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 · 二

“您的苦行僧怎么样啦?”拉福雷说。 雷吉娜笑着在杯子里灌满了波尔多酒。 “他一天上两次饭馆,穿现成的套装,像办公室职员一样叫人讨厌。我已经把他治得好好的了。” 罗杰朝杜拉克弯下身说: “在鲁昂,我们遇见了一个神经错乱的可怜虫,把他当作了苦行僧。雷吉娜试图让他恢复理智。” “您成功了吗?”杜拉克说。 “她做什么成功什么,”罗杰说,“这个女人可怕。” 雷吉娜笑了一笑,说: “失陪一会儿。我去瞧瞧晚餐准备得怎么样啦。”她穿过客厅,感到脑后杜拉克的目光盯着。他像行家似的鉴赏她浑圆的小腿、苗条的腰肢、轻快的步伐:他是一个相马师傅。她打开厨房门。 “都好了吗?” “都好了,”安妮说,“但是我什么时候做苏法莱?” “拉福雷太太一到,你就把它放进烤箱。她肯定不会太晚的。”她用手指蘸一蘸橘汁烤鸭的沙司,她从来没有做得这么成功过。 “今晚我打扮得漂亮吗?” 安妮带着评议的眼光对她仔细看了一遍: “我还是喜欢您梳辫子。” “我知道,”雷吉娜说,“但是罗杰关照我,把我标新立异的地方改一改。他们只喜欢平凡的美。” “可惜,”安妮说。 “不要怕。等我拍上两三部电影,我就要迫使他们接受我的本来面目。” “杜拉克看来动心了吗?” “他们可不是容易动心的人。” 她嘀咕说: “我恨这些相马师傅。” “千万不可以光火,”安妮不安地说,“别喝得太多,别失去耐心。” “我将像天使似的有耐心。杜拉克每讲个笑话,我都笑一次。就是跟他睡觉我也干。” 安妮笑了起来: “他不会要价那么高吧!” “那也不算什么。不论是整的还是零的,我会一件件报复的。”她朝洗碗池上的镜子瞟了一眼,说: “我没有时间等待了。” 门铃响了,安妮朝门冲去,雷吉娜继续凝视自己的脸。她厌恶这种发型以及这种明星式的化妆;她厌恶自己唇上露出的笑容,自己声音中应酬敷衍的声调。“堕落,”她想到便生气,接着她又想,“以后我要报复。” “不是拉福雷太太,”安妮说。 “那是谁?”雷吉娜说。 “那个苦行僧,”安妮说。 “福斯卡?他来干吗?你没有把他放进来吧?” “没有。他等在小客厅。” 雷吉娜把厨房门在身后关上。 “亲爱的福斯卡,我非常抱歉,”她冷冷地说,“但是我现在绝对不能见您。我要求过您不要上我的家来。”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病了。我已经三天没见您了。” 她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了顶帽子,穿件轧别丁大衣,像乔装打扮的样子。 “您可以打电话给我,”她说话口气生硬。 “我是要知道,”他说。 “好吧,现在您知道了。请原谅我,今晚我请客人,这非常重要。我一有时间会上您家去的。” 他笑着说: “请客人,这不重要。” “这关系到我的前程,”她说,“我在电影界有个一举成名的机会。” “电影,这也不重要。” “难道您要跟我说的话,反比什么都重要?”她发火了。 “啊,这是您自己愿意,”他说,“以前,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门铃又响了。 “到这里来。”雷吉娜说。 她把他往厨房里推。 “安妮,说我就来了。” 福斯卡笑道: “味道好香!” 他在高脚盘里取了一只浅褐色小蛋糕,往嘴里放。 “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您就说,但是快一点。”她说。 他温柔地望了她一眼,说: “您把我带到了巴黎。您缠着我,要我重新生活。那么,现在,应该让我过一种可以忍受的生活。不应该三天也不来看我一次。” “三天,这又不长,”她说。 “对我来说是长的,您想,我没有其他事可做,除了等您。” “这是您不对,”她说,“我有做不完的事要做……我不能从早到晚光是照顾您啊。” “这是您自己愿意的,”他说,“您那时愿意我看到您。其他一切可以置之不顾。您是存在的了,而我心中是一片空白。” “要不要我把苏法莱放上去啦?”安妮说。 “我们马上开饭,”雷吉娜说,“听着,这些我们以后再谈。我不久来看您。” “明天,”他说。 “好吧,明天。” “几点钟?” “三点左右。” 她轻轻把他推到门口。 “我多么想现在见您,”他说,“我走了。”他又笑了一下,“但是您要来的呀!” “我会来的,”她说。 她猛力把门在他身后关上。 “真做得出来!让他给我等着吧!以后他要再来,不要让他进门。” “可怜的人,他是个疯子,”安妮说。 “表面看不出来了。” “他的两只眼睛真怪。” “我又不是慈善机构的修女。”雷吉娜说。 她进了客厅,笑盈盈地朝拉福雷太太走去: “原谅我。我是给苦行僧缠住了。” “应该把他也请来。”杜拉克说。 引起哄堂大笑。 “再来点干葡萄酒?”安妮说。 “行。” 雷吉娜呷了一口,在壁炉前蜷作一团,她身上发热,精神亢奋。收音机轻柔地播送一首爵士曲子,安妮点了一盏小灯,在摸扑克牌算命。雷吉娜一事不做,凝望着火焰,凝望着客厅墙上跳跃不定的幢幢黑影,她感到幸福。排演进行顺利,拉福雷生性不爱恭维,也向她热烈祝贺。