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 · 一

在走廊盡頭,響起了隆隆鼓聲,所有人的眼睛都朝門看去。布雷南眼裡噙著淚水;斯比內爾抿著嘴,細瘦的頸前那隻喉結痙攣似的牽動;阿爾芒手插在上衣口袋裡,烏黑的絡腮鬍子遮著一張鐵青的臉。窗戶緊閉,但還是聽得到從廣場傳來的吼叫聲;他們高喊:「不要波旁家族!共和國萬歲!拉斐德萬歲!」天氣十分炎熱;阿爾芒額上冒出一顆顆汗珠,但是我知道,沿著他的脊梁骨閃過一陣寒顫。此刻,我在窺探他們的內心;我感覺到他微濕的掌心有一種金屬的涼意,我自己掌心有一種陽台鐵欄杆的涼意。他們曾經高喊過:「安托納·福斯卡萬歲!卡莫納萬歲!」一座教堂在黑夜裡燒了起來,勝利的火焰沖向天空,失敗的黑色塵埃雨點似的落在我心頭;空氣中有一種謊言的味道。我抓住欄杆,想:「一個人就無所作為了嗎?」他握緊手槍的槍柄,想:「我會有所作為的。」為了證實這一點,他準備去死。 鼓聲突然歇了,響起了腳步聲,那個人出現了;他含著笑,但是臉是蒼白的,跟阿爾芒一般蒼白。橫在他胸前的三色緞帶下,他的那顆心怦怦跳著;他的嘴發乾。拉斐德走在他旁邊。阿爾芒的手慢慢地從口袋裡伸出來;我抓住他的手腕。我說: 「沒用,我把子彈退膛了。」 大廳里升起了一個洪亮的聲音:海的聲音、風的聲音、火山的聲音;那個人走過我們面前;我緊緊握住阿爾芒的手,這隻手在我的手指間變得軟弱無力;我把槍奪了過來。他向我看看,臉上泛起紅暈。 「這是背叛。」他說。 他朝門口走去,跑下樓梯。我跑在他後面。廣場上,他們揮動三色旗,有幾個人還在喊:「共和國萬歲!」但是大多數群眾默不做聲;他們兩眼盯著市政廳窗戶,他們在猶豫。阿爾芒走了幾步,緊緊抱住一根路燈杆,像個醉漢;他的腿在哆嗦。他在哭。他哭是因為他被征服了,因為他的生命得救了。他躺在床上,肚子打了個窟窿,他是個征服者,他死了;他在微笑。突然又響起吼聲:「拉斐德萬歲!奧爾良公爵萬歲!」阿爾芒抬起頭,看見將軍和公爵在市政廳陽台上擁抱,身上都披了一面三色旗。 「贏了!」他說。他的聲音不帶怒氣,然而有一種極大的倦意。「您沒有權利那樣做,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這是沒有意義的自殺,」我冷冷地說,「公爵算什麼?什麼都不是。他的死不會改變什麼。資產階級下決心要篡改革命,他們會成功的,這個國家要建立共和制還不成熟。」 「您聽聽他們,」阿爾芒說,「他們像孩子似的受人撥弄。就沒有人要他們睜開眼睛看看?」 「您自己就是個孩子,」我碰他的肩膀說,「您以為暴動三天就能把全國人民教育過來啦?」 「他們要自由,」阿爾芒說,「他們為自由流了血。」 「他們流了血,」我說,「但是他們知道為什麼嗎?他們真正的意願是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 我們走上了塞納河河濱道,阿爾芒走在我旁邊,拖著兩條腿,垂頭喪氣的。 「昨天勝利還在我們手中,」他說。 「沒有,」我說,「你們並沒有勝利,因為你們成功了也沒有能力維持。你們沒有準備。」 一件寬大的白色法衣,鼓滿了水,在河面上漂。靠岸停著一條船,桅杆上掛一面黑旗;有幾個人抬來幾副擔架,放在斜坡上,人群伏在橋欄杆上一聲不出,撲面升起一股氣味,這是里維爾的氣味,羅馬廣場的氣味,戰場的氣味,勝利與失敗的氣味,相形之下,鮮紅的血顯得那麼黯淡。他們把屍體堆到船上,再鋪上一層乾草。 「他們白死了。」阿爾芒說。 我望著陽光照耀下的茅草,底下是長滿蛆蟲的人肉在發酵。為人類、自由、進步、幸福而死,為卡莫納而死,為帝國而死,為一個不屬於他們的未來而死,為最終不得不死而死,白白而死。話已經到我嘴邊,但是我沒說出來;我已經學會了怎樣跟他們說話。 「他們是為了明天的革命而死的,」我說,「在那三天,人民發現了自己的力量;他們還不知道如何使用,但是明天他們會知道的。要是您去從事未來的準備工作,而不是毫無意義地去殉難,他們會知道的。」 「您說得對,」他說,「共和國需要的不是殉道者。」 有一會兒,他身子倚在橋欄杆上,兩眼盯著那條載屍船,後來他轉過身: 「我要去報館。」 「我跟您一起去。」我說。 我們離開河濱道。拐角處,一個人正把一張告示往牆上貼。上面寫著一些粗大的黑字:「奧爾良公爵不是波旁家族的人,他是瓦盧瓦家族的人。」遠處,在一道柵欄上,我們看到撕破的共和派宣言。 「什麼事都做不成了!」阿爾芒說,「而昨天,有什麼事我們不能做!」 「要耐心,」我說,「您前面有整整的一生。」 「是的,這全虧了您。」 他勉強向我笑笑: 「您怎麼猜著的?」 「我看見您給手槍上膛。要看透您的心思不難。」 我們穿越馬路,阿爾芒眼睛盯著我困惑不解: 「我在想,您為什麼那麼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我對您說過,我非常愛您的母親,由於她我把您看做一位親人。」 他一聲不答,但是當我們走過一面彈孔累累的櫥窗前,他停住腳步。 「咱們倆很像,您從來沒有注意到嗎?」他說。 我望著兩個人的映像:我這張幾世紀來沒有變化的臉,他這張涉世未久的臉,還有他的黑色長髮、絡腮鬍子、熱情的眼睛;我們都有一樣的鼻子——福斯卡的鼻子。 「您想到什麼啦?」我說。 他遲疑一下: 「我以後跟您說。」 我們走到《進步報》報館的大樓前;人行道上有一群衣衫襤褸的漢子,他們用肩膀猛撞緊閉的門。他們叫喊:「我們要槍斃這些共和分子!」 「啊!這些蠢人!」阿爾芒說。 「我們從後門進。」我說。 我們繞過這一排房屋,敲門,門上小窗開了,然後大門打開一條縫。 「快進。」瓦隆說。 他襯衫敞開,胸前冒汗,手裡握了一支長槍。 「你去試試,叫加尼埃下決心走。他們要殺他。」 阿爾芒幾步躥上了樓梯。加尼埃坐在編輯室一張桌子旁邊,圍在一群青年中間。他們沒有武器。只聽到從街心傳來沉悶的槍聲、喊殺聲。 「您還等什麼?」阿爾芒說,「從小門溜走。」 「不。我要接待他們。」加尼埃說。 他害怕。從他扭歪的嘴角、痙攣的手指,我可以看出他害怕。 「共和國要的不是殉道者,」阿爾芒說,「別讓他們把您殺了。」 「我不願意他們搗毀我的印刷機,燒掉我的稿件,」加尼埃說,「我要接待他們。」 他聲音堅定,目光嚴峻。但是,我感覺到他內心是害怕的。他若不害怕,無疑會同意走的。他高傲地補充了一句: 「我一個人也不留。」 「這話白說,」我說,「您知道,這些青年不會離開您的。」 他環顧了一下,顯得猶豫不決。這時刻,聽到一聲巨大的開裂聲,一群人瘋狂衝上樓來。他們喊:「殺死共和分子!」玻璃門打開了,他們擁了進來,刺刀挺在前面,樣子醉醺醺的。 「你們要幹嗎?」加尼埃說話聲音乾咽。 他們遲疑了,其中一個人喊: 「我們要剝掉你這個共和分子的臭皮囊!」 他往前撲,我縱身跳到加尼埃前面,當胸挨了一刺刀。 「你們是些殺人犯?」加尼埃叫道。 他的聲音從很遠地方傳入我耳中;我覺得血濕透了我的襯衣,眼前是一片迷霧。我想:「這次我可能要死了,我可能完了!」後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桌子上,胸前扎了一塊白布。加尼埃說個不停,這些漢子朝門口退去。 「不要動,」阿爾芒對我說,「我去找個醫生。」 「用不著,」我說,「刀卡在一根骨頭上。我沒什麼。」 在街上,在窗下,他們繼續喊叫:「槍斃共和分子。」但是,這些漢子已經旋轉腳踵,走下樓梯。我站起身,掖上襯衫,扣上外衣。 「您救了我的命,」加尼埃說。 「別謝我,先看看生命留給您的是什麼。」 我想:「這一來,他還要帶著害怕的心理活上幾年。」 「我回去休息。」 阿爾芒跟我一起下樓,我們不出聲走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您是應該死的。」 「刀卡在……」 他打斷我的話: 「挨了這麼一刀,一般人沒有能站得起來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 「把真相告訴我吧。」 「什麼真相?」 「您為什麼要照顧我?為什麼咱們倆那麼像?刺刀並沒有卡住,您怎麼又會不死的?」 他說話口氣異常興奮,手指痙攣似的抓住我的胳膊: 「很久以前,我就懷疑……」 「我不明白您想說些什麼。」 「從小我就知道,我有一個祖先,他永遠不會死,從小我就希望碰見他……」 「您母親跟我說起過這個傳奇……」我說,「您能相信嗎?」 「我一直深信不疑,」他說,「我總是在想,他若對我有些情意的話,我和他一起可以轟轟烈烈干一番。」 他的眼睛亮了,懷著激情望著我;查理五世把頭扭了過去,下嘴唇往下掛著,在垂落的眼皮下,眼睛像死了似的,而我答應說:我們轟轟烈烈干一番。我一言不出,阿爾芒不耐煩地對我說: 「這是一樁秘密?為什麼要神秘兮兮的?」 「您相信我不會死以後,看著我不害怕嗎?」 「那有什麼可害怕的?」 他笑了一笑,神采飛揚,一下子顯得非常年輕;我心中有什麼東西動了:平淡無奇的、帶著一種年代悠久、有點陳腐的香味。噴泉在歌唱。 「是您,對嗎?」 「是我。」 「那未來屬於咱們的了,」他說,「謝謝您救了我的命!」 「先不要高興!」我說,「會死的人在我身邊生活是危險的。對他們來說,他們的生命一下子顯得那麼短促,他們的所作所為也不像會有結果。」 「我知道,我不多不少只有一個普通人的生命,」他說,「有了您不會有任何變化。」 他望著我,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已經起了貪心,要利用出現在他面前的大好機會。 「您見過的世面可多啦!您參加過大革命嗎?」 「參加了。」 「您以後給我說說,」他說。 「我那時並不很關心,」我說。 「啊!」 他打量我,有點掃興的樣子。 我突然說: 「我到了。」 「我上您屋裡坐會兒,打擾您嗎?」 「什麼都不會打擾我的。」 我推開圖書室的門。瑪麗亞納在橢圓形鏡框裡微笑,她青春的肩膀袒露在藍色長裙上。我說: 「她是您的外曾祖母。我的妻子。」 「她很美。」阿爾芒有禮貌地說。 他的目光在房裡掃了一遍。 「這些書您都看了?」 「差不多都看了。」 「您一定是個大學者。」 「我對科學已不感興趣。」 我望著瑪麗亞納,我想談談她,她死了很久了;但是對阿爾芒,她今天才開始存在;她會在他心中復活,美麗、年輕、熱情。我說: 「她對科學充滿信心。她跟您一樣,相信進步、理性、自由。她熱誠地獻身於人類的幸福……」 「這些您不相信嗎?」他說。 「當然,」我說,「但是她,這是另一回事。她充滿活力,凡經她碰過的東西,無不有了生命:花、思想……」 「女性經常比我們慷慨。」阿爾芒說。 我拉上窗簾,對他這句話沒有回答。我點了一盞燈。對他來說,瑪麗亞納是什麼呢?千千萬萬死人中的一個死人。她在橢圓形鏡框內含著一成不變的微笑,她永遠不會重生。 「您為什麼對科學不感興趣了?」阿爾芒說。 他累得有點搖搖晃晃,眼皮眨個不停;但是,沒有從我這裡獲得好處以前,他打定主意不離開。我說: 「科學不會使人超越人的本性。」 「有必要超越嗎?」 「對您肯定沒有必要。」 我突然加上一句: 「您該休息會兒。您看來精疲力竭了。」 「我這三天睡眠不足,」他說時,含歉地笑了一笑。 「在同一天內死後又復生,」我說,「這是一個嚴峻的考驗。您躺在沙發床上睡吧。」 他往長沙發上倒了下來,說: 「我睡會兒。」 我依然站在沙發旁。夜正在來臨。那邊,暮色蒼茫中,響徹著節日的歡呼聲,但是在這間拉上窗簾的工作室內,除了阿爾芒輕微的鼾聲,聽不到別的。他已經睡了。四天來,他第一天擺脫了恐懼,擺脫了希望;他睡了,守夜的是我,在我內心深深感到這一天的重量,這一天在窗子後面進入了沉重的彌留階段。