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八回泣殘紅淚腸斷西泠敲碎碧簪魂銷南浦
話說衣雲正和湘林清談,忽聞檐下一陣啾啾啁啁,究竟甚麼叫?做書人編不來謊,記得第六回書結尾「側門內一片狂喧」,第七回書開場,勉強跳出一頭獅子狗,但算聊以塞責。現在說的檐下啾啁之聲,莫說跳不出獅子狗,便跳出一隻黃鼠狼來,也不會啾啾啁啁的叫。那也是做書人小弄狡獪,一回結束,故作驚人之筆。在下一時弄巧成拙,只好仍說他燕子。閒言休表,湘林對著檐下發怔。衣雲道:「湘妹,你出甚麼神?」湘林指著檐下道:「你瞧一窠乳燕,見著老燕子銜了東西回來,便張著口,啾啾啁啁,快樂得甚麼似的。可憐我們縮在家裡,吃盡驚嚇,爹爹瞧也不來瞧我們一瞧,寫信去告他,反叫我們遷移海上去。他老人家既不要這個窠巢,當時經營他則甚?我真不懂爹爹甚麼用意。我想到自己苦處,恨不得削髮做尼姑去。」衣雲道:「你做尼姑,我只好做玉……」湘林嗔道:「甚麼?方才問人,你說『不知為不知』呀。」衣云:「便是此刻何當『知之,」我說你做尼姑,我願做一尊玉佛,朝暮受你的頂禮。」湘林道:「你倒有這樣福氣。」衣雲道:「那要靠你帶我去的哩。」湘林道:「你莫胡說罷,你願跟我,另有人不願你跟我的。」衣雲道:「你又來了,明天那封信,一定相煩,你只要照我方才說的話復去便是。」湘林道:「我讀書雖讀了好多年,寫不到她這般清雋,她簡實寫得珠圓玉潤,行間字里,不著半點塵埃,只是我怕她音在弦外,你聰明人,可不要給她瞞過,辜負她一片盛情啊。」衣雲笑道:「湘妹,我可不懂你為甚總要疑心她?她和我才見一面,隨你怎樣神速製造愛情,也造不得許多。我和湘妹,從小在一塊兒的,到現在依然朝夕聚首,十載同窗,患難相共,好說得『心心相印』四個字,難道還不能原諒我一點微疵麼?」衣雲說到這裡,語聲漸漸低將下去。湘林羞得一雙眼波,抬也不敢抬一抬。衣雲索性慨乎言之道:「湘妹,我這顆心,好像父母為了你定造的,自問只有你知得,除你之外,委實沒第二個人。現在好了,連你也不知,那麼我這顆心死掉以後,剩個臭皮囊在人海里,還有甚麼生趣?我自撫藐躬,東飄西泊,所堪自慰的,只有你個知己,你若朝和我絕,我便夕死你前。你到天涯海角,我跟到你天涯海角。只願一生廝守,永不分飛。」衣雲說到這裡,偷覷湘林,眼圈紅紅,淚珠滾滾。心想今天這個機會,也算千載難逢,索性趁此出一包眼淚,深一層情障罷。接著道:「湘妹,我們倆自己打量自己的身世情懷,卻好像小說里的一對主人,其間經歷遇合奇巧險難,很像小說家筆底描摹出來的了。只是這部小說,究竟艷情呢哀情,有結果沒結果,這支筆操在你手裡,全在你筆尖上,你要賺人眼淚,後世千萬人跟你歡笑,跟你快樂。現在這部小說,差不多十回做到八回,你筆底總也有數了。你說做艷情,以下回目團合卺,好擬起來了。你說哀情,那麼我是主人翁,你忍心把我分屍活埋麼?忍心使我吞聲飲泣麼?妹妹你胸中成竹怎樣?請你發表一些兒。」湘林那時只管拭淚,嗚咽有聲。衣雲也覺得淚隨聲下。停了好一會,衣雲又湊上道:「妹妹,我心坎里的話,一起說給你聽了,你也該表示表示端倪,這著作權,在你手裡呀!」湘林只不語,一手把塊手帕拭淚,一手搓幾片碧桃花瓣。衣雲又催道:「你不說,我總委決不下。」湘林免不得輕輕發吻道:「你要我怎樣呢?這件事你也不好來問我,我同你一樣沒主張,自有操著權衡的,你說甚麼艷情哀情,我一點不懂,只有到哪裡是哪裡,事前誰也不知結果怎樣,你別空談吧,各人心事放在心裡的,搬到口頭來,又不是演甚麼戲。今天好好和你談談,給你說得哭出來,你難道喜瞧哀情小說麼?我再不和你講了。」
