了。綺雲,你道我的話對嗎?」綺雲這時又氣又恨,只得罵他一聲賊無空手。玉吾聽得,把塊帕子瞧了瞧道:「璧如總算你好胃口,這塊帕子,你說它清白,你怎知它清白,說不定已揩過旁的鼻涕眼淚,怕你上他的當,還要沾沾自喜咧。」璧如道:「這東西有一定時候用的,昨天這當兒,用非其時,我肯保險他玉潔冰清,到得今朝,那就獅油虎髓,要沾染到這上面來了。」綺雲道:「好了,話匣子關關罷。你不但昨天拆我爛污,你拆我爛污的地方正多咧。自己有數,問問心罷。」璧如道:「我問心無愧,你說我自己有數,我卻要反問你自己有數,你昨夜驗過,碰歪一根獅毛沒有?那個裡面,你總有數信得過我麼?……論到這天的巧遇,也是鬼遣神差,我為了你老友面上,簡實把我爺娘養的本身丟開了。現了你的身,替你生公般說法,打足了嗎啡針,才能夠興奮到這樣的快,否則怕依舊你東他西,各過各的孤淒生活。譬如種植,你只下了種,我替你一次連次的灌溉肥料,等到果實成熟,你自享用,反怪我肥料下得太足,天下有這樣不平的事麼?你不提則已,提起此事,非要你們夫婦倆,請我一席酒菜不休。」一番話說得綺雲啞口結舌,玉吾在旁敲邊鼓道:「這件事,吾早知詳細。綺雲兄,你也不好怪他,你自己托他取一匣名片的不是,這叫授人以柄。你今兒吃下這場虧,名片上該刻著一行『專供拜謁之需,不作調情之用』,更要印上個照相,庶不致誤。」衣雲道:「別談往事,且說眼前。我瞧綺雲兄賢伉儷,形式上未免肥瘦不勻,此後該效法趙松雪管仲姬,把兩個泥塑像,重塑一塑,那就調勻了。」綺雲又給他們三位仁兄說得無話可答。
這當兒茶館內走進一個人來,叫衣雲道:「少爺你昨天回來的嗎?此刻自家小船在鎮上,你要趁回去麼?」衣雲見是叔父家舟子阿福,點點頭道:「要回去的,你開船時叫我便是。」綺雲不放衣雲三人,又談了一會,阿福來叫,衣雲硬別著三人,走到船上,一路回澄涇,見過叔父,嬸母也來問訊。衣雲道:「舅舅和表姊弟統好,叫嬸母不必掛念。」嬸母道:「你的舅母七月底邊,到這裡來過的,有件事和我商量,我還沒有回答她,等你回來商量妥帖,便好去和她說定。」衣雲道:「嬸母,不知甚麼一件事,總好商量的。」嬸母笑著道:「便是你的終身大事。」衣雲羞著,不再說下。叔父道:「衣雲,你年紀也算大不大,算小不小,父親死掉,一碰已是五個年頭,我受你父親的託付,總要扶傍到你成家立業,才對得起你你父親。今兒正是你成家立業的時候了,承舅舅得起你聘你教館,不算數,前天你舅母來,還說要招你作贅婿,分一半家產給你,也不要你姓他的陳,那麼你何樂不為呢!我將來有子沒子,也說不定。……」