佩爾戈拉城內闃無一人的廣場,佛羅倫薩的遠不可及的金色圓頂,卡莫納陽台上淡而無味的葡萄酒……但是他也有過勝利的陶醉,聽過馬拉泰斯塔的狂笑,見過安托納臨死時的微笑;卡利埃望著黃濁的河水嘿嘿冷笑:我到了;而我,兩手撕破自己的襯衫,生命使我窒息。他胸中有過希望,烏雲密布的空中也有過紅彤彤的太陽,平原遠處也有過藍色的山影,天涯也有過悠悠遠飄的帆影,倏忽失落在望不見的地坳里。我俯身看阿爾芒,望著這張年輕、抑鬱不歡的臉;他夢見了什麼?他睡著,唐克雷德、安托納、查理五世、卡利埃也曾這樣睡過;他們都很像;可是對每個人,生命都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只有本人才能體會。這麼一個生命是永遠不會重現的;在每個人身上,生命沒有一點一滴不是嶄新的。他不會夢見佩爾戈拉的廣場,也不會夢見黃濁的大河,他有他的形形色色的夢,是我無法剝奪其一絲一毫的。我永遠無法脫胎換骨,做他們中間的一分子。我可以試圖為他效勞,但我不會用他的眼睛觀看事物,不會用他的心體驗感情。尾隨我身後的永遠是紅彤彤的太陽、黃水的咆哮、佩爾戈拉的可憎的孤獨:這是我的過去!我從阿爾芒身邊走開;對他,也像對其他人一樣,我不應該抱任何希望。 黃色的天空中浮現一團青煙,接著,這團青煙拉長了,飄動了,斷了。某處,銀色沙灘上,一片棕櫚樹影朝著一塊白色卵石爬去。我多麼願意躺在這塊沙灘上;每次我強迫自己講他們的語言時,總感到空虛和疲勞。 「在印刷和出版問題上,把一張起義號召書張貼在當局人士事先知道的場所,才構成現行罪。最近一個月來,憑押票而加以逮捕的作家中,沒有一個是真正在犯現行罪時被抓住的。」 隔壁房間裡,阿爾芒在高聲念我的文章,其他人聽著;有時,他們高興得鼓起掌來。他們鼓掌,要是我推開門,他們的臉馬上板了起來。我徒然每夜和他們一起工作,徒然寫他們要我寫的每篇文章,我在他們眼中還是一個陌生人。 「你們把一個無辜的人從他家裡劫走,進行非法控告,幾星期關在暗牢里,還妄加罪名,理由是他在失望和憤怒中對你們的官吏說了一句挖苦話,我要說你們這是在踐踏法國人民用鮮血爭取來的神聖權利。」 這幾句話是我寫的,而我在想:「瑪麗亞納會對我滿意的。」但是這幾句話,我已認不出來了;在我心中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這一篇文章會引起轟動。」加尼埃說。 他已走到我跟前,望著我,神經質地扭動嘴。他願意對我說幾句恭維話,唯有他一個人看見我不怕,但是我們沒有談過心。 「等著打官司吧,」他終於說,「我們會贏的。」 門砰的一聲開了,斯比內爾進來。他臉色紅撲撲的,鬈髮上還沾有涼意和夜氣。他把圍脖扔在椅子上,說: 「伊夫里暴動了。工人搗毀了紡織機,毆打了拿刺刀衝鋒的軍隊。」 他說話太急,結結巴巴。他並不關心工人,也不關心搗毀的機器和流血;他很高興,因為給報館帶來了重要消息。 「死人了嗎?」加尼埃說。 「三個。傷了好幾個。」 「死了三個……」 加尼埃臉上表情緊張。他的心也不在伊夫里、叫聲、槍聲上;他在設想大字標題。軍隊手提刺刀沖向工人。他已經在斟酌文章的開頭。 「他們搗毀了機器!」阿爾芒說,「應該跟他們解釋這是愚蠢的……」 「那又怎麼樣?」加尼埃說,「重要的是那邊發生了暴動。」 他轉身對斯比內爾說: 「我上排字房去,你跟我來。」 他們出去了,阿爾芒坐在一張靠椅里,臉對著我;他在思考。 「加尼埃錯了,」他終於說,「這些暴動對事情毫無好處。您對我說過,應該首先教育人民,您是對的。」 他聳聳肩膀。 「您想想,他們竟把機器也搗毀了!」 我沒有回答。他也不等待回答。他迷惑不解地觀察我,我沒法猜知他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麻煩的是他們不信任我們,」他說,「夜校、公共集會、小冊子,靠這些我們沒法接近他們。我們說的話他們聽不進去。」 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呼籲。我笑了: 「您要我做什麼?」 「要影響他們,必須生活在他們中間,跟他們一起工作,與他們並肩作戰,應該做他們的一分子。」 「您要我做一個工人?」 「是的,」他說,「您可以做大量工作。」 他貪婪地望著我,我在這樣的目光下感到安全,因為我僅是一種供人利用的力量。我既不使他害怕,也不引起他的好感,他利用我,如此而已。 「要一個會死的人這樣做,是一個很大的犧牲。但是對您,十年、十五年的生命算不了什麼。」 「這確實算不了什麼。」我說。 他頓時容光煥發: 「那麼您同意了?」 「我可以試試,」我說。 「喔!這不難,」他說,「您肯試,您就會成功。」 我重複一句: 「我試試。」 我躺在螞蟻窩旁,她來了,我站起身,她跟我說:「做一個普通人。」我還聽到她的聲音,我望著他們說:「這是些普通人。」但是,在夜色沉沉的印刷間,我在濕膩膩的捲紙上塗紅的、黃的、藍的顏色時,我不能堵住另一個聲音對我說:「人是什麼?他們能對我做什麼?」機器的嗡嗡聲震得我們腳下的地板發顫,這也是這個停滯而又動盪的時代的顫聲。 「還要很久嗎?」那個孩子說。 他站在一張矮梯子上,在一隻研缽內調顏料。我感覺到他的背彎了,兩腿發麻了,還有那顆又空又重的頭,直拉了他往地上沖。 「你累了?」 他連話也沒回答。 「你休息會兒。」我說。 他在矮梯的最高一級坐下,閉上眼睛。早晨以來,蘸了顏料的畫筆在捲紙上來回塗個不停,從早晨起,都是同樣混濁的光線、顏料的氣味、節奏均勻的機器聲:永遠、永遠。從早晨起,自開天闢地以來,永遠是厭倦、疲勞和時代的顫聲。紡織機永遠、永遠響徹卡莫納的大街小巷,響徹根特的大街小巷,梭子穿過來——穿過去——穿過來——穿過去;房屋燃燒了,烈焰中升起了歌聲,鮮紅的血和玫瑰色的溝水流在一起,機器頑固地響著:永遠、永遠。手把筆浸入紅色的漿液,手拿筆在紙上用力塗畫。孩子的頭耷拉在胸前,他睡著了。對他們來說,活只是不死而已。在四五十年的時間內不死;最後,還是死了。掙扎有什麼用呢?不管怎麼樣,他們不久都會解脫的,每個人都要先後死去。在那裡,棕櫚樹影朝著卵石爬去,海水拍著沙灘。我想跨過這道門檻,試圖去變成一塊普通的石頭。 孩子睜開眼睛。 「鐘沒有敲嗎?」 「五分鐘內要敲了。」 他笑了。我貪婪地把這聲笑珍藏在心中。由於他臉上這道神采,機器的嗡嗡聲、顏料的氣味,這一切都變了;時間不再是一條不漲不落的河川;在人間還有希望,還有惋惜,還有恨與愛。最後,是死了;但是首先,他們是活著。不是螞蟻,不是石頭,而是人。通過這聲笑,瑪麗亞納又在向我招手:信任他們,跟他們在一起,做一個人。我把手放在小孩頭上。這個聲音我還能聽上多久?當他們的笑、他們的淚在我心中引不起一點回聲的時候,我會變成什麼呢? 「完了。」我說。 那個人還是坐在椅子邊上,帶著遲鈍的表情凝視靠在枕上的這張青色面具。一個女人死了,七層樓的那個得救了:事情也可以恰好相反;至於我,這沒有一點區別。但是對這個人來說,死的偏偏是這個女人:他的女人。 我離開房間。流行病一開始,我便申請做護理人員,整夜給他們敷發皰藥,放水蛭。他們願意治好病,我也竭力把他們的病治好;我竭力侍候他們,不對自己提出問題。 路是空的,但是可以聽到右邊傳來一陣響亮的鐵器聲,這是一輛炮車顛簸著滾過來,炮車是用來運送棺木的。有人說,一路的顛簸常常會把木板震碎,屍體滾落街頭,五臟六腑流得滿地都是。有幾個人用床墊、木板抬了白皮膚黑斑紋的屍體,走在玫瑰色街面上,橫七豎八地往溝里扔。能外逃的都外逃了,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騎驢,他們越過暗道,乘驛車,乘大車,乘轎式馬車,他們飛奔著越造了巴黎的城門。法國議院貴族、大資產者、官吏、議員、有錢的人,個個逃跑了,那些逃不了一死的人夜裡在荒棄的宮廷里跳舞,早晨聽高大的黑衣僧侶在廣場上講道。窮人沒法逃,他們留在瘟疫橫行的城內,他們躺在床上,不是發冷,便是發燒,臉上鐵青,臉上黑灰,遍體長滿深色的斑點。早晨,屍體沿門擺成一排,死亡的氣味直衝雲霄;在陰霾的天空下,垂死者送往醫院,關在門後奄奄一息;他們的家屬、他們的朋友徒然簇擁在鐵門外面,只是聽到他們臨終的咽息。 我推開門。阿爾芒坐在床前,加尼埃站在桌子旁邊,桌上點了一支蠟燭。 「你們怎麼來了?」我說,「太大意了!你們不信任我?」 「我們不能由他一個人孤零零死去。」阿爾芒說。 加尼埃沒有說話,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兩眼注視床上躺的人形。我俯身看斯比內爾。皺縮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在這張發青的羊皮紙下已經勾勒出一個骷髏的頭形;他的嘴唇蒼白,額上冒出一顆冷汗。我摸摸他的手腕,冷的,濕膩膩的,脈息幾乎不跳了。 「沒治了嗎?」阿爾芒說。 「一切辦法都試過了。」 「他已經滿臉死氣……」 「二十歲,」加尼埃說,「他那麼熱愛生活……」 兩個人絕望地瞧著這張乾癟的臉。這個行將消滅的生命,對他們是獨一無二的,這是斯比內爾的生命,他才二十歲,是他們的朋友。他跟松柏道上跳躍的每一塊金色斑點一樣獨一無二;我望著貝婭特麗絲,問自己:「她像不像那些朝生暮死的昆蟲?」我愛她,她顯得無動於衷;我不再愛她了,她的死不比一個蜉蝣生物的死更有分量。 「他能挨到天亮就還有救。」我說。 我把手伸進被窩,開始慢慢地、猛力地揉捏這個冰冷的身子。我抱他躺在我的披風上,兩手揉捏他年輕的肌肉,我已是第二次使他降生在這個世界,他卻腹部帶了個窟窿離開了這個世界;我給他帶來了玉米、干肉,他卻對著自己的腦袋打了一槍,因為他餓得要命。我把他揉捏了好一會兒,在我的手指下,微微的暖氣朝他的心房裡鑽。 「可能他頂得住。」我說。 外面,有人在我窗下奔過,他們無疑是奔向救濟站去求救的,救濟站的紅燈在路角發亮。然後又是一片靜默。 「你們應該離開這裡了,」我說,「你們留在這裡對他沒用。」 「我們應該留在這裡,」阿爾芒說,「我死的時候也喜歡好朋友待在身邊。」 他溫情地望著斯比內爾,我知道他不怕死。我轉身向加尼埃;這個人令我納悶,他眼裡沒有情意,只有恐懼。 「想想,感染的危險性是很大的。」 他的嘴微微撅了一下,我又一次覺得他有話要和我說,但是他不動聲色;幾乎從來沒有看到他笑過,也沒有人知道他想些什麼。突然,他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發生什麼事啦?」 街上人聲鼎沸。每天到了晚上,都有人在十字路口點上一堆火,希望能夠淨化空氣。我們通過火光,看到一群破衣爛衫的男女,拖一輛板車通過廣場。他們叫道:「打死那些不給飯吃的人!」 「這是些叫花子。」加尼埃說。 一項法令規定,夜間把垃圾污穢運走後,才許他們去撿破爛;他們走投無路,恨恨地喊:「打死那些不給飯吃的人!」他們喊過:「魔鬼的兒子!」把口水啐在地上。 加尼埃關上窗戶。 「我們要有幾位領袖人物!」阿爾芒說,「人民已經成熟了,可以進行一場革命了。」 「最多是一場暴動,」加尼埃說。 「我們應該有能力把一場暴動轉化為一場革命。」 「我們太四分五裂了。」 他們前額貼著玻璃,夢想暴動,夢想騷亂;我望著他們,對他們毫不理解。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對待最終難免一死的生命認真得好笑:為什麼他們這樣絕望地瞧著斯比內爾?有時候,他們又輕率地去接受覆滅的命運:為什麼毫無意義地留在這間有毒菌的房間裡?為什麼策劃流血的騷動? 有一個聲音喃喃地說:「阿爾芒!」 斯比內爾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珠就好像已經溶化了,瞘瞜在眼眶深處;但是,這是兩隻活的眼睛,看得見東西。 