《罗莎琳德》会取得成功的,演了《罗莎琳德》后,前途大有希望。“我在接近目标,”她想。她笑了。有多少次,她躺在罗塞小屋的火炉前,发誓说:我会被大家喜爱,我会出名;她多么愿意携着这个热情的女孩走进房间,对她说:“我实现了你的诺言。现在你已是这样的人了。” “有人打铃,”安妮说。 “去看看是谁。” 安妮朝厨房跑去。爬到凳上可以从一块小玻璃看到楼道。 “是那个苦行僧。” “我料到是他。别开。”雷吉娜说。 铃第二次又响了。 “他会打上一夜,”安妮说。 “他总会累的。” 静默了一阵子,然后是一连串急促拖长的铃声,然后又是静默。 “你看,他走了。”雷吉娜说。 她把晨衣下摆往腿上一搁,又在地毯上蜷作一团。但是仅仅这声铃响,足以使这个美好的时刻失去光泽。现在在门的那边,存在着世界的其余部分,雷吉娜不再是独自同自己做伴。她看了一眼羊皮纸灯罩,日本面具,以及所有这些经她逐个选择、使她回忆起宝贵时刻的小摆设;它们都毫无声息,分分秒秒的时间像花朵似的先后凋谢了;这一分钟也像其他分钟一样会凋谢的。那个热情的女孩子死了,那个贪婪的少妇就要死的,她那么殷切期望去当的那位大演员同样也会死的。人们可能把她的名字记上一段时间。但是,她的生命留在嘴唇上这股奇异的味道,煎熬她内心的这种情欲,这几团红艳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黑影幢幢的秘密,就无人会记得了。 “您听,”安妮说。 她抬起头,满脸惊恐。 “您房里有声音。”她说。 雷吉娜瞧着门,门把在转动。 “不要怕,”福斯卡说,“我请你们原谅,但是你们好像没有听到我的铃声。” “啊!这是个鬼,”安妮说。 “不,”福斯卡说,“我只是爬窗子进来的。” 雷吉娜站起身说: “我后悔没把窗子关上。” “那我也会把玻璃打碎的,”福斯卡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 “您不害怕,”她说。 “不。我从来不害怕,”他说,“可是我也不配害怕。” 她指了指那张靠椅,倒了两杯酒。 “坐吧。” 他坐下。他冒着跌断脖子的危险爬上了三层楼,撞见她头发散乱,两腮发亮,穿着一身浅紫色绒衣。这下他显然占了上风。 “你去睡吧,安妮,”她说。 安妮弯下身,在雷吉娜脸上吻了一下。 “您需要我,叫一声好了,”她说。 “当然。不要做噩梦。”雷吉娜说。 门又关上了。她眼睛盯着福斯卡说: “怎么啦?” “您看到的,”他说,“您要躲开我不是那么容易。您不来看我,我来看您。您闭门不见,我就从窗子进来。” “您会逼得我把窗子也堵死,”她冷冷地说。 “我就在门口等您,在路上盯梢……” “您又占了什么便宜呢?” “我可以看到您,”他说,“我可以听到您。” 他站起来,走近她的椅子。 “我可以把您捏在手心里,”他说着抓住她的肩膀。 “您没必要抓得我那么紧,”她说,“想到自己叫人厌恶,您不在乎吗?” “这又拿我怎么样?” 他盯着她看,不胜怜悯。 “您不久要死的,您所有的想法也会随之一起消失的。”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 “此刻我活着。” “是的,”他说,“我看到您。” “您没有看到您叫我讨厌吗?” “我看到了。怒气使您的眼睛非常美。” “这样说来,我种种感想对您都是无所谓的?” “首先会忘记这些感想的是您,”他说。 “啊!”她不耐烦地说,“您把我的死说个没完!但是即使您在这一分钟把我杀死,还是不能改变事情的一丝一毫:现在您在这里叫我讨厌。” 他笑了起来,说: “我不想杀死您。” “但愿如此。” 她又坐了下来,但并不十分安心。 “您为什么把我扔了?”他说,“您为什么不关心我,而去关心那些小飞虫?” “哪些小飞虫?” “这些朝生暮死的小人物。您还和他们一起笑呢。” “我能和您一起笑吗?”她气愤地说,“您只会傻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您不想活下去。而我,我爱生活,您懂吗?” “多可惜!”他说。 “可惜什么?” “这很快会过去的。” “还有完没完?” “不会完,永远不会完。” “您不能说些别的吗?” “但是您怎么可能想到别的呢?”他说,“您到这个世界才不久,过不了几年又要离开的,怎么居然以为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我是活过了,”她说,“而您,您是个死人。”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贝娅特丽丝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死人。” 他抬起头。 “说到头来,您是对的。既然您会死的,何必再去想死这件事呢?这太简单了,这没有您也会来的。您不用为死操心。” “您呢?” “我?”他说。 他看她一眼。他的目光是那么绝望,使她害怕他将说出来的话。但是他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一样。” “为什么?”