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 · 二

「您的苦行僧怎麼樣啦?」拉福雷說。 雷吉娜笑著在杯子裡灌滿了波爾多酒。 「他一天上兩次飯館,穿現成的套裝,像辦公室職員一樣叫人討厭。我已經把他治得好好的了。」 羅傑朝杜拉克彎下身說: 「在魯昂,我們遇見了一個神經錯亂的可憐蟲,把他當作了苦行僧。雷吉娜試圖讓他恢復理智。」 「您成功了嗎?」杜拉克說。 「她做什麼成功什麼,」羅傑說,「這個女人可怕。」 雷吉娜笑了一笑,說: 「失陪一會兒。我去瞧瞧晚餐準備得怎麼樣啦。」她穿過客廳,感到腦後杜拉克的目光盯著。他像行家似的鑑賞她渾圓的小腿、苗條的腰肢、輕快的步伐:他是一個相馬師傅。她打開廚房門。 「都好了嗎?」 「都好了,」安妮說,「但是我什麼時候做蘇法萊?」 「拉福雷太太一到,你就把它放進烤箱。她肯定不會太晚的。」她用手指蘸一蘸橘汁烤鴨的沙司,她從來沒有做得這麼成功過。 「今晚我打扮得漂亮嗎?」 安妮帶著評議的眼光對她仔細看了一遍: 「我還是喜歡您梳辮子。」 「我知道,」雷吉娜說,「但是羅傑關照我,把我標新立異的地方改一改。他們只喜歡平凡的美。」 「可惜,」安妮說。 「不要怕。等我拍上兩三部電影,我就要迫使他們接受我的本來面目。」 「杜拉克看來動心了嗎?」 「他們可不是容易動心的人。」 她嘀咕說: 「我恨這些相馬師傅。」 「千萬不可以光火,」安妮不安地說,「別喝得太多,別失去耐心。」 「我將像天使似的有耐心。杜拉克每講個笑話,我都笑一次。就是跟他睡覺我也干。」 安妮笑了起來: 「他不會要價那麼高吧!」 「那也不算什麼。不論是整的還是零的,我會一件件報復的。」她朝洗碗池上的鏡子瞟了一眼,說: 「我沒有時間等待了。」 門鈴響了,安妮朝門衝去,雷吉娜繼續凝視自己的臉。她厭惡這種髮型以及這種明星式的化妝;她厭惡自己唇上露出的笑容,自己聲音中應酬敷衍的聲調。「墮落,」她想到便生氣,接著她又想,「以後我要報復。」 「不是拉福雷太太,」安妮說。 「那是誰?」雷吉娜說。 「那個苦行僧,」安妮說。 「福斯卡?他來幹嗎?你沒有把他放進來吧?」 「沒有。他等在小客廳。」 雷吉娜把廚房門在身後關上。 「親愛的福斯卡,我非常抱歉,」她冷冷地說,「但是我現在絕對不能見您。我要求過您不要上我的家來。」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病了。我已經三天沒見您了。」 她惱火地看了他一眼。他手裡拿了頂帽子,穿件軋別丁大衣,像喬裝打扮的樣子。 「您可以打電話給我,」她說話口氣生硬。 「我是要知道,」他說。 「好吧,現在您知道了。請原諒我,今晚我請客人,這非常重要。我一有時間會上您家去的。」 他笑著說: 「請客人,這不重要。」 「這關係到我的前程,」她說,「我在電影界有個一舉成名的機會。」 「電影,這也不重要。」 「難道您要跟我說的話,反比什麼都重要?」她發火了。 「啊,這是您自己願意,」他說,「以前,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是重要的。」 門鈴又響了。 「到這裡來。」雷吉娜說。 她把他往廚房裡推。 「安妮,說我就來了。」 福斯卡笑道: 「味道好香!」 他在高腳盤裡取了一隻淺褐色小蛋糕,往嘴裡放。 「您有什麼要對我說的,您就說,但是快一點。」她說。 他溫柔地望了她一眼,說: 「您把我帶到了巴黎。您纏著我,要我重新生活。那麼,現在,應該讓我過一種可以忍受的生活。不應該三天也不來看我一次。」 「三天,這又不長,」她說。 「對我來說是長的,您想,我沒有其他事可做,除了等您。」 「這是您不對,」她說,「我有做不完的事要做……我不能從早到晚光是照顧您啊。」 「這是您自己願意的,」他說,「您那時願意我看到您。其他一切可以置之不顧。您是存在的了,而我心中是一片空白。」 「要不要我把蘇法萊放上去啦?」安妮說。 「我們馬上開飯,」雷吉娜說,「聽著,這些我們以後再談。我不久來看您。」 「明天,」他說。 「好吧,明天。」 「幾點鐘?」 「三點左右。」 她輕輕把他推到門口。 「我多麼想現在見您,」他說,「我走了。」他又笑了一下,「但是您要來的呀!」 「我會來的,」她說。 她猛力把門在他身後關上。 「真做得出來!讓他給我等著吧!以後他要再來,不要讓他進門。」 「可憐的人,他是個瘋子,」安妮說。 「表面看不出來了。」 「他的兩隻眼睛真怪。」 「我又不是慈善機構的修女。」雷吉娜說。 她進了客廳,笑盈盈地朝拉福雷太太走去: 「原諒我。我是給苦行僧纏住了。」 「應該把他也請來。」杜拉克說。 