「我要死了嗎?」 「不會,」阿爾芒說,「安靜睡吧。你得救了。」 他的眼皮閉攏了。阿爾芒轉身問我: 「這是真的嗎?他得救了?」 我摸摸斯比內爾的手。手不是冰冷的,脈息在跳動。我說: 「他要挨過今夜。可能他挨得過今夜。」 黎明已經來臨了。一輛黑色大篷車在窗下經過,挨家挨戶收了棺材,都堆在車幔下面。沿著玫瑰色街面,大板車挨家挨戶往上城走去,苫布底下屍體愈堆愈高。阿爾芒閉上了眼睛,坐在一張椅子上睡著了;加尼埃靠牆站著,臉部毫無表情。十字路口,火熄滅了,叫花子驅散了。很長一段時間,廣場是空的,後來一個看門的出現在門檻上,疑慮重重地察看石子路;有人說,有時早晨會在門廊下,找到由一些神秘的手扔出來的肉塊和奇怪的糖果;據說,有人在井裡、在屠宰場的肉里放毒,有一個大陰謀威脅著人民;謠傳我和魔鬼訂了密約,他們經過我面前時輕蔑地啐口水。 加尼埃喃喃說: 「這一夜他挨過來了。」 「挨過來了。」 斯比內爾臉上泛起一絲血色,他的手是溫暖的,脈息在跳動。 「他得救了,」我說。 阿爾芒睜開眼睛: 「得救了?」 「幾乎可以肯定。」 阿爾芒和加尼埃對望了一眼,我轉過眼睛。通過這一眼,他們彼此交換了內心迸發的喜悅感情;通過這些捷報的交流,他們找到了面對死亡的力量、生活的理由。我為什麼要轉過眼睛呢?斯比內爾他二十歲,熱愛生活,我向他呼籲來救救我,我記起他炯炯有神的目光,青年人的口吃;我救了他,我在冰湖裡游過去,把他馱到岸上,抱在懷裡;我到印第安村子找尋玉米和肉,他一邊笑,一邊狼吞虎咽;腹部一個窟窿,太陽穴上一個窟窿;這個人會怎麼樣死呢?我內心迸不出一點喜悅的火星。 「怎麼啦?」加尼埃說。 在《進步報》編輯室內,編輯委員會和人權社的各部主任集合在年老的布魯索周圍。他們都帶著焦急的神情望著我。 「我要參加高盧社和組織委員會,都沒有成功,」我說,「我只是跟人民之友社有了接觸,他們傾向於起義。但是他們還沒做出任何決定。」 「不知道我們的決定,他們怎麼能做出他們的決定呢?」阿爾芒說,「不和他們商量,我們又能決定什麼呢?」 一陣靜默後,加尼埃說: 「應該做出決定。」 「既然沒能協調我們的工作,」老布魯索慢條斯理地說,「還不如放棄不干;這種條件下,發動一場真正的革命是不可能的。」 「誰知道呢?」阿爾芒說。 「即使起義不成只是一場暴動,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加尼埃說,「每次反抗後,人民更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人民與政府之間的鴻溝也更深了。」 全室騷動了。 「我們會冒大流血的風險,」有一個聲音說。 「大量的血,還白流。」另一個說。 他們亂鬨鬨地討論了一會。阿爾芒低聲問我:「您怎麼想?」 「我沒有想法。」 「您經驗豐富,」他說,「您應該有個想法……」 我搖搖頭。我怎麼能當他們的顧問呢?在他們眼裡,生與死意味著什麼我知道嗎?這是要由他們來決定的。如果生僅僅是為了不死,為什麼要生呢?但是死是為了生,這不是荒唐的騙局嗎?這不應該由我給他們選擇。 「當然會發生一些事的,」阿爾芒說,「要是你們不願起義,至少要採取措施,萬一起義爆發了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對的,」加尼埃說,「不要提口號,但是做好準備,人民要是行動,我們跟著他們行動。」 「我怕他們不估計一下局勢就行動,」布魯索說。 「不管怎麼樣,共和派應該支持他們。」 「恰恰相反……」 大家又七嘴八舌議論開了;他們說話響亮,眼睛閃光,聲音發顫;在這些牆壁的另一面,在這個時刻,也有幾百萬人在議論,帶著閃光的眼睛、發顫的聲音;議論時,什麼起義、共和國、法國、世界的前途都在那裡,都掌握在他們手裡,至少他們是這樣想的;他們把人類命運緊緊貼在自己心上。全城圍繞一座靈台吵吵嚷嚷,靈台上放著誰都不關心的拉馬克將軍的遺體。 這天夜裡,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睡覺;大家沿著巴黎的環城道與各派進行聯絡。如果起義成功,應該努力說服拉斐德接受權力,唯有他的名字才具有號召群眾的威望。加尼埃委託阿爾芒在事成後跟共和派領袖談判;至於他自己,在奧斯特里茨橋旁布置了一些人後,自告奮勇去鼓動聖馬爾索郊區暴動。 「談判該由你去,」阿爾芒說,「你說話比我有分量。福斯卡比我們更接近工人,他去守奧斯特里茨橋。」 「不,」加尼埃說,「我一生中談得夠多了。這次我要戰鬥。」 「要是你被人殺死,那就糟了,」斯比內爾說,「報紙怎麼辦?」 「沒有我,你們照樣辦得很好。」 「阿爾芒說得對,」我說,「我認識聖馬爾索區的工人,讓我來組織這次暴動。」 加尼埃嘿地一笑: 「您救了我一次生命,已經夠了。」 我望著這張神經質的嘴、兩道皺紋、痛苦的臉、嚴峻但有點不可捉摸的眼睛。他盯著天涯,天涯後面隱藏著洶湧咆哮的河流,高高的蘆葦尖上搖擺著綠色花穗,鱷魚睡在溫暖的泥地里;他說:「應該讓我感到我活著,即使為此死也甘心。」 上午十時,人權社和人民之友社的全體成員、醫科學生、法科學生集合在路易十五廣場。綜合工科大學學生沒有赴會;謠傳他們接到了禁令。群眾頭上飄揚著幡旗、三色旗、綠葉樹枝;每人手拿一個標誌,有的揮動手中武器。天空陰暗,細雨濛濛;但是,希望的猩紅色火焰燃燒著每個人的心。有一些事就要通過他們發生,這點他們深信不疑。他們還深信不疑自己能做出一些事來,手痙攣地抓著手槍的槍柄,為了證實這條信念不惜去死,為了證明自己的生命在世界上是有分量的,不惜去獻出生命。 靈車由六個青年牽引,由拉斐德執紼;一萬名保安警察排成兩隊跟在後面。政府在沿途布置了崗哨;這種炫耀力量的做法不但沒有安定民心,反使暴動更有一觸即發之勢。街道、窗台、樹杈、屋頂上擠滿了人;陽台上懸著義大利旗、德國旗、波蘭旗,提醒人們世界上還有法國政府沒能打倒的暴君。人民一邊走,一邊高唱革命歌曲。阿爾芒在唱,還有我從霍亂中救出來的斯比內爾也在唱。一看到龍騎兵,個個怒火中燒,隨手扳下樹枝、撿起石頭作為武器使用。我們經過旺多姆廣場,拉車的青年離開了預定的路線,繞圓柱一圈。有一個人在我背後叫:「要把我們引向哪兒?」有一個聲音回答:「引向共和國。」我想:這是把他們引向暴動,引向死亡。共和國對他們到底意味什麼?他們準備戰鬥,但是獲得的果實是什麼呢?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來;但是他們相信,獲得果實要付出昂貴的代價,因為他們準備好了要以血來換取。我說過:「里維爾算得什麼?」但是安托納覬覦的不是里維爾,而是自己的勝利;他為勝利而死,死得心滿意足。他們獻出自己的生命,是為了使自己的生命成為人的生命——不是螞蟻,不是小飛蟲,不是石堆。我們永遠不讓自己變成石頭——火刑架在燃燒,他們在唱歌。瑪麗亞納說:「做一個普通人。」但是怎麼做呢?我可以隨著他們共同前進,我可不能隨著他們共同冒生命的危險。 走到巴士底廣場,我們看到綜合工科大學學生朝我們飛奔而來,披頭散髮,衣衫凌亂;他們不顧禁令私自跑了出來。群眾開始大叫:「大學萬歲!共和國萬歲!」在靈柩前開道的樂隊奏起《馬賽曲》,傳說第十二團的一位軍官剛才對學生說:「我是共和派。」輾轉相傳,整個隊伍都聽說了這條消息。「軍隊跟我們在一起。」 在奧斯特里茨橋前,隊伍停了下來。講台已經布置好了,拉斐德登台發表一篇演說。他談到我們正要安葬入土的拉馬克將軍。有些人在他之後也講了話;但是沒有人關心這些演說、關心這個死了的軍人。 「加尼埃在那裡,在橋頭上。」阿爾芒說。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是一張臉也分不清楚。 「現在快出事了。」斯比內爾說。 大家等待著,沒有人知道到底會出什麼事。突然看到一個人騎馬奔來,全身穿黑,舉一面紅旗,旗上一頂弗里吉亞帽;引起一陣喧囂,群眾面面相覷,遲疑不決,有幾個聲音喊:「不要紅旗!」 「這是陰謀,這是背叛,」斯比內爾氣得說話也結巴了,「他們要嚇唬老百姓。」 「您認為這樣嗎?」 「是的,」阿爾芒說,「軍隊和保安警察害怕紅旗。群眾感到風向要轉。」 我們又等了一會兒,他突然說: 「這裡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您去找加尼埃,告訴他自己發信號。再到《國民報》館來找我。我儘量去把共和派領袖召集來。」 我鑽入人群。我在前一夜計劃時確定的那個地點找到加尼埃;他挎了一支長槍;他身後幾條路上擠滿了臉色陰沉的人,其中許多人帶著槍。 「一切準備就緒,」我說,「老百姓成熟了,可以暴動了。但是,阿爾芒要您自個兒發信號。」 「行。」 我默不作聲打量他。像在每個黑夜,像在每個白天,他害怕,這個我知道,他害怕死神毫不留情撲到他身上,把他變成一堆塵土。 「龍騎兵!」 在黑壓壓的人群上,可以看到他們的頭盔、他們的刺刀閃閃發光。他們衝上莫爾朗碼頭,朝橋頭撲來。加尼埃喊:「他們要衝我們!」抓起槍就放。立刻其他槍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亂槍聲中有一聲高喊:「築街壘!拿起武器!」 街壘開始增高了。從鄰近每條街上擁過來帶武器的人,加尼埃後面跟了一大群人,向波潘庫街的兵營走去。我們攻上去,士兵沒做多大抵抗便退卻了。我們奪到一千二百支槍,分發給起義者。加尼埃率領他們到聖梅里修道院去,留在那裡築陣地。 「告訴阿爾芒,說我們占領了市郊,」加尼埃對我說,「要堅持多久,我們就堅持多久。」 市民到處築街壘;男人把樹鋸倒,橫在馬路中間;有的從屋裡拖出鐵床、桌椅;小孩和婦女挖起路面的石塊,進行搬運;所有人都在唱歌。因戈爾施塔泰的農民也圍著篝火唱歌。 我在《國民報》的那幢樓里找到阿爾芒。他眼裡閃爍喜悅的光芒。起義者占領了半座城市;他們攻占了兵營和彈藥庫。政府決心動用軍隊,但是軍隊是否依然忠誠,卻沒有把握。共和派領袖即將組成一個臨時政府,由拉斐德領導,國民自衛軍會集合在他們的老上司麾下的。 「明天宣布成立共和國。」阿爾芒說。 分配我的任務是把糧食彈藥送至聖梅里修道院,供給加尼埃。子彈在街上呼嘯。有人企圖在十字路口把我截住,他們對著我喊:「不要從那裡走!那裡路堵了!」我還是往前走。一顆子彈打穿了我的帽子,另一顆打穿了我的肩膀,我還是繼續奔跑。天空在我頭頂掠過,大地在我馬蹄下跳動。我奔跑,我擺脫了過去與未來,擺脫了自己和嘴裡這股厭倦的味道。某個沒有存在過的東西存在了:這座瘋狂的城市,灑滿熱血,充滿希望,是它的心在我胸中跳動。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我是活的。」可是立刻又想道:「可能是最後一次活著了。」 加尼埃坐在他的同伴中間,前面是一大堆石頭、樹木、家具、鋪路石、沙袋;他們在這堵牆上還插了帶綠葉的樹枝。他們手裡忙著製造子彈,用襯衣破布和牆上撕下的告示紙做彈塞。每個人都赤裸著上身。 「我把彈藥帶來了。」我說。 他們高聲歡呼,撲到箱子上。加尼埃看著我不勝詫異: 「您怎麼過來的?」 「我過來了。」 他嘴一抿,他羨慕我。我想跟他說:「不,這是不公正的,勇敢或是膽怯都沒有我的份兒。」但是,這不是談論他、談論我的時候。我說: 「今天夜裡將宣布成立臨時政府。他們要您堅持到天亮。若要整個巴黎都造反,起義就不能後退一步。」 「我們會堅持的。」 「艱苦嗎?」 「軍隊進攻了兩次。都給我們擋回去了。」 「死了許多人吧?」 「我沒有算過。」 