說著站起身來。衣雲道:「妹妹,我如今知道你的心了,你且坐坐,眼睛這樣紅紅的,怎好去見人,我們不談吧。」湘林羞著不依,低頭踱出園去。衣雲仍舊坐著拭淚,停會正想站起,湘林又輕輕掩了進來,笑道:「你痴了麼?獨自一人,也會坐在這裡哭的。你只管歡喜哭,教人怎樣勸你呢?」衣雲強笑道:「只要妹妹不哭,妹妹叫我不哭,我便跟著妹妹歡笑。此刻辰光還早,妹妹再坐一下,談談笑話吧。」湘林坐下一旁道:「你哀情艷情的鬧下半天,小說可是現在不做了。改作《笑林廣記》嗎,那倒喜聽的。」衣雲道:「老笑話不必去講他,我們現身說法吧。」那晚兩人抱著,滾入泥潭內,還在夢裡嗎?」倘不為著盜劫火起,怕要給合村的人,笑作奇聞哩。」湘林又羞著道:「那夜真急昏了,人事也不省得。幸虧有人來救起,否則葬身泥潭,再也沒有今日。」衣雲道:「我卻深恨那個救起我們倆的人,否則我們倆葬身泥潭內,倒也留得後世一個艷跡,害得好事者,又要題碑勒石起來,說甚麼『鴛鴦冢』『鶼鰈墳』,點綴得花團錦簇,綠怨紅愁,倒也好編取一個才子佳人的虛名,委實不虛此一死。」湘林瞅了衣雲一眼道:「你總沒好話的,別講罷。我問你,前回不是你有一飛沖天之想嗎?你想離開這裡,到何處去呢?」衣雲嘆道:「茫茫天海,渺渺余懷,宇宙雖寬,試問那裡容得此身?湘妹啊,我的前途,真不堪設想哩,請你別提吧,提著我又要揮淚了。」湘林道:「你們男子,比不得女流,好縮在家裡,總要出門去做一番事業,不能一徑這樣抱著悲觀,足不出里門的。當知事在人為,爺娘沒遺產,白手成家的,天下不知有多少,我和你有同學之誼,因此勸勸你,總要積極做去,你道我話對麼?」衣雲道:「我平日也作這樣想,可是一個人,不知怎樣的,弄得委靡不振,總也興奮不起。」湘林道:「也是你的依賴成性。」衣雲道:「我卻不信有依賴性,自己覺得別有原因。每天腦筋里,總覺得昏昏沉沉,像給醍醐灌了頂一般。」湘林此時,默不一言。
停下好一會,才道:「雲哥,我瞧你年紀越長越沒主義了,腦筋里不知發生些甚麼痴想?我勸你息息罷。」正說著,秋菊走來喊吃夜飯。衣雲驚道:「怎樣已經吃夜飯了。」湘林道:「你瞧天色垂暝,辰光確已不早,你回去,怕飯已吃過,我方才已知照張媽,多備幾色菜,你在這裡吃了去罷。」當下兩人先行,秋菊後隨。走到後廳,和老太太、湘林母女一桌子吃飯,見增添了幾色風蹄糟魚之類,老太太等殷殷勸敬。吃罷飯,秋菊去煮茗,衣雲又獨自到湘林書房裡坐坐,見書案上搓著幾個紙團,衣雲抖開瞧瞧,兩張只寫著自己的名字,一張寫著「同學兄惠鑒」五字,心想大概他欲寫未成的犧牲品。正瞧著,湘林走來搶去,笑道:「前天想寄還你表妹那封信,我附張箋子在內,後來沒寫成。」衣雲道:「可惜可惜,否則我好得到珠聯璧合的一件錦囊。」湘林道:「我那裡及得來他。」當下秋菊送茶來,衣雲喝一杯,見天色已暮,別過陸宅諸人,走回家去。一宿無話,明日當真揀出一冊《玉雪留痕》,三冊一部《橡湖仙影》,一冊《離恨天》,另外端端正正寫一封給舅舅陳獻齋的信,封面上角寫「寄蘇州木瀆東街陳宅」,中寫「陳獻齋老爺台收」,下角寫「澄涇沈緘」,反面又標著「附書一件」,填上年月日,總包一包,懷著到湘林家一同進書房授給湘林,湘林解開一瞧,笑道:「你信已寫好,不容我寫了。」衣雲道:「你瞧,這是寫給舅舅的,托你復瓊秋一信附在其內。兩種書另包一包,依封面號著,一起寄蘇州航船投郵,郵費托航船上購帖了再算,一起費你心罷。」湘林道:「你當真要聘我做你的女書記嗎?我簡直無此大才。」衣雲道:「莫說是一位中學畢業生,便是你舊文學,也著實有些淵源,還要客氣甚麼?我聘你做我的書記,不是聘你做我別的甚麼,不容推辭得。」湘林瞅了衣雲一眼道:「聘我總要講好薪水的啊!」