引起鬨堂大笑。 「再來點干葡萄酒?」安妮說。 「行。」 雷吉娜呷了一口,在壁爐前蜷作一團,她身上發熱,精神亢奮。收音機輕柔地播送一首爵士曲子,安妮點了一盞小燈,在摸撲克牌算命。雷吉娜一事不做,凝望著火焰,凝望著客廳牆上跳躍不定的幢幢黑影,她感到幸福。排演進行順利,拉福雷生性不愛恭維,也向她熱烈祝賀。《羅莎琳德》會取得成功的,演了《羅莎琳德》後,前途大有希望。「我在接近目標,」她想。她笑了。有多少次,她躺在羅塞小屋的火爐前,發誓說:我會被大家喜愛,我會出名;她多麼願意攜著這個熱情的女孩走進房間,對她說:「我實現了你的諾言。現在你已是這樣的人了。」 「有人打鈴,」安妮說。 「去看看是誰。」 安妮朝廚房跑去。爬到凳上可以從一塊小玻璃看到樓道。 「是那個苦行僧。」 「我料到是他。別開。」雷吉娜說。 鈴第二次又響了。 「他會打上一夜,」安妮說。 「他總會累的。」 靜默了一陣子,然後是一連串急促拖長的鈴聲,然後又是靜默。 「你看,他走了。」雷吉娜說。 她把晨衣下擺往腿上一擱,又在地毯上蜷作一團。但是僅僅這聲鈴響,足以使這個美好的時刻失去光澤。現在在門的那邊,存在著世界的其餘部分,雷吉娜不再是獨自同自己做伴。她看了一眼羊皮紙燈罩,日本面具,以及所有這些經她逐個選擇、使她回憶起寶貴時刻的小擺設;它們都毫無聲息,分分秒秒的時間像花朵似的先後凋謝了;這一分鐘也像其他分鐘一樣會凋謝的。那個熱情的女孩子死了,那個貪婪的少婦就要死的,她那麼殷切期望去當的那位大演員同樣也會死的。人們可能把她的名字記上一段時間。但是,她的生命留在嘴唇上這股奇異的味道,煎熬她內心的這種情慾,這幾團紅艷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黑影幢幢的秘密,就無人會記得了。 「您聽,」安妮說。 她抬起頭,滿臉驚恐。 「您房裡有聲音。」她說。 雷吉娜瞧著門,門把在轉動。 「不要怕,」福斯卡說,「我請你們原諒,但是你們好像沒有聽到我的鈴聲。」 「啊!這是個鬼,」安妮說。 「不,」福斯卡說,「我只是爬窗子進來的。」 雷吉娜站起身說: 「我後悔沒把窗子關上。」 「那我也會把玻璃打碎的,」福斯卡說。 他笑了。她也笑了。 「您不害怕,」她說。 「不。我從來不害怕,」他說,「可是我也不配害怕。」 她指了指那張靠椅,倒了兩杯酒。 「坐吧。」 他坐下。他冒著跌斷脖子的危險爬上了三層樓,撞見她頭髮散亂,兩腮發亮,穿著一身淺紫色絨衣。這下他顯然占了上風。 「你去睡吧,安妮,」她說。 安妮彎下身,在雷吉娜臉上吻了一下。 「您需要我,叫一聲好了,」她說。 「當然。不要做噩夢。」雷吉娜說。 門又關上了。她眼睛盯著福斯卡說: 「怎麼啦?」 「您看到的,」他說,「您要躲開我不是那麼容易。您不來看我,我來看您。您閉門不見,我就從窗子進來。」 「您會逼得我把窗子也堵死,」她冷冷地說。 「我就在門口等您,在路上盯梢……」 「您又占了什麼便宜呢?」 「我可以看到您,」他說,「我可以聽到您。」 他站起來,走近她的椅子。 「我可以把您捏在手心裡,」他說著抓住她的肩膀。 「您沒必要抓得我那麼緊,」她說,「想到自己叫人厭惡,您不在乎嗎?」 「這又拿我怎麼樣?」 他盯著她看,不勝憐憫。 「您不久要死的,您所有的想法也會隨之一起消失的。」 她站起身,後退一步。 「此刻我活著。」 「是的,」他說,「我看到您。」 「您沒有看到您叫我討厭嗎?」 「我看到了。怒氣使您的眼睛非常美。」 「這樣說來,我種種感想對您都是無所謂的?」 「首先會忘記這些感想的是您,」他說。 「啊!」她不耐煩地說,「您把我的死說個沒完!但是即使您在這一分鐘把我殺死,還是不能改變事情的一絲一毫:現在您在這裡叫我討厭。」 他笑了起來,說: 「我不想殺死您。」 「但願如此。」 她又坐了下來,但並不十分安心。 「您為什麼把我扔了?」他說,「您為什麼不關心我,而去關心那些小飛蟲?」 「哪些小飛蟲?」 「這些朝生暮死的小人物。您還和他們一起笑呢。」 「我能和您一起笑嗎?」她氣憤地說,「您只會傻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您不想活下去。而我,我愛生活,您懂嗎?」 「多可惜!」他說。 「可惜什麼?」 「這很快會過去的。」 「還有完沒完?」 「不會完,永遠不會完。」 「您不能說些別的嗎?」 「但是您怎麼可能想到別的呢?」他說,「您到這個世界才不久,過不了幾年又要離開的,怎麼居然以為在這裡找到了歸宿?」 「至少,在我死的時候,我是活過了,」她說,「而您,您是個死人。」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貝婭特麗絲也說過這樣的話。