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使命 · 第三卷 信仰
可怕的精靈,你的談話使我感到沮喪。但你指引我注意我自己。如果在我之外的某種東西能使我受到打擊,而無法挽救,那我還會是什麼呢?我要聽從,噢,我一定要聽從你的勸告。
我的苦悶的心呵,你究竟在尋找什麼呢?是什麼東西使你對我的知性所無法表示絲毫異議的那一學說體系感到憤慨呢?
事情是這樣的:我渴望著單純表象之外存在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即使沒有表象,也是現在存在著,過去存在過,並且將來還會存在;表象僅僅是標明這種東西,而不創造它或對它有絲毫改變。我認為,單純的表象是騙人的映象;我的各個表象應該意味著某種東西,但如果在知識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符合於我的全部知識,我就會覺得我的全部生活都受了欺騙。無論在什麼地方,除了我的表象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這對自然感官來說是一種愚蠢而可笑的思想,這種思想無人會當真說出來,也無須加以反駁。但對於那種已經作出通曉事理的判斷,知道這一判斷有其不能為單純推理所駁倒的深刻根據的人來說,這個思想卻是一種令人沮喪的與毀滅性的思想。
我殷切渴望把握的這種在表象之外存在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它用以闖入我心中的力量是什麼呢?它在我心靈中依附的、只有與心靈一起才能消除的那個中心點是什麼呢?
「不僅要認識,而且要按照認識而行動 ,這就是你的使命」。我一全神貫注片刻,注意我自己,這聲音便在我靈魂深處強烈迴響起來。「你在這裡生存,不是為了對你自己作無聊的冥想,或為了對虔誠感作深刻的思考——不,你在這裡生存,是為了行動;你的行動,也只有你的行動,才決定你的價值」。
這聲音引導我超出表象,超出單純的知識,走向在知識之外存在的、與知識完全對立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比一切知識都更加偉大和崇高,並包含著知識本身的最終目的。如果我要行動,我就無疑會知道我在行動,也知道我怎樣行動;但這種知識並不是行動本身,而只是觀察行動。因此,這聲音恰恰向我預告了我所尋求的東西,即一種在知識之外存在的、就其本質而言完全不依賴於知識的東西。
事實就是這樣,這是我直接知道的。但我曾經從事于思辨,它在我心中引起的懷疑會秘密地延續下來,令我不安。自從我使我自己處於這種地位以後,除非我所接受的一切在思辨法庭面前被證明為正確的,我就不會得到完全的滿足。因此,我必須問我自己:事情怎麼會成為這樣?那種存在於我內心的、引導我超出表象的呼聲是從何而來的呢?
在我心裡有一個嚮往絕對的、獨立的自我活動的意向。再沒有比單純受他物擺布、為他物效勞、由他物支配的生活更使我難以忍受的了;我要成為某種為我自己、由我自主的東西。只要我知覺我自己,我就感覺到這一意向;這意向與我的自我意識不可分離地聯結在一起。
我用思維向我說明對於這種意向的感覺,仿佛用概念給這本身盲目的意向安裝了眼睛。由於這意向,我一定要作為完全獨立的生物來行動;我就是這樣理解和說明這個意向的。自我 必須是獨立的。自我是什麼呢?自我是主體與客體的統一,是能意識者與所意識者、能直觀者與所直觀者、能思維者與所思維者的永恆統一。作為這兩者,我必須靠我自身成為我所是的東西,完全靠我自身制定概念,完全靠我自身創造一種在概念之外存在的狀態。但後者是怎麼可能的呢?我不能把存在同無聯結起來,從無總不能生有。我的客觀思維必然是起中介作用的。但一種存在如果與另一種存在聯結 起來,它就會恰恰因此而以 另一種存在為根據 ,就不是根本的、原初的、創始的存在了,而只是一種派生的存在,我必須聯結 ,但我不能跟一種存在 聯結起來。
但是,我對目的概念的思維與制定就其本質來說是絕對自由的,能從無中生有。我必須把我的行動跟這樣一種思維聯結起來,如果這種思維能被視為自由的和完全從我自身產生的。
因此,我以下列方式設想我的獨立性為自我。我之所以認為自己具有制定概念的能力,是因為我制定了概念,而我之所以制定這個 概念,是因為我制定這個概念,是出於我自己作為理智力量具有發揮力量的無限權力。進一步說,我認為自己具有用概念以外的實在行動來表現這種概念的能力;我認為自己具有一種實在的、起積極作用的、能創造存在的力量,這力量完全不同於單純制定概念的能力。那種叫做目的概念的概念,不應該像認識概念那樣,只是業已存在的東西的摹本 ,倒不如說,它應該是要被創造的東西的原本 ;實在的力量應該存在於概念之外,並且作為這樣的力量,應該是獨立存在的;它應該僅僅從概念獲得自己的規定,而認識則應該對它進行觀察。這樣一種獨立性,我根據那種意向,覺得自己確實是具有的。
在這裡看來有一個點,在這個點上聯結了對於一切實在的意識;我的概念的實在效力和我根據這種效力而不得不認為自己具有的實在行動力量,就是這個點。不論在我之外的感性世界的實在性如何,反正我自己是有實在性的,是理解實在性的,它就在我之內,隱藏在我本身。
我設想我這種實在的行動力量,但我並不臆造 它。對我嚮往獨立行動的意向的直接感覺,就是以這個思想為基礎的;這個思想只是反映這種感覺,並用它自己的形式——思維的形式——接受這種感覺。這種做法也許可以經得起思辨法庭的審判。
怎麼,我又存心欺騙我自己嗎?這種做法根本經不起那種嚴厲審判。
我感覺到在我之內有一種向外活動的意向和努力;這看來是真的,而且是關乎這個問題的唯一真理。因為感覺到這一意向的正是自我,我既不能用我的全部意識,也尤其不能用我的感覺超越我自己,而且這個自我本身就是我把握那意向的最終點,所以在我看來那意向當然是一種基於我本身的意向,它要採取一種基於我本身的活動。但是,雖然我沒有察覺,這會不會是一個我所看不見的異己力量的意向呢?而那種關於獨立性的看法,會不會只是我那囿於我自身的視覺範圍所產生的欺騙呢?我沒有任何理由承認這一點,但也同樣沒有理由否認這一點。我必須承認,我對此毫無所知,也無法再有所知。
難道我也感覺到了我覺得自己——這很令人奇怪——無所認識的那種實在活動力量嗎?不!那實在活動力量是按照眾所周知的思維規律給被規定的東西 虛擬的可規定的東西 ,一切能力與力量都是通過這種思維規律產生的,而那被規定的東西則是同樣虛擬的實在行動。
從單純的概念向外導至其假想的實現,除了是一切客觀思維的通常熟悉的做法——因為這思維絕不想成為單純的思維,而且也想預示思維之外的東西——以外,還是某種別的東西嗎?憑什麼不老實的態度才使這種做法在這裡比在其他情況下更有價值呢?難道給對於思維的想法再附加上這種思維的實現,會比給桌子概念再附加上實際的桌子具有更深刻的意義嗎?「目的概念是我之內發生的現象的特殊規定,它以雙重形式表現出來,一方面表現為主觀東西,即思維,另一方面表現為客觀東西,即行動」;我能援引什麼理性根據來反對這樣的解釋——這解釋也無疑不會缺少一種發生學的演繹——呢?
我說,我感覺到這意向;當我這樣說時,我自己真的是這樣說、這樣想嗎?我是真的在感覺呢?還是僅僅在思考感覺呢?我稱之為感覺的一切東西不是僅僅通過我的客觀化的思維而呈現於我嗎?這一切東西不是一切客觀化過程的真正的、首要的過渡點嗎?再說,我是真的在思維呢,還是僅僅在思考思維呢?我是真的在思考思維呢,還是僅僅在思考一種對於思維的思維呢?有什麼能阻礙思辨不提出這樣的問題,不漫無止境地繼續提出這樣的問題呢?我能向思辨回答什麼呢?我能使思辨不提這些問題的終點在哪裡呢?——我當然知道,而且得向思辨承認,我們又可以思考意識發展的每一個狀態,創造出對於前一種意識的新意識,從而總是把直接的意識推移到一個較高的階段,把前一種意識弄得晦暗可疑;我也同樣知道,並得向思辨承認,意識發展的這個階梯是沒有止境的。我知道,一切懷疑都是建築在這一做法上的,我知道,那種使我受到很大震驚的學說體系也是建築在貫徹和明確意識這一做法上的。
我知道,如果我不想跟這種學說體系單純玩弄另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遊戲,而是想真正照著它去辦,那我就得拒絕聽從我心中的那個呼聲。我不能想行動就行動,因為按照那個學說體系我無法知道我能否行動,我也絕不會相信我真正在行動;凡我覺得是我的行動的,必定於我毫無意義,只不過是一種欺人的映象而已。在這種情況下,一切嚴肅與一切趣味就都從我生活中消失殆盡了,我的生活正像我的思維一樣,變成了一場單純的遊戲,它從無開始,而以無告終。
難道我應該拒絕聽從那內在的呼聲嗎?我不願意這樣做。我甘願接受這意向賦予我的使命;在這個決斷中我同時也想把握住關於這意向的實在性和真實性的思想,把握住關於這意向所假定的一切東西的實在性的思想。我要堅持這意向安排給我的樸實無華的思維的立場,而拒絕那一切只會使我懷疑這意向的真實性的無謂思考與瑣屑分析。
高貴的精靈,現在我可理解你了。我現在找到了一種官能,通過它我可以理解這種實在性,也許同時還能理解全部其他的實在性。這官能不是知識;沒有一種知識能論證它本身,能證明它本身;每種知識都是假定一個更高的東西為其根據,如此上溯,以至無限。這官能是一種信仰,是對自然而然地呈現給我們的觀點的一種志願信賴,因為只有根據這種觀點我們才能完成我們的使命;正是這信仰才對知識表示了贊同,把知識提高到確實可靠與令人信服的程度,而沒有這信仰,知識就會是一種單純的妄想。信仰絕不是知識,而是使知識有效的意志決斷。