衣雲道:「你別發急,不教你枵腹從公的。莫說薪水一項,便是茶禮聘金,隨後一筆一筆致送到府。」湘林這時,正在翻閱幾本書,好似沒聽得。翻到一冊《離恨天》,問道:「這也是寄她的麼?」衣雲道:「那送給你瞧的。」湘林把張書面子,嗤的一聲扯掉,嗔道:「別人的眼淚是珍寶,不好去賺她一點一滴的。我的眼淚,湖水也不如,你偏要來哄我。」衣雲辯道:「這本書敘荒村兒女,並不甚麼……」湘林接嘴道:「你再不要胡說了,我可不上你當,這本書我英文原本,也約略瞧過,好像華盛頓歐文做的,給林琴南翻成中文,莫說別的,只要一瞧那個書名也可想而知了。」衣雲給湘林說得呆著,一語不發,停會索性把本《離恨天》扯成片片,作蝴蝶舞。湘林一笑道:「你也太狠了。」衣雲道:「非此不足出你心頭之恨。」說著,又指其餘四本道:「湘妹,你要先瞧一遍嗎?」湘林道:「說部叢書,我樓上有,這兩部書,好似已瞧過。《玉雪留痕》說的書賈米仁。《橡湖仙影》第一本和下兩本情節毫不相關,雖有結果其間曲折也很哀艷。」衣雲插嘴道:「你要沒曲折,一往直前說艷情,怕千部里找不到一部,只好請你老夫子自撰一部出來,也只有我來諷誦諷誦。」湘林道:「不信我做的小說,別人不喜瞧,只有你瞧。」衣雲道:「你的一片艷情,當然只有我領略,誰好來偷瞧一眼。」湘林又對衣雲瞪了一眼。衣雲道:「我不懂女子們為甚都不喜瞧哀情小說?」湘林道:「這倒不是多數心理,我前在校中,同學十個里有八個枕頭旁邊攤一本新出版的什麼金瓜魂,半夜三更,瞧得出神。舍監熄電燈,他們同聲切齒的罵聲鄙吝鬼。有幾個更好似明天沒有日子一般,被窩裡早預備著個小電筒,一邊瞧,一邊更要嗚咽啜泣,弄得一室中,鬼火熒熒,鬼哭淒淒,仿佛丘墓。他們明天起身,把一塊枕衣,互相比較,誰哭得眼淚水多,誰算多情人。有幾個可憐哭得眼睛紅腫著像兩顆雞蛋,先不先起身,還沒起身,便給對床那個同學調笑道:你哭的是書里那個瓜娘呢?還是哭那個夢郎?那人道:當然哭的薄命瓜娘。那同學笑道:怕不是啊,你憐惜那個多情的夢郎哩!你不要這樣悲傷。湊巧得很,夢郎剛賦悼亡正待續弦,你要時我替你做媒。照你這樣子,日日夜夜像小寡婦般哭下去,怕那個瓜娘要和你結拜姊妹了。那人受此一頓奚落,可憐在被窠里氣也沒有出處,只好挖出小電筒里一顆用過的乾電池來,擲到對床帳子裡去道:你倒還開心得出,那麼這東西,奉敬你吧。」衣雲聽得,笑不可仰,駭然道:「你讀的那隻愛媽女校,上海地方也算很高的學府,怎樣不堪到如此呢?」湘林道:「越是程度高的學生,越是不守規則。我住在校內,差不多有一大半同臥起的學生,不與交談。要好的,全校只有三四人。這三四人,完全是鄉間上來的,尚不失天真。可是瞧在他們眼裡,當作阿木林看待。他們總給你起個綽號,叫你『田鼠』『土蠶』,我們情願他們叫田鼠、土蠶,總也不願去高攀他們。日後他們也很識相,提開我們算,差不多不當我們三四人作同學了。後來等到行畢業禮,他們那班二十八宿,見我得了張最優等文憑,一齊眼紅不得,等我走出禮堂,不約而同的吹著兩片嘴唇皮叫聲『鼠』!好似驅逐一般,我心想不必你們驅逐得,本來要逃出你們那個鬼窟了。現在承蒙你們驅逐,使我腳里格外明白一些,我來求學的,不是來和你們胡調,同流合污的。吾只索畢業文憑到手,三年學宿膳費,有了一張清單,交給爹爹,便回我的大府享我的清福,再也怕說入學校了。雲哥,你沒有嘗過那個文明牢獄的痛苦,算你幸福無疆。」衣雲道:「我聽你言之寒心,女校如此,男校更可知。照這樣子,我情願不懂科學知識,只求我們孔二先生的學問吧。你說的那近時新出版的小說,我在你表兄處也曾瞧過多種,簡直瞧不出好處,覺得做書人不是執的筆做小說,好似黃霉天坐在茅檐下弄塊還潮牛皮糖,搓搓長的,捏捏圓的,吹吹硬的,曬曬軟的,憑你用盡力氣,弄到結果,依舊一塊還潮牛皮糖。