一個死人。」 他抬起頭。 「說到頭來,您是對的。既然您會死的,何必再去想死這件事呢?這太簡單了,這沒有您也會來的。您不用為死操心。」 「您呢?」 「我?」他說。 他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是那麼絕望,使她害怕他將說出來的話。但是他僅僅說了一句: 「這不一樣。」 「為什麼?」她說。 「我不能向您解釋。」 「您願意的話是能解釋的。」 「我不願意。」 「我愛聽。」 「不,」他說,「說了以後您我之間的一切都會改變的。」 「正是為了這個我才要您說。可能在我看來您就不那麼討厭了。」 他望著火焰,高高的鷹鉤鼻上兩隻眼睛炯炯有光,後來他的目光又暗淡了。 「不。」 她站了起來。 「好吧!要是您沒什麼有趣的事告訴我,您就請回吧。」 他也站了起來。 「您什麼時候來看我?」 「當您決定把秘密告訴我的時候,」她說。 福斯卡的臉變得嚴峻了,說: 「好吧。您明天來。」 她直挺挺躺在鐵床上,那張粗俗、油漆剝落的鐵床。她看到一塊黃色帳頂和仿大理石的床頭櫃,還看到灰塵撲撲的石板地。但是,再也沒有東西可以觸及她的心靈,無論是這股氨水的氣味還是牆外小孩的哭聲都觸及不了。所有這一切的存在她都漠不關心,它不在近處,也不在遠處,而在他處。黑夜中噹噹響了九下。她一動不動。不再有鐘點,有日期,不再有時間和地點。在那邊,羊羹已經結凍了;在那邊,一座舞台上正在排演《羅莎琳德》,可是無人知道羅莎琳德躲在哪兒。在那邊,一個人挺立在城牆上,向著火紅的太陽舉起縱橫恣肆的雙手。 「這一切您真的相信嗎?」她說。 「事實如此,」他說。 他聳聳肩膀。 「從前,這並不顯得那麼不可思議。」 「有人應該還記得起您。」 「有些地方還提到這些事。但是,像在傳誦一篇古老的傳說。」 「您能從這扇窗子跳下去嗎?」 他轉臉盯著窗子看: 「我可能會受重傷,休養好長一段時期。我不是刀槍不入的。但是,我的身體到頭來總會復原的。」 她身子一挺,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您真的以為您永遠不會死?」 「就是我願意,我也死不了,」他說。 「啊!」她說,「要是我認為自己長生不老!」 「怎麼啦?」 「世界便是我的了。」 「我也這樣想過,」他說,「那是很久以前。」 「為什麼您不再這樣想了?」 「我仍舊在這裡,永遠在這裡,這點您沒法想像。」 他頭埋在手裡。雷吉娜眼睛盯住地面,心中反覆地念:「我仍舊在這裡,永遠在這裡。」世界上有一個人敢於這樣想,有一個人驕傲孤僻,竟然認為自己可以與世長存。「我以前常說:我獨來獨往。我以前常說:我遇到的男男女女,沒有一個可以與我相比。但是,我從來沒敢說:我可以與世長存。」 「啊!」她說,「我願意相信我在世界上永遠不會腐朽。」 「這是一種天罰,」他說。 他望著雷吉娜: 「我活著,但是沒有生命。我永遠不會死,但是沒有未來。我什麼人都不是。我沒有歷史,也沒有面貌。」 「有的,」她輕輕說,「我看到您。」 「您看到我,」他說。他舉手在額上抹了一下。 「能夠什麼都不是也就好了。但是,世界上總有其他人存在,他們看到你。他們要說話,你沒法不聽到他們,你就要回答他們,你要重新開始生活,同時又知道你並不存在。沒完沒了。」 「但是您是存在的,」她說。 「在這個時刻,我為您而存在。但是您存在嗎?」 「當然存在,」她說,「您也一樣存在。」 她抓住他的胳膊: 「您不覺得我的手在抓您的胳膊嗎?」 福斯卡望著她的手: 「這隻手,不錯,但是它意味著什麼呢?」 「這是我的手,」雷吉娜說。 「您的手。」 他猶豫片刻說: 「那您應該愛我。我也應該愛您。這樣您在那裡,而我又在您所在的地方。」 「可憐的福斯卡,」她說。 她又添了一句: 「我不愛您啊。」 他望了她一眼,慢慢地、全神貫注地說: 「您不愛我。」 他搖搖頭又說: 「不,這不解決問題。您應該對我說:我愛您。」 「但是您不愛我,」她說。 「我不知道,」他說。 福斯卡向她湊過身去,突然說了一句: 「我知道您的嘴是存在的。」 他的嘴唇緊緊壓住雷吉娜的嘴唇,雷吉娜閉上了眼睛。黑夜崩潰了,黑夜來了已經幾個世紀,也永遠不會結束。從那天荒地老的年代,一種灼熱的、野性的慾念落在她的嘴上,她沉浸在這一吻中。一個瘋子的吻,在一個瀰漫氨水氣味的房間裡。 「放開我,」她站起來說,「我該走了。」 福斯卡沒有表示挽留她。 她一跨進過道門,羅傑和安妮就從客廳出來。 「你從哪兒來?」羅傑說,「怎麼不回來吃飯?怎麼不參加排演?」 「我忘了時間,」雷吉娜說。 「忘了時間?跟誰?」 「我不見得老是把眼睛盯在鐘面上,」她不耐煩地說,「好像所有的鐘點都一樣長短似的!