我將永遠堅持這說法,這說法不單是語句上的辨別方式,而且是真正的、深刻的辨別方式,它對我的整個倫理態度都會產生最重要的後果。我的所有確信只是信仰,這信仰源出於倫理態度,而不是產生於知性。在我明白了這一點以後,我就不想參與爭論了,因為我預料爭論將毫無結果;我不會因爭論而使自己陷入迷途,因為我的信仰的源泉高於一切爭論。我不想讓自己隨心所欲,要用理性根據來強迫別人接受這信仰;在這樣一種計劃遭到失敗時,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我採取我的思維方式,首先是為了我自己,並不是為了別人,我也僅僅是想在我自己面前證明這種方式正確。凡是具有我這樣的倫理態度,我這樣的忠誠善良的意志的人,也都會得到我這樣的信仰;但如果沒有那種倫理態度,便無從產生這信仰。在我知道了這一點以後,我也知道我自己的以及別人的一切涵養由何產生——由意志產生,而不是由知性產生。只要意志義無反顧地、誠實地向善的方面進展,知性便會自行把握真理。要是只有知性在發揮作用,而意志卻被忽視,那就只會產生一種進入絕對虛空中去作無謂思考與瑣屑分析的技能。在我知道了這一點以後,我就能駁倒一切可能會反對我的信仰的偽知識。我知道,所有由單純思維產生,而不以信仰為根據的所謂真理,肯定都是虛偽冒充的,因為這樣產生的單純知識只能導致一種認識,以為我們什麼也不會知道;我知道,這樣一種偽知識除了它通過信仰置於它前提中的內容以外,永遠不會發現某種別的東西,而且由這些前提還可能推出錯誤結論。在我知道了這一點以後,我就有了一切真理和一切信仰的試金石。只有從良心中才產生出真理來。凡是違背良心的東西,或阻礙良心實現其所能與決定的東西,肯定都是假的,永遠也不會令人信服,即使我不能揭示導致這種偽知識的謬論何在。
一切已經誕生到世界上來的人,也都是如此。他們即使未曾意識到這樣的事情,也單靠信仰去把握為他們而存在的一切實在;這信仰與他們的生存同時,闖入了他們的心中,是他們生來就有的。事情怎麼可能是別樣呢?要是在單純的知識、單純的直觀與思考中不包含任何根據,把我們的表象視為勝於雖然單純而必然在我們眼前出現的映象,究竟為什麼我們要把我們的表象都視為勝於這樣的映象呢?為什麼要把某種獨立於一切表象而存在的東西作為我們的表象的基礎呢?要是我們都有超越我們最初的、自然的觀點的能力與意向,究竟為什麼只有這麼少的人超越它呢?為什麼當別人勸說他們超越這種觀點時,他們甚至還以一種忿恨的情緒加以抵抗呢?是什麼東西使他們拘泥於這最初的、自然的觀點呢?這不是理性的根據,因為絕不可能有這類東西;這是對一種實在的關切 ,而這種實在是他們要創造的;——善人一心為了創造這實在,庸俗好色之徒則是為了享受這實在。凡是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能超脫這種關切,同樣也不能超脫這關切所帶來的信仰。我們大家都生來就有信仰——瞎活著的人盲目地聽從秘而不宣的、不可抗拒的衝動;有眼力的人則自覺聽從這種衝動,並且他有信仰,因為他要信仰。
人的天性本身是多麼統一和完整,多麼尊嚴呵!我們的思維並非不依賴於我們的意向和傾向而以自身為基礎;人並不是由兩個獨立並存的部分組成的,人是絕對統一體。我們的全部思維都以我們的意向本身為根據;一個人的傾向如何,他的認識也就如何。只有在我們尚未認識到這種強制時,這意向才會迫使我們採取某種思維方式;一俟我們認識了這種強制,它就消失不見了,這時按照意向形成我們的思維方式的就不再是意向了,而是我們自己。
但是,我應該睜開眼睛,應該徹底認識我自己,應該懂得那種強制,這就是我的使命。因此我應該形成,並且在這種前提下也必然會形成我的思維方式本身。這樣,我就會完全獨立,自我完成。我的一切其他思維和全部生活的最初源泉,那個產生一切在我、為我與由我而可能存在的東西的淵源,即我的精神的最內在的精神,並不是異己的精神,相反地,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說它完全是由我自己創造的。我完全是我自己的創造物。我也許可以盲目地聽從我的精神天性的意向。但我不願成為天然的產物,而願成為我自己的產物;現在我已經成為這樣的產物,因為我願意這樣。我也許可以作漫無止境的瑣屑分析,使我的精神的自然觀點成為晦暗可疑的。但我自由地信賴這種觀點,因為我願意信賴它。我現在所持的思維方式,是我經過考慮,有意從其他一切可能的思維方式中遴選出來的,因為我認為這種思維方式是唯一符合於我的尊嚴、我的使命的思維方式。我自由地、自覺地使我自己回到了我的天性也曾經讓我依賴的立腳點。我所接受的東西也正是我的天性所宣稱的東西;但是,我之所以接受它,並不是因為我非這樣不可,相反地,我之所以信仰它,是因為我願意信仰它。
我的知性的崇高使命使我充滿敬仰之感。知性已不再是那種從無到無的空虛映象表演,它已經為一個偉大目的而賦予了我。為此目的而培養知性的任務已經託付給了我;這項任務掌握在我的手中,它聽從我的傳喚。它就在我的掌握之下。我直接知道——在這裡,我的信仰無需進一步苦思冥想,就接受了我的意識的這一陳述——我知道,我不必讓我的思想盲目地、無目的地到處飄蕩,我可以隨意喚醒和引導我的注意力,使它離開這個對象,而盯著另一個對象;我知道,當我還沒有完全了解這對象,還沒有對它有一個最完整的信念時,不放鬆對它的研究,則完全在我;我知道,既不是盲目的必然性迫使我採取一定的思維體系,也不是空洞的偶然性拿我的思維開玩笑,而是自我在那裡思維,我可以思考我想思考的東西。正是由於思考,我才發現了更多的東西;我發現,僅僅是我自己獨立自主地產生了我的整個思維方式,產生了我對於一般真理所抱有的特定看法;因為我是苦思冥想而喪失一切真理感呢,還是虔誠服從而信賴真理呢,這全在於我。我的整個思維方式,我的知性所接受的教養,以及我使知性注意的對象——這一切完全視我而定。提出真知灼見是功勞,而歪曲我的認識能力,漫不經心,昏庸無知,謬誤百出,毫無信仰,則都是罪過。
我必須全神貫注而不斷思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應當做什麼,怎樣才能最合乎目的地執行這項命令。我的一切思維必然關係到我的行動,必然被看成是達到這個目的的一種手段,雖然這手段不是近在咫尺。否則,思維就是空洞的、無目的的遊戲,就是浪費精力與時間,就是敗壞那種為了達到全然不同的目的而賦予我的高尚才能。
我可以期望,我確實可以期望,這樣一種思考定會得到良好結果。我必須在其中行動的自然,並不是一種異己的、與我毫無關聯地產生的、絕不能被我深入了解的東西。這自然是依照我自己的思維規律鑄成的,並且必定符合於這種思維規律;對我來說,這自然必定到處都是完全透明的和可以認識的,甚至可以深入到它的內在本質中。無論在什麼地方,這自然都只不過是表現我自己對我自己的關係與聯繫;正像我確實可以期望認識我自己一樣,我也確實可以期望探明這自然。如果我只尋求我要尋求的東西,那我就會找到它;如果我只詢問我要詢問的東西,那我就會得到答案。
I
我所相信的我靈魂深處的那個呼聲——由於這個呼聲,我還相信我所相信的其他一切——並不命令我單純泛泛地行動。這是不可能的;所有這些一般原理只有通過我對許多事實的自由觀察與思考,才能形成,但絕不在這些原理本身表現一種事實。我的良心的這種呼聲只命令我在我生存的每個特殊環境中一定要做什麼,一定要避免什麼;我只要留神聽它,它總是在我生存的一切場合伴隨著我,並且在我必須行動的地方,它絕不拒絕給我以開導。它直接建立起信念,並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要我表示贊同;我是不可能同它抗爭的。
聽從這呼聲,忠誠老實地、無拘無束地、無所畏懼地、不假思索地服從這呼聲,這就是我唯一的使命,這就是我生存的全部目的。我的生活不再是沒有真理、沒有意義的空洞遊戲了。某種事情之所以必須做,純粹是由於它必須做;這就是在我所處的這種情況下良心恰恰要求我做的事情;我是為了做這種事情而生存的,並且僅僅是為了做這種事情而生存的;為了認識它,我有知性,為了完成它,我有力量。
只有通過良心的這種命令,我的表象才具有真理性和實在性。我不能不注意它,不服從它,而不同時背棄我的使命。
所以,我不能拒絕對於良心的命令所引起的實在性的信仰,而不同時否認我的使命。我必須服從這呼聲,這是絕對真實的,用不著進一步加以檢驗和論證,並且這是初始真理,是其他一切真理和確實性的基礎;因此,按照這種思維方式,所有由於這樣一種服從的可能性而被假定為真實的與確實的東西,對我來說就都是真實的與確實的。
在空問里有一些現象飄浮在我面前,我把關於我自己的概念推廣到這些現象上去,我設想它們是與我一樣的生物。一種推勘到底的思辨的確已經向我教導說,或會向我教導說,這些在我之外的假想的理性生物都不過是我自己的表象活動的產物;我依照我的思維的需要加以指明的規律,不得不把關於我自己的概念體現到我自己之外,並且依照同樣的規律,這個概念只能被推廣到一些特定的直觀上去。但我的良心的呼聲卻這樣向我喊道:「不管這些生物本身是什麼,你都應該把它們當做自為存在的、自由的、獨立的、完全不依賴於你的生物來對待。你可以像業已知道的那樣設想,它們能完全不依賴於你,而完全由它們自己設定目的,你絕不要妨礙實現這目的,相反地,應該竭盡你的一切所能,促其實現。你應該尊重它們的自由,以愛慕的心情掌握它們的目的,就像掌握你的目的一樣。」——我應該這樣行動;我的一切思維都應該 被引向這一行動,只要我下定決心,聽從我的良心的呼聲,我的一切思維就都可能 並且必然 會被引向這一行動。因此,我將永遠把那些生物視為自為存在的、不依賴於我的、能制定與實現目的的生物。從這個觀點看,我不可能對它們有別的看法,而那種思辨則會像一場空夢,在我眼前煙消雲散。我剛才說過,我把它們設想 為與我一樣的生物,但嚴格地說,它們最初作為這樣的東西呈現於我,並不是由於有這樣的思想,而是由於我的良心的呼聲,良心的命令,它說:「在這裡你要節制你的自由,在這裡你要想像和尊重異己的目的」。——正是這個命令才被翻譯為一種思想,認為在這裡確實真有像我一樣的生物,它自為地存在著。如果不這樣看待它們,我就必定會在生命中否認我的良心的呼聲,在思辨中漠視我的良心的呼聲。