說他情節,更是一塊臭乳腐,不容你咀嚼。大凡好小說,一段文字里改省不得一兩字,一回文字里,改省不得一兩句,假使任意削去了,線索便貫串不牢,辭意更索解不得。這可以見做書人落筆時的句斟字酌,不肯浪費筆墨處,像他們只唱著濫調四六,一部書里扯去一二十頁,瞧下毫不覺得欠妥,反省卻許多精神,既然這樣,索性不瞧,精神更省,又節金錢。」湘林道:「你的持論未免太刻。天下事沒有定率,俗語說的:一半有眼睛,一半沒眼睛。」衣雲道:「像你湘林這般有眼睛,不知喜瞧那類小說?」湘林道:「我也不過胡亂瞧瞧,誰有真眼光去辨別他好歹。老小說里,喜瞧《水滸》一百另八條好漢,寫來活龍活現。新小說,喜瞧迭更司描寫社會的作品,甚麼《塊肉餘生述》《賊史》等,一支筆,仿佛一面顯微鏡,把社會上一針一芥,放到幾千倍大,描摹刻劃入木三分。像這類小說,非有閱歷不能落筆。其他哈葛德言情小說,深刻雖則深刻,只把一男兩女,一女兩男糾纏著,我瞧得一二種,便不要瞧了。」衣雲道:「社會小說,當真不易做。作者要有閱歷,有胸襟有文采,方能出色。而且書要讀得多,路要走得遠,描寫社會情形,不能限於一地方,一等級,那真不容易啊。倘使只描寫社會片段,隨便可以寫寫,只算不來鴻篇鉅著,像我在鄉間東逛西闖,耳聞目見的怪現狀,卻也不少,寫出來倒不消渲染得,很有可觀。」湘林道:「雲哥,你學做小說罷,我也有幾件驚心怵目的材料供給你,經你筆下一描摹,一定悱惻淒婉。」衣雲道:「那更好了,你也有材料給我,使我學做小說刻不容緩。」湘林道:「只是不多。真所謂社會片段,你要搜集得多,我想鄉村街坊,倒有三處總批發所。」衣雲道:「那裡三處呢?」湘林道:「便是小茶館、小酒店、燕子窠。街坊的小茶館,現在簡實變做賭窟了。鄉人在這裡家破人亡的,委實不少。小酒店興奮一般人的好勇鬥狠,鄉村發生械鬥血案,都在這裡釀成的。街坊上鴉片煙館,聽說現在也改換牌號,一律叫燕子窠了。這其間更不容說,是乞丐的製造廠,尤其是盜賊的派出所。農發漁戶,吸上了那筒福壽膏,把自己祖宗掙下的田房屋產,一起塞時小眼眼去還不夠,鎮日鎮夜在煙鋪上窮思極想守到宵深,出發試驗他的三隻手伎倆。小偷偷不夠索性合了黨,明火執杖打劫起來。可憐性命送掉,落葉歸根,造因無非在燕子窠。以上三個機關里,你去尋尋小說資料,盡多可泣可歌的奇聞駭事,給你描寫咧。」
衣雲道:「這還是明見的,大家注意得到,我有一處人們注意不到的,小說資料,要比你說的三處地方來得有趣味,有統系,寫出來一定有刺激性,能夠哄得人笑啼並作。」湘林道:「這在甚麼地方呢?」衣雲道:「這塊地方小雖小,卻是流動的,普遍在各鄉各鎮,便是一艘駁船。這駁船每天清晨,開往塘口接上海小輪上的搭客,駁送到各鄉鎮。垂晚又把各鄉鎮往上海的搭客駁到塘口小輪,每天滿載一船,這其間男女老幼,哭的笑的,嘆的憂的,千態萬狀,哀樂不齊。哭的無非夫妻反目,母女口角,一時氣憤,遁跡海上,笑的贏獲鉅金,衣錦還鄉。嘆的入得寶山,赤手空回。憂的身懷私貨,中心徨。這是現面的事,細究內幕,更不少傷心黑暗的資料。本來家庭間夫婦母女,偶爾口角,不到終朝,便能言歸於好,一笑解嫌。現在自有了這艘駁船以來,可妻女回心轉意時,已在海天輪碇之中。等到芳心追悔,或已身墮平康,或致受人誘惑。她的丈夫父母,還在遙遙夢想,每天清晨,悵望著那艘駁船上的一面旗子,呆呆出神。那麼這艘船,簡實好叫他『愛情輸出艇』。」湘林聽得,笑道:「這卻發人所未發,現在鄉間女子,真不比往前了。只要心中稍受委曲,便走這條路。上海商埠,仿佛專為她設的。