好像把時間算得分秒不差有什麼意義似的!」 「你怎麼啦?」羅傑說,「你從哪兒來?」 「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安妮說,「有奶酪炸糕。」 「炸糕……」雷吉娜說。 她笑了,七點鐘,炸糕,八點鐘,莎士比亞。每件東西都有它的位置,每分鐘都有它的順序:不要虛度,它們瞬息即逝。她坐下來,慢慢悠悠地脫手套。那邊,在一個灰塵撲撲的石板地房間裡,有一個人自認為與世長存。 「你跟誰在一起?」羅傑又問了一句。 「跟福斯卡。」 「你為福斯卡耽誤了排演?」羅傑的語調錶示無法相信。 「排演有什麼了不起,」她說。 「雷吉娜,跟我說實話,」羅傑說。 他盯著她眼睛看,直率地說: 「發生什麼事啦?」 「我和福斯卡在一起,我忘了時間。」 「這麼說來,你也瘋了,」羅傑說。 「我可願意呢。」她說。 她向四下掃視一眼。我的客廳。我的小擺設。他躺在黃顏色的床上,在那個我已不存在的地方,他相信自己看到過丟勒的微笑,查理五世的眼睛。他竟敢相信這些…… 「這是一個異人,」她說。 「這是一個瘋子,」羅傑說。 「不,比瘋子還奇異。他剛才告訴我說他是個長生不老的人。」 她帶著輕蔑的神氣觀察他們。他們發愣了。 「長生不老?」安妮說。 「他出生在十三世紀,」雷吉娜說,聲音不偏不倚的,「一八四八年,他在一座森林裡睡著了,在裡面待了六十年,後來又在一家瘋人院住了三十年。」 「別玩這種遊戲了,」羅傑說。 「他為什麼不可以長生不老?」雷吉娜挑釁地問,「在我看來,這個奇蹟並不比生與死更了不起。」 「唔!你愛這樣想當然可以,」羅傑說。 「即使他不是長生不老,他可相信自己是。」 「這是一種典型的自大狂,」羅傑說,「這不比一個人自以為是查理曼大帝更有趣。」 「誰跟你說一個自以為是查理曼大帝的人不有趣?」雷吉娜說。 突然,她滿臉怒容。 「你們以為自己就那麼有趣嗎?你們倆!」 「您不禮貌,」安妮說,聲調有點惱火。 「你們就是要我像你們一樣,」雷吉娜說,「我已經開始跟你們像起來了!」 她站起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把門在身後砰地關上。「我像他們,」她憤怒地說。小人物。小生命。為什麼我不留在他的床上?為什麼我怕了?我竟是這麼一個膽小鬼?他走在路上,戴頂氈帽,穿件軋別丁大衣,謙虛卑恭,然而他想:「我是長生不老的。」世界是屬於他的,時間是屬於他的,而我只是只小飛蟲。她手指尖輕輕撫摸桌上的水仙花。「假使我也相信自己是永存的。水仙的芳香也是永存的,還有我嘴上火辣辣的感覺。我是永存的。」她拿了水仙花瓣在手中搓。這沒用。死亡存在於她的體內,這點她知道,也已接受了。還可以美上十年,扮演菲德拉和克婁巴特拉,在這些生命有限的人的心中留下一個蒼白、日後也會剝落成灰的回憶,這些小小的抱負那時竟會使她感到心滿意足。她拆下束髮的別針,滿頭鬈髮垂落在肩上。「有朝一日我要老的,有朝一日我要死的,有朝一日我會被人忘掉。當我想到這一切,有一個人卻在想:『我永遠在這裡。』」 「這是一個輝煌的勝利,」杜拉克說。 「我喜歡您演的羅莎琳德,女扮男裝,骨子裡那麼嫵媚優雅,叫人高深莫測,」費雷諾說。 「別提羅莎琳德了,」雷吉娜說,「她死了。」 幕閉了。羅莎琳德死了,她每晚要死一遍,她再也不能復活的那一天總會來的。雷吉娜端起她的那杯香檳酒,一飲而盡。她的手發顫。她從離開場子以來,一直顫抖不止。 「我要玩玩,」她的聲調哀怨。 「咱們倆跳個舞,」安妮說。 「不,我找西爾維跳。」 西爾維向圍著一張張桌子坐的體面客人掃了一眼: 「您不怕咱們惹眼嗎?」 「台上演戲不惹眼?」雷吉娜說。 她摟住西爾維。她兩條腿站不穩,但是,即使走不了路,跳舞還是行的。樂隊在演奏一首倫巴舞曲,她照黑人的姿勢跳起來,摹仿一些猥褻的動作。西爾維顯得非常尷尬,面對著雷吉娜在原地踏步,身子不知如何扭動才好,她面含笑容,彬彬有禮,毫不帶惡意。他們臉上都含著同樣的笑容。今晚,雷吉娜愛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大家總是會喝彩的。她突然不跳了。 「您就是不會跳舞,」她說,「您太忸怩了。」 她仰身倒在自己這張椅子上。 「給我一支雪茄,」她對羅傑說。 「你抽了要噁心,」羅傑說。 「那才好呢!我就吐出來。這讓我解悶兒。」 羅傑遞給她一支雪茄,她認真點燃了,吸了一口,滿嘴是辛辣的味道:至少這個東西近在眼前,濃釅釅的,唾手可得。其他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這些音樂、聲音、笑容、陌生的臉孔和熟悉的臉孔,這些飄飄忽忽的形象,在夜總會四壁的鏡子裡無窮盡地照來照去。 