飄浮於我面前的還有另一些現象,我認為這些現象不是與我一樣的生物,而是一些無理性的東西。思辨不難證明,關於這類東西的表象是怎樣僅僅從我的表象能力及其必然的行動方式產生的。但我也通過需求、欲望與享受來把握這些東西。某種東西成為我的食物與飲料,並非由於概念,而是由於饑渴及其滿足。我不得不相信這種威脅我的感性生活或唯獨能維持這種生活的東西的實在性。良心既尊崇這些本能,同時又限制這些本能,因而便參與了維持這種感性生活的事情。「你應該維持、鍛煉和加強你自己和你的體力,因為在理性的方案中是估計到這種力量的。而你所以能維持這種力量,僅僅是由於你合乎目的地按照這些東西固有的內在規律去享用它們罷了。在你之外還有許多與你一樣的生物,它們的力量也像你的力量一樣是被估計在內的,也只有用你那樣的方式才能加以維持。你要允許它們享用它們那部分東西,就像你享用你那部分東西一樣。你要尊重屬於它們的東西,作為它們的所有;你要合乎目的地處理屬於你的東西,作為你的所有。」——我應該這樣行動,我應該順應這樣的行動而思維。因此,我不得不把這些東西看做是服從它們固有的自然規律的,這些自然規律雖然為我所認識,卻是不依賴於我的;因此,我當然不得不認為它們有一種不依賴於我的存在。我不得不相信這些規律,我的任務就是研究這些規律,而那空洞的思辨則像旭日初升時的迷霧一樣,將會消散。
總之,對我來說沒有一種單純的存在是與我無關的,是我單單為了直觀而直觀的;一切對我存在的東西,都是由於它與我有關才存在的。但無論在什麼地方,卻只有一種對我的關係是可能的,其他一切關係都只不過是這種關係——即我的使命在於合乎道德地行動——的變種而已。我的世界就是我的職責的客體與範圍,而絕不是任何別的東西。對我來說沒有另一個世界,或者說,沒有我的世界的另一些屬性;我的全部能力和一切有限能力都不足以把握另一個世界。一切對我存在的東西,都只有通過這種關係,才能使我感到它的存在和實在性,而且也只有通過這種關係,我才能把握它,對於另一種存在我則沒有任何官能。
是否真的存在著像我想像的這樣一個世界呢?對於這個問題,我只能作出下列徹底的、無庸置疑的回答:我肯定真有這些特定的職責,它們對我表現為針對 這樣的客體的和在 這樣的客體之中 的職責;我只能在我想像的這樣一個世界裡想像它們,完成它們。即使對於那種從未考慮過自己固有的道德使命的人——如果真有這樣一種人——來說,或對於那種雖然考慮過這一使命,但並沒有下絲毫決心要在某個不確定的未來去完成它的人來說,他的感性世界和他對這個世界的實在性的信仰除了產生於他的道德世界的概念以外,也不可能通過任何其他途徑產生出來。雖然他不通過思考自己的職責 來把握這個感性世界。他卻一定會通過要求自己的權利 來把握這個世界。他也許從來都不要求自己做到的事情,他卻一定要求別人對他做到;他要別人採取深思熟慮、合乎目的的態度,把他不當做沒有理性的東西,而當做自由獨立的生物來對待;這樣,只要別人能滿足這個要求,他當然也就不得不把別人設想為深思熟慮的、自由獨立的和不依賴於單純自然力量的。在使用與享受他周圍的各個客體時,雖然除了享用它們之外,他根本不設定別的目的,他卻至少也得要求占有這種享用,作為一種權利,而必須讓別人不侵犯他對這種享用的占有;因此,他也是用一種道德概念把握沒有理性的感性世界的。凡是自覺地生存的人,沒有一個會放棄這些尊重他的理性、獨立與自存的要求;這些要求即使與承認他心靈中的道德規律無關,也至少在他心靈中與嚴肅認真、解除疑惑以及信仰實在有關。只有對於這樣一種人,這種人否認他固有的道德使命,否認你的存在和物體世界的存在,其目的無非是為了單純試驗思辨有多大能力,你才可以用實際行動觸犯他;你可以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好像他根本不存在或只是一塊原料似地對待他——這樣,他便會立刻忘卻他那玩世不恭的態度,而對你十分惱火;他會嚴厲地責怪你這樣對待他,說你既不應該也不可以這樣反對他;這樣,他就用實際行動向你承認,你當然能對他發生影響,他 是現實存在的,你 也是現實存在的,而且你對他發生影響的中介 也是存在的,你 至少對他負有職責。
因此,既不是各個在我們之外的假想的物——它們對於我們之確實存在和我們對於它們之確實存在,僅以我們已經知道它們為限度——的作用,也不是我們的想像力和思維所虛構的空洞映象——我們的想像力的產物確實會表現為這樣的產物,表現為空洞的映象——,而是對我們的自由和力量、對我們的實際行動以及對人類行動的一定規律的必然信仰,才建立起對於在我們之外存在的實在的一切意識,而這種意識本身也無非是信仰,因為這意識是建築在信仰基礎上的,但又是一種從上述必然信仰必然產生的信仰。我們不得不認為,我們完全在行動著,我們應當以一定方式來行動;我們不得不認為這行動有一定範圍,這範圍就是我們所遇到的實際存在的世界;反過來說,這世界除了是那範圍以外,絕對不是任何別的東西,也無論如何不會擴展到那範圍之外去。是從行動的需要才產生出對於現實世界的意識,而不是相反地從對於世界的意識才產生出行動的需要。行動的需要是在先的,對於世界的意識則不是在先的,而是派生的。並不是因為我們要認識,我們才行動,而是因為我們註定要行動,我們才認識;實踐理性是一切理性的根基。行動規律對於理性生物是直接 確實的。理性生物的世界之所以確實,僅僅是由於行動規律是確實的 。除非整個世界連同我們自己都陷入絕對虛無境地,我們便無法否認這些規律。我們只有靠我們的道德活動,才能使我們出乎這種虛無境地而挺立起來,面臨這種虛無境地而保存下來。
II
我應該做某事,是為了使這事發生;我不應該做某事,是為了使這事不發生。但是,不密切注視行動之外的目的,不把我的目的集中到某種通過我的行動,而且只有通過我的行動才會變得可能的東西上,我能行動嗎?我能不希求某種東西而有希求嗎?絕不能再這樣!這完全會與我的心靈的本性相矛盾。在我的思維中直接按照單純的思維規律結合到每個行動 上的,都是一種處於未來的存在 ,而我的行動對於這一狀態的關係就像致動的原因對於業已產生的效果的關係一樣。不過,我行動的這種目的不會自為地——例如,通過本能——設定給我,然後我的行動方式才按照這種目的確定下來;我不應該得到一種指定給我的目的,然後才探究為達到這種目的我當如何行動,因為我自己就具有目的;我的行動不應該依賴於目的;但是,我應該以一定方式來行動,則純粹是因為我應該如此行動;——這才是首要的東西。我心靈深處的呼聲告訴我,這種行動方式會產生某物。這個某物必然會成為我的目的,因為我必須採取行動,而行動是達到目的的手段,也僅僅是達到目的的手段。我之所以要某物發生,是因為我應該這樣行動,以使某物發生;——正如不是因為食物擺在我面前我才飢餓,而是因為我飢餓,某物才成為我的食物一樣;同樣,我之所以像我的行動那樣行動,並非因為某物是我的目的,相反地,某物之所以成為我的目的,則是因為我應該這樣行動。我並沒有事先就注目於一個點,想通過這個點畫出我的線,然後讓點的位置決定線的方向以及線形成的角;相反地,我只是按直角畫我的線,從而決定我盼線必經的各個點。目的並不決定命令的內容,而是相反,命令直接給定的內容才決定目的。
我說,正是行動命令本身靠自身的力量給我設定目的;在我之內的命令使我不得不設想我應該這樣行動,使我不得不相信這種行動會產生某種結果。行動命令把另一個世界的景象展現在我的心靈的眼睛面前;這世界當然是一個世界 ,是一種狀態 ,而不是行動 ,但它同我的肉眼所見的世界相比,卻是一個不同的 和更好的 世界;行動命令使我一心追求這個更好的世界,全力把握它,渴望它,只在它當中生活,只在它當中得到滿足。這個命令靠自身的力量就向我保證了一定會達到這個目的。我根據一種考慮,把我的全部思維和整個生命都集中於和託付給這一命令,除此以外絕不注目於任何東西;這種考慮同時也帶有一個不可動搖的信念,即這一命令所預示的希望是真實的和確實的,而把那種甚至想像相反情況的可能性也排除了。我既生活在服從這個命令的情況下,同時也生活在對它的目的的直觀中;我生活在它所許諾給我的那個更好的世界中。
即使對這個現存的世界作單純的考察,而不考慮那個道德命令,也會在我的心靈深處表現出一種願望,一種嚮往——不,絕不是單純的嚮往,而是對一個更好的世界的絕對要求。我看一眼現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看一眼人們的力量的軟弱無能和他們的嗜欲激情的強烈無比,我內心就不禁迸發出這樣的呼聲:「事情不可能會長此下去;它必須,噢,它必須完全改觀,變得更好。」
我絕不能設想人類的現狀會永遠一成不變,也絕不能設想這現狀就是人類的全部最終目的。果真如此,一切就會是一場夢幻,一個騙局;而且這也就不值得勞神費心地謀生了,不值得從事這種始終重複、漫無目的、毫無意義的遊戲了。只有我把這現狀看做是達到更好的狀態的手段,看做是向更高級、更完善的狀態的過渡點,這現狀才對我有價值;並不是為了這現狀本身,而是為了這現狀所準備的更好的事物,我才能忍受這現狀,重視這現狀,甘願在這現狀下盡我一份責任。我的心情不能安於現狀,一刻也不能停留於現狀;這現狀使我的心情產生了不可抗拒的反感;我的整個生命都不可阻擋地奔向那未來的更好的事物。
我吃我喝,難道僅僅是為了我能再飢再渴,再吃再喝,長此下去,直至啟於我足下的墳墓將我吞噬,我自己成為蛆蟲的食物嗎?我繁殖與我一樣的生物,難道也是為了他們能吃喝和死亡,留下一些與他們一樣的生物,去干我已經干過的事情嗎?這種不斷回復到自身的循環,這種總是重新以同樣的方式再開始的遊戲——在這種遊戲中,一切東西都是為了毀滅而生成,都是為了能像它們過去那樣單純再生成而毀滅——,目的何在?這個為了又能產生出來而不斷吞噬自身、為了又能吞噬自身而不斷產生出來的怪物,目的何在?