我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他用牙齒撕碎了幾塊白布,全神貫注地把碎布往彈殼內填;他的這雙手不靈巧;他並不想製造彈藥,他願意演講,這個我知道。但是,直到我站起身,我們沒有交換過一句話。 「告訴他們,我們會堅持到天亮的。」 「我會告訴他們的。」 我又貼著牆頭溜過去,閃進門廊躲藏,在槍林彈雨中穿越,到達《國民報》的大樓時滿身是汗,襯衣上血漬斑斑。我想到了阿爾芒的微笑,當我跟他說加尼埃牢固地占領著市郊時,他眼裡必然會閃爍喜悅的光芒。 「我見到了加尼埃。他們會堅持的。」 阿爾芒沒有笑。他站在辦公室門前;卡利埃站在寨門前,凝望著遠方茫茫;他坐在小船上,凝望著黃濁的河水自北往南流,我見過這種目光。 「發生什麼事啦?」我說。 「他們不要共和國。」 「誰?」 「共和派領袖不要共和國。」 他的神情是這樣失望,我試圖在我內心喚起一個回聲,一個回憶,但我嘴是乾的,心是空的。 「為什麼?」 「他們害怕。」 「卡雷爾不敢,」斯比內爾說,「他說老百姓無法對付效忠王室的一團士兵。」 他的聲音哽咽了。 「只要卡雷爾發出號召,軍隊會投向我們的。」 「他們怕的不是失敗,」阿爾芒說,「他們怕的是勝利,怕的是人民。他們自稱共和派,但是他們要建立的共和國,跟這個腐敗的君主政體沒有區別。他們寧可選擇路易·菲力浦,而不要我們將建立的制度。」 「真的沒希望了嗎?」我問。 「我們討論了兩個多小時,一切都完了。有了拉斐德,有了軍隊,我們會贏得勝利。但是此刻軍隊正在向巴黎開來,我們沒法跟軍隊決一雌雄。」 「那你們怎麼辦呢?」 大家默不做聲,斯比內爾說: 「我們占領著半個巴黎。」 「我們什麼也沒有占領,」阿爾芒說,「我們的事業沒有領袖,這就是對事業的否定。現在誰給人殺了,也是白死。只有停止這場屠殺。」 「那麼我去告訴加尼埃,馬上放下武器。」斯比內爾說。 「福斯卡去吧。他遇事比你會應付。」 這是晚上六點,天正黑下來。每個十字路口,都有保安警察和士兵守著。增援的兵團剛到不久,他們猛攻街壘。路角橫臥幾具屍體,有些人扛了擔架運送傷員過去;幾小時以來,人民沒有聽到一句有希望的話,也不再知道為什麼作戰。起義者原來掌控的許多街道現在站滿了穿紅制服的人。我遠遠看到加尼埃保衛的那個街壘仍然屹立在那裡;我朝街壘跑去,子彈從四面飛來,在我耳邊呼嘯。加尼埃背靠在沙袋上,赤裸的肩上繞了一條血污斑斑的繃帶,臉被硝煙熏得發黑。 「有什麼新聞?」 「他們沒談成,」我說。 「我早料到了。」他說時毫不動情。 我對他的鎮靜感到吃驚,他差不多還帶點兒笑容。 「軍隊不會投向我們。已經沒有一點成功的希望。阿爾芒要求您停止戰鬥。」 「停止戰鬥?」 這次他完全笑出來了。 「瞧瞧我們。」 我瞧了一下。加尼埃身邊還留下三五個人;他們臉上紅一塊黑一塊的,每個人都掛了彩。牆邊有一排上身赤裸的屍體;有人給他們合上了眼睛,兩臂交叉放在胸前。 「您沒有一條幹淨的手絹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加尼埃拿了擦他的黑臉、他的手: 「謝謝。」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顯得很驚奇: 「您受傷了。」 「幾處擦傷而已。」 靜默了一會,我說: 「您會叫人白殺的。」 他聳聳肩膀。 「還有叫人不白殺的嗎?什麼東西比得上人的生命?」 「啊!您這樣想?」我說。 「您不這樣想?」 我猶豫一下,但是我已經習慣不暴露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有時候可以得到有益的結果。」 「是嗎?」加尼埃說。 他停頓片刻,有樣東西突然在他心中解開了。 「假定談判成功,您相信我們的勝利是有益的嗎?您有沒有想過共和國要完成的任務?改造社會,限制政黨活動,滿足人民要求,鎮壓富裕階級,還要征服整個歐洲,因為歐洲立即會起來反對我們。要做那麼多的事,我們只處於少數地位,缺乏政治經驗。今天沒有獲得勝利,對共和國可能還是一件好事。」 我驚訝地望著他。這些事是我經常在心裡想的,但是我沒有料到他們中間也有人持同樣的想法。 「那又何必舉行這次起義呢?」 「我們行動的意義不用等待未來來評價,若是這樣,人什麼都做不成了。我們決定了怎樣鬥爭,就怎樣鬥爭,這才是一切。」 我把卡莫納城門關得嚴嚴的,什麼也不等待。 「我在這件事上想得很多,」他乾笑了一聲。 「那麼您由於失望才選擇死?」 「我沒有失望,既然我從來沒有希望過什麼。」 「人活著可以沒有希望嗎?」 「可以,如果他有某種信念的話。」 我說: 「我沒有任何信念。」 「對我來說,做一個人便是一件大事。」 「一個普通人,」我說。 「是的,這就夠了。這就值得人去活,也值得人去死。」 「您肯定您的同志也是這個想法嗎?」 「您不妨叫他們投降試試!」他說,「血流得太多了。現在我們應該戰鬥到底。」 「但是他們不知道談判沒有取得結果。」 「您願意,可以跟他們去說,」他語氣中帶著怒意,「他們才瞧不起呢;我就瞧不起他們的爭論,他們的決議,他們的反決議。我們發誓要保衛市郊,我們要繼續保衛,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們的戰鬥並不限於在街壘上進行。為了使戰鬥進行到底,您應該活下去。」 他站起身,肘臂撐在一堵搖搖欲墜的圍牆上,向空蕩蕩的路掃視一眼。 「可能我缺乏耐心,」他說。 我急忙說: 「您缺乏耐心,是因為您害怕死。」 「這倒是真的。」他說。 他突然離我遠遠的。眼睛盯住道路的盡頭,等會兒死亡將從那裡出現,這是他選擇的一種死亡。火刑架熊熊燃燒,兩個奧古斯丁教士的骨灰風吹四散:「唯一可做的好事,是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動。」安托納躺在床上微笑。他們不是傲慢的人,也不是瘋子,我現在懂了。這些人願意選擇生與死來完成他們作為人的命運,這是些自由的人。 第一陣槍響,加尼埃應聲倒下。黎明時,起義遭到了扼殺。 阿爾芒坐在我床邊,我感到他的手壓在我的肩上,他向我低垂著那張清瘦的臉。 「說吧。」 他的上唇腫著,太陽穴上有一條紫痕。我問: 「他們強拉您上法庭,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以後告訴您……現在您先說。」 我眼望天花板下搖晃的黃燈。宿舍是空的,可以聽到歡度節日的碰杯聲、歡笑聲、說話聲,衛兵在宴請工人。等會兒,犯人要回到宿舍,被宴席,美酒、友情、笑聲弄得醉醺醺的;他們會把床鋪當做街壘,玩革命的遊戲,他們會跪在地上唱起《馬賽曲》,作為晚禱。我已經習慣了這些儀式,我躺在這張床上怪不錯的,眼望天花板下搖晃的黃燈。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呢? 「總是這樣的,」我說。 「什麼樣的?」 我閉上了眼睛,努力鑽入這個混沌的長夜,它一望無際地展現在我的身後。血、火、眼淚、歌聲。他們騎馬疾馳衝進城裡,把燒旺的火把往屋裡扔,他們的馬匹踩破了小孩的腦袋、婦女的胸脯,馬蹄上沾滿了鮮血;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 「他們把婦女掐死,拽了小孩的腦袋往牆上撞得腦漿四濺;血染紅了道路,以前是活人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堆死屍。」 「但是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諾南大街事件怎麼發生的?我要知道的是這個。」 四月十三日,特朗斯諾南大街。要回憶起的為什麼是這件事,而不是另一件事?隔了三個月的事與隔了四百年的事,不同樣都是一去不返的往事嗎? 「我們到了街上,」我說,「有人對我們說,梯也爾親自在主席台上宣布里昂起義成功。於是我們築起了街壘。大家唱起歌來。」 他們集合在廣場上,他們跑遍大街小巷喊:「打死魔鬼的兒子。」他們唱著歌。 「後來呢?」阿爾芒說。 「早晨,軍隊進攻了。他們拆除了街壘,衝進了房屋,見一個殺一個。」 我聳聳肩膀: 「我對您說過,總是這樣的!」 一陣沉默,阿爾芒說: 「您怎麼會不知道這是一個圈套?梯也爾在十二日晚上就知道起義被鎮壓下去了。當他鼓動暴亂時,所有領袖都已被捕了,我已被捕了……」 「我們是後來知道的,」我說。 「但是您有經驗,您應該看到危險,阻止他們起義。」 「他們願意上街,我和他們一起去了。」 阿爾芒不耐煩地聳聳肩膀: 「您並不需要聽從他們,而是要引導他們。」 「但是我也沒法替他們看清楚。」我說。 他惱火地望著我,我說: 「他們要我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但是,我怎麼可以代他們做決定呢?他們認為什麼好什麼不好,我又怎麼能知道呢?」 安托納在二十歲死了,他在笑;加尼埃貪婪地窺探他那個躲在路角的死神;貝婭特麗絲板著一張陰鬱的臉俯視她的手稿。只有他們才是評判者。 「您那時認為他們希望遭到大屠殺嗎?」阿爾芒口氣生硬地說。 「這場痛苦就那麼了不起?」我說。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活著;囚犯並不憎恨他們的牢房,他們到底擺脫了沉重的勞動,終於可以笑了、休息了、閒談了。在死之前,他們唱起了歌…… 「我怕這幾個月的牢房生活把您累了。」阿爾芒說。 我盯著他蒼白的臉。 「您不累嗎?」 「恰恰相反。」 他的聲音充滿熱情,驅散了我賴以藏身的寧靜的濃霧。我猛地站起身,走了幾步。 「組織全部破壞了,是嗎?」 「是的。這是我們的過錯。光天化日之下沒法搞陰謀。這是一個教訓,今後對我們是有用的。」 「什麼時候?」我說,「他們要判你們十年或二十年徒刑。」 「二十年後我還只有四十四歲。」阿爾芒說。 我靜靜望著他,說: 「我羨慕您。」 「羨慕什麼?」 「您會死的。您永遠不會像我一樣。」 「啊!我願意不死,」他說。 「是的,」我說,「我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把那隻發綠的瓶子抓在手裡,想:「我今後可以做多少事!」瑪麗亞納在房裡匆匆地走來走去,說:「我今後的時間是那麼少。」我第一次想道:「這是我們的孩子。」我說: 「我會設法救您出去。」 「您怎麼做?」 「到了夜裡,院子裡只有兩個看守;他們有武器;假使有人不怕子彈,可以牽制他們,讓另一個身手矯健的人有時間翻過牆去。」 阿爾芒搖搖頭: 「我不願意現在跑。我們這場官司會轟動外界,我們對它抱有很大期望。」 「但是我們隨時會被隔離,」我說,「我們關在一起,這是個好機會。您應該儘快利用這個機會。」 「不,我應該留下。」他說。 我聳聳肩膀: 「您也是!」 「我也是?」 「您選擇殉難,像加尼埃一樣?」 「加尼埃選擇的是毫無意義的死,我為這件事責備他。我認為我到哪兒都不會比在這裡工作得更好。」 他望著空空的大宿舍;那邊,他們圍著一張杯盤狼藉的桌子,大聲歡笑,唱歌飲酒。 「人家是跟我說過,聖佩拉齊監獄制度要寬得多。」 「這是真的。資產階級還有專門的房間,這個宿舍是供工人用的……」 「是啊,您要明白,」他說,「這是進行接觸、進行討論的大好機會!我應該在出去前做到把大家團結起來。」 「關上十年、二十年,您不害怕嗎?」 他淡淡笑了一笑,臉上並不高興: 「這是另一個問題。」 平原上,熱那亞人在紅色帳篷四周躍躍欲試,塵土飛揚的道路上闃無一人。我轉過目光;不應該由我向自己提問題。我把卡莫納城門關得嚴嚴的……我曾經是這麼一個人,可是我已不能理解他了。 