「您一定累了,」梅萊說。 「我主要還是渴了。」 她又喝了一杯。喝吧,永遠喝吧。儘管如此,她心裡還是發冷。剛才,她熱血沸騰,因為他們都站了起來鼓掌,大喊大叫。現在,他們在睡覺,或是在閒聊,而她全身冰涼。他也睡了嗎?他沒有鼓掌,他坐著,他望著。他從永恆的深處望著我,羅莎琳德變成千古不朽的人物。「要是我相信他的話,」她想,「我能相信他的話嗎?」她打了個嗝兒,嘴裡黏糊糊的。 「怎麼不唱個歌兒?」她說,「人一快活就愛唱歌。你們挺快活,不是嗎?」 「我們都為您的輝煌勝利而高興,」薩尼埃說,神情既親昵又正經。 「那麼唱吧。」 薩尼埃一笑,壓著聲音哼起了一首美國歌。 「響一點。」她說。 他沒有提高聲音。雷吉娜用手捂住他的嘴,氣沖沖地說: 「閉嘴。聽我唱。」 「不要在人前丟醜了,」羅傑說。 「唱歌怎麼能說是丟醜。」 她大聲唱了起來: 卡馬雷的姑娘都自稱是閨女, 她的聲音不聽使喚,咳了一聲,重新唱: 卡馬雷的姑娘都自稱是閨女, 但是上了床…… 她打個嗝兒,感到臉上一陣煞白。 「對不起,」她應酬著說,「我去吐一吐。」 她往大廳裡頭走去,步子有點踉蹌。他們都瞧著她,那些朋友、陌生人、侍者、領班,但是她穿過他們的目光,像鬼魂穿過牆壁那樣容易。在陶瓷盆上的鏡子裡,她瞥見自己的臉,沒有一絲血色,鼻孔繃緊的,腮幫上有幾塊粉斑。 「羅莎琳德到頭來是這副模樣。」 她伏在抽水馬桶上吐了。 「現在呢?」她在思量。 她放水沖了,擦乾淨嘴,坐在馬桶沿上。地是瓷磚鋪的,牆是空的,可以說就像間手術室,或是修士、瘋子住的小室。她不願意回到他們身邊,他們對她已毫無作用,給她解一個晚上的悶兒也不行。她寧可留在此地,整夜,一輩子,幽居在這個白色、這個孤寂的天地,幽居在這裡,埋葬在這裡,誰都記不起。她站起身。她無時無刻不在想他,想那個不曾鼓掌、卻用沒有歲月的目光吞噬她的人。「這是我的機會,我唯一的機會。」 她到衣帽間取了大衣,經過時向他們嚷了一聲: 「我去散散心。」 她走出門外,向一輛出租汽車做個手勢。 「聖安德烈路,哈瓦那旅館。」 她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內心終於平靜下來,後來,她意氣消沉地想:「這是胡鬧,我不信。」她猶豫了。她可以敲敲玻璃,叫司機開到「一千零一夜」去。以後又幹嗎呢?信還是不信?這些話有什麼意義?她需要的是他。 她越過坑坑窪窪的院子,登上樓梯,敲門。沒人應聲。她在一塊冰冷的台階上坐下。這個時刻他還會去哪兒呢?占據他心中的是什麼樣的幻影,竟會永遠不滅?她把頭埋在手裡。「信任他。相信我創造的這個羅莎琳德是不朽的,在他的心中會成為不朽的。」 「雷吉娜!」福斯卡說。 「我在等您,」她說,「我等了您好久啦。」 她站起身。 「把我帶走。」 「哪兒去?」 「哪兒都行。今夜我要和您一起過。」 他打開自己的房門。 「進來吧。」 她進去了。是的。為什麼不在這裡,在這四堵斑駁龜裂的牆壁之間?在他的目光下,她超越了空間,超越了時間,身邊的景物也失去了意義。 「您從哪兒來?」雷吉娜說。 「我在黑夜裡走走,」他說。 他碰了碰雷吉娜的肩膀。 「您是在等我!您在這裡。」 她淡淡一笑說: 「您沒有給我鼓掌。」 「我多麼想哭,」他說,「可能下一次我會哭的。」 「福斯卡,回答我。今夜您不應該跟我撒謊。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沒有跟您撒謊,」他說。 「這不是夢,您可以肯定嗎?」 「難道我像個瘋子?」 他雙手擱在雷吉娜的肩上。 「要敢於相信我。要敢。」 「您不能給我提供一個證明嗎?」 「我能。」 他走到陶瓷盆旁邊,朝她走回來時,手裡拿了一把剃鬚刀。 「不要怕。」他說。 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表示,福斯卡的咽喉噴出一股熱血。 「福斯卡!」她一聲驚呼。 他踉蹌了一下,跌倒在床上,雙目緊閉,像死人一樣蒼白,血從咽喉的窟窿往外冒,黏糊糊的沾在襯衣上、床單上。血滴在石板地上,他身上的血都從這個豁裂的大傷口流出來。雷吉娜抓了一條毛巾,在水裡浸濕,敷在他的傷口上。她全身哆嗦,張皇失措地盯著這張沒有皺紋、沒有青春的臉孔,這張臉可能是一具死屍的臉:唇邊唾沫在冒小泡,可以說連呼吸也沒有了。她叫道: 「福斯卡!福斯卡!」 他微微睜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要怕。」