這絕不再可能是我的存在的使命,也絕不再可能是一切存在的使命。必定有某種東西,它在那裡存在 ,因為它已經生成;既然它已經生成,它就會長存 ,而不能再生成;這種長存的東西一定是在轉瞬即逝的東西的更替中誕生的,是在轉瞬即逝的東西的更替中延續的,是在時間的蕩漾波濤上被完好無損地攜帶走的。
我們人類依然是經過辛勤努力,從那種與我們對立的自然中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延續的。人類中的大部分人為了養活自己,養活替代自己思維的那小部分人,依然終生屈服在艱苦的勞作之下;各種不朽的才智不得不將其全部心思和全部精力都傾注到為它們出產食物的土地上。還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故:當勞動者完成了他的勞作,指望給他自己和他的努力以長期生息的報酬時,一種敵對的氣候卻在剎那間毀滅了他費了多年心血才逐漸完成的東西,使勤勞細心的人無辜地淪於飢餓與貧困之中;還有發生得更加頻繁的事故:洪水、風暴、火山把整片整片的土地洗劫一空,把帶有理性心靈的標記的創造物連同它們的創造者一起都同時葬於死亡與毀滅的荒野混沌之中。疾病把一些年富力強的成人和一些兒童過早地送入墳墓,這些兒童的生命在尚未創造出任何成果的時候就匆匆結束了。在繁榮的國家瘟疫到處蔓延,使少數幸免於難的人變為孤兒,得不到他們的同伴們通常給予的援助,而煢煢孑立,過著孤獨的生活;瘟疫還為所能為,使人類業已辛勤地開發為自己的所有的土地又歸於荒蕪。——現狀就是這樣,但絕不可能會永遠這樣。凡帶有理性印記,為擴展理性力量而做成的創作物,絕不會在時代的進步中全部喪失。自然的不合乎規則的暴力活動讓理性作出的犧牲,一定至少會減輕、滿足和緩解這種暴力活動。那不依任何規則而造成禍害的力量,可能再也不會這樣幹了;它註定不能自我更新;它一定會通過一次爆發,就從今永遠消耗殆盡。所有那些粗暴力量——在這種力量面前人的力量化為烏有——的爆發,那些使大地荒蕪的風暴,那些地震,那些火山,都只能是粗野的物質對於按照規律前進的、提供生機的、合乎目的的過程的最後抵抗——人的力量將不得違背著自己固有的意向而屈服於這種抵抗——都只能是對於我們地球自我完成的發展過程的一次最後的、震撼人心的打擊。那種抵抗一定會漸漸削弱,並且終於衰竭,因為在合乎規律的進程中絕不可能有任何東西更新自己的力量;那種發展過程必定會最終完成,預定給我們的住處也必定會準備就緒。自然必定會逐漸進入這樣一種狀態,即人們可以確有把握地預測和期待自然的合乎規律的前進步伐,自然的力量將不可動搖地與那種註定要駕馭自然的力量——人的力量——保持一定的關係。只要這種關係建立起來,自然的合乎目的的發展過程贏得了穩固的基礎,人的創作物本身就可能通過其單純的存在,通過其不依賴於創作者的意圖的影響,而又干預自然,把一種提供生機的新原則體現到自然中。業已耕耘的土地將賦予原始森林、沙漠和沼澤以生機,使它們的氣氛不再那麼呆滯與敵對;井然有序的、多種多樣的種植將在自己周圍把一種生存和繁殖的新意向散布到空氣中,而太陽也將把它那最有生氣的光輝投射到健康、勤勞與文明的人民所呼吸的大氣中。最初因需要而發生的科學,後來也將審慎地、冷靜地探索自然的不可移易的規律,通觀這自然的全部力量,並學習預計其可能的發展;科學將形成一種新的自然概念,緊緊地靠近活生生的、能動的自然,跟蹤自然的足跡。理性從自然那裡獲得的每種認識,將世世代代保持下去,成為新知識的基礎,供我們人類共同的知性使用。這樣,自然對我們將變得越來越可知,越來越透明,以至其最奧秘的深處,而人的力量在經過啟蒙,用自己的各種發現武裝起來以後,則將會輕而易舉地駕馭自然,和平地保持自己征服自然的既成局面。除了人體為其發育、提高與健康而需要機械性勞動以外,人對自然的統治將逐漸不再需要對機械性勞動有更大的消耗,這種勞動將不再是重負,因為理性生物並非註定就是這重負的承擔者。
但是,在我們人類中引起最大、最可怕的混亂的,還不是自然,而是自由本身;人的最殘忍的敵人是人。在那遼闊的原野上,一群群無法無天的野蠻人仍然在橫衝直闖;他們相互廝殺,互為祭神慶功之餐。即使文明終於使這一群群野蠻人在法律約束之下聯合為一些民族,這些民族也仍然利用聯盟和法律賦予它們的權力,而相互攻擊。它們的軍隊不顧艱辛與匱乏,和平地橫穿森林與原野;它們的軍隊互相遭遇,一見自己的同類就如聽到廝殺的號令。海軍艦隊用人類知性作出的最高成就裝備起來,橫渡重洋;人們穿狂風,破惡浪,急於到荒無人煙的平原上,尋找其同類決戰;他們尋找自己的同類,也不怕狂風暴雨,都為的是親手消滅自己的同類。即使在人們好像都在法律之下平等地聯合起來的國度里,以可敬的法律名義占統治地位的東西也仍然大部分是暴力與詭計;在那裡戰爭進行得更加卑鄙無恥,因為這戰爭是不宣而戰,以至使受攻擊者不可能制定保衛自己,反抗非正義暴力的方案。大多數同胞陷於愚昧無知和罪惡不幸之中,一小撮人卻對此興高采烈,公然宣稱他們最嚮往的目的就是讓大多數人處於這種境地,更深地陷於這種境地,從而使大多數人永遠成為他們的奴隸;誰敢對大多數人做啟蒙工作,改善其境遇,他們就會使誰遭殃。無論在什麼地方,現在都依然不可能制定這樣一種進行某項改良的方案,這種方案似乎不會打亂一大批五花八門的、自私自利的目的,並引起戰爭,這種方案似乎不會把極其不同的、彼此矛盾的思維方式聯合為反對自己的一致鬥爭。善總是比較軟弱的,因為它很單純,只能為其自身而討人喜歡;惡則以最誘人的許諾吸引著每個人;作惡的人們彼此之間始終戰爭不斷,一旦有善出現,他們就簽訂休戰協定,以便用他們那聯合起來的為惡的力量來對抗善。然而,善也幾乎不需要這類對抗,因為行善的人們也往往由於誤會、錯誤、猜疑和隱私而相互鬥爭,分崩離析——每個善人愈是認真努力貫徹自己認為最佳的見解,他們之間的鬥爭也就愈激烈;這樣,他們就在他們彼此的內訌中,把一種即使聯合起來也很難與惡相抗衡的力量消耗掉了。一方責備另一方莽撞從事,急於求成,不善於等待到好結果已有適當準備的時候;另一方則責備前一方膽小怕事,無所作為,違背著自己的良好信念,想讓一切原封不變,而以為行動的時機絕沒有到來。每個人都幾乎把他 恰好最明顯地覺得必要的、最有能力完成的事業,認為是最重要、最迫切的,是其他一切改良的必然出發點;每個人都要求所有行善的人和他同心協力,為實現他的目的而服從他,都認為他們拒絕這樣做就是對美好事業的背叛;同時,別人也從自己的角度對他提出同樣的要求,同樣會因為他 不肯合作而說他背叛。這樣,人間的一切良好方案看來就都流於徒勞的努力了,這些努力並沒有留下人們生存的任何痕跡。與此同時,一切事物卻像能不藉助於這些努力,而靠自然的盲目機械作用進行下去一樣,都或好或壞地進行下去,而且將永遠這樣進行下去。
一切事物將永遠這樣進行下去嗎?絕不再會這樣進行下去,除非人的整個生存只是一場失去目的、毫無意義的遊戲。那些野蠻種族不可能會始終停留在野蠻狀態中;沒有一個種族能夠以達到完人的一切天賦誕生出來,同時卻仿佛註定絕不發展這些天賦,絕不變得比某種聰明動物憑靠天性所能變成的東西更高明一些。那些野蠻人註定要成為更有力量、更有文化、更有德行的後代的祖先,否則就不能想像他們生存的目的,甚至也不能理解他們生存在這個合理安排的世界上的可能性。野蠻種族可以變得文明,因為它們已經變得文明,而且連現今世界上最文明的民族也是起源於野蠻人。不論文明是直接從人類社會自然而然地發展出來的,還是往往必須通過外來的教化與示範產生出來,因而一切人類文明的最初起源都必須到超人的教化中去尋找,反正從前的野蠻人現在已經達到文明,現在的野蠻人也將通過同樣的道路,漸漸獲得文明。當然,他們也同樣要經受最初的單純感性文明所帶來的危險與腐敗,這類東西直到現在還在苦惱著文明民族;但是,他們將由此而終於同人類的偉大整體聯合在一起,將能參與這個整體的不斷進步。
我們人類的使命就是把自身聯成這樣一個唯一的整體,這個整體的一切部分都彼此有透徹的了解,到處都得到同樣的文化教養。自然從一開始便在奔向這個目標,而且連人們的情慾與惡行也是如此;如今奔向這一目標的大部分路程已經過去,我們可以滿有把握地預計,這個目標,這個社會不斷進步的條件,屆時將會達到。大家切勿去問歷史,人們整個來說是否完全變得更有道德。人們的確成長起來,獲得了範圍更廣闊、內容更豐富、力量更巨大的自由,但由於他們的地位使然,他們幾乎必不可免地要把這種自由僅僅用於罪惡方面。同樣,大家也不要去問歷史,在古代世界集中到幾個少數地點的審美教養與知性文化是否會在程度上超過近代世界。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人們得到一個令人慚愧的答案,從這方面看人類在自己成熟的時期仿佛不是向前推進了,而是向後倒退了。不過,大家可要去問歷史,在什麼時候現有的文化教育傳播得最廣泛,為最大多數個人所享有。大家無疑會發現,從開始有歷史到我們今天,少數光明的文化點已經從其中心擴展開,感化了一個又一個人,一個又一個民族;文化教育的這種更加廣泛的傳播過程就在我們眼下繼續進行。——這就是人類在自己無限的前進道路上必須達到的首要目標。在達到這個目標以前,在每個時代現有的文明分布到全部有人類居住的地球上,我們人類能夠毫無限制地相互交往以前,在共同前進的道路上一個民族必須等待別的民族,一個地區必須等待別的地區,並且每個地區或民族都必須為這種普遍的聯合——它們本身之所以存在,就是唯獨為了這種聯合——而將其數百年表面上的停頓或倒退作為犧牲。在將來達到那個首要目標以後,在地球上的一端發現的一切有用東西立刻為其他一切地區所知曉,並傳達給其他一切地區以後,人們就會沒有停頓和倒退,而不斷地用共同的力量和統一的步伐把自己提高到我們現在還缺乏了解的文明境界。
在那些把無理性的偶然事件聯合起來,被我們稱為國家的奇特社團內部,在它們僅僅安寧地存在了一段時間,新壓迫引起的反抗已經鬆懈,各種不同的力量的醞釀也已經平息以後,對自由的濫用就會由於自己的繼續存在和公眾的容忍態度而採取一種固定的形式,並且那些毫無爭議地享受著自己的既得特權的統治階層除了擴展這種特權,甚至給這種擴展賦予同樣固定的形式以外,就再也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了。這些統治階層為它們的不滿足感所驅使,將一代一代地擴展這種特權,它們絕不會說「這就夠了」,以至最後壓迫達到了最高的限度,變得完全不能令人忍受,被壓迫者將反過來從絕望中獲得一種力量,而這種力量是他們那數百年來業已被消磨殆盡的勇氣所不能給予他們的。於是,被壓迫者對於任何不樂意平等待人的同胞就再也不能忍耐了。為了防止內部彼此之間的暴力活動和新的壓迫,所有被壓迫者彼此之間都將承擔同樣的義務。在他們締結的協議中,每個人決定他所決定的東西,都是涉及他自己,而不是涉及這樣一個下屬,這個下屬的不幸絕不會使他自己感到痛苦,這個下屬的命運也絕不會落到他自己身上;按照這種協議,沒有一個人會希望自己成為做出 許可的非正義事情的人,相反地,每個人都必定害怕自己遭受 非正義的事情——這種唯獨應該稱為立法的協議,完全不同於貴族聯盟向其無數群奴隸發布的法令;這種協議將定然是公正的,將定然建立起一種真正的國家,在這種國家裡每個人都由於關心他自己的安全,而必然不得不毫無例外地維護一切其他人的安全,因為在合適的法律制度里,他想施加於另一個人的任何傷害並不是落到另一個人身上,而是無可置疑地反過來落到他自己頭上。