衣雲聽到這句話,覺得詫異,偷瞧瞧嬸母,挺著個大肚子,心中不免納罕。……叔父又道:「無論我有子沒子,總要分給你百十畝田,讓你成家立業。我將來黃泉路上,好見你們父母的面。你心裡怎樣?願做這件事,或不願意做,你自己打量打量,我聽你回話,好向陳家說去。」嬸母也插口道:「雲兒,你年紀大了,自家打定主義再說罷。」衣雲只好唯唯受命,退到書房裡,像熱鍋上螞蟻,盤旋不定,心想瓊秋這樣的品貌,真萬中揀一也揀不到,這件事人財兩得,那有不如意,想不到舅父,這樣青眼獨垂,只是一身飄泊,怕沒福消受此溫存。又想到瓊秋,怪不得她溫婉中又帶了些嬌羞,原來有此一段姻緣。想到快心處,好像此身已做了陳家新女婿,預備和瓊秋花前攜手,月下定情。一會子又瞥見指甲上一點猩紅,想起湘林七夕送別,斷簪之誓,碎心之盟,如在目前。這個消息怎好告知她?她聽得這個消息,不知要傷悲到怎樣。今兒闊別已久,又不知她想得我怎樣?當下吃罷飯,忙踱到陸宅去,見過老太太和湘林的母,湘林在樓上聽得衣雲口音,連忙下樓,喚秋菊煮茶,自去取出一包雨前香茗。衣雲和老太太等略談了一陣家常話,便同湘林到書房裡坐下,秋菊捧上兩杯茶,湘林此時笑逐顏開。衣雲道:「你今兒信得過我忠實嗎?月圓之約,幸不失信。今晚又好和你同伴嫦娥。」湘林道:「自你去後,我真度日如年,不知怎的沒精打采。」衣雲道:「只恨我明天便要去的,不能常常……」
說到此忙忍住,想起瓊秋的事,再不好和湘林說笑。湘林道:「你去我又留不住你,只是你剛來便說要去,未免太煞風景罷,你這樣子認真教誨,你舅舅不知要把甚麼東西酬謝你咧。」衣雲道:「我好久沒聽得這樣有骨子的話了,今天又要來嘗嘗味兒。」湘林默然不語。衣雲道:「湘妹,你的令弟,今年幾歲?可在讀書?」湘林道:「他十五歲,現在上海商業學校肄業。」衣雲道:「學校總也學不成甚麼,你要求你爹爹,聘了我罷,我格外認真教誨,希望你爹爹酬勞一些。……」湘林道:「可是你轉轉彎彎的話,又來了。」衣雲接著道:「只恨你爹爹不請教我,我一心想效力,無人效力起,免不得替別人效力,取別人的酬勞,你也不好怪我的啊。」湘林覺得衣雲話里有一些兒因由,起了一小塊疑閉,說話漸漸覺得沒勁。衣雲還沒覺得,當把福熙鎮吃喜酒,和璧如演雙包案的事情,詳細述了一遍。湘林聽得,笑不可仰。衣雲又想起一事,責備湘林道:「湘林,你做我的女書記,不該這樣子偷懶。你前會替我寫給瓊秋的信,到底沒有寫,只在舅舅信箋角上,附一筆甚麼『說集四冊,附呈表妹一閱。』這未免太取巧罷。」湘林道:「你倒細心咧,已過的事,也會尋根究蒂。
我當時對你說明,不會寫得花花巧巧的,你們倆要增進愛情,也不在區區一張八行書上。」衣雲只好默然,到得垂晚,湘林又留衣雲吃夜飯。這時天忽下雨,吃罷夜飯,兩人重複走入書房,雨下更大。湘林嘆道:「可憐今宵的明月,我們瞧不見了。」衣雲悽然道:「大概嫦娥見著我們倆抑鬱不宣的情懷,在天上替我們灑淚咧。」湘林呆呆不語。衣雲又道:「天公作對,人力難挽。我一心回來和妹妹賞月的,誰想月不給我賞,也無可如何。唉,明年中秋,又不知身在哪裡,和誰人賞月?……」衣雲要想忍住,已說出口了。湘林一點靈犀,何等透徹,手中捧一隻茶杯,忙對桌子上一擱道:「雲哥,你也不必慨嘆,留得此身在,年年有中秋,自有嫦娥飛下月宮來陪你的。」說著眼腔子一陣紅暈,掉下淚來。衣雲沒法解勸,相對唏噓。這時雨更傾盆急瀉。