自從有了上海,丈夫父母,便不好責備妻女,否則便是驅雀入淵,等到身入繁華之地,簡實沒有還鄉之望,可憐鄉間女兒,不論已扳親未扳親,到得海上,以身入平康為勞,衣錦歸來,又招朋引類而去。」衣雲道:「禍根便在這『舶來品』上。一鄉中只要出一個在上海青樓做鴇母的,一鄉中的優秀女子,便斷送她一人手中。鴇母回鄉,能夠鬨動合村的虛榮心。她安坐在家裡,魔力比大學中學登報招生還大,入她那所無額學校。好在不須試驗,大批滿載而去。」湘林道:「倒不是啊,一鄉一鎮,最不幸的,無過於此。人家女兒只要一入她手,已舉親的,只有休退。沒攀親的,更不必說。」衣雲道:「我去年和玉吾在鎮上,眼見一個未婚夫,歡送他的未婚妻上駁船,還殷殷叮囑她早日回來,依戀不舍,直送到望不見帆影,才挨步回去。當下我替他抽口冷氣,對玉吾道:你說他送別,我當他送葬,那人再也休想和這女子結婚。便是將來執紼,也沒他的分了。」湘林道:「你的話沉痛極了。你說的甚麼身懷私貨,我卻不懂。」衣雲道:「你不知我鄉出個慈善家姓杭的人,他貧苦出身,一朝暴富,便大發慈心,立個願誓,一手拯救全鄉貧民,想出個有飯大家吃,有財大家發的捷徑來。只是那個飯字,還分出黑白兩種,他便在這個黑飯上打主義。」湘林道:「怎叫黑飯呢?」衣雲道:「癮君子吃的。」湘林道:「哦,他打的甚麼主義呢?」衣雲道:「他便是打個有飯大家吃主義,自己在這上面掙下三四十萬家私,把大本營扎在通商巨埠,親自到鄉間來現身說法,他的宗旨,確有見地,他道做甚麼事業可以發財,這個問題,我已解決,用甚麼方法,可以大家發財,這個問題,父老伯叔,諸姑姊妹,快和我來商量,我仿佛是個南海觀音大士,抱一瓶楊枝水到地獄來救濟你們,我把一點一滴的仙露灑到你們手裡,你們也學我把一點一滴的仙露灑向他人手裡去。那時大家手裡沾些仙露,便是有飯大家吃的一個發財秘訣。說得鄉人合掌歡呼,稱他一聲大慈善家。不到幾時,大家手裡抱瓶楊枝水,嗅嗅咂咂,同登仙籍。鄉人飲露思源,不忘,他杭老先生,是個大慈善家,只有個問題,把仙露運入內地,關卡法嚴,免不得在駁船上心驚膽戰,等到駁船安然抵埠,鄉村間一般仙籍中人,大家來迎接那艘『苦海慈航』,這時候的一種現狀,怕要待吳道子來繪他,方得真相畢現。」湘林聽得,笑道:「你的形容也絕妙的了。照你說,這艘駁船內,確有不少小說材料。可是街坊更有一種專事重利盤剝的什麼放孤洋,印子錢,這一類黑心人,你做小說也好加入進去,宣布他們的鬼蜮伎倆。」衣雲道:「不差。這一類人,我也眼見得多。新年在賭窟中碰見個四阿爹,他放債有種規則,叫做『夜五分,朝頂對,見面加一,算算加倍』,你想欠了他錢面也不好見他,有人借他一塊錢,不到四天,算算八十九元幾角,駭乎不駭?」湘林道:「累次加倍,莫說一元銀幣,一個小錢作單位,加幾十倍,便計算不清。我聽得人講,有個大富翁,只生兩個女兒,臨死立張遺囑。那個長女道:我讓妹妹先認定要多少家資,剩下給我便是。他妹妹工心計的,當下把父親財產約略計算一算,說道:「我也不想多,只要一個小錢,逐天加倍,一個月為滿。姊姊聽得,笑逐顏開,心想一個小錢算起一個月總也沒有多少,答應著簽下字。過幾天父親死後,妹妹邀同親族分家,一位族長把遺囑瞧過一遍,算下一算,嚇了一跳。富翁三千多萬兩銀子的家產,合作小錢,統統給妹妹,如數合訖。姊姊不相信,自己把算盤算算,一些不差。虧得在遺囑上找出一個大漏洞來,沒有註明大小月底,依照小月廿九天計算,要減輕一半,姊妹倆適得平均分配。妹妹不肯,爭道:你說沒註明大月。只是也沒註明小月,怎好隨你計算。當下各不相讓,族長道:吾說句公話,你們姊妹倆,不必空爭,這張遺囑,那個月立下的,便照那個月計算。一瞧十月初一立的,查查曆本十月小,只有二十九天。