由於建立了這種唯一真正的國家,由於奠定了國內和平的這種鞏固基礎,對外的戰爭、至少是與其他真正的國家的戰爭就不可能發生了。每個國家即使為了它自己的利益,即使為了不在它自己的公民中引起關於不義、搶劫與暴力活動的思想,而使他們除了用辛勞在合法範圍內獲取所得以外,就絕沒有任何獲利的可能,也必須嚴格禁止、謹慎防範、勒令賠償和嚴厲懲罰本國公民對鄰國的損害,就像這種損害是施加於本國公民一樣。這種保障鄰國的法律就是每個不做強盜國家的國家所必需的法律。通過實行這種法律,就完全消除了一國對他國作任何公正控訴的可能,消除了各民族之間發生任何緊急防衛的情況。在各國之間並不是必然永遠存在著一種可能引起爭鬥的直接關係;通常存在的僅僅是一個國家的公民個人對另一個國家的公民個人的關係;一個國家所能受到的損害僅僅局限於它的某個公民;但這種損害會立刻得到賠償,從而使受到侮辱的國家感到滿意。——在這樣的國家之間,絕沒有可能受到侮辱的等級,也絕沒有可能受到損害的虛榮心;沒有一個官吏有權干涉別國的內部事務,他也不可能受到引誘,去做這樣的事情,因為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給他帶來絲毫好處。為了掠奪,一個國家一致決議向鄰國作戰,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在一個人人平等的國度里,掠獲物並不會成為少數幾個人的戰利品,而是必須在所有的人之間平均分配,但個人所得的這個份額絕不會抵償他為戰爭付出的辛勞。只有在少數壓迫者獲得好處,而害處、辛勞與費用都落到無數群奴隸身上時,掠奪戰爭才可能發生和可以理解。——這些真正的國家會擔心向自己發動戰爭的,不是與它們相同的其他國家,而僅僅是那些沒有勞動致富的技能,因而必然會從事掠奪的野蠻人,或者是那些可能受其主人的驅使,從事一種於己毫無所獲的掠奪活動的奴隸民族。與野蠻人相比,每個真正的國家由於有文明的藝術,無疑已經比較強大;與奴隸民族相比,一切人的共同利益都要求聯合起來,加強自身。沒有一個自由的國家能夠明智地容忍在自己旁邊有這樣一類制度,這類制度的首領們得到他們奴役鄰近民族的好處,因此這類制度單靠其存在就不斷地威脅著鄰邦的安寧;一切自由國家對其自身的安全的關切使它們不得不把自己周圍的一切鄰邦都同樣改變為自由的國家,因此為了它們本身的幸福,它們也不得不把文明的王國擴展到野蠻人中,把自由的王國擴展到自己周圍的奴隸民族中。自由國家開化或解放了的這些民族,很快就同它們那些還處於野蠻狀態或奴隸狀態的鄰邦具有一種在不久以前自由國家還同它們本身具有的關係,並且不得不對那些鄰邦做自由國家剛才對它們本身做過的事情;因此,在僅僅出現若干真正自由的國家以後,文明和自由的王國以及隨之而來的普遍和平就必然會逐漸囊括全球。
這樣,一種國內法律制度的建立和各個人之間的和平的鞏固就必然會產生出各個民族彼此在對外關係方面的公正態度,產生出各國的普遍和平。但那種國內法律制度的建立和將會變得真正自由的第一個民族的解放,卻必然是產生於統治階層對被統治階層不斷增長的壓迫,這種壓迫歷時甚久,以至變得不能令人忍受;這是一種進步,我們可以很冷靜地認為它是由統治階層的情慾與昏聵引起的,儘管統治階層謹防著這一後果。
在這個唯一真正的國家裡,一切作惡的誘惑,甚至按照理智決意為惡的可能,都被消除殆盡了,而且人只要可能,就會把自己的意志指向善。
沒有一個人喜歡惡,是因為惡不好;他在惡中喜歡的僅僅是好處與享受,惡向他預示這類東西,並且在人類現在的狀況下也往往確實給他提供這類東西。只要這種狀況繼續存在,只要惡行有利可圖,整個人類的根本改善就幾乎沒有希望。但在一種將來存在的、理性要求的、思想家容易描繪——雖然他迄今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的、第一個真正解放自己的民族必將形成的市民制度中,在這樣一種制度中,惡卻絕不表示好處,而是表示千真萬確的壞處,並且單純的自愛會制止自愛過度,使它不致流於非正義的行為。根據這樣一種國家裡的確實可靠的制度,對於別人的任何欺騙壓迫,任何損人利己的行動,不僅肯定無效,枉費心機,而且甚至轉向始作俑者;他想施加給別人的惡,恰恰不可避免地損害了他自己。無論在 本國之內 ,還是在 本國之外 ,在整個世界上,他都遇不到一個他不受處罰而可以傷害的人。大家不必擔心,雖然有人絕不能實現惡,而且除了給他自己的傷害以外,他從惡中也毫無所得,他卻會單純為了決定作惡而決定作惡。利用自由來作惡的情形已經消除了;人必須下定決心,或者完全消除他的這種自由,以忍耐的態度變為整個世界的大機器中的一個消極受動的齒輪,或者把他的這種自由應用於善。因此,善就在這樣準備就緒的土地上容易生長發育了。在各類自私自利的目的不再能把人們分離開,也不能把人們的力量消耗在他們彼此之間的鬥爭中以後,留給他們的任務就只是把他們的聯合力量指向仍然留給他們的那個唯一的共同敵人,即進行反抗的、未加開發的自然;他們既然不再為私人目的所分離,所以就必然會為一個唯一的共同目標而把他們自己聯合起來,這樣就產生了一個群體,它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受同一種精神和同一種情愛的鼓舞。個人的每一害處既然不再可能是任何別人的好處,所以也就是全體的害處,是全體中每個分子的害處,對於這種害處每個分子都有同樣的痛感,都用同樣的活動去補償;一個人作出的任何進步都是整個人類作出的進步。在個人的渺小狹隘的自我已被法制消滅的這個地方,每個人愛任何別人,真像愛他自己,他是一個偉大自我的組成部分,這個大我唯獨對他的愛感興趣,而他在這個大我中也不過是一個只能與整體共同分擔得失的單純組成部分。在這裡,惡反對善的鬥爭消除了,因為已經不再能出現惡。為善的人們彼此之間的爭執也由於善而消失了。現在,他們很容易真正為了善本身而喜歡善,而不是為了他們這些善的創始人本身而喜歡善;現在,他們僅僅還能關心的事情,就是應該發現真理,完成有益的活動,而不是誰應該做這樣的事情。在這裡,每個人總是準備把自己的力量與別人的力量聯合起來,使自己的力量服從於別人的力量;誰能根據所有的人的判斷,最好地完成最好的事情,誰就會受到所有的人的擁護,而所有的人也會以同樣的歡樂心情分享他的成就。
這就是我們塵世生活的目的,理性給我們提出這個目的,並且保證它一定能達到。這絕不是我們為了在某種偉大事物上運用我們的力量,似乎必須全力追求,但又似乎必須認為不能實現的那種目標;這個目標應該實現,一定會實現,並且一定會在某個時期達到;這樣的事情就像存在著一個感性世界和在時間上有一個理性族類那樣確實無疑,對於這個理性族類來說,除了通過那個目的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嚴肅的、合理的事情是可以思議的,而且這個族類的生存也唯有通過這個目的才可以理解。如果整個人類生活不會變為一出供惡魔觀賞的戲劇,而惡魔給可憐的人們培植這種追求永恆事物的不可根除的意向,原來純粹是為了拿他們不斷追逐他們不斷躲避的東西來取樂,拿他們總是重複捕捉又從他們那裡溜走的東西來開心,拿他們無休無止地徘徊於永遠周而復始的循環過程作消遣,而嘲笑他們對這類無聊的滑稽戲竟採取那麼嚴肅認真的態度;如果聰明人會立刻看穿這齣戲劇,不樂意在其中繼續扮演他的角色,但不棄絕生活,認為他醒悟到走向理性之日也就是他在塵世上死亡之時,那麼,這個目的就一定會達到。噢,這個目的能夠在 生活中 並通過 生活達到,因為理性命令我們去生活 ;這個目的是能夠達到的,因為我存在。
III
但是,如果這個目的已經達到,而且人類要停留在這個目的地,那人類將怎麼辦呢?在地球上再沒有比這個狀態更高的狀態;最初達到這個狀態的一代人所能做的,也無非是堅決待在這一狀態,竭力維護這一狀態,他們死後留下一些將會做他們剛才做過的事情的後代,而這些後代又會留下一些做同樣的事情的後代。這樣,人類就會在它的道路上停滯不前;因此,人類的塵世目標絕不是它的最高目標。這類塵世目標是可以理解的、可以達到的和有限的。如果我們總是把過去的各代人設想為供最後臻於完善的一代人使用的手段,我們就迴避不了嚴肅的理性所提出的問題,即這最後一代人究竟又是為什麼目的而生存呢?在地球上已經出現一代人以後,他們當然不會過著違反理性的生活,而會過著合乎理性的生活,並且會變為他們在地球上所能變成的一切;但這一代人為什麼畢竟會完全生存下去呢?他們為什麼不老待在虛無的發源地呢?理性不是為了生存而存在,而是生存為了理性而存在。一種不能靠自身的力量使理性得到滿足,並解決理性的一切問題的生存,絕不可能是真正的生存。
那麼,這些受良心呼聲——對於這種呼聲的命令,我絕不可思索,而是必須默默聽從——指揮的行為實際上也是達到人類塵世目的的一種手段,一種唯一的手段嗎?我只能把這些行為同這個目的聯繫起來,而且對於這些行為我除了抱有這個目的以外,不可抱有任何其他打算,這些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但我的這個打算總會達到嗎?除了希求至善,以便可以做到至善以外,就不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嗎?呵!絕大多數善意決斷對這個世界都完全徒勞無用,而其他的善意決斷看來甚至於還會對人們在這些行為中所樹立的目的起反作用。反之,人們的最卑鄙的情慾,他們的惡行和他們的懶惰,倒比那種決意祛惡求善的正直人的努力,往往更有把握導致更好的結果;看來世界上的至善是完全不依賴於人們的一切德行或惡行,而按照自己固有的規律,通過一種看不見的未知力量成長和發展的,就像各個天體不依賴於人們的一切努力而沿著它們的指定的軌道運行一樣,而且看來這種力量在它自己的崇高計劃中就是帶著人們的一切打算——好的或壞的——前進的,並以非凡的勢能把為其他目的所從事的行為用於它自己的目的。
因此,即使達到那個塵世目標可能是我們生存的目的,因而不會給理性留下任何問題,但這種目的看來也至少不是我們的目的,而是那種未知力量的目的。我們在任何時刻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導致這一目的;給我們留下的工作,也許無非就是用我們的行動把某種材料——不管它是什麼——添加給那種力量,讓那種力量按照自己的目標去加工改造它。在這種情況下,讓我們不對那些與我們無關的事物勞神費心,而是像我們每每突然想到的那樣去生活,並把取得的成就冷靜地轉交給那種力量,這或許成了最聰明的辦法。於是,我們心靈深處的道德規律就仿佛變得空洞和多餘了,而且對於一種好像既不再能夠達到,也不註定要達到更高境界的生物來說,仿佛是根本不合適的。為了與我們自己一致,我們似乎就得拒絕聽從這道德規律的呼聲,而把它作為一種在我們心中出現的錯誤愚蠢的夢想壓制下去。