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移去血污斑斑的毛巾。血已經止了,傷口的兩邊也已癒合。醬紅色襯衣上面的頸部還留有一條鮮紅的大傷疤。 「這不可能,」她說。 她把臉捂在手裡,哭了起來。 「雷吉娜!」他說,「雷吉娜!您這下信了嗎?」 他已站了起來,把雷吉娜抱在懷裡,雷吉娜感到濕膩膩的襯衣貼在喉嚨上。 「我信了。」 她好久沒動,緊貼著身邊這個神秘的軀體,這個活生生、時間在上面留不下痕跡的軀體。後來她抬起眼睛瞧他,懷著恐懼,也抱著希望,說: 「救救我,救救我,別讓我死。」 「啊!」他激動地說,「應該是您來救救我!」 他把雷吉娜的臉捧在手裡,那麼死死地盯著她看,仿佛要把她的靈魂勾出來似的。他說: 「救救我,別由著我看不到光明,別由著我冷漠無情。使我愛您,使您自己在所有女人中存在。那樣,世界會恢複本來面目,會有眼淚,會有微笑,會有等待和擔憂。我會成為一個活人。」 「您是一個活人,」她說著把嘴湊給他。 福斯卡的手放在油光光的桌面上,雷吉娜望著那隻手。「這隻撫摸過我的手到底有多少年代了?可能在這一刻,肉身突然變成一堆腐物,露出嶙峋白骨……」她抬起頭,「是不是羅傑說對了?是不是我變瘋了?」正午的陽光照著靜悄悄的酒吧間,裡面幾個毫不神秘的人靠在皮椅上喝開胃酒。這是巴黎,這是二十世紀。雷吉娜又對那隻手盯了一眼。手指結實靈巧,指甲太長了一點。「他的指甲在長,他的頭髮也在長。」雷吉娜的眼睛又轉向他的脖子,光滑的脖子,沒有一絲傷痕。「應該有個解釋,」她想,「可能這真是個苦行僧,會使魔法……」她舉起一杯礦泉水放到嘴前。她神思恍惚,口齒不清,「我要淋個冷水浴,睡個午覺。然後我會看清楚的。」 「我要回去了,」她說。 「啊!」他說,「當然。」 他恨恨地加上一句: 「白天過後是黑夜,黑夜過後是白天,永遠不會有例外。」 一陣靜默。她拿起手提包,福斯卡一句話不說。她拿起手套,福斯卡還是一句話不說。她忍不住問了一聲: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我們再見面嗎?」他說。 他心不在焉地望著一個少婦的淡黃色頭髮。雷吉娜突然想:「他這個人說不見就不見的。」她仿佛昏沉沉地墜落在濃霧瀰漫的百丈深淵,一旦接觸地面,又會變成一棵草,永遠受嚴冬的摧殘。 「您不會拋棄我吧?」她憂心忡忡地說。 「我?但是要離開的是您……」 「我會回來的,」她說,「不要生氣。我應該叫羅傑和安妮放心,他們一定著急了。」 她的手按在福斯卡的手上: 「我願意留下。」 「留下吧,」他說。 雷吉娜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放下手提包。她需要感到這樣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敢於相信我……要敢。」要她相信什麼?他不像一個江湖騙子,也不像一個瘋子。 「您為什麼那樣望著我?」他說,「是不是我叫您害怕?」 「不,」她說。 「我的神色跟別人不一樣?」 她遲疑一下: 「現在沒有。」 「雷吉娜!」他說,聲音中有一種懇求的語調,「您認為您會愛我嗎?」 「給我一點時間。」她說。 她默默地端詳他。 「您的經歷我一點兒不知道。您應該跟我談談。」 「這沒意思,」他說。 「有意思的。」 她問道: 「您愛過許多女人吧?」 「有幾個。」 「她們長得怎麼樣?」 「過去的事別提了,雷吉娜,」他暴躁地說,「如果我要重新成為一個普通人,我應該忘掉過去。在這裡,今天,在您的身邊開始我的生命。」 「是,」她說,「您說得對。」 淡黃色頭髮的少婦朝酒吧間門口走去,一個中年男子跟在她後面,他們去吃中飯。在一個不折不扣按自然規律行事的世界上,日復一日地進行著每天的生活。「我在這裡幹嗎?」雷吉娜想。她再也找不到話跟福斯卡說。福斯卡下巴頦兒壓在手腕上,神情固執地在思索。 「您應該找些事情讓我做做,」他說。 「找些事情做做?」 「是的。所有正常的人都有事情做。」 「您對什麼感興趣?」她說。 「您沒聽明白,」他說,「您應該把您感興趣、而我又能幫您的事說給我聽聽。」 「您不可能幫我,」她說,「您不可能代我扮演我的那些角色。」 「那倒也是。」 他又思索了一下。 「那麼我去找個職業。」 「這倒是個主意,」雷吉娜說,「您會做什麼?」 「有用的事不多,」他笑笑說。 「您有錢嗎?」 「幾乎花完了。」 「您從來沒有工作過?」 「我做過油彩工人。」 「這沒有多大出息,」雷吉娜說。 「唔!我不要有出息。」 他神情沮喪地說: 「我還是願意為您做些事情。」 雷吉娜碰碰他的手: 「留在我身邊,福斯卡,望著我,什麼都不要忘記。」 他笑了: 「這個容易,我記憶力不錯。」 