「您怎麼就認為您從事的事業比您自己的命運更可貴?」 他略一思索: 「我把它們看做一回事。」 「唔。」我說。 我把城門關得嚴嚴的,我說:「卡莫納將與佛羅倫薩並駕齊驅。」我沒有其他的未來。 「我記起來了。」 「您記起什麼啦?」 「我有過您這樣的年紀,很久以前……」 在他不動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好奇的光芒: 「現在不是這樣嗎?」 我笑了一笑: 「不完全一樣。」 「可是您的命運應該與人類的命運密切結合,既然您將和人類長期存在下去。」 「我可能還更長久。」我說。 我聳聳肩膀。 「您說得對,」我說,「牢房的生活叫我累了。這會過去的。」 「這肯定會過去的,」他說,「您將看到我們會做出多麼出色的工作。」 共和派內部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傾向;一部分人依然維護資產階級的特權;他們主張自由,他們只是為自己的私利而主張自由;他們只希望政治改革,反對訂立任何社會條例規章,認為這只是一種新的約束。阿爾芒和他的朋友恰恰相反,主張自由不能為一個階級獨占,只有社會主義的到來,才有可能使工人得到自由。沒有其他事物比這種分歧更危害革命的成功,阿爾芒那麼熱情去實現團結,我並不驚奇。我還欽佩他堅韌不拔的精神。只幾天工夫,他把監獄變成了一個政治俱樂部;從早到晚,直至深夜,房間裡、宿舍里開展討論;討論從來得不出結果,阿爾芒也從不灰心。可是一星期中有好幾次,警察把他和他的同志抓走,拖著他們穿過監獄的走道;有時,他們的腦袋碰在石子路和樓梯台階上。他從法庭回來面帶笑容:「我們沒有招供。」可是有一個晚上,我在房裡等他,他回進房時,我又看到了他在《國民報》報館大樓朝我轉過來的那張臉。他坐下來一聲不出,過了好一會兒說: 「里昂的那些人說了。」 「那麼嚴重嗎?」我說。 「我們拒不招供的效果全被他們破壞了。」 他兩手捧著頭。他重新望著我時,他的臉恢復了鎮靜,但他的聲音發顫。 「我們不應該自欺欺人。這場官司會打個沒完!它不會產生我們所希望的效果。」 「我給您提的建議您還記得嗎?」我說。 「記得。」 他站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情緒激動。 「我不願意一個人走。」 「你們不可能都走。」 「為什麼不可能?」 三天還沒有過完,阿爾芒找到了帶領同志一齊逃離聖佩拉齊監獄的方法。朝院子的門對面,在挖一個地窖,到監獄來修理的工人告訴阿爾芒,這條地道通往隔壁的一個花園。大家決定打通試試。門口有一個看守,一部分犯人在院子裡玩球,吸引他的注意,其他人則去挖地,修理聲蓋過了我們的錘子聲。花了六天工夫,地道差不多挖通了,尚留薄薄一層地面擋住光線的透射。斯比內爾那次逃過了四月十三日的大逮捕,這天夜裡將帶著武器和梯子,來接應我們翻過花園牆頭;有二十四個犯人準備乘機越獄,潛往英國。但是我們中間要有一個人放棄獲得自由的一切希望,在看守巡邏時,犧牲自己去把他扣住。 「這由我來做,」我說。 「不。我們抽籤決定。」阿爾芒說。 「關二十年對我算得什麼?」 「不是這麼個問題。」 「我知道,」我說,「您以為我可以比別人做出更大貢獻,您錯了。」 「您已經為我們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但是我會不會繼續做出貢獻,這就難說了。把我留在這裡吧。我在這裡不錯。」 我們面對面坐在他的牢房裡,他瞧著我,這四年來他還沒有對我這樣認真瞧過。今天在他看來,理解我還是有必要的。 「為什麼振作不起來?」 我笑了: 「這是慢慢來的。六百年……您知道這要多少天?」 他沒有笑。 「六百年後我還會繼續鬥爭。您以為今天世界上要做的事比以前少嗎?」 「世界上難道還有什麼事要做的嗎?」 這一次他笑了: 「我覺得是有的。」 「說實在的,」我說,「您為什麼那麼盼望自由?」 「我愛陽光燦爛,」他熱情洋溢地說,「我愛河流與大海。人心中蘊育的這些神奇的力量,您能同意人家扼殺嗎?」 「人有了這些力量幹什麼用?」 「管它幹什麼用!可以干一切願意幹的事,首先應該把這些力量解放出來。」 他俯身向著我: 「人要自由,您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嗎?」 我聽到她的聲音:「做一個人。」在他們眼裡都有同樣的信仰。我把手按在阿爾芒的臂上。 「今天晚上,我聽到您的聲音了,」我說,「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對您說,請接受我的心意。這可能是最後一個晚上了;每個晚上都可能成為最後一個晚上。今天晚上,我願意為您效勞,但是可能明天,我也沒有什麼可以獻給您的了。」 阿爾芒眼睛緊緊盯住我,臉上惶恐不安;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東西,是他從來不曾懷疑過、也有點令他害怕的東西。 「我接受。」他說。 我仰身躺著,仰身躺在冰封的泥地上,躺在地板的板條上,躺在銀色沙灘上,兩眼凝望石頭的天花板,感到灰色牆頭圍繞在我四周,在我四周圍繞的是大海、平原和天涯的灰色牆頭。在年代像世紀一樣漫長、又像鐘點一樣短暫的世紀後,又是幾年過去了;我凝望這塊天花板,喊:「瑪麗亞納。」她說:「你會把我忘了。」顧不得世紀和鐘點,我要把她活生生地留在身邊;我凝望天花板,她的形象在我眼底逐漸清晰了;總是同樣的形象:藍色長裙、袒露的肩膀,這張與她本人不盡相同的肖像;我又試了試,一剎那我內心有樣東西動了,可以說是一聲微笑,但是瞬息即逝。又有什麼用呢?她塗上香料保存在我心裡,在這個冰凍的洞穴深處,依然像埋在她的墳墓里一樣死。我閉上眼睛,但是即使在夢中我也不能逃逸;濃霧、幽靈、歷險、幻變,都無法擺脫這種腐敗的味道,這是我唾沫的味道、我思想的味道。 在我身後,門嘎嘎響了;有一隻手觸及我的肩膀,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們的話;我想:「這早該來了。」他們碰了碰我赤裸的肩膀,說:「跟我們來。」棕櫚樹影子消失了。五十年後,還是一天後,還是一小時後,這最終總是要來的。「馬車來了,先生。」應該睜開眼睛;有許多人在我周圍,跟我說我自由了。 我跟著他們穿過走廊,他們命令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我在幾張證件上籤了字,他們不由分說把一隻包裹交到我手裡,我接了過來。然後他們領我走到門前,門在我背後關上了。天空在下毛毛雨。潮水退了,島的四周只看到一望無際的灰沙。我自由了。 我伸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到哪兒去呢?在草原上,燈芯草發出嘶啞的呻吟,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後退一步。我凝望天涯,踏上了堤岸;我看到他離我幾米遠,在向我伸手,在向我笑。他不再是個年輕人了。肩膀寬寬的,鬍子濃濃的,顯得和我一樣年紀。他說: 「我是來接您的。」 他堅硬溫暖的雙手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河對岸有一團火光在閃耀,有一團火光在瑪麗亞納的眼裡閃耀。阿爾芒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在說話,他的聲音是一團烈火。我跟著他;我伸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心想:「又要開始了嗎?又要繼續了嗎?繼續開始,一天又一天,直至永遠、永遠?」 我跟著他沿一條路走;路永遠是有的,是些哪兒都到達不了的路。然後,我們登上一輛驛車。阿爾芒繼續在說話。十年過去了,占了他生命中很長一段時間;他在向我談他的往事,我聽著:話還是有著一種意義。總是同樣的意義,同樣的話。馬在奔馳,窗外飄雪,這是冬天;四個季節;七種顏色;閉塞的空氣中有一種舊皮子的氣味。甚至這些氣味我也是熟悉的。有的人下車了,有的人上車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多臉、這麼多鼻子和嘴、這麼多雙眼睛。阿爾芒在說話。他談到英國、大赦、返回法國,他為我的釋放而奔波,還有當局最終同意釋放我時他感到的喜悅。 「我老是盼望您越獄逃出來,」他說,「這對您並不難。」 「我沒有試過,」我說。 「啊!」 他望我一眼,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他沒有向我提問題,又開始說話。他住在巴黎的一套小公寓裡,和斯比內爾以及在英國認識的一個女人一起生活;他們打算讓我住到他們那裡。 我同意了,我問: 「她是您的妻子?」 「不,只是一個朋友。」他簡略地說了一聲。 當我們到達巴黎,整整一夜過去了。這是早晨,路上蓋滿了雪;這也是一個古老的景色;瑪麗亞納喜歡雪。她突然顯得比我在洞穴深處時更接近、更無從追尋;在這個冬天的早晨,有一個位子是她的,而這個位子是空的。 我們走上樓梯;十年來,五世紀來,事物沒有變化;在他們頭上總是有天花板,在他們周圍總是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淺綠的或杏綠的,牆上還有護牆紙;在這四堵牆壁之間,他們一邊生活,一邊等待著死亡,他們沉湎在自己的人生夢中。猶如在牛棚里,奶牛帶著它們綠色溫暖的肚子、棕色的大眼睛,眼中飼草與綠色牧場的夢也不會有中斷的一天。 「福斯卡!」 斯比內爾把我的手緊緊握在他手裡,衝著我的臉笑;他還是老樣子,只是相貌嚴峻了一點。也就在這一夜後,我便看到阿爾芒恢復了我所認識的原來面目。我覺得前一天才離開他們似的。 「洛拉來了。」阿爾芒對我說。 她向我嚴肅地看了一眼,向我伸出一隻小巧的手,臉上不露笑容,神情緊張生硬。她已不年輕了,身材瘦小,深色大眼睛,膚色發青,黑色鬈髮一綹綹垂在肩上,肩上披了一條長流蘇頭巾。 「你們餓了吧。」她說。 她在桌上擺了幾大碗牛奶咖啡和一盆黃油烤麵包。他們吃著,阿爾芒和斯比內爾談笑風生,他們看到我顯得十分高興。我只是喝了幾口咖啡,在牢內我已失去吃的習慣。我竭力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向他們微笑。但是,我這顆心像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 「幾天後將要為您舉行一次宴會,」阿爾芒說。 「宴會?」 「將有幾個主要工人組織的領袖出席;您是我們的一名英雄……四月十三日起義,十年牢房……今天您的名字具有的分量是您意料不到的。」 「是麼,」我說。 「想到為您舉行宴會,您一定奇怪吧?」斯比內爾說。 我搖搖頭,但是他徑自說下去: 「我來給您解釋。」 他說話總是滔滔不絕,帶點兒結巴。他開始向我說明,現在大家已經放棄了起義的戰術,把暴力行動留待革命真正爆發的那天使用。目前試圖做的事是實現工人階級大團結,在倫敦的流亡者使他們認識到工人聯合會的重要性。宴會是顯示這種團結的良好機會,要讓宴會在法國各地盛行起來。他說了好一會兒,不時轉身向著洛拉,好似徵求她的同意。她也點頭。他說完時,我說: 「我懂了。」 大家沉默無言;我感到我沒有做一下他們等待著我做的動作,也沒有說一句他們等待著我說的話;但是,我不會裝模作樣。洛拉站起說: 「您不願意去休息嗎?這次路上肯定很辛苦。」 