不,我不願拒絕聽從道德規律的呼聲,我是很真實地生活和存在的,我願意聽從它,完全是因為它發布命令。這個決斷應該是我心靈中首要的和最高的東西,一切其他東西都以這個東西為準則,而這個決斷卻既不以任何其他東西為準則,也不以任何其他東西為轉移;這個決斷應該是我精神生活中最內在的原則。
但是,我作為通過自己的單純決斷就在自己面前樹立起一個目的的理性生物,卻絕對不能不為什麼目的和目標而行動。假如我能承認那種聽從是合理的,假如這實際上是構成我的本質的理性,而不是一種虛構的或古怪的夢想,它命令我服從,那麼,那種聽從就必定會終歸有某種成就,並用於某種東西。那聽從顯然不是服務於塵世的目的;因此,必定存在著一個超凡世界,那聽從可以為這個世界的目的服務。
蒙蔽的迷霧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得到一種新的官能,用它看到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我僅僅通過理性命令看到的,也僅僅與我心靈中的這個命令有聯繫。我把握這個世界——我雖然受著我的感性觀點的限制,卻不得不這樣稱呼這個不可稱呼的東西——我僅僅是在我的聽從必定具有的那個目的之中和目的之下把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完全不是別的東西,而是我的理性添加給命令的這個必要目的本身。
既然這種聽從中唯一重要的東西在感性世界裡毫無用處,既不能成為原因,也不能產生結果,那麼,我怎麼也會不考慮一切其他因素,而相信這規律是為感性世界推測出來的,規律所要求的整個聽從的目的就包含在感性世界裡呢?在按照物質的因果鏈條不斷發展的感性世界中,在產生出來的東西依賴於在先發生的東西的感性世界中,重要的問題絕不在於用什麼方式、抱什麼目的 和信念 從事一種行動,而僅僅在於這種行動是什麼 。
假如我們生存的整個目的都在於創造我們的族類的塵世狀態,那麼,這就似乎只需要一種決定我們外部行為的絕無差錯的機械作用了,而我們除了充當妥帖地安裝在整個機器上的齒輪以外,也就似乎不必再成為任何東西了。這樣,自由就會不僅是徒勞無用的,而且甚至於是違反目的的;善良意志也會成為完全多餘的。世界仿佛是用極其不精巧的技藝建立起來的,仿佛是用鋪張浪費的方式,通過迂迴曲折的道路向著自己的目標行進的。你這個強大的世界精神,似乎寧願從我們這裡奪走你煞費苦心,另作安排,定然要使之適合於你的計劃的這種自由!似乎使我們簡直不得不像我們要為你的計劃而行動那樣去行動!這樣,你也許就像你的世界上最渺小的居民所能告訴你的那樣,經過最短的道路,達到了你的目標。——但是,我是自由的;因此,這樣一種使自由成為絕對多餘和毫無目的的因果聯繫,並不能窮盡我的整個使命。我應該是自由的;因為並不是機械地產生的行動,而是自由的自由規定僅僅為了道德命令,並完全不為任何其他目的——良心的內在呼聲這樣告訴我們——才構成了我的真正的價值,而且唯有這種規定才構成了這種價值。規律使我與之聯繫的紐帶,是活生生的精神的紐帶;它不屑於駕馭僵死的機械力量,而唯獨轉向活生生的、自身能動的東西。它要求這種聽從;這種聽從不可能是多餘的。
這樣一來,就在我面前更加光輝地升起了永恆的世界,它的秩序的根本規律明顯地擺在我的心靈的眼前。在這個世界中存在的,純粹是那種在我心靈的晦暗隱秘處不為一切世俗眼睛所見的意志 ,是那種貫穿於整個不可見的精神領域裡的因果鏈條的首要環節,就像在非永恆的世界裡作為某種物質運動的行動 成為貫穿於整個物質系統里的物質鏈條的首要環節一樣。這意志是理性世界的致動的和生動的東西,就像運動是感性世界的致動的和生動的東西一樣。我處於這兩個直接對立的世界的中心點上,一個世界是行動起決定作用的可見的世界,另一個世界是意志起決定作用的不可見的和完全不可理解的世界;我是這兩個世界的原始力量之一。正是我的意志,包括了這兩個世界。這意志本身就是超感性世界的組成部分;正像我通過某種決斷推動我的意志一樣,我在這個世界中也推動和改變某種東西,我的作用遍及這整個世界,並產生嶄新的、永恆的東西,這種東西就存在於那裡,而不需要加以創造。這意志爆發為物質的行動,而這行動屬於感性世界,並在感性世界中產生它所能產生的結果。
我並不是在從凡俗世界的聯繫中得救以後,才得到進入超凡世界的門徑;我現在就在超凡世界裡存在和生活,比在那凡俗世界中更為真實;超凡世界現在就是我唯一的牢固立腳點,我早已擁有的永恒生命就是我還能繼續過塵世生活的唯一根據。我們所謂的天堂並不在墳墓的彼岸;它已經散布在我們的自然周圍,它的光芒已經投射到每個純粹的心裡。我的意志是我的,它是整個屬於我的、完全依賴於我自己的唯一東西,我通過這種東西現在已經成為自由和理性的獨立活動的王國的公民。我的意志——我從塵世升入這王國所依靠的唯一東西——的哪種決定符合於這個王國的秩序,我的良心,即那個世界用以不斷控制我,把我與它自身結合起來的紐帶,每時每刻都會告訴我;而要賦予我以指定的使命,則完全取決於我自己。於是,我就為這個世界而修養我自己,我在這個世界中勞動,並且為這個世界而勞動,因為我在修養這個世界的一個成員;我在這個世界中,並且只有在這個世界中,才毫不動搖和毫無疑慮地按照固定的規則追求我的目的,而確有取得成功的把握,因為在這裡絕沒有任何異己的力量與我的意志相對立。——在感性世界中,我的意志只要實際上是應有的意志,也就會變為行動,這不過是感性世界的規律而已。我並不像希求意志那樣希求行動;只有意志才完全純粹是我的工作,意志也是純粹從我本身產生的一切。要把行動跟意志結合起來,也並不需要我這方面的一種特殊活動;行動會按照第二個世界的規律,把自身與意志結合起來,我通過我的意志而與這個世界聯繫起來,這意志在第二個世界中就像在第一個世界中一樣,是一個原始力量。——當我把良心提供給我的意志視為行動,視為感性世界的致動因時,我當然不得不把意志作為手段,與人類的那種塵世目的聯繫起來;但並不是我似乎必須首先通觀世界計劃,然後才根據所得到的見解,估計我應該怎麼辦,而是良心直接命令我去做的特定行動向我直接表現為這樣一種行動,唯有通過這種行動,我才能在我的狀況下有助於達到人類的塵世目的。雖然事後我覺得行動似乎沒有促進目的,甚至於阻礙了目的,但行動並不會因而使我反悔,我也不會使我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被弄糊塗;當我從事於行動時,我確實僅僅聽從了我的良心。無論行動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什麼後果,它給另一個世界所能產生的卻只是善。而且甚至對這個世界來說,正因為行動顯得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我的良心就命令我去按照目的再重複同一行動,或者,正因為行動顯得阻礙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我的良心就命令我去克服缺點,消除那類阻止成功的因素。我像應該希求的那樣希求;新的行動有了結果。雖然可能會出現一種情況,那就是我覺得這新的行動的一些結果在感性世界中並不比在超感性世界中更為有益;但在考慮到另一個世界時,我仍然同樣冷靜地對待這些結果,並且對於現在的世界來說,我的任務就是用新的活動改善已往的狀況。因此,儘管看來我在我的整個塵世生活中都沒有使善在這個世界上有絲毫進展,我卻不可放棄善;在每一步驟失敗之後,我都必須相信下一步驟可能成功,而且對於那個世界來說,事實上也沒有一個步驟是白費力氣的。——概括地說,我達成塵世目的,並不是單純為了塵世目的本身,把它當做終極目的,而是因為我的真正終極目的——服從道德規律——在現在的世界中對我表現得不同於達成塵世目的。假如我有朝一日可以不服從道德規律,或者,假如這個規律有朝一日在塵世生活中對我會表現得不同於在我的情況下達成我的真正終極目的這一道德命令,那麼,我也許可以放棄這個目的;實際上,我也將在另一種生活中放棄這個目的,在這種生活中道德命令給我設定了在此岸世界完全無法理解的另一種目的。在這種生活中我必須希求 達成這種目的,因為我必須服從;至於這種目的是否會由合乎規律的意志所產生的行動真正達成 ,這不是我關切的事情;我只對意志 ——它在此岸世界中當然只能指向塵世目的——負責,而不對結果負責。在行動之前,我絕不能放棄這目的;但在行動完成之後,我卻可以放棄行動,可以重複或改善行動。因此,甚至在這裡我也是按照我的最真正的本質和我的最切近的目的,僅僅為了另一個世界而生活和活動的,而我為另一個世界所進行的這種活動是我完全有把握的唯一活動;對於感性世界來說,我只是為了另一個世界而活動,因為我如果不至少希求為另一個世界而活動,就完全不能為它而活動。
我要使自己堅持,我要使自己安於對我的使命的這種在我看來全新的觀點。——現在的生活不可能用理性方式被設想為我的生存和整個人類的生存的全部目的;在我之內有某種東西,而我也要求這種東西,它在這整個生活里都不適用,並且對於地上所能產生的最高成就來說是完全無目的的和多餘的。因此,人必須有超越塵世生活的目的。但是,假如現在的生活——它畢竟給人安排就緒,可能只是註定要發展理性,因為已經覺醒的理性確實命令我去維護它,用一切力量達成它的最高目的——在我們生存的序列中不是完全徒勞無用的,那麼,它與未來的生活的關係就必定至少像手段與目的的關係。在這現在的生活中,除了善良意志以外,沒有一樣東西的最後結果不停留在塵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把現在的生活與未來的生活聯繫起來;而那善良意志在這個世界裡,由於這個世界的根本規律,在自身也根本不會產生任何結果。我們為另一種生活和它在那裡給我們提出的最近目標進行勞動所依據的,只能正是善良意志,也必定正是善良意志;使我們在那種生活中首先獲得牢固的立腳點,然後才能由此不斷前進的,正是這善良意志所產生的那些不能由我們看到的結果。
我們的善良意志在其自身、為其自身和靠其自身就必定會有結果,這 是我們從這種生活中已經知道的,因為理性絕不要求任何無目的的東西;但這些結果會是什麼 ,一個單純的意志怎麼竟然有可能產生某種結果,對於這類問題,我們只要仍然囿於這個物質世界,就連設想也不能設想,而且根本不從事一種我們早已知道的、會使我們失敗的探討,正是智慧之所在。因此,從這些結果的性質看,現在的生活在未來的生活方面就是一種在信仰中 的生活。在未來的生活中我們將擁有這些結果,因為我們將用我們的活動把它們作為出發點,在它們之上不斷進行建設;因此,這另一種生活在我們的善良意志於現在的生活中所產生的結果方面將成為一種觀照 的生活。我們也將在這另一種生活中獲得一個給它提出的最近目標,就像我們已經在現在的生活中獲得現在的生活的目標一樣,因為我們必定是永遠能動的。但我們依然是有限的生物,對於這樣的生物來說,任何活動都是特定的活動,而且特定的行動就有特定的目標。在現在的生活中,業已發現的現存世界、這個世界給我們必須從事的勞動所作的合乎目的的安排、在人們當中業已達到的文化與善行以及我們自己的感性力量,都同現在生活的目標有關係,同樣,在未來的生活中,我們的善良意志於現在生活中所產生的結果也會同未來生活的目標有關係。現在的生活是我們生存的開端,現在生活的設施與牢固的基礎是被自由地賜予我們的;未來的生活是這種生存的繼續,為了未來的生活我們必須給我們自己獲得一個開端,獲得一個特定的立腳點。