他的臉又陰沉下來: 「我記得的東西太多了。」 雷吉娜神經質地握住他的手。他說話,她回應,一切都像真的:「如果這是真的,他將會記住我,永遠記住。如果這是真的,我得到了一個永生的人的愛情!」她向酒吧間掃了一眼。一個天天如此的世界,一些毫不神秘的人物。但是,她不是總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她不是總覺得在他們中間是個陌路人,生來就有異乎常人的命運?從她童年開始,頭上就有了一個標誌。她望著福斯卡:「是他。他是我的命運。從那悠悠的歲月,他朝著我走來,將把我留在他的記憶中,傳至千秋萬代。」她心跳得非常劇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她觀察福斯卡的手、脖子、臉孔。她又憤憤地想:「我跟他們一樣嗎?我還需要可靠的證明嗎?」他說過:「要敢!要敢!」她願意敢。如果這是一個幻想、一種精神錯亂,這種瘋狂行為也比那些人的循規蹈矩更加顯赫。她向福斯卡一笑,說: 「您該做什麼您知道嗎?」她說,「您該寫您的回憶錄。這會成為一本奇書。」 「書已經夠多了,」他說。 「但是您這本別具一格。」 「本本書都別具一格。」 她向他彎下身: 「您從來沒有寫作的衝動嗎?」 他笑了:「 「在瘋人院我寫過。寫了二十年。」 「給我瞧瞧。」 「撕了。」 「為什麼?可能很精彩呢。」 他笑了起來: 「我寫了二十年。有一天我發現寫來寫去一個樣。」 「但是現在,您換了一個人,」她說,「應該著手寫一部新的。」 「換了一個人?」 「成了一個愛我的人,一個生活在這個世紀的人。重寫一部試試。」 他望了她一眼,容光煥發,激動地說: 「既然您盼著我寫,我就寫。」 福斯卡望著她,而她想:「他愛我。一個永生的人愛我。」她笑了,但是沒有笑的欲望。她害怕。她的目光掃視四壁。她從身邊這個世界裡再也得不到任何援助,她走入了一個奇異的宇宙,將在那裡孤零零地跟這個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她想:「現在,會發生什麼呢?」 「到時間了,」她說。 「什麼時間?」 「赴約會的時間。」 透過化妝室的窗子,可以看到雪花繞著路燈飛舞。人行道上鋪滿積雪,給人一種悄無聲息的感覺。羅莎琳德的長袍放在椅子上。 「讓我們假定時間停止了,」福斯卡說。 「那邊,時間在流轉。」 他站起身。雷吉娜看到他魁梧的身材,沒有一次不感到吃驚。這是另一個時代的人。 「您為什麼一定要去?」他說。 「這有用。」 「對什麼有用?」 「對我的事業有用。一個女演員應該結交許多人,到處露面,不然很快就會無聲無息。」 她笑了,又說: 「我要做個名人。當我成名後,您不為我驕傲嗎?」 他聲音低沉地說: 「我喜歡您現在這個樣。」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在她的嘴上親了很久。 「今晚您真美!」 他望著她,在他的目光下雷吉娜感到身上發熱。想到這對目光會從她身上移開,她生命中的一個重要時刻會沉落在冷漠和遺忘中,這念頭叫她難以忍受。她猶豫一下。 「您高興就陪我去,」她說。 「您知道我是高興的。」他說。 弗洛朗斯的客廳賓朋滿座。雷吉娜在門檻上停留片刻:每次她都感到心頭有這種隱痛。這些女人哪一個不認為自己勝過別人,每個女人至少都有一個男人把她看得比其他女人重要。如何再有勇氣斷言說「唯有我的自我欣賞才是有道理的」。她轉身向福斯卡說: 「這裡有許多美人。」 「是的,」他說。 「啊,您也看到了?」她說。 「因為瞧您瞧多了,我學會怎樣看了。」 「告訴我誰最美?」 「從哪個角度來說?」他說。 「這個問題提得怪。」 「進行比較要有個角度。」 「您沒有嗎?」 他猶豫了,然後滿臉春風地笑道: 「我有的。我是一個愛您的人。」 「那又怎樣?」 「那您最美了。誰還能比您自己更像您呢?」 她望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您真的以為我最美嗎?」 「只有您是存在的。」他興奮地說。 雷吉娜朝弗洛朗斯走去。平時應邀到另一個女人家裡去做客,進入另一個女人的生活,在她是不好受的。但是她感覺福斯卡帶著他那笨拙膽怯的神情走在後面,在他這顆不朽的心中只有她一個人是存在的。她對弗洛朗斯笑一笑: 「我擅自帶了一個朋友來。」 「歡迎歡迎。」 她環繞客廳跟大家握手。弗洛朗斯的朋友不喜歡她,雷吉娜咂摸到隱藏在他們微笑背後的惡意。但是今晚,他們的看法她不在乎。「他們不久要死的,他們的想法也會一起消失。這些小飛蟲。」她覺得自己安然無恙。 