「是的,我要睡了,」我說,「我在那裡睡得很多。」 「我領您去看您的房間。」 我跟在她後面,她推開一扇門說: 「這房間不漂亮,但若您覺得住著不錯,我們真是太高興了。」 「不會錯的。」 她關上門,我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張椅子上放了乾淨的內衣和上裝,書架上擺著幾本書。外面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有時經過一輛大車。這是巴黎,這是世界;我自由了,在天地之間,在天涯的灰色牆頭之間,我自由了。聖安托納市郊機聲隆隆:永遠、永遠;醫院裡嬰兒出生了,老人故世了;在積雪的天空深處,太陽是紅彤彤的;某處,有一個青年望著太陽,心中有樣東西爆炸了。我手按在心上,它在跳動:永遠、永遠;海水拍岸:永遠、永遠。它又開始了,又繼續了,它又繼續開始了:永遠、永遠。 有人輕輕敲我的門時,天黑了好一會了。這是洛拉,她手提一盞燈: 「要不要我把您的晚飯送到這兒來?」 「別費心了。我不餓。」 她放下燈,走到我床前,說: 「可能您並不想出獄。」 她的聲音發啞,有點悶。我一臂撐起身子。一個女人:一顆在溫暖肉體中跳動的心,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雙尋覓著生命和眼淚氣味的眼睛;她們完全跟季節、時間、顏色一樣,依然保持了自己的本色。她說: 「我們以為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們確是做了一件好事……」 「這很難說。」 她望著我的臉、我的手,喃喃地說: 「阿爾芒對我說過……」 我站起身,對鏡子掃了一眼,頭湊在玻璃窗上。路燈是亮的;他們在房裡圍著桌子坐在一起。幾世紀幾世紀的吃、睡…… 「我想重新開始生活是很累人的。」她說。 我朝她轉過身去,說了幾句早已說過的話: 「不要為我操心。」 「我對什麼事、什麼人都操心,」她說,「我生來是這樣的。」 她向門口走去: 「不要怪我們。」 「我不怪你們。我希望還能為你們效勞。」 「但是沒有人能為您效勞嗎?」她說。 「千萬別試。」我說。 「這將是一場激動人心的力量顯示。」斯比內爾說。 他一隻腳踩在一張椅子上,用力在擦一隻晶光閃亮的皮鞋。洛拉彎身在一張桌子上,熨一件男襯衣。她喃喃地說: 「我認為這種宴會過於興師動眾了。」 「可是有用。」 「我希望如此。」她說。 阿爾芒查閱散放在壁爐台上的稿子,爐內點著一團小火: 「您要講的話記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我說話毫無熱情。 「可惜我沒法處於您的地位講話,」斯比內爾說,「今晚我感到有靈感。」 洛拉笑著說: 「您哪次沒靈感?」 他急忙向她轉過身: 「我最近那篇演說寫得不好嗎?」 「我要說的是,您的演說篇篇精彩。」 壁爐里有一塊木柴塌了下來,斯比內爾使勁擦他的第二隻鞋,洛拉把熨斗在白襯衣上移來移去,阿爾芒讀稿子,大掛鐘的鐘擺平穩地擺動:滴答——滴答。我聽見滴答聲,聞到熱布的氣味,看到洛拉插在盆里的花,以前瑪麗亞納告訴過我這些花叫什麼名字。我看到房裡每件家具以及護牆紙上的黃色花紋;我辨認他們臉上每個顫動,他們聲音中每個抑揚頓挫,我甚至聽到他們沒有說出來的話。他們談得興高采烈,他們一起工作,每個人都願意為他人的生命獻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們之間也正產生糾葛。他們到頭來總會在生活中製造一些糾葛……斯比內爾愛洛拉,洛拉不愛他,或者為沒能再愛他而遺憾,卻愛著阿爾芒。阿爾芒想念另外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不是在遠方,便是不愛他。我轉身不理埃利亞娜,我望著貝婭特麗絲想:「為什麼她用這種目光望的是安托納呢?」洛拉的手在光滑的布上移來移去;這是一隻纖巧、深象牙色的小手;阿爾芒為什麼不愛她?洛拉近在眼前,又愛著他:一個女人,完全是個女人;另一個,她也不過是個女人。洛拉為什麼不願去愛斯比內爾?阿爾芒與他的區別就那麼大?一個是棕色頭髮,另一個是栗色頭髮;一個嚴肅,另一個活潑;但是這兩個人,還不是用這樣的眼睛去看,這樣的嘴去說話,這樣的手去行動…… 他們都有這樣的眼睛、這樣的嘴、這樣的手;庫房裡擺好了桌子,桌上放滿酒瓶和食品;至少來了一百來人;他們眼睛望的是我;其中有幾個人認出我來了;他們拍拍我的肩膀,緊緊握我的手,笑著說:「您沒有變。」在斯比內爾的床頭,他們相互望著,心中燃起了灼熱的歡樂的火花;我羨慕他們。今天他們望的是我,但是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過,我內心也沒有迸出一點火星。深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塵土底下,年代久遠的火山要比月球上的火山口更死。 我坐在他們旁邊,他們吃著,喝著,我和他們一起吃著喝著。瑪麗亞納對著他們微笑,一個演奏手搖弦琴的女人唱著,每個人都齊聲合唱那聲迭句;應該唱,我以前也唱過。他們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舉杯祝賀我的健康。他們提到一些往事和軼聞:加尼埃的死、特朗斯諾南大街、聖佩拉齊監獄以及我在聖米歇爾地牢里的十年;他們用人的語言創作了一篇輝煌的傳奇,要比歌曲更能鼓舞他們;他們的聲音感動得發顫,女人眼裡噙著淚水。死的人死了;活的人用這個死的過去創造了一個火熱的現在;活的人活著。 他們也談到未來、進步、人類。阿爾芒站起身講話。他說,假若勞動者懂得團結、懂得堅持的意義,他們就會從機器的奴隸變為機器的主人;這些機器有一天會成為他們自身解放的工具,追求幸福的工具;他提到這樣的日子:飛駛在鋼軌上的特快列車,將衝破各國出於自私的保護主義而豎立的壁壘;地球將成為一個巨大的市場,每個人都可從中得到莫大的益處……他的聲音響徹庫房;他們不吃了,他們不喝了,他們聽著:他們全神貫注地,透過庫房的四壁,望著黃金樹、奶與蜜的溪流;瑪麗亞納透過結霜花的窗子望著,感到腹中孕育著溫暖、沉甸甸的未來,微笑了;女人大聲狂叫,跪了下來,她們撕破身上的衣服,男人踐踏她們;廣場上、店堂後間、窮鄉僻壤,教士在講道:正義的時代,還有幸福的時代都會來的。輪到洛拉站起來了,她也是熱情奔放、聲嘶力竭地談到未來。血在流,房屋在燃燒,叫聲、歌聲撕裂了天空,在未來的綠色草原上走過一群群白色羔羊。那個時代會來的……我聽到他們急促的呼吸聲。在那裡了,那個時代已經來了,今天就是未來;通身燒成焦炭的殉教士的未來,被掐斷咽喉的農民的未來,慷慨激昂的鼓動者的未來,瑪麗亞納嚮往的未來,也就是這些不時聽到機器隆隆聲、看到孩子遭受慢性折磨、監禁、貧民窟、疲勞、飢餓、厭倦的日子…… 「輪到您了。」阿爾芒喃喃地說。 我站起身,我還是願意遵照她的話:「做一個人……」 我雙手撐在桌上。我說: 「我很高興又回到你們中間……」 我的聲音在喉嚨里咽住了。我不是在他們中間。這個未來,對他們來說,純潔、平靜,像青天一樣高不可攀;對我來說,將會成為一個我不得不在疲勞中、厭倦中、一天挨著一天要度過去的現在。一九四四年,我將在一本日曆上看到這個日期,就像其他人將會出神地凝望著二〇四四年、二一四四年……做一個人;但是,也是瑪麗亞納跟我說的:「我們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你是從另一個時代的深處來看我的……」 兩小時後,我跟阿爾芒單獨一起時,我對他說:「我很抱歉。」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沒什麼要抱歉的。您張口說不出話要比長篇大論更加打動人。」 我搖搖頭: 「我抱歉,因為我明白我不能再和你們共同工作了。」 「為什麼?」 「就當我累了。」 「這不說明問題,」他不耐煩地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他聳聳肩膀,有點惱了: 「您怕我會給您說服嗎?真是過慮了。」 「噢!我知道您跟魔鬼、跟上帝都會頂牛的。」我說。 「那麼,您說吧。」 他笑了。 「可能是我把您說服呢……」 我望著盆里的花、牆上的黃條紋;鐘擺在均勻地擺動。我說: 「我不相信未來。」 「未來總是有的。」 「但是你們談到未來像談到天堂一樣。天堂是不存在的。」 「那當然。」 他打量我,像在我的臉上找尋他應該對我說的話。 「我們所謂的天堂,就是我們今天的夢想得到實現的那個時刻。我們也知道,從那時起,其他人又有新的要求……」 「既然知道這些人永遠不會滿足,您怎麼還能想望什麼呢?」 他又像往常那樣勉強笑了一下: 「什麼叫做想望,您不知道吧?」 「知道。我也有過種種想望,」我說,「我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 「但是這不僅僅是想望;您為其他人奮鬥,希望他們幸福……」 「咱們共同奮鬥,也為咱們自己。」他說。 他始終仔細打量我。 「您稱他們為這些人,您用陌生人的眼光望著他們。當然,我若是上帝,也有可能認為沒有理由為他們做這個做那個。但是,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我要跟著他們,為他們做些事,反對另一些事;今天我做這些事……」 「從前我要卡莫納獲得自由,」我說,「就是因為我把它從佛羅倫薩、熱那亞的桎梏下救了出來,它隨著佛羅倫薩、熱那亞一起滅亡了。你們要共和國,要自由;誰跟你們說,成功後不至於把你們引向更黑暗的暴政?要是一個人活得長的話,就會看到任何勝利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場失敗……」 我的聲調無疑把他惹惱了,因為他截住話頭說: 「哦!我還有點歷史知識,您說的我都知道。建成的東西總要崩潰的,我知道。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走向死亡,但是在出生與死亡之間是生命。」 他的聲音柔和了。 「我想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就是人的一生瞬息即逝,因而在您眼裡是無足輕重的。」 「確實如此,」我說。 「您已經在未來的深處,」他說,「您看到現在這些時刻,都像已經屬於過去了。過去所做的事如果只看到它們死亡、塗了香料的一面,就都顯得荒誕無稽。卡莫納在兩百年間是自由和偉大的,在今天這點打動不了您的心;但是,對於熱愛卡莫納的人們,卡莫納意味著什麼。您是知道的。您保衛它,反對熱那亞,我相信您沒做錯。」 噴泉在歌唱;在黑色紫杉影里有一件白色緊身衣閃閃發光,安托納說:「卡莫納,我的祖國……」 「那麼,照您這麼說,加尼埃守衛聖梅里修道院有什麼錯?他願意守衛它,也守衛了。」 「這是個得不到結果的行動。」阿爾芒說。 他思索一下: 「依我的看法,我們只應該關心我們起得到作用的未來,同時我們也應該努力擴大我們對未來的作用。」 「您責備我做的事,自己也在做,」我說,「您瞧著加尼埃行動而自己沒有參加進去。」 「可能是這樣,」阿爾芒說,「可能我沒有權利評論他。」 一陣沉默。我說: 「您承認您只是為一個有限的未來在工作。」 