這時,現在的生活就不再顯得是徒勞無用的了;我們之所以有現在的生活,就是為了並且僅僅是為了在未來的生活中獲得這個牢固的基礎,只有藉助於這個基礎,現在的生活才與我們整個的永恒生存聯繫起來。很可能,連這第二種生活的最近目標也像現在生活的目標一樣,由於力量有限而不可能確實有把握按照規則達到,甚至在第二種生活中善良意志也顯得是多餘的和無目的的。但是,善良意志卻不會像在現在的生活中那樣失敗,因為它是必然永遠存在的、不可或缺的理性命令。因此,它的必然的作用或許會在這種情況下把我們引向第三種生活,在這種生活中善良意志從第二種生活產生的結果也許會被指出來,而且這種生活在第二種生活中也許只能加以信仰 ;當然,這是在我們已經以行動體驗到理性的真理性,又察覺到忠實保藏在臻於完善的生命里的純粹心靈之果以後,用更加牢固、更加不可動搖的信念做到的。
正像在現在的生活中唯有從一定行動的命令里才產生出我們關於一定目標的概念,並從這目標產生出對於在我們面前給定的感性世界的整個直觀一樣,在未來的生活中也將在一種類似的、我們現在完全不可思議的命令的基礎上建立起關於這種生活的最近目標的概念,並在這目標的基礎上建立起對於這樣一個世界的直觀,在這個世界中,我們的善良意志的結果是在現在的生活里預先給予我們的。現在的世界一般只有通過職責的命令才對我們存在;另一個世界也同樣只有通過另一職責的命令才會給我們產生出來,因為對於任何理性生物都絕沒有一個世界是以另一方式存在的。
因此,這就是我的整個崇高使命,我的真正本質。我是兩種秩序的成員,一種秩序是純粹精神的,在那裡我以純粹意志進行統治,另一種秩序是感性的,在那裡我以我的行動發揮作用。理性的全部終極目的就是它那絕對通過自身而不需要自身之外的工具的純粹能動性,即不依賴於一切非理性東西的獨立性,絕對的無制約性。意志是理性的活生生的本原,當理性純粹地、獨立地加以把握時,意志本身就是理性;理性是通過自身進行活動的,這就意味著純粹的意志是單純作為這樣的意志而發揮作用和進行統治的。只有無限的理性才直接地、完全地生活在這純粹精神的秩序中。不是理性世界本身,而只是這個世界的許多成員之一的有限者,必然同時生活在感性秩序中,這就意味著:在感性秩序里,除了純粹理性活動以外,這種秩序還向有限者呈現出另一目的,呈現出一個用工具和力量達成的物質目的,這些工具和力量雖然受著意志的直接支配,但它們的作用也受它們固有的自然規律的制約。然而,正像理性確實是理性一樣,意志必須完全通過自身,獨立於決定行動的自然規律而發揮作用;因此,有限者的任何感性生活都預示著一種更高的生活,意志仿佛單純通過它自身就把有限者引入這種更高的生活里,並在那裡給有限者弄到一份所有物——這份所有物當然又會以感性方式向我們表現為一種狀態 ,而絕不是表現為一種單純的意志。
這兩種秩序——純粹精神的秩序和感性的秩序,後者可能是由一個望不到盡頭的特殊生命系列構成的——從能動理性在我之內發展的最初瞬刻起就已經存在,並且彼此並行不悖。後一秩序對於我自己和那些與我處於同樣的生活境地的人們來說,僅僅是一種現象;唯獨前一秩序給予後一秩序以意義、合目的性和價值。一俟我下定決心,聽從理性規律,我就是 不朽的、長存的和永恆的;我不必變成 這樣。超感性的世界絕不是未來的世界,它是現在的;它在有限生存的任何一個點上都不比在另一點上會是更加現在的;在無數生命存在以後,它也不比在這個瞬刻會是更加現在的。我的感性 生存的另一些規定是未來的;但這些規定就像現在的規定那樣,並不是真正的生命。我以那種決心把握永恆,棄絕塵世生活,棄絕我還可能面臨的一切其他感性生活,而使我自己高高地君臨於這些生活之上。我對我自己變為我的一切存在和現象的唯一源泉;從現在起,我不受在我之外的某種東西的制約,而有了在我自身之內的生活。我的意志是我自己而不是別人安排到那個世界的秩序里的,它就是真正的生命和永恆的這種源泉。
但是,也只有我的意志是這源泉;只有我把這意志認為是道德上的善的真正所在,確實把它提高為這種善,我才得到對於那個超感性世界的確信和占有。
我應該不展望某種可以理解的、可以看見的目的,不探討我的意志是否會產生某種不同於意願本身的東西,而按照道德規律去希求。我的意志是獨立存在的,它與一切不屬於意志的東西相分離,單純由它自身、為它自身而成為它自己的世界;不僅它是絕對第一位的東西 ,在 它面前 沒有任何干預它、決定它的其他環節,而且它也絕不產生任何可以思議的、可以理解的第二位東西 ,從而使它的作用服從於一種異己的規律。假如在我們可以思議的、與精神世界對立的感性世界中從它產生了一個第二位東西,又從這第二位東西產生了第三位東西,如此等等,以至無窮,那麼,它的力量就會由於感性世界中那種需要發動的、獨立的環節的抵抗,而遭到破壞;作用的方式不再完全會符合於意願表示的目的概念,意志會依然不自由,而部分地受到它的異類作用範圍的獨特規律的限制。——所以,在現在的、唯獨我熟知的感性世界中我也確實必須考慮意志。我當然不得不這樣相信,不得不這樣行動,好像我設想到我的意願能使我的舌頭、我的手腳運動起來,但是,一種單純的氣息、理智力量對自身的一種壓力怎麼會像意志那樣,成為塵世有重物質運動的本原,我卻不僅不能設想,而且連單純這麼主張在靜觀知性法庭面前也是荒謬絕倫的;在這個領域裡,甚至我自身之內的物質運動也必須完全由單純物質的內在力量來解釋。
但是,我之所以獲得關於我的意志的上述觀點,卻僅僅是由於我在我自身之內察覺,這個意志不僅是這個世界的最高能動本原——它當然會在沒有任何真正自由的情況下,通過整個世界體系的單純影響而成為這樣的本原,大致就像我們必須設想自然的形成力量那樣——,而且它完全棄絕一切塵世目的,棄絕一切在它之外存在的目的,而為了它自身把它自己樹立為最終目的。僅僅是關於我的意志的這樣一種觀點,就把我引渡到超感性的秩序,在那裡,意志純粹通過它自身,而不藉助於一切在它之外存在的工具,就在一個與它相當的、純粹精神的、能被它徹底深入的範圍里成為原因。合乎規律的意願完全是為了它自身而被要求的——這一認識我只能作為事實在我心靈深處發現,而不能通過任何其他途徑得到——這就是我的思維的第一個環節。這個要求合乎理性,是一切其他合理事物的源泉和準則,這個要求不以任何東西為轉移,而是一切其他東西都必須以它為轉移,由它來決定——這一信念我又不能從外部得到,而只能通過我自由地給予那個要求的不可動搖的贊助,從內部得到——這就是我的思維的第二個環節。從這些環節出發,我才達到對於超感性的永恆世界的信仰。如果我放棄第一個環節,我就不能再談第二個環節。假如情況果真像許多人說的那樣,人的一切德行總是僅僅抱有特定的外在目的,在可能行動和成為德行以前,就必定有把握達到這個目的,因此理性在它自身之內根本不包含它的活動的本原和準則,而是通過對它的外在世界的考察才從外部獲得這準則,並且這些假想的情況不經過進一步的證明就可以假定為自身明顯的,就可以讚頌為生活智慧的最高頂峰——假如情況果真是這樣,那麼,在此岸世界也許就會有我們生存的終極目的,人的本質也許就可以由我們的塵世規定完全窮盡和徹底闡明,而用我們的思想去超越現在的生活的任何合理根據似乎也就不存在了。
但是,不論哪個思想家,如果他能從某個地方——例如從尋求新穎的、非凡的事物的活動中——歷史地得到那第一個環節,並且能完全正確地進一步由此作出推論,那他就會像我剛才向我自己說的那樣去說教。這樣,他向我們報告的就是別人生活的思維方式,而不是他自己生活的思維方式;一切東西都在他面前空洞地、毫無意義地飄浮過去了,因為他缺乏我們用以把握一切東西的實在性的官能;他是個盲人,這盲人雖然完全看不到顏色,卻在關於顏色的若干從歷史上傳授下來的正確命題上建立起了一種完全正確的顏色理論;他能說出在某些條件下情況必定是 怎樣的,但對他來說情況並不是 如此,因為他不是在這些條件下存在的。我們之所以得到了把握永恒生命的官能,僅僅是由於我們確實放棄了感性東西及其目的,而把它們獻給了那個只管我們的意志、不管我們的行動的規律;我們用以放棄它們的態度,就是我們堅決相信這個做法合理,並且是唯一合理的做法。只有這樣棄絕塵世東西,才在我們的心靈中出現對於永恆東西的信仰,並把這信仰單獨樹立為我們在棄絕一切其他東西以後也還能依賴的唯一支柱,樹立為還能提高我們的情緒、鼓舞我們的生活的唯一有生氣的原則。誠然,為了能夠進入上帝的天國,我們必須按照一種神聖教義的比喻,首先從這世界消亡,然後又被誕生。
我看見,呵,我現在明顯地看見我從前不留心或看不到精神事物的原因了。如果我們抱有滿腔塵世目的,用種種想像與熱忱忘懷於這些目的,僅僅為那實際上會在我們之外產生的結果的概念所策動與驅使,為對於這種結果的渴求與愛好所策動與驅使,而對自行立法的、給我們樹立純粹精神目的的理性的真正推動作用卻毫無感覺,冥頑不靈,那麼,不朽的心靈就會依然被固定在土地上,被束縛住自己的羽翼。我們的哲學是我們自己的心靈與生命的歷史,並且像我們尋找我們自己一樣,我們也思考整個的人及其使命。如果只為渴求這個世界上實際可能產生的東西所驅使,我們就沒有真正的自由,——這自由仿佛在其自身就絕對完全具有其規定的根據。我們的自由充其量是自我發育的植物的自由;我們的自由並非就其本質而言是更高級的,而是僅僅在結果方面是更藝術的,不是用根、葉、花僅僅產生一種物質,而是用意向、思想與行動產生一種心情。關於真正的自由我們簡直不能想像,因為我們並未擁有這種自由;在談到這種自由時,我們或者是把這個詞彙降低到我們的意義上,或者是乾脆把這個說法斥責為荒謬的。由於對自由的認識,我們也就同時喪失了認識另一個世界的官能。所有這類東西都在我們面前飄浮過去了,既像對我們毫無所指的詞彙,又像一種沒有顏色、沒有意義的灰白陰影,它是我們無法把握與保持的。我們讓一切東西都原封不動,各就各位,而絲毫不加以干預。或者,如果有一天激昂的熱忱推動我們去認真考察這類東西,那麼,我們就會明顯看到並且能夠證明,那一切觀念都是不能成立的和毫無內容的幻想,有理智的人拋棄了它們;從那些作為我們的出發點的、來自我們自己的最深體驗的前提來看,我們完全正確,而且我們只要依然如故,就是不可反駁和不聽規勸的。那些在我們人民中間享有特殊權威的有關自由、職責和永恒生命的卓越教義,對我們變成了神奇的寓言,類似於古希臘的地獄天堂說教,而我們恰恰沒有表露我們心裡的真正想法,因為我們覺得,用這些比喻在群氓中維持表面上可敬的威望是相宜的;或者,假如我們很少進行思考,而且自身也受這權威的羈絆的束縛,那我們自身就會淪為真正的群氓,因為我們相信這樣理解的東西也許僅僅是幼稚的寓言,並且在那純粹精神的暗示中發現一種諾言,要把我們在此岸生活中所過的同一種可憐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
一言以蔽之:只有徹底改善我的意志,才在我這裡對於我的生活與我的使命升起一線新的光芒;如果沒有這種改善,不論我怎麼苦思冥想,不論我具備多少突出的精神稟賦,在我之內和在我周圍也都不過是一片黑暗。只有心靈的改善,才導致真正的智慧。既然如此,那就讓我的整個生活不停地奔向這唯一的目的吧!