一會子衣雲道:「妹妹,你只管哭,我不懂你心中受的甚麼委屈?你快不要哭,揩乾了淚,對吾說,你不說,我要去了,明天便不再來此間。」湘林忍不住衝口道:「你還要瞞我甚麼呢,你要和你的……」看官,這句話本來是湘林猜測之辭,那經得起鑽入衣雲耳中,衣雲一顆心,別的一盪,便覺得勇氣全沒了,從頭至尾,把叔父嬸母述的一番話,一句沒漏,轉送到湘林耳中。你想湘林弱脆一顆芳心,怎禁得起千針猛刺,憤道:「很好很好,只要你有了歸宿,我心便安,往事成塵,不堪回首。」衣雲那時,神經瞀亂,斬釘截鐵的說道:「妹妹我無論怎樣,謹守斷簪的盟誓,決不負你妹妹,請你放心,我明日便回絕前途,連書也不去教了。你信得過我也罷,信不過我也罷,我頓覺此身輕如鴻毛,你要我死在你前,也無不可。」湘林聽得,心中稍慰,哽咽道:「甚麼死不死,賭神罰咒,一個人只憑個心就是。」衣雲道:「我的心純潔無滓,你還不信我麼?只是你妹妹從沒有一句切實的話對我說,使我委決不下。」湘林那時,鼓著勇氣道:「你聰明人,何必要我細說,你也不消對我嚕囌,向我爹爹說去,有效沒效,聽爹爹的支配。只是我心如一,至死不渝,也沒多話說,你記著罷。」衣雲這時心旌搖搖,不能自己,望望窗外,雨點跳珠一般,怎好回去。又談了一會,雨點略小,自有小三送來皮鞋雨傘,衣雲辭別回家,一夜轉輾反側,沒有合眼。要想挽一冰人,向陸嘯雲探探口氣,只是沒有相當的人。玉吾、福爺和嘯雲親戚關係,未便冒昧去請託,百思無計,不覺守在家裡三四天。
雨點沒停,外邊一陣喧嚷,擁進三四十鄉民,搶米的搶米,喝打的喝打,大家嚷著水淹了,田稻淹死不算數,連屋子都浸在水中,床沿上好釣魚,那還了得。有飯大家吃,餓死一齊死,一片嘈,把禎祥家幾個米廩,統通搶空。
衣雲赤了腳,走到門中望望,白洋洋一片水光接天,不分田廬阡陌,村民大哭小喊,慘不忍聞,一船一船的難民,到處劫奪,簡實不成世界。禎祥夫婦早已避匿到不知甚麼地方去了。衣雲嘆口氣道:「浩劫已到,將若之何?」又守了兩天,趁艘便船到福熙鎮,先謁汪綺雲,那位醒獅夫人倒還安閒自在的靠在藤椅子裡閱報,見了衣雲,站起身來,鞠了個躬,笑道:「他在街上喝茶,你去找過他嗎?」衣雲道:「我才到此間,尚未去找過。女士你閱報,報上有甚新聞嗎?」醒獅道:「新聞真多。上海汽車碾死一條哈叭狗。還有天津一起謀殺親夫案,姦夫還沒捕獲。哈爾濱大雪。日本地震。馬克票大跌。……」衣雲道:「我們這裡大水災,報上有麼?」醒獅道:「沒有。甚麼大水災?我都不知道。
我五天沒出門了,外邊的事,一些不知。天氣悶熱異常,最好再落下十天雨,把天空里的水蒸氣消散一消散,就涼爽得多了。」衣雲抽口冷氣,正要辭出,綺雲赤著腳匆匆奔入,嚷道:「外邊非船不行,水漲到一丈多高,四鄉劫搶不已,我們的那個學校,給鄉民搗毀了。那位周教員,給鄉民綁著解到縣裡去,現在不知下落。不得了!今天縣裡出張告示,說格殺勿論。難民怕死,稍稍斂跡。」醒獅道:「學校搗毀不去管他,不知我家裡怎樣?