她说。 “我不能向您解释。” “您愿意的话是能解释的。” “我不愿意。” “我爱听。” “不,”他说,“说了以后您我之间的一切都会改变的。” “正是为了这个我才要您说。可能在我看来您就不那么讨厌了。” 他望着火焰,高高的鹰钩鼻上两只眼睛炯炯有光,后来他的目光又暗淡了。 “不。” 她站了起来。 “好吧!要是您没什么有趣的事告诉我,您就请回吧。” 他也站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来看我?” “当您决定把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她说。 福斯卡的脸变得严峻了,说: “好吧。您明天来。” 她直挺挺躺在铁床上,那张粗俗、油漆剥落的铁床。她看到一块黄色帐顶和仿大理石的床头柜,还看到灰尘扑扑的石板地。但是,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触及她的心灵,无论是这股氨水的气味还是墙外小孩的哭声都触及不了。所有这一切的存在她都漠不关心,它不在近处,也不在远处,而在他处。黑夜中当当响了九下。她一动不动。不再有钟点,有日期,不再有时间和地点。在那边,羊羹已经结冻了;在那边,一座舞台上正在排演《罗莎琳德》,可是无人知道罗莎琳德躲在哪儿。在那边,一个人挺立在城墙上,向着火红的太阳举起纵横恣肆的双手。 “这一切您真的相信吗?”她说。 “事实如此,”他说。 他耸耸肩膀。 “从前,这并不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有人应该还记得起您。” “有些地方还提到这些事。但是,像在传诵一篇古老的传说。” “您能从这扇窗子跳下去吗?” 他转脸盯着窗子看: “我可能会受重伤,休养好长一段时期。我不是刀枪不入的。但是,我的身体到头来总会复原的。” 她身子一挺,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您真的以为您永远不会死?” “就是我愿意,我也死不了,”他说。 “啊!”她说,“要是我认为自己长生不老!” “怎么啦?” “世界便是我的了。” “我也这样想过,”他说,“那是很久以前。” “为什么您不再这样想了?” “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这点您没法想象。” 他头埋在手里。雷吉娜眼睛盯住地面,心中反复地念:“我仍旧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世界上有一个人敢于这样想,有一个人骄傲孤僻,竟然认为自己可以与世长存。“我以前常说:我独来独往。我以前常说:我遇到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可以与我相比。但是,我从来没敢说:我可以与世长存。” “啊!”她说,“我愿意相信我在世界上永远不会腐朽。” “这是一种天罚,”他说。 他望着雷吉娜: “我活着,但是没有生命。我永远不会死,但是没有未来。我什么人都不是。我没有历史,也没有面貌。” “有的,”她轻轻说,“我看到您。” “您看到我,”他说。他举手在额上抹了一下。 “能够什么都不是也就好了。但是,世界上总有其他人存在,他们看到你。他们要说话,你没法不听到他们,你就要回答他们,你要重新开始生活,同时又知道你并不存在。没完没了。” “但是您是存在的,”她说。 “在这个时刻,我为您而存在。但是您存在吗?” “当然存在,”她说,“您也一样存在。” 她抓住他的胳膊: “您不觉得我的手在抓您的胳膊吗?” 福斯卡望着她的手: “这只手,不错,但是它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我的手,”雷吉娜说。 “您的手。” 他犹豫片刻说: “那您应该爱我。我也应该爱您。这样您在那里,而我又在您所在的地方。” “可怜的福斯卡,”她说。 她又添了一句: “我不爱您啊。” 他望了她一眼,慢慢地、全神贯注地说: “您不爱我。” 他摇摇头又说: “不,这不解决问题。您应该对我说:我爱您。” “但是您不爱我,”她说。 “我不知道,”他说。 福斯卡向她凑过身去,突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您的嘴是存在的。” 他的嘴唇紧紧压住雷吉娜的嘴唇,雷吉娜闭上了眼睛。黑夜崩溃了,黑夜来了已经几个世纪,也永远不会结束。从那天荒地老的年代,一种灼热的、野性的欲念落在她的嘴上,她沉浸在这一吻中。一个疯子的吻,在一个弥漫氨水气味的房间里。 “放开我,”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福斯卡没有表示挽留她。 她一跨进过道门,罗杰和安妮就从客厅出来。 “你从哪儿来?”罗杰说,“怎么不回来吃饭?怎么不参加排演?” “我忘了时间,”雷吉娜说。 “忘了时间?跟谁?” “我不见得老是把眼睛盯在钟面上,”她不耐烦地说,“好像所有的钟点都一样长短似的!