妹妹沒有話說,只得平均分配。雲哥,你想一個錢計算,只三十天已可觀了,莫說一塊錢。」衣雲道:「照你講,正合著句俗語,叫做『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天下呆人,也不吃虧的。像這種重利盤剝的,誰見他興家立業,你那則故事,倒好做他們的當頭棒喝,絕妙的小說材料。湘林道:「那也不過說說罷了。我有件親眼見得的傷心史,今天時光還早,講給你聽罷。」說著,喚秋菊倒上兩杯茶,各人喝下。湘林講道:「從前我一位姓汪的同學,名叫漱梅,嘉善籍,才貌也不弱。他十五六歲,便醉心自由戀愛,結識一個姓孫的大學學生,兩個偷偷地租房同居,住宿生改作了通學生。他家中只有一個老母,也管不得他。不滿一年,便生下個白白胖胖的小兒。有了兒子,便著了痕跡。漱梅免不得逼那姓孫的,向堂上通過,行一行結婚儀式。別的不打緊,好讓那個私生子出面當官做人。誰知姓孫的,只顧敷衍下去,忽忽過了二年,漱梅畢業之後,便推託擔任教科,瞞著家裡,依舊住在上海。那姓孫的一天把封友人寄他的信給漱梅瞧,內容那朋友叫他到南洋群島羅辦報館去。漱梅怎肯放他,那姓孫的也說不去,過了幾天,疊連四五天不見姓孫的到來,心中委決不下,要想到他家裡去探探,聽得他的父親很嚴,不敢冒昧一行,只得又等下五六天,仍不見來,正心中著急,接得郵局送到一封信,原來姓孫的已到新加坡,囑他好好守在家裡,一切家用開支信上也不提及。漱梅悲啼了一陣,也只有典質度日,撫育那個小兒。那小兒雖只有兩三歲,呀呀學語,很覺靈秀活潑,撫弄撫弄,倒好減卻一二分離愁。那天也合該有事,漱梅寫好一封信,吩咐女傭去寄快信。那女傭去了好久,回來仍沒有寄,推說找不到郵政局。漱梅免不得叮囑女傭守著家,自去寄信。那小兒哭吵著要跟,漱梅拍拍他胸前道:雪兒,娘馬上就來的,買糖你吃,你不要跟。小兒聽得有糖吃,便不哭不跟了。漱梅去寄了信,買幾包櫻花糖回到家時。只見大門開著,房間裡一人也沒有,問問二房東,說道:好似那個娘姨,抱到外邊去的。漱梅又到外邊來尋了好幾處,影跡全無。心裡這一急,非同小可。回到家裡,等過黃昏,也不見回來,知道沒望的了,哭得肝腸寸斷。哭了一夜,明天要去找那所薦頭店交涉,心想自己面子上,還是個處女,怎好出頭露面和人家去交涉那個小兒呢?想到苦處,恨不得自尋死路。虧得同居的勸她,替她另叫了一個娘姨,漱梅抑抑鬱郁姑且住下,寫封快信到新加坡,等剛三個月,也沒回信,資用乏絕,度日如年,難免站不住海上,回到嘉善,連發幾次快信,望穿秋水,音信杳如。又隔兩三個月,接到上海一個甚麼律師的信,附著匯票一紙二百元,大致說,代表孫某和汪漱梅脫離同居關係。因你不守婦道,把小孩走失,認為沒有做人妻室的資格,彼此自由脫離,將來各人婚嫁,永不相涉,二百元便算同居的津帖。漱梅讀了,肝摧腸斷,憤憤地把匯票信箋一起撕掉,氣得臥病一個多月。她母親只有她一個女兒,見她這樣,不免老淚滂沱。漱梅病起之後,把這件事,認作一場春夢,心底藏下隱痛,安慰著老母,相依度日。她母親略知端倪,不悉底蘊,過了半年,有人來做媒,便許給本地一家姓徐的。漱梅順從母意,並不違拗,便在前年春里兩下結婚。那姓徐在上海洋行里做事,收入很豐,家計小康,人品也極忠厚,還當漱梅是個處女,結婚以後,愛情很好。清明節新婚夫婦到杭州西湖上度蜜月,那一天也是十分湊巧,漱梅兩人的那艘小划子船,正從西泠印社那邊划過去,想進西泠橋,抄到里湖孤山去。誰知剛劃到橋洞邊,對面一艘小艇緩緩劃來,裡面坐著一對少年男女,一個四五歲小兒,那少年正坐在艙里打槳,小兒坐在他身畔,少婦端坐艙中。