「你今後老帶這個人跟你到處轉嗎?」羅傑說。 他顯得非常不滿。 「他不願意離開我。」她淡淡地說。 她從薩尼埃手裡接過一杯水果。 「弗洛朗斯今晚真迷人。」 「是的。」他說。 他們還是和解了,薩尼埃看來比往日更加著迷。當他們貼著臉孔跳舞時,雷吉娜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的微笑充滿了情意,但是這只是一種可憐的難以長久的愛情。 「我們應該認真談談,」羅傑說。 「隨你什麼時候。」 她輕飄飄的,自由自在;她的聲音不再尖酸刻薄。她是一棵高大的橡樹,枝幹直衝雲霄,地上的雜草在她身下擺動。 「我請您賞個臉,」薩尼埃說。 「請說吧。」 「同意給我們朗誦幾首詩嗎?」 「您知道她決不會同意的,」弗洛朗斯說。雷吉娜的目光往客廳一掃。福斯卡背靠在一堵牆上,晃著兩條胳臂,眼睛始終不離她。她站起身說: 「好吧,我給你們朗誦《奧姆美人的憾事》。」 她走到客廳中央,周圍慢慢靜了下來。 「福斯卡,」她喃喃地說,「仔細聽著。我是為您才朗誦這首詩的。」 他低下頭。他的眼睛貪婪地盯著雷吉娜,這雙眼睛以前正視過那麼多以美貌、以才情聞名的女人。對他來說,所有這些支離破碎的命運構成一段單獨的歷史,雷吉娜也進入了這段歷史;她可以與她死去以及還沒有出生的敵手爭個高低。「我會勝過她們,我將在過去和未來中贏得這場角逐。」她的嘴唇翕動了,聲音中每個抑揚頓挫將在千秋萬代迴蕩。 「雷吉娜,我想咱們回去吧,」當她在眾人鼓掌聲中回來坐下時,羅傑說。 「我不累,」她說。 「我可累了。走吧,」他說。 他的又哀求又專橫的聲調叫雷吉娜聽了惱火。 「好吧,」她冷冷地說,「咱們走。」 他們走在路上一聲不出。她想到福斯卡,依然留在客廳中央,瞧著其他女人。她對福斯卡已經不存在了,她已經不存在永恆中了;她周圍的世界像鈴聲一樣飄忽。她想:「他應該在這裡,永遠永遠。」 「原諒我,」羅傑走進公寓房間,說道,「我是有話要對你說。」 壁爐里火光熊熊。窗簾低垂,羊皮紙燈罩內照射出琥珀色燈光,落在黑人面具和小擺設上。所有這些物件似乎等著人們看上一眼,才完全變成真實的。 「說吧,」雷吉娜說。 「這什麼時候算完?」羅傑說。 「什麼?」 「瘋子的事。」 「永遠不會完,」她說。 「你說什麼?」 她望他一眼,提醒自己:「這是羅傑,我們倆相愛,我不願叫他難受。」但是這些想法好像已成為另一個世界的回憶。 「我需要他。」 羅傑在她身邊坐下,用勸阻的口吻說: 「你在跟自己演戲。你明知道這是個病人。」 「你沒有看過他脖子上的刀口,」雷吉娜說。 羅傑聳聳肩膀: 「即使他不會死,又怎麼樣呢?」 「一萬年後還有人記得我。」 「他會把你忘了。」 「他說他的記憶萬無一失,」雷吉娜說。 「那你將像蝴蝶標本似的,在他的記憶中成為個點綴。」 「我要他愛我,以前不曾、今後也不會這樣愛別人。」 「相信我,」羅傑說,「寧可被一個會死的、但是只愛你一個人的人愛。」 他的聲音發顫了。 「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情人。為什麼我的愛情不能叫你滿足呢?」她在羅傑的眼睛深處看到自己微小的身影,金色頭髮上戴了一頂皮統子高帽:「只是我在鏡子裡的映像罷了。」 「沒有東西叫我滿足,」她說。 「你總不見得愛上了這個人吧?」羅傑說。 他忐忑不安地望著雷吉娜。嘴角在哆嗦,說話也困難,他在受苦。一種黯然憂傷的隱痛在遠方、在濃霧深處悸動。「他對我的愛會結束的,他的痛苦會結束的,他的生命——無數生命中的一個——也會結束的。」她知道從離開化妝室那一刻起,她已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要和他一起生活。」她說。 * * * Soufflé,一種用打稠的蛋白做成的點心,類似蛋奶酥。​ Albrecht Dürer(1471-1528),德國畫家。​ Charles Quint(1500-155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班牙國王。​ Charlemagne(742-814),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的國王,對外擴張,戰功顯赫,建成歐洲龐大的帝國,後由羅馬教皇加冕稱帝,號為「羅馬人皇帝」。​ Phèdre,法國古典戲劇家拉辛作品《菲德拉》中的主角。​ Cleopatra,古代埃及女王,莎士比亞、蕭伯納均有劇本寫她。俗稱埃及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