好像把时间算得分秒不差有什么意义似的!” “你怎么啦?”罗杰说,“你从哪儿来?” “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安妮说,“有奶酪炸糕。” “炸糕……”雷吉娜说。 她笑了,七点钟,炸糕,八点钟,莎士比亚。每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分钟都有它的顺序:不要虚度,它们瞬息即逝。她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脱手套。那边,在一个灰尘扑扑的石板地房间里,有一个人自认为与世长存。 “你跟谁在一起?”罗杰又问了一句。 “跟福斯卡。” “你为福斯卡耽误了排演?”罗杰的语调表示无法相信。 “排演有什么了不起,”她说。 “雷吉娜,跟我说实话,”罗杰说。 他盯着她眼睛看,直率地说: “发生什么事啦?” “我和福斯卡在一起,我忘了时间。” “这么说来,你也疯了,”罗杰说。 “我可愿意呢。”她说。 她向四下扫视一眼。我的客厅。我的小摆设。他躺在黄颜色的床上,在那个我已不存在的地方,他相信自己看到过丢勒的微笑,查理五世的眼睛。他竟敢相信这些…… “这是一个异人,”她说。 “这是一个疯子,”罗杰说。 “不,比疯子还奇异。他刚才告诉我说他是个长生不老的人。” 她带着轻蔑的神气观察他们。他们发愣了。 “长生不老?”安妮说。 “他出生在十三世纪,”雷吉娜说,声音不偏不倚的,“一八四八年,他在一座森林里睡着了,在里面待了六十年,后来又在一家疯人院住了三十年。” “别玩这种游戏了,”罗杰说。 “他为什么不可以长生不老?”雷吉娜挑衅地问,“在我看来,这个奇迹并不比生与死更了不起。” “唔!你爱这样想当然可以,”罗杰说。 “即使他不是长生不老,他可相信自己是。” “这是一种典型的自大狂,”罗杰说,“这不比一个人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更有趣。” “谁跟你说一个自以为是查理曼大帝的人不有趣?”雷吉娜说。 突然,她满脸怒容。 “你们以为自己就那么有趣吗?你们俩!” “您不礼貌,”安妮说,声调有点恼火。 “你们就是要我像你们一样,”雷吉娜说,“我已经开始跟你们像起来了!” 她站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把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我像他们,”她愤怒地说。小人物。小生命。为什么我不留在他的床上?为什么我怕了?我竟是这么一个胆小鬼?他走在路上,戴顶毡帽,穿件轧别丁大衣,谦虚卑恭,然而他想:“我是长生不老的。”世界是属于他的,时间是属于他的,而我只是只小飞虫。她手指尖轻轻抚摸桌上的水仙花。“假使我也相信自己是永存的。水仙的芳香也是永存的,还有我嘴上火辣辣的感觉。我是永存的。”她拿了水仙花瓣在手中搓。这没用。死亡存在于她的体内,这点她知道,也已接受了。还可以美上十年,扮演菲德拉和克娄巴特拉,在这些生命有限的人的心中留下一个苍白、日后也会剥落成灰的回忆,这些小小的抱负那时竟会使她感到心满意足。她拆下束发的别针,满头鬈发垂落在肩上。“有朝一日我要老的,有朝一日我要死的,有朝一日我会被人忘掉。当我想到这一切,有一个人却在想:‘我永远在这里。’” “这是一个辉煌的胜利,”杜拉克说。 “我喜欢您演的罗莎琳德,女扮男装,骨子里那么妩媚优雅,叫人高深莫测,”费雷诺说。 “别提罗莎琳德了,”雷吉娜说,“她死了。” 幕闭了。罗莎琳德死了,她每晚要死一遍,她再也不能复活的那一天总会来的。雷吉娜端起她的那杯香槟酒,一饮而尽。她的手发颤。她从离开场子以来,一直颤抖不止。 “我要玩玩,”她的声调哀怨。 “咱们俩跳个舞,”安妮说。 “不,我找西尔维跳。” 西尔维向围着一张张桌子坐的体面客人扫了一眼: “您不怕咱们惹眼吗?” “台上演戏不惹眼?”雷吉娜说。 她搂住西尔维。她两条腿站不稳,但是,即使走不了路,跳舞还是行的。乐队在演奏一首伦巴舞曲,她照黑人的姿势跳起来,摹仿一些猥亵的动作。西尔维显得非常尴尬,面对着雷吉娜在原地踏步,身子不知如何扭动才好,她面含笑容,彬彬有礼,毫不带恶意。他们脸上都含着同样的笑容。今晚,雷吉娜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大家总是会喝彩的。她突然不跳了。 “您就是不会跳舞,”她说,“您太忸怩了。” 她仰身倒在自己这张椅子上。 “给我一支雪茄,”她对罗杰说。 “你抽了要恶心,”罗杰说。 “那才好呢!我就吐出来。这让我解闷儿。” 罗杰递给她一支雪茄,她认真点燃了,吸了一口,满嘴是辛辣的味道:至少这个东西近在眼前,浓酽酽的,唾手可得。其他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这些音乐、声音、笑容、陌生的脸孔和熟悉的脸孔,这些飘飘忽忽的形象,在夜总会四壁的镜子里无穷尽地照来照去。 “您一定累了,”梅莱说。 “我主要还是渴了。” 她又喝了一杯。喝吧,永远喝吧。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发冷。刚才,她热血沸腾,因为他们都站了起来鼓掌,大喊大叫。现在,他们在睡觉,或是在闲聊,而她全身冰凉。他也睡了吗?他没有鼓掌,他坐着,他望着。他从永恒的深处望着我,罗莎琳德变成千古不朽的人物。“要是我相信他的话,”她想,“我能相信他的话吗?”她打了个嗝儿,嘴里黏糊糊的。 “怎么不唱个歌儿?”她说,“人一快活就爱唱歌。你们挺快活,不是吗?” “我们都为您的辉煌胜利而高兴,”萨尼埃说,神情既亲昵又正经。 “那么唱吧。” 萨尼埃一笑,压着声音哼起了一首美国歌。 “响一点。”她说。 他没有提高声音。雷吉娜用手捂住他的嘴,气冲冲地说: “闭嘴。听我唱。” “不要在人前丢丑了,”罗杰说。 “唱歌怎么能说是丢丑。” 她大声唱了起来: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她的声音不听使唤,咳了一声,重新唱: 卡马雷的姑娘都自称是闺女, 但是上了床…… 她打个嗝儿,感到脸上一阵煞白。 “对不起,”她应酬着说,“我去吐一吐。” 她往大厅里头走去,步子有点踉跄。他们都瞧着她,那些朋友、陌生人、侍者、领班,但是她穿过他们的目光,像鬼魂穿过墙壁那样容易。在陶瓷盆上的镜子里,她瞥见自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鼻孔绷紧的,腮帮上有几块粉斑。 “罗莎琳德到头来是这副模样。” 她伏在抽水马桶上吐了。 “现在呢?”她在思量。 她放水冲了,擦干净嘴,坐在马桶沿上。地是瓷砖铺的,墙是空的,可以说就像间手术室,或是修士、疯子住的小室。她不愿意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对她已毫无作用,给她解一个晚上的闷儿也不行。她宁可留在此地,整夜,一辈子,幽居在这个白色、这个孤寂的天地,幽居在这里,埋葬在这里,谁都记不起。她站起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那个不曾鼓掌、却用没有岁月的目光吞噬她的人。“这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 她到衣帽间取了大衣,经过时向他们嚷了一声: “我去散散心。” 她走出门外,向一辆出租汽车做个手势。 “圣安德烈路,哈瓦那旅馆。”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后来,她意气消沉地想:“这是胡闹,我不信。”她犹豫了。她可以敲敲玻璃,叫司机开到“一千零一夜”去。以后又干吗呢?信还是不信?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她需要的是他。 她越过坑坑洼洼的院子,登上楼梯,敲门。没人应声。她在一块冰冷的台阶上坐下。这个时刻他还会去哪儿呢?占据他心中的是什么样的幻影,竟会永远不灭?她把头埋在手里。“信任他。相信我创造的这个罗莎琳德是不朽的,在他的心中会成为不朽的。” “雷吉娜!”福斯卡说。 “我在等您,”她说,“我等了您好久啦。” 她站起身。 “把我带走。” “哪儿去?” “哪儿都行。今夜我要和您一起过。”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 “进来吧。” 她进去了。是的。为什么不在这里,在这四堵斑驳龟裂的墙壁之间?在他的目光下,她超越了空间,超越了时间,身边的景物也失去了意义。 “您从哪儿来?”雷吉娜说。 “我在黑夜里走走,”他说。 他碰了碰雷吉娜的肩膀。 “您是在等我!您在这里。” 她淡淡一笑说: “您没有给我鼓掌。” “我多么想哭,”他说,“可能下一次我会哭的。” “福斯卡,回答我。今夜您不应该跟我撒谎。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跟您撒谎,”他说。 “这不是梦,您可以肯定吗?” “难道我像个疯子?” 他双手搁在雷吉娜的肩上。 “要敢于相信我。要敢。” “您不能给我提供一个证明吗?” “我能。” 他走到陶瓷盆旁边,朝她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把剃须刀。 “不要怕。”他说。 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福斯卡的咽喉喷出一股热血。 “福斯卡!”她一声惊呼。 他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像死人一样苍白,血从咽喉的窟窿往外冒,黏糊糊的沾在衬衣上、床单上。血滴在石板地上,他身上的血都从这个豁裂的大伤口流出来。雷吉娜抓了一条毛巾,在水里浸湿,敷在他的伤口上。