少年的眼光和漱梅只輕輕一接觸,漱梅頓時覺得眼帘一暗,那少年把槳在橋石上一抵,那艘船便從側首一個橋洞裡划進去。當兩艇船頭欲接未接的當兒,艙里那個小兒,忽的伸出兩隻小手,對漱梅招招,叫聲姆媽!……在此間不容髮之際,那少年忙掉下槳,一手按住小兒的嘴,小兒呀呀的哭起來,少婦忙來拉小兒道:「兒啊!哭甚麼,媽在這裡呀!小兒蹬足道:「不是呀,我要自己的媽呀!少婦道:「呸!你自己的媽,在陰司里,怎好去找她呢?」小兒一邊哭一邊伸只小手,指後面艇里,少婦望望後面,已望不清楚,約略見一男一女的背影,又瞧小兒的父,捧著臉,好像也在哭,心中猜到一半,不覺呆呆地拭淚。那後面艇里汪漱梅更不用說,如中魔鬼,投在丈夫懷裡,淚落如沉。他丈夫驚出意外,急淚直迸。這當兒虧得兩艘船,在左右兩個橋洞子裡過,彼此總算沒瞧清楚,只是各人眼中揮淚,各人心底都有不明。漱梅和他婿回到湖邊,當晚住在清湖旅館。漱梅一口怨氣,無從發泄,仗他丈夫愛著自己,索性鼓著勇氣,把前事在丈夫前,和盤托出。他丈夫卻很明白,安慰漱梅道: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不追既往,勉汝將來。漱梅一顆心,方得放下。事後漱梅丈夫到上海去細細打聽,方知當時那姓孫的,給他父親軟禁在家裡一年之久,新加坡也沒有去過,信札無非轉託新加坡一個朋友捏造的,小兒也是串通女傭抱去的。一年之後請個律師解決開了,替兒子另娶一房媳婦,推託這小兒是抱領的,新婦見那小兒的臉和他父親一色無二,疑團難解,孫某隻好實說外室生的。現在他母親死掉,要你撫養,給你做兒子。新婦深信不疑,等到西湖碰面之後,她憤然對丈夫道:『你不該欺我,你待他這樣薄情無義,將來安知不是我的榜樣。我前車可鑑,還是趁早和你決絕。』從此感情日惡,不到一年,兩個當真離異。這件事原原本本,是汪漱梅自己寫信給我,詳細告我的。我還當她編謊,去年春天,我和祖母到杭州進香,在火車中碰見她,講起此事,她又述了一遍,灑下幾滴眼淚,我才深信不疑。雲哥,你聽了如何感想?」有雲道:「天造地設,不消點染,絕妙一篇哀情小說。只是到我筆下,只消寫他『湖上一瞥』的片段情景,已覺哀艷悱惻,令人酸鼻。」正說著,一陣風把書房窗子吹開。衣雲道:「辰光已不早,今晚不叨擾了,明天會罷。」說著,別了湘林,走出書房,到廳上,老太太等要留吃夜飯,衣雲道:「家裡有事,謝謝,不打擾了。」說著走出門去,跑還自己家裡。在書房中吃罷夜飯,一宿無話。過了幾天,衣雲又去問湘林那封信,寄去沒有?湘林道:「已替你寫好附入寄去。」衣雲問:「怎樣寫的?」湘林含糊略述幾句,衣雲也不問了。從此衣雲、湘林往來益密,請談雅謔,一室融融。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忽忽已過端陽,有一晚,衣雲去問叔父一件事,偶提及蓮香,怎麼兩個多月,沒見過她,不知到那裡去了。叔父道:「她有些小病,睡在內房。」衣雲深覺詫異,又談下一陣,天忽大雷雨,檐漏一瀉如注,庭心中飛瀑跳珠一般,頓時積水盈尺,不能行走。越落越大,逾時不止。叔父索索發抖,口中嚷著不得了,田要淹沒了,天公息息怒罷。無如傾盆大雨,只管加大,庭水汨汨流入內室,衣履盡濕。衣雲坐在一隻高凳上,縮起兩腳,見叔父滿頭大汗,統統閉上窗欞,點一副香燭,把個酒罈子墊了,拜下六七拜。又找出一本高王經來攤著,朗誦高玉觀世音,高明觀世音,只索不休。嬸母也坐在旁邊,背誦多心經。雨點越大,他們倆的經聲越高。直到黃昏將盡,雨點停了,經聲也停了。衣雲赤著腳,跑回書房去睡。