家裡那隻老貓,上月生的兩隻小貓,一隻『雪裡拖槍』,一隻『棒打櫻桃』我統統歡喜,不知淹死沒有?」衣雲道:「綺雲兄,我們去喝茶吧。」綺雲道:「你出門,非赤腳不可。」衣雲道:「好,赤腳赤腳。」綺雲本不穿鞋襪。衣雲赤了腳,兩人一同走出大門,撲通撲通,走到茶館裡。璧如招呼裡面坐下,嘆道:「了不得,龍宮革命,怕不論虎豹獅象,統統要變做蝦兵蟹將了。我不忍目睹慘狀,今天在此守候駁船,到上海去小住一月,等太平太平再回來。」衣雲道:「去卻想去,只是木瀆那個館,怎樣弄法?」璧如道:「此間這樣,他處可知。人家飯都沒有吃,還想讀書嗎?你真說夢話。」衣雲道:「那麼同去一趟也好,只是沒行李。」璧如道:「鋪蓋我替你多備一副,衣服我替你玉吾借一套。」衣雲道:「那麼一切費心。」璧如答應著走回去辦妥了,同玉吾一起走來。那時駁船已到,人頭擠擠,平常一艘船,那天三艘船也軋滿。衣雲托玉吾代寫封信,說明游申,寄給叔父,玉吾應允,璧如催著登舟。綺雲、玉吾送上駁船,珍重而別。不消半天,駁到輪船上。璧如購了兩張房艙票,一個小房間,天正好兩張鋪位,輪船過湘城,入洋澄湖開飯。璧如、衣雲約略吃下一些,忽見船傍一個婦人閃過。璧如認得金大妻,正要問時,金大、金二弟兄倆,
跨進艙來,對璧如含淚訴道:「不得了,不得了!弄得家破人逃,那一陣雨水,把四鄉擾成個沸泛盈天,像沒官沒皇帝一般,可惡的小弟金三,合下秦炳奎、秦炳剛兄弟倆的伙,來尋我們的事,籍端龍官拔秀氣壞風水,把我們家裡打得雪片一般,還口口聲聲,要奪龍官,你想龍官怎好碰他。他上海親娘,按月五元十元,總有寄下,我們兩家靠他過活的。因此沒法,全家逃上輪船,統趁在煙篷上面,想到上海去摸口飯吃。鄉下田已淹沒,再也站不住了。」璧如道:「你們到了上海,想怎樣過活呢?」金大道:「只好到哪裡是哪裡,讓他們家小女兒,去找黃老太上人家傭工。龍官還給他娘,也好趁他娘的打發,我們兄弟倆找紅木作里汪小蓮,托他薦薦做小工也好,做生意也好,沒有一定。你們二位,上海去有甚麼事情?」璧如道:「逛逛罷了。」金大兄弟,當下退出房艙。衣雲、璧如又談談說說,過巴城停了一會,啟碇一直進發。天早黑暗,衣雲、璧如漸入夢鄉。一覺醒來,曙光微明,已過梵王渡、叉袋角,沿蘇州河前進。衣雲走到船唇甲板上凝眸眺望,兩岸工廠林立,萬星燈火中,發出一陣嗚……嗚……嗚的汽管聲,遊子離鄉,往往聽到這一陣汽管聲,心旌徨,忍不住回想到父母鄉井,情侶戀人,灑下幾滴酸辛之淚。只是掉在蘇州河渾濁泥潮中,連水花也沒一朵,比不得灑向花間月下,自有玉人粉嫩的手,把一塊馥郁的帕子替你拭,淒心酸脾便在這上面。當下衣雲呆呆出神之際,大菜間裡鑽出個少年來,向他肩上拍一下,笑道:「老哥,今天不期而遇。」衣雲嚇了一跳。……正是:
莫說鵬搏程萬里,暫離鄉井便銷魂。
不知笑拍衣雲肩的是誰?衣雲怎認識他?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