她全身哆嗦,张皇失措地盯着这张没有皱纹、没有青春的脸孔,这张脸可能是一具死尸的脸:唇边唾沫在冒小泡,可以说连呼吸也没有了。她叫道: “福斯卡!福斯卡!” 他微微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怕。” 他轻轻推开她的手,移去血污斑斑的毛巾。血已经止了,伤口的两边也已愈合。酱红色衬衣上面的颈部还留有一条鲜红的大伤疤。 “这不可能,”她说。 她把脸捂在手里,哭了起来。 “雷吉娜!”他说,“雷吉娜!您这下信了吗?” 他已站了起来,把雷吉娜抱在怀里,雷吉娜感到湿腻腻的衬衣贴在喉咙上。 “我信了。” 她好久没动,紧贴着身边这个神秘的躯体,这个活生生、时间在上面留不下痕迹的躯体。后来她抬起眼睛瞧他,怀着恐惧,也抱着希望,说: “救救我,救救我,别让我死。” “啊!”他激动地说,“应该是您来救救我!” 他把雷吉娜的脸捧在手里,那么死死地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的灵魂勾出来似的。他说: “救救我,别由着我看不到光明,别由着我冷漠无情。使我爱您,使您自己在所有女人中存在。那样,世界会恢复本来面目,会有眼泪,会有微笑,会有等待和担忧。我会成为一个活人。” “您是一个活人,”她说着把嘴凑给他。 福斯卡的手放在油光光的桌面上,雷吉娜望着那只手。“这只抚摸过我的手到底有多少年代了?可能在这一刻,肉身突然变成一堆腐物,露出嶙峋白骨……”她抬起头,“是不是罗杰说对了?是不是我变疯了?”正午的阳光照着静悄悄的酒吧间,里面几个毫不神秘的人靠在皮椅上喝开胃酒。这是巴黎,这是二十世纪。雷吉娜又对那只手盯了一眼。手指结实灵巧,指甲太长了一点。“他的指甲在长,他的头发也在长。”雷吉娜的眼睛又转向他的脖子,光滑的脖子,没有一丝伤痕。“应该有个解释,”她想,“可能这真是个苦行僧,会使魔法……”她举起一杯矿泉水放到嘴前。她神思恍惚,口齿不清,“我要淋个冷水浴,睡个午觉。然后我会看清楚的。” “我要回去了,”她说。 “啊!”他说,“当然。” 他恨恨地加上一句: “白天过后是黑夜,黑夜过后是白天,永远不会有例外。” 一阵静默。她拿起手提包,福斯卡一句话不说。她拿起手套,福斯卡还是一句话不说。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们再见面吗?”他说。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个少妇的淡黄色头发。雷吉娜突然想:“他这个人说不见就不见的。”她仿佛昏沉沉地坠落在浓雾弥漫的百丈深渊,一旦接触地面,又会变成一棵草,永远受严冬的摧残。 “您不会抛弃我吧?”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但是要离开的是您……” “我会回来的,”她说,“不要生气。我应该叫罗杰和安妮放心,他们一定着急了。” 她的手按在福斯卡的手上: “我愿意留下。” “留下吧,”他说。 雷吉娜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放下手提包。她需要感到这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敢于相信我……要敢。”要她相信什么?他不像一个江湖骗子,也不像一个疯子。 “您为什么那样望着我?”他说,“是不是我叫您害怕?” “不,”她说。 “我的神色跟别人不一样?” 她迟疑一下: “现在没有。” “雷吉娜!”他说,声音中有一种恳求的语调,“您认为您会爱我吗?”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她默默地端详他。 “您的经历我一点儿不知道。您应该跟我谈谈。” “这没意思,”他说。 “有意思的。” 她问道: “您爱过许多女人吧?” “有几个。” “她们长得怎么样?” “过去的事别提了,雷吉娜,”他暴躁地说,“如果我要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应该忘掉过去。在这里,今天,在您的身边开始我的生命。” “是,”她说,“您说得对。” 淡黄色头发的少妇朝酒吧间门口走去,一个中年男子跟在她后面,他们去吃中饭。在一个不折不扣按自然规律行事的世界上,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每天的生活。“我在这里干吗?”雷吉娜想。她再也找不到话跟福斯卡说。福斯卡下巴颏儿压在手腕上,神情固执地在思索。 “您应该找些事情让我做做,”他说。 “找些事情做做?” “是的。所有正常的人都有事情做。” “您对什么感兴趣?”她说。 “您没听明白,”他说,“您应该把您感兴趣、而我又能帮您的事说给我听听。” “您不可能帮我,”她说,“您不可能代我扮演我的那些角色。” “那倒也是。” 他又思索了一下。 “那么我去找个职业。” “这倒是个主意,”雷吉娜说,“您会做什么?” “有用的事不多,”他笑笑说。 “您有钱吗?” “几乎花完了。” “您从来没有工作过?” “我做过油彩工人。” “这没有多大出息,”雷吉娜说。 “唔!我不要有出息。” 他神情沮丧地说: “我还是愿意为您做些事情。” 雷吉娜碰碰他的手: “留在我身边,福斯卡,望着我,什么都不要忘记。” 他笑了: “这个容易,我记忆力不错。” 他的脸又阴沉下来: “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雷吉娜神经质地握住他的手。他说话,她回应,一切都像真的:“如果这是真的,他将会记住我,永远记住。如果这是真的,我得到了一个永生的人的爱情!”她向酒吧间扫了一眼。一个天天如此的世界,一些毫不神秘的人物。但是,她不是总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她不是总觉得在他们中间是个陌路人,生来就有异乎常人的命运?从她童年开始,头上就有了一个标志。她望着福斯卡:“是他。他是我的命运。从那悠悠的岁月,他朝着我走来,将把我留在他的记忆中,传至千秋万代。”她心跳得非常剧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呢?”她观察福斯卡的手、脖子、脸孔。她又愤愤地想:“我跟他们一样吗?我还需要可靠的证明吗?”他说过:“要敢!要敢!”她愿意敢。如果这是一个幻想、一种精神错乱,这种疯狂行为也比那些人的循规蹈矩更加显赫。她向福斯卡一笑,说: “您该做什么您知道吗?”她说,“您该写您的回忆录。这会成为一本奇书。” “书已经够多了,”他说。 “但是您这本别具一格。” “本本书都别具一格。” 她向他弯下身: “您从来没有写作的冲动吗?” 他笑了:“ “在疯人院我写过。写了二十年。” “给我瞧瞧。” “撕了。” “为什么?可能很精彩呢。” 他笑了起来: “我写了二十年。有一天我发现写来写去一个样。” “但是现在,您换了一个人,”她说,“应该着手写一部新的。” “换了一个人?” “成了一个爱我的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纪的人。重写一部试试。” 他望了她一眼,容光焕发,激动地说: “既然您盼着我写,我就写。” 福斯卡望着她,而她想:“他爱我。一个永生的人爱我。”她笑了,但是没有笑的欲望。她害怕。她的目光扫视四壁。她从身边这个世界里再也得不到任何援助,她走入了一个奇异的宇宙,将在那里孤零零地跟这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她想:“现在,会发生什么呢?” “到时间了,”她说。 “什么时间?” “赴约会的时间。” 透过化妆室的窗子,可以看到雪花绕着路灯飞舞。人行道上铺满积雪,给人一种悄无声息的感觉。罗莎琳德的长袍放在椅子上。 “让我们假定时间停止了,”福斯卡说。 “那边,时间在流转。” 他站起身。雷吉娜看到他魁梧的身材,没有一次不感到吃惊。这是另一个时代的人。 “您为什么一定要去?”他说。 “这有用。” “对什么有用?” “对我的事业有用。一个女演员应该结交许多人,到处露面,不然很快就会无声无息。” 她笑了,又说: “我要做个名人。当我成名后,您不为我骄傲吗?” 他声音低沉地说: “我喜欢您现在这个样。”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拉,在她的嘴上亲了很久。 “今晚您真美!” 他望着她,在他的目光下雷吉娜感到身上发热。想到这对目光会从她身上移开,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会沉落在冷漠和遗忘中,这念头叫她难以忍受。她犹豫一下。 “您高兴就陪我去,”她说。 “您知道我是高兴的。”他说。 弗洛朗斯的客厅宾朋满座。雷吉娜在门槛上停留片刻:每次她都感到心头有这种隐痛。这些女人哪一个不认为自己胜过别人,每个女人至少都有一个男人把她看得比其他女人重要。如何再有勇气断言说“唯有我的自我欣赏才是有道理的”。她转身向福斯卡说: “这里有许多美人。” “是的,”他说。 “啊,您也看到了?”她说。 “因为瞧您瞧多了,我学会怎样看了。” “告诉我谁最美?” “从哪个角度来说?”他说。 “这个问题提得怪。” “进行比较要有个角度。” “您没有吗?” 他犹豫了,然后满脸春风地笑道: “我有的。我是一个爱您的人。” “那又怎样?” “那您最美了。谁还能比您自己更像您呢?” 她望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您真的以为我最美吗?” “只有您是存在的。”他兴奋地说。 雷吉娜朝弗洛朗斯走去。平时应邀到另一个女人家里去做客,进入另一个女人的生活,在她是不好受的。但是她感觉福斯卡带着他那笨拙胆怯的神情走在后面,在他这颗不朽的心中只有她一个人是存在的。她对弗洛朗斯笑一笑: “我擅自带了一个朋友来。” “欢迎欢迎。” 她环绕客厅跟大家握手。弗洛朗斯的朋友不喜欢她,雷吉娜咂摸到隐藏在他们微笑背后的恶意。但是今晚,他们的看法她不在乎。