從此又過一個月光景,已交正伏,烈日如蒸,汗流如注。老師下午停課,衣雲到垂晚,太陽落山,正想踱出書房乘涼,禎祥忽差人來叫進裡面去。衣雲見了叔父,叔父道:「我的幸運來了!誰想你十七八歲的人,自己書也沒讀通,你的舅舅卻瞧上了你,寫信來要你去教誨他的兒子士芳。士芳今年已十三歲,書本也不淺,你去不知吃得消教他麼?」衣雲不敢答應,叔父又把封信給衣雲瞧。衣雲讀下,大致說:「舊聘老師,忽於前月病故,女兒瓊秋,可以不必讀書。兒子士芳,正當求學,一時無良師可聘,衣雲甥品學兼優,足為小兒師,請他出月即來。」衣雲喜不自勝,當對叔父道:「前見表弟程度尚淺,姑且去試試再說。好在親戚,我不懂的地方,也好問問舅舅。舅舅飽學宿儒,諒也不吝教誨我的。我正好去半教半習。」當下禎祥很歡心道:「你願去,過月底便去。我新做幾件夏衣秋衣你,你去好好的教誨,不要墮你祖上書香家聲。將來自樹一幟,便從這回起點,總要隨處留心,刻苦自勵。」衣雲唯唯受命,辭了叔父,走到外邊,想起湘林,心下冷了一半,私忖別的再也沒有掉不下,只有那個膩友,朝夕相聚的,怎好分離兩邊。要想去對她說,只覺無此勇氣。直等到七夕晚上,明天預備出發,不得不走去辭別。衣雲走到湘林家,見過老太太等,只不見湘林。秋菊道:「小姐在園中呀。」衣雲直入園內,走進亭子裡,並不見湘林。石台上放只磁杯,杯內貯著染指甲的鳳仙花汁,鮮紅如血。衣雲四面一望,見湘林在太湖石旁,俯下身子,慢慢走上前去,捉那秋葵花瓣上一隻紅蜻蜓。衣雲叫她,她不答應,只管搖手。湘林走近花前,蜻蜓飛去,失望回到亭子裡,埋怨衣雲道:「給你一喊,把只紅蜻蜓送走了。」說著,坐下,把磁杯內鳳仙花汁,塗在指甲上,留下兩隻大拇指,另把兩片瓜子殼,細細將花汁裝在瓜子殼內。又拔下頭上一根碧綠的翡翠簪子,把瓜子殼內花汁,剔作半月形,貼在兩隻大指甲上。又將豆殼製成的指套子套上。衣雲笑道:「湘妹,請你也替我染兩隻大指甲好麼?」湘林道:「男子們染了,要怕……」衣雲道:「怕甚麼,我不怕你的。」湘林對衣雲瞅了一眼,衣雲又道:「湘妹,今天七夕,我不好不來見你。既來了,非請你替我染一隻指甲,留個紀念不可。」湘林只不肯,把支碧簪剔牙齒。衣雲再忍不住,嘆口氣道:「唉!我和湘妹,真像今夜天上雙星,一會以後,又不知要那天再得相見。」湘林道:「你又說呆話了。」衣雲道:「不敢謊你。明天清晨,我便要離開澄涇湖上了。和你數年聚首,一旦分離,想起來,未免痛心。」說著幾點淚珠滴到身上。湘林神經頓時傳染到一種刺激,忙問道:「雲哥,真的嗎?」衣雲道:「誰哄你。明天此刻,不知身在哪裡。」湘林道:「你做甚麼事去?」衣雲道:「我做猻王,坐冷板凳去。」湘林道:「那有甚麼氣苦,學生升任先生,要賀賀你咧。你好好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里門未出,眼淚先流,將來怎好乘風破萬里浪呢?」衣雲道:「只是以後不
能天天來瞧你,叫我那顆心怎生放得下,可否我把那顆心寄放你處,讓我身子出門去,那就不怕了。」湘林道:「別說呆話。我只問你,到那裡去教讀呢?明晨便跑,怎不早對我說,讓我早一天餞你行。」衣雲道:「我早就不敢對你說,今天免不得實告你,尚幸這塊地方,不是舉目無親,天涯海角,總算我舅舅家裡,又在靈岩山下,舍水就山,也算差強人意處。」湘林聽得:「舅舅家裡」四字,芳心猛吃一驚,面上熱辣辣飛上一層紅雲,手中不知不覺把一支碧簪向石桌子上狠狠敲一下。砉的一聲,衣雲嚇了一跳道:「湘妹不好了……」正是:
敲斷玉簪為惜別,明朝湖上即天涯。
不知湘林為甚如此發狠?說出什麼話來?欲知詳細情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