「一個有限的未來;一個有限的人生;這是我們做人的份兒,這就夠了,」他說,「假若我想到五十年後禁止工廠雇用童工,禁止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人民推選自己的代表,新聞不受控制,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工人條件非常惡劣,您總看到了;您想想您認識的那些人,僅僅想到他們,您不願出力改變他們的命運嗎?」 「有一天,我看到一個小孩笑了,」我說,「這個小孩能笑上幾次,那時在我看來是非常重要的。是的,有的時候,這是很動人的。」 我望著他: 「但是有的時候,一切都消逝了。」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我肩上: 「如果一切都消逝了,您會變成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說。 花、鍾、黃條紋護牆紙……我若離開這些東西,我到哪兒去呢?我若不再聽從他們,我做什麼呢? 「應該生活在現在,福斯卡,」他聲音急促地說,「跟著我們,為著我們,這也是為您自己……您應該把現在看做是重要的。」 「但是話在我咽喉里咽住了,」我說,「想望在我心中枯萎了,動作也在我指頭上凝住了。」 在他的眼睛裡,我又看到我熟悉的這種明確、講究實際的目光: 「至少,允許我們敬重您。您的名字、您的人品具有極高的聲望。請您在宴會上列個席、會議中露個面;陪洛拉到外省去。」 我不出一聲,他說: 「您願意嗎?」 「我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對他說。 「每個月兩個法郎,」洛拉說,「紡織廠工人誰遇上生病、失業、年老貧困,就有個保障。你們認為罷工對你們有利,也可停止工作幾天。」 他們聽著,神情陰鬱疲勞;只是寥寥幾個人。所有城市情況都差不多;每天的工作把他們折磨得勞累不堪,再也沒有力氣祈求其他的未來,除了一頓晚餐和少量睡眠以外;他們的妻子心裡害怕。 「誰掌管這筆錢?」其中一個說。 「你們任命一個委員會,委員會每月向你們提出報告。」 「這個委員會非常有權。」 「你們監督委員會的收支。」 「誰來監督?」 「所有出席會議的人。」 「這要花許多錢。」那個人又說了一句。 他們願意每月獻出兩個法郎,但是他們擔心,救濟金庫落入他們中的某人手中,成為模糊不清的權力:他們怕給自己找上幾個新主人。洛拉鼓動他們,說得慷慨激昂,但是他們的臉孔沒有表露一點感情。當我們走出會場,她嘆了一口氣說: 「他們不信任我們。」 「他們也不信任自己。」 「不錯,」她說,「這也難怪,他們以前只是看到自身的弱點。」 她把圍巾盤在肩上;天氣溫和,但是下著細雨;自從我們抵達魯昂後,大雨小雨沒有停過。 「我感冒了。」 「回家前先去喝杯熱的格羅格酒。」 她的圍巾太薄,鞋子浸了水。當她坐在軟墊長凳上,我看到她眼窩很深,鼻子也紅了。她完全可以安安靜靜坐在爐子旁、睡懶覺,做一個美麗優雅的婦女,無疑也會有人愛。如今她到處奔波,餐風宿露,不事修飾,鞋子磨破了,精力消耗了。為了誰的利益呢? 「您太累了。」 她聳聳肩膀。 「您應該照顧一點自己。」 「人沒法照顧自己。」她說。 她聲音中自有一種傷感。阿爾芒不十分照顧她,斯比內爾又照顧不當,使她惱火。我隨著她在法國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幾乎沒有跟她談過話。 「我欽佩阿爾芒,」她說,「他內心自有一種力量,就是從不懷疑。」 「您懷疑嗎?」 她放下玻璃杯,已經有點醉意,暗褐色臉上升起一點紅暈。 「我們剛才跟他們談的話,他們不愛聽……有幾次我想,還不如讓他們太太平平活著,太太平平死去的好。」 「那您做什麼呢?」 她嘿的笑了一聲: 「我回到熱帶國家去過日子,我是生在那裡的。我躺在棕櫚樹下的一張吊床里,或許會把一切忘記的。」 「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說。 「我不能夠,」她說,「事實上,我沒法忘記。人太窮了,太痛苦了,永遠叫我沒法忍受。」 「要是您自己幸福呢?」 「我不會幸福的。」 我們對面懸著一面發黃的鏡子,我從中看到她的臉孔,黑色小帽下幾綹濕的鬈髮,疲乏的臉上一對絲絨般的眼睛。 「不管怎麼樣,我們做的工作是有用的,不是嗎?」她說。 「那當然。」 她望了我一眼,聳聳肩膀: 「您為什麼從來不談談心裡的想法?」 「因為我沒有想法,」我說。 「這不是真的。」 「我向您保證。我已沒有想的能力。」 「為什麼?」 「不要談我,」我說。 「偏要談您。」 「對您與對我來說,同樣的話不表示同樣的意義。」 「我知道。有一天您對阿爾芒說過,您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臉上。 「但是這不是真的,」她說,「您就坐在我旁邊,我們說著話。您是一個人,一個命運奇異的人,但還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的聲音很懇切,是一下撫摸,是一聲呼籲;很遠很遠,在盡深處,在冰冷的塵土和凝固的熔岩底下,有樣東西顫動了。粗糙的樹皮貼著我的臉,一件淡紫色長裙消失在走道盡頭。她說: 「您若願意,我可以做您的一個朋友。」 「您不理解,」我說,「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是誰。」 「請您說說。」 我搖搖頭: 「您該去睡了。」 「我不想睡。」 她的手安分地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指甲尖在抓撓石板桌面。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孤零零地跟同志一起,孤零零地在世界上,肩負著這份痛苦的全部重量。 「您不幸福,」她說。 「不幸福。」 「嗨!」她突然興奮起來,「您看,您也屬於人的世界;大家可以憐惜您,可以愛您……」 她一邊笑,一邊聞著盛開的玫瑰花和椴樹花的香味:「我早知道您不幸福。」我把樹幹合抱在懷裡;我又會變成活人嗎?在冰冷的熔岩下,一股熱氣在顫動。她早愛上我了,這點我知道。 「有一天您會死去,我也會把您忘了,」我說,「這就使任何友誼無法建立,不是嗎?」 「還是可以建立的,」她說,「即使您把我忘了,我們的友誼曾經存在過,未來無法否認這一點。」 她抬起眼睛,目光瀰漫四散。 「您會把我忘了的整個未來,我不曾存在過的整個過去,這些我都能接受,因為它們是您生命的一部分;是您才有這樣的未來和這樣的過去。我經常想到這件事,我對自己說時間不會把我們隔開,只要……」 她的聲音哽咽了,又非常急促地接著說: 「……只要您對我有些情意的話。」 我伸出手。出於愛情的力量,幾世紀來第一次,不管過去,不管未來,我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在這裡:一個得到女人愛情的人,一個命運奇異、還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我碰了碰她的手指。只要一句話,這層死亡的外殼即將破裂,重新噴出鑠石流金的生命岩漿;世界又會有一種面貌,又會有等待、歡樂、眼淚。 她聲音低低地說: 「讓我愛您吧。」 幾天,幾年。她又會帶了這張布滿皺紋的臉,躺在床上;所有的顏色混淆不清,天空熄滅了,香味凝結了:「你會把我忘了。」她的容貌又會固定在橢圓形鏡框內。甚至找不到話說一聲:她不在了。她不在哪兒?我看不到周圍少了誰。 「不,」我說,「這沒用。一切都沒用。」 「我對您什麼都不是嗎?」 我望了她一眼。她知道我是不會死的,她斟酌過這句話的含義,而她還是愛我;她能夠獻出這樣一份愛情。如果我還能使用人的語言,我要說:「我所認識的女人中間,她最慷慨,最熱情,最高貴,最純潔。」但是這些話對我已毫無意義。洛拉已經是一個失去生命的人。我的手從她手中縮了回來。 「什麼都不是。您不會理解的。」 她在長凳上蜷縮一團,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容貌。她孤零零地勞累不堪;她不得不孤零零地、勞累不堪地讓年華逝去,空懷著滿腔誰都不需要的熱忱,換不回半點同情;為著他們、離著他們、對著他們進行奮鬥,既懷疑他們,又懷疑自己。在我心中,有樣東西還在顫動,這是憐憫。我可以使她脫離這種生活;我從前的家財中還留下相當一部分,足夠帶她到熱帶國家去;她躺在棕櫚樹下的吊床里,我可以對她說我愛她。 「洛拉。」 她羞怯地笑了一下,眼中還保留一絲希望。貝婭特麗絲那張臃腫呆板的臉朝著燙金塗紅的手稿。我以前說過:「我要使您幸福!」我毀了她比我毀了安托納還更肯定。她在微笑,但是,為什麼寧願看到她的笑容,而不願看到她的眼淚呢?沒法給他們什麼。沒法為他們做什麼,如果不願和他們一起為自己做些什麼的話。得愛她。我不愛她。我什麼都不要。 「回去睡吧,」我說。「天晚了!」 松柏道上,金黃色斑點忽上忽下,像受到無形的線的牽引,忽上忽下,忽下忽上,水珠往上噴,又濺落地上,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螞蟻爬來爬去,一千隻螞蟻,同一隻螞蟻一千次。他們在《改革報》編輯室里,走過來,走過去,他們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開,拍拍肩膀,坐下,站起,不停地忙忙碌碌。一陣陣驟雨敲窗,七種顏色,四個季節,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是革命嗎?革命的成功要求……義大利的利益,卡莫納的利益,帝國的安全,他們忙忙碌碌,手緊緊握著劍柄,握著槍托,隨時準備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去死。 「我想去看看發生什麼事啦,」洛拉說,「您願意陪我去嗎,福斯卡?」 「可以。」 街上人山人海。斜雨打在路上,打在屋頂上;幾個人頭上撐了雨傘,但是大多數人走在雨夜裡毫不在意。「光榮的日子來了,」他們一邊唱,一邊舞動旗子和火把;每幢房子燈光明亮,牆上張燈結彩,十字路口的熊熊烈火迎著風雨不滅;「拿起武器,公民們!」他們唱著。節日的歡叫,死亡的喧囂,聖歌夾著吵架聲從小酒館裡傳出來。正義的日子來了,「武裝起來!」他們湧上街頭,圍著篝火,揮動火把。總是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他們高叫:「打倒基佐!」其中許多人挎著槍支。洛拉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望著遠處我看不見的東西。他坐在平靜水面中心的一條小船上,凝望著遠處看不見的河口,河水投入弗米利恩海,誰不是往那裡去的呢? 「不要往前去!」 躲在門洞裡的一個婦女向我們做手勢,要我們往回走。我們前面的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聽到一聲槍響。大家停步不前了。洛拉抓住我的胳膊,拖我鑽進遲疑不決的人群。 「這太大意了吧?」我說。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臉孔貼地,兩臂外張,在滑入死亡以前像要緊緊抱住路面似的;第二個人張大了兩眼凝望天空;有的人還在呻吟;從鄰近街道走來了幾個人,扛了幾副擔架;他們的火把照亮了紅色的街面,街上躺著幾具屍體和受傷的人,還有滿地的雨傘、手杖、帽子、破燈籠、凌亂的旗子。