“他们不久要死的,他们的想法也会一起消失。这些小飞虫。”她觉得自己安然无恙。 “你今后老带这个人跟你到处转吗?”罗杰说。 他显得非常不满。 “他不愿意离开我。”她淡淡地说。 她从萨尼埃手里接过一杯水果。 “弗洛朗斯今晚真迷人。” “是的。”他说。 他们还是和解了,萨尼埃看来比往日更加着迷。当他们贴着脸孔跳舞时,雷吉娜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的微笑充满了情意,但是这只是一种可怜的难以长久的爱情。 “我们应该认真谈谈,”罗杰说。 “随你什么时候。” 她轻飘飘的,自由自在;她的声音不再尖酸刻薄。她是一棵高大的橡树,枝干直冲云霄,地上的杂草在她身下摆动。 “我请您赏个脸,”萨尼埃说。 “请说吧。” “同意给我们朗诵几首诗吗?” “您知道她决不会同意的,”弗洛朗斯说。雷吉娜的目光往客厅一扫。福斯卡背靠在一堵墙上,晃着两条胳臂,眼睛始终不离她。她站起身说: “好吧,我给你们朗诵《奥姆美人的憾事》。” 她走到客厅中央,周围慢慢静了下来。 “福斯卡,”她喃喃地说,“仔细听着。我是为您才朗诵这首诗的。” 他低下头。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雷吉娜,这双眼睛以前正视过那么多以美貌、以才情闻名的女人。对他来说,所有这些支离破碎的命运构成一段单独的历史,雷吉娜也进入了这段历史;她可以与她死去以及还没有出生的敌手争个高低。“我会胜过她们,我将在过去和未来中赢得这场角逐。”她的嘴唇翕动了,声音中每个抑扬顿挫将在千秋万代回荡。 “雷吉娜,我想咱们回去吧,”当她在众人鼓掌声中回来坐下时,罗杰说。 “我不累,”她说。 “我可累了。走吧,”他说。 他的又哀求又专横的声调叫雷吉娜听了恼火。 “好吧,”她冷冷地说,“咱们走。” 他们走在路上一声不出。她想到福斯卡,依然留在客厅中央,瞧着其他女人。她对福斯卡已经不存在了,她已经不存在永恒中了;她周围的世界像铃声一样飘忽。她想:“他应该在这里,永远永远。” “原谅我,”罗杰走进公寓房间,说道,“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壁炉里火光熊熊。窗帘低垂,羊皮纸灯罩内照射出琥珀色灯光,落在黑人面具和小摆设上。所有这些物件似乎等着人们看上一眼,才完全变成真实的。 “说吧,”雷吉娜说。 “这什么时候算完?”罗杰说。 “什么?” “疯子的事。” “永远不会完,”她说。 “你说什么?” 她望他一眼,提醒自己:“这是罗杰,我们俩相爱,我不愿叫他难受。”但是这些想法好像已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回忆。 “我需要他。” 罗杰在她身边坐下,用劝阻的口吻说: “你在跟自己演戏。你明知道这是个病人。” “你没有看过他脖子上的刀口,”雷吉娜说。 罗杰耸耸肩膀: “即使他不会死,又怎么样呢?” “一万年后还有人记得我。” “他会把你忘了。” “他说他的记忆万无一失,”雷吉娜说。 “那你将像蝴蝶标本似的,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个点缀。” “我要他爱我,以前不曾、今后也不会这样爱别人。” “相信我,”罗杰说,“宁可被一个会死的、但是只爱你一个人的人爱。” 他的声音发颤了。 “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情人。为什么我的爱情不能叫你满足呢?”她在罗杰的眼睛深处看到自己微小的身影,金色头发上戴了一顶皮统子高帽:“只是我在镜子里的映像罢了。” “没有东西叫我满足,”她说。 “你总不见得爱上了这个人吧?”罗杰说。 他忐忑不安地望着雷吉娜。嘴角在哆嗦,说话也困难,他在受苦。一种黯然忧伤的隐痛在远方、在浓雾深处悸动。“他对我的爱会结束的,他的痛苦会结束的,他的生命——无数生命中的一个——也会结束的。”她知道从离开化妆室那一刻起,她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和他一起生活。”她说。 * * * Soufflé,一种用打稠的蛋白做成的点心,类似蛋奶酥。​ Albrecht 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 Charles Quint(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 Charlemagne(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的国王,对外扩张,战功显赫,建成欧洲庞大的帝国,后由罗马教皇加冕称帝,号为“罗马人皇帝”。​ Phèdre,法国古典戏剧家拉辛作品《菲德拉》中的主角。​ Cleopatra,古代埃及女王,莎士比亚、萧伯纳均有剧本写她。俗称埃及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