羅馬的廣場是紅的,水溝中群犬爭奪奇怪的紅白色東西,一條狗對著死亡吠叫,婦女和孩子朝著月光露出他們被馬蹄踩爛的臉,竹棚之間的夯土上屍體周圍蒼蠅嗡嗡叫,兵士揚起的塵土裡響起了呻吟聲。二十年或六十年中沒有死的,最後還是死了。 「上巴士底去!」 現在廣場上有了人群;他們截住了一輛運貨車,把屍體往上堆;他們高叫:「上巴士底去!」他們還高叫:「要報仇!他們謀殺人民!」洛拉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喃喃地說:「現在,革命來了!」警鐘敲響了,運貨車開動了。「上巴士底去!要報仇!」死者身上尚有餘溫,他們的血還在街上流;但是晚了,死的永遠死了,活的繼續活著,仿佛他們就是不該死似的;他們抱了聽話的屍體度過一生。警鐘敲響了,一道道人流穿街過巷地湧來,揮舞著旗子和火把;火把的紅光照亮了濕膩膩的街面。隊伍一分鐘比一分鐘壯大,大街淹沒在黑色人潮下,人潮還是原來樣子,挺立不屈,絲毫無損,那是深廣浩渺的人潮,一滴水也不少;瘟疫過去了,還有霍亂、饑荒、火刑、屠殺、戰爭、革命,而人潮依然在這裡,完整無缺的,死者在地下,生者在地上,相同的水花……他們前進,他們朝著巴士底前進,朝著革命、朝著未來前進;暴政將被打倒,不久就沒有貧困,沒有階級,沒有國界,沒有戰爭,沒有謀殺;代之而起的是正義、博愛、自由,不久,理智將統治世界,我的理智,一張白帆遠飄天涯,人將獲得閒暇、繁榮,他們將向大地索取財富,他們將建設巨大明亮的城市,我開拓森林,我披荊斬棘,在我手裡抓的藍一塊、黃一塊、綠一塊的地球上,道路交錯縱橫,陽光普照著新耶路撒冷,在那裡,穿白袍的人交換著和平的親吻,他們圍著篝火跳舞,他們在陰暗的店堂後間跺腳,他們坐在香氣撲鼻的閨房議論,他們高高坐在靠椅上,慢條斯理地、低聲地、大聲地議論,他們高叫:「要報仇!」那邊,黑黢黢的大街盡頭是金紅交輝的天堂,天堂里幸福像怒火一樣光彩奪目;他們朝著這個天堂前進,他們走一步接近一步。我在平坦的原野上前進,一路上燈芯草分泌出滴滴水珠;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後退一步,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個太陽。 「《改革報》萬歲!」 他們停在報館窗下。阿爾芒出現在陽台上;他雙手抓住鐵欄杆,高聲喊了幾句,遠處一座教堂在燃燒,火焰把廣場上的石像染成血色。「安托納·福斯卡萬歲!」他們蹲在房頂上、樹杈上叫:「路德萬歲!」然後舉杯慶賀。查理·馬拉泰斯塔在笑,生命在燃燒;生命在卡莫納、在沃爾姆斯、在根特、在明斯特、在巴黎,也就是在這裡,在這一分鐘,在活著的人、在會死的人心中燃燒。我在平坦的原野上躑躅,用腳探索冰凍的土地,四顧茫茫,舉目無親,像沒有冬天、沒有花朵的松柏一樣死氣沉沉。 他們又前進了,我心中在呼喚:「瑪麗亞納!」她會睜開眼睛來看,會伸出耳朵來聽,她的心也會跳動;對她也是,黑黢黢的大街盡頭,未來也會熊熊燃燒起來:自由、博愛。我閉上眼睛,她還是像我很久以前失去她時的那個模樣,穿一件紅黑條子長裙,修飾整齊的鬈髮,恬靜的笑容。「瑪麗亞納。」我看見了她;只見她緊緊挨在我身邊,不勝害怕;她討厭混亂、暴力、叫聲,她會遠離這些披頭散髮的女人,她會捂住耳朵不聽這些野蠻的叫聲;她夢想的是一場理性的革命。「瑪麗亞納。」我竭力在想:今天,她不同了,她會理解這樣的人民,會愛他們,會習慣火藥與死亡的氣味。我望了洛拉一眼;她沒戴帽子,頭髮濕的,圍巾盤在肩上,兩眼炯炯有光;這是洛拉,不是瑪麗亞納。若能留在這裡,在我身邊,瑪麗亞納就不成為她自己了。她凝固在過去的角落裡,在她那個時代里。我沒法把她——即使是她的形象——召回我的身邊。 我抬起眼睛,看見沒有月亮的夜空、燈火輝煌的房屋門面、樹、還有周圍的人群——她的同類。我知道聯結世界與我的最後一根繩索剛才斷了,這已不是瑪麗亞納的世界,我已不能用她的眼睛凝望這樣的世界,她的目光已經完全隱熄了;即使在我的心中,她這顆心的跳動也停止了。「你會把我忘了。」這不是我把她忘了,是她飄離了這個世界,而我又走不出這個世界,是她飄離了我。在天空下、水面上、大地上留不下一點痕跡,在任何人心中留不下一點痕跡;哪兒都不空,也沒有少了誰,到處是滿滿的。相同的水花,又各個不一樣,一滴水也不缺。 他們在前進!他們在走近巴士底,隊伍是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他們從大街小巷來,從大道的盡頭來,他們從各個時代的盡頭來,穿過卡莫納的街道,根特、巴利亞多利德、明斯特的街道,從德意志、佛蘭德、義大利、法蘭西的大路來,步行的,騎馬的,穿了牧民寬袖大褂、工作服、呢長袍的,還有披堅戴甲的;他們在前進,農民、工人、市民、流浪漢,抱著希望,含著憤怒,帶著仇恨,懷著喜悅,眼睛盯著未來這個天堂;他們在前進,身後留下一條血與汗的行跡,在道路的石塊上踩破了雙腳,他們一步步往前進,天涯一步步向後退,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個太陽;明天,一百年後,二十個世紀後,他們依然在前進,相同的水花,但各個不一樣,天涯還是在他們面前後退,一天復一天,永遠、永遠,幾世紀幾世紀地踩踏著黑色原野,就像幾世紀幾世紀以來他們踩踏過的一樣。 可是晚上,我把包裹撂在冰凍的土地上,點燃一堆火,躺了下來;我躺下是為了第二天重新出發。因而,有時候他們停止了。他們停在市政廳的廣場上,高聲大叫,朝天鳴槍,一個婦女站在炮架上高唱《馬賽曲》:「共和國萬歲!」國王剛才遜位,他們以為勝利在望,手裡擎起滿滿的酒杯,他們在笑,卡特琳在笑,馬拉泰斯塔在笑,佩爾戈拉的城牆在歡呼聲中倒塌了,佛羅倫薩的教堂圓頂在太陽下光芒四射,大教堂鐘樓敲起勝利的鐘聲。卡莫納得救了,這就是和平。阿爾芒走近陽台;一長條橫幅上,他們寫了這幾個粗體大字:共和國萬歲!他們在窗前打開橫幅,扔出一把傳單,上面寫了表示信仰與希望的句子;群眾在歡呼:「共和國萬歲!」「卡莫納萬歲!」卡莫納失敗了,這就是戰爭,我們無法攻入佛羅倫薩,只得轉過身走了,我們心情沉重地離開空城佩爾戈拉,因戈爾施塔德的農民在自己點燃的大火中痛苦地扭動身子……我感到阿爾芒的手放在我肩上。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麼。」他說。 我們並肩站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望著大喜若狂的群眾。他們用戰斧砍大紅柱子,發出野蠻的叫聲,他們跳舞,他們把嬰兒的腦袋往牆上撞,篝火直衝夜空。他們拿火把扔進宮殿,街面染紅了,旌旗在窗前飄揚,垂頭耷腦的屍體掛在陽台上、掛在燈杆上晃動,害怕的尖叫,歡悅的呼聲,死亡的樂曲,和平的頌歌,碰杯聲,干戈聲,呻吟聲,笑聲,一齊直衝雲霄。然後陷入一片沉默。在打掃乾淨的廣場上,家庭主婦來汲取每日的用水,她們搖著新生嬰兒,紡織機又開始唧咔唧咔響了,梭子移過來移過去,死的死了,活的活著,卡莫納屹立在山地上,像個大蘑菇一動不動,充斥於天地之間的是一股沉沉死氣,直至爆發一場新的大火,一個新的聲音,總是又一樣又不一樣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共和國萬歲!」那個女人站在一座炮架上唱歌。 「明天還要進行戰鬥,」阿爾芒說,「但是今天,我們是征服者。不管發生什麼,這是一場勝利。」 「是的。」 我望了他一眼。我望了斯比內爾和洛拉一眼。今天。這兩個字對他們有一種意義。對他們,有一個過去,有一個未來,因而,也有一個現在。在流動的河流中間——自北向南——還是自東向西?——他在笑,我愛這個時刻!伊莎貝拉漫步走在花園裡,陽光在華麗烏亮的家具上晃動,他含笑撫摸絲一般的鬍子;在廣場中間,豎起了火刑架,圍著一群默禱的人,他們唱歌前進;他們把全部過去緊緊抱在胸前。老百姓以前喊叫:「打倒共和國!」他們也曾為此哭泣,就因為他們哭過,就因為他們此刻笑著,他們的勝利才是一場真正的勝利,未來對他們也是無可奈何的;他們知道,明天他們又得重新開始堅持、拒絕、戰鬥;明天,他們又會重新開始的;今天,他們是征服者。他們彼此望著,共同笑著:「我們是征服者,」他們相互談著;就因為他們彼此望著,相互談著,他們知道自己既不是小飛蟲,也不是螞蟻,而是人,重要的是活著,是做征服者;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獻出生命的代價;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真理。 我朝門口走去;我沒法冒生命的危險,沒法向他們微笑,我眼裡永遠流不出眼淚,心中永遠點不燃烈火。一個無處存身的人,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現在。我什麼都不要,我什麼都不是。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後退;水珠往空中噴去,又濺落地上,時光摧殘時光,我雙手永遠是空的。一個陌生人,一個死人。他們是人,他們活著。我不屬於他們同一類。我沒有一絲希望。我跨出了門口。 * * * marquis de La Fayette(1757-1834),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活動家,早年參加北美獨立戰爭。一七八九年,作為貴族等級代表參加三級會議,起草《人權宣言》。革命初期任國民軍司令,屬君主立憲派,復辟時期轉為資產階級自由分子反對派,參加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支持建立七月王朝。​ 即路易–菲力浦一世(Louis-Philippe d'Orléans,(1773-1850),出身於波旁家族的一支旁系瓦盧瓦,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後取得法國王位,建立七月王朝,一八四八年被推翻。​ Jean Maximilien Lamarque(1770-1832),法國議會中自由派主要發言人之一。他的病逝成為一八三二年巴黎共和黨人起義的導火線,後起義被鎮壓。​ 即今日的巴黎協和廣場。​ 法國大革命時期,人們相信古羅馬的獲釋奴隸會佩戴弗里吉亞帽,因此這種帽子成為自由和法蘭西共和國的象徵。​ Armand Carrel(1800-1836),法國新聞記者,自由立憲派喉舌《國民報》創辦人,七月王朝時投向反對派。​ 一八三四年,里昂絲織工人罷工,發展成暴動。內務部長梯也爾下令鎮壓,工人死傷六百餘人。接著又發生一次起義,騷亂蔓延至巴黎,一分隊士兵經過特朗斯諾南大街遭到攻擊,於是在這條街上進行了大屠殺。​ 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三章,耶和華要救以色列人脫離埃及人之手,領他們到。「美好寬闊流奶與蜜之地」。今意為樂土、富饒之地。​ François Guizot(1787-1874),法國政治家、歷史學家,七月王朝時期歷任內閣部長、總理,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爆發,被迫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