IV
我的合乎規律的意志單純作為這樣的意志,在其自身和由其自身,就將肯定無疑地、毫無例外地產生結果;我的意志的每個合乎職責的規定,即使沒有產生任何行動,也將在我們所不理解的另一個世界裡發揮作用,而且除了這合乎職責的意志規定以外,在這世界將沒有任何東西發揮作用。——然而,我設想的是什麼呢?當我設想這一點時,我是以什麼為前提呢?
顯然,這是一條規律 ,是一條毫無例外的有效的規則,合乎職責的意志必須按照這條規則產生出結果來;這正像在我周圍的凡俗世界裡,我假定了一條規律,按照這條規律,一個球體在被我的手用一定力量,推向一定方向時,就必然會沿著這個方向以一定量的速度不斷向前運動,也許以一定量的力量碰撞到另一球體上,這時另一球體又以一定的速度不斷向前運動,如此遞進,以至無限。在這裡,我已經用我的手的單純方向與運動,認識和把握了以後的一切方向和運動,確信它們好像就在眼下,並且已經被我知覺到了,同樣,在精神世界中我也用我的合乎職責的意志,把握一系列必然的和不可避免的結果,仿佛它們就在眼下,只是我不能像規定物質世界的結果那樣,去規定精神世界的這些結果,就是說,我只知道它們必將如此 ,但不知道它們怎麼 會如此;正因為我是這麼做的,所以我就設想了精神世界的一條規律 ,我的純粹意志就是這個精神世界的動力之一,宛如我的手是物質世界的動力之一。堅定我的信心和設想精神世界的這條規律完全是一回事;它們不是兩種思想,似乎一種是藉助於另一種產生的,相反地,它們完全是同一個思想,正像我據以計算某種運動的確信和對於某種機械自然規律的設想是一個思想一樣。規律 這個概念,根本不表示任何其他東西,而是表示理性對於定理的堅定的不可動搖的依賴性和假定相反的情況的絕對不可能性。
我假定有精神世界的這樣一條規律,這條規律既不是我的意志給予的,也不是某種有限生物的意志和一切有限生物聯合起來的意志給予的,而是我的意志和一切有限生物的意志都服從這條規律。哪怕是理解一個單純的意志如何產生一些結果,這些結果可能有什麼性質,都既不是我能辦到的,也不是某種有限的、因而在某些方面屬於感性的生物能辦到的,因為它們的有限性的本質正在於它們不能理解這一點。——我和某種有限生物雖然完全控制著單純意志本身,但通過自己的感性,卻必然把意志的結果視為一些感性狀態;——因此,我或某種有限生物究竟怎麼會把我們大家既不能設想,也不能理解的那種東西設定為目的概念,從而認為它有現實性呢?——我不能說,在物質世界中,我的手或這個世界包含的、萬有引力定律決定的某個物體給出了運動的自然規律;相反地,是這物體服從於這個自然規律,而且只有符合於這自然規律,並根據這規律分有自然中的普遍動力,才能推動另一物體。同樣,有限的意志也沒有給予有限精神無法把握的超感性世界以規律,相反地,一切有限意志都服從於超感性世界的規律,並能在這個世界中產生出某種東西,之所以如此,僅僅是因為這規律已經存在,一切有限意志本身都按照適用於有限意志的超感性世界的根本規律,以職責感使自己服從這規律的制約,並進入這規律發生作用的範圍;我說職責感,是指那種把一切有限意志與超感性世界聯結起來的唯一紐帶,是指從超感性世界下達到有限意志的唯一神經,是指一切有限意志能夠用以反作用於超感性世界的唯一官能。萬有引力遍及一切物體,使它們與它自身聯繫起來,從而把一切物體聯為一體,並且只有以萬有引力為前提,各個物體的運動才是可能的;同樣,那超感性規律也把一切有限的理性生物聯為一體,把它們保持在它自身之內,並在它自身把它們整理就緒。——我的意志和一切有限生物的意志都可以從一種二重性的觀點來看:一方面可以被看做單純的意願 ,被看做對自身的內在活動,就此而言,意志已在自身臻於完善,而以單純的活動告終;另一方面,可以被看做某物 ,被看做一個事實 。只要我把意志視為業已臻於完善的,它就對我成為某物;但它也必須在我之外成為這樣的東西:在感性世界 中成為運動本原,例如成為我的手的運動本原,從我的手的運動又產生出其他的運動;在超感性世界 中成為一系列精神結果的本原,而關於這些結果我沒有任何概念。從第一種觀點來看,意志作為單純的活動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中;它成為後一種東西,成為這種第一本原的東西,不是取決於我,而是取決於我所服從的一種規律,即感性世界中的自然規律,取決於超感性世界中的一種超感性規律。
然而,我所設想的這類精神世界的規律究竟是什麼呢?——這個概念現在就在這裡,具有固定的和完善的形態,我不能或不敢給它添加任何東西;我僅僅想向我自己解釋與分析這個概念。——顯然,這絕不是我的感性世界或某種可能的感性世界中的那類規律,仿佛某種他物作為單純的意志會以這類規律為前提,仿佛一種受意志推動而發展出內在力量來的持久的、靜止的存在 會以這類規律為前提;因為——這誠然是我的信仰的內容——我的意志應該完全憑靠它自身,而不藉助於一切削弱它的表現的工具,在一種完全與它類似的領域裡,作為理性對理性發揮作用,作為精神事物對精神事物發揮作用;然而我的意志卻不給予這個領域以生命、活動和進步的規律,而是這個領域在其自身就有這類規律;因此,我的意志是對自身能動 的理性發揮作用。但自身能動的理性就是意志。因此,超感性世界的規律應該是一種意志 。
這是這樣一種意志,這種意志單純作為意志發揮作用,是靠它自身,而絕不藉助於任何工具,或藉助於它所影響的感性材料;這種意志完全由它自身而同時成為行動 與結果 ,它的願望是實幹,它的要求是建樹;因此,在這種意志中就表現了理性絕對自由與自身能動的要求。這是這樣一種意志,這種意志在它自身就是規律,它不是按照好惡與想像,按照過去的思考、猶豫與搖擺決定自身,而是永遠不變地被規定了的;我們可以確實無誤地依賴這種意志,就像凡人確實依賴其世界的規律一樣。這是這樣一種意志,在這種意志中有限生物的合乎規律的意志有不可避免的結果,然而也僅僅是這種意志有這樣的結果,因為這種意志對於一切其他東西來說是不動的,而一切其他東西對於這種意志來說則簡直是完全不存在的。
因此,那崇高的意志並沒有離開其他理性世界而獨自走它自己的道路。在它與一切有限理性生物之間存在著一種精神紐帶,而且它自身就是理性世界的這種精神紐帶。——我純粹地、堅決地希求我的職責,所以它也希求我至少在精神世界中獲得成功。有限生物的每個合乎規律的意志決斷都涉及它,或用我們的語言來說,都推動和規定它,這並不是根據一種即興的喜悅,而是根據它的存在的永恆規律。這個迄今還用昏暗向我籠罩著的思想,現在以驚人的明朗性湧現在我的靈魂的面前,這個思想就是:我的意志單純作為意志,靠它自身就有結果。它之所以有結果,是因為它被另一個與它有關的意志準確無誤地、直接地知覺到,而這另一個意志本身就是行動,就是精神世界的唯一生命原則;在這另一個意志中 ,它有它的最初結果,通過 這另一個意志,它才對其餘的精神世界發揮作用,而其餘的精神世界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只不過是那無限意志的產物而已。
這樣,我就匯合——凡人必定會從他的語言中選用這個詞彙——到那另一個意志中去了;我靈魂深處的良心呼聲在我的每個生活狀況下都向我教導說我該怎麼辦,它正是那個意志又反過來向我匯合的渠道。這呼聲是僅僅由我的環境體現在感性方面的、由我的知覺轉變為我的語言的永恆世界的神諭,這神諭向我宣示,我應該如何履行我在精神世界秩序中或在無限意志中的職責,而這無限意志本身確實就是精神世界秩序。我不能統觀和透視那精神秩序,而且我也不需要這麼做;我僅僅是精神秩序的鏈條中的一個環節,我不能判斷整體,正如合唱中的一個單音不能判斷整體的和諧一樣。但我自己在這精神的和諧中應該是什麼,我卻一定知道,因為只有我自己才能使我做到這一點,而且從那個精神世界傳給我的一種呼聲也直接向我啟示出這一點。所以,我是與現實存在的 太一相結合的,並且分有它的存在。在我這裡除了我的良心呼聲和我的自由服從這兩個成分之外,絕沒有任何真正實在的、持久的、不變的東西。通過前者,精神世界向我俯首,擁抱我,把我當做它的一員;通過後者,我把我自己提高到這個世界,把握它,對它發揮作用。那無限的意志是精神世界與我之間的中介,因為那無限意志本身是精神世界與我的源泉。——這就是唯一真實的與不滅的東西,我的心靈從其最內在的深處就嚮往這種東西;一切其他東西都是單純的現象,它們逐漸消逝,而復歸於一種新的假象。
這個意志把我與它自身聯結起來;這個意志把我與一切同我類似的有限生物聯結起來,並且是我們大家之間的共同中介。就不可見世界是許多單個意志的世界或系統,是許多獨立的、互不依存的意志的聯合與直接相互作用 而言,這就是不可見世界的偉大秘密和根本規律;在無人注意或無人感到驚奇的情況下,這一秘密就在現在的生活中明顯地擺在一切眼前。——給每個人都提出他的特殊職責的良心呼聲,是我們藉以從無限出發,被樹立為單個的、特殊的生物的一道光線;這呼聲劃定我們的人格的界限;因此,這呼聲是我們的真正原始組成部分,是我們所過的一切生活的基礎與素材。我們從無限同樣帶到時間世界裡的意志絕對自由,是我們這生活的原則。——我行動。假定了感性直觀,認為我唯有通過它才成為人格的理智力量,就很容易理解,我怎麼會一定知道我這行動;我之所以知道這行動,是因為在那裡行動的正是我自己;——也很容易理解,我的精神行動 怎麼會藉助於這種感性直觀,對我表現為感性世界中的行動 ,或反過來,本身純屬精神的職責命令怎麼會藉助於這種感性化,對我表現為這樣一種行動的命令 ;——也很容易理解,一個現存的世界怎麼會對我一方面表現為這種行動的條件,另一方面則表現為這種行動的結果與產物。因此,我總是僅僅停留在我自己之內 ,停留在我自己的領域裡;對我存在的一切都純粹完全是從我自身發展出來的;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在僅僅直觀我自己,而絕不直觀在我之外的任何異己的、真正的存在。——但在我這世界中我也同時假定其他生物的活動,它們正像我自己不依賴於它們而獨立存在那樣,也應該不依賴於我而獨立存在。這些生物如何能獨自認識從它們自身產生的活動,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它們用我認識我的活動的那同一種方式,認識它們的這些活動。但是,正像我 怎麼能認識它們的活動是絕對不可理解的一樣,它們 怎麼能認識我的存在和我的表現也同樣是不可理解的,而我關於它們的這種知識畢竟是想像出來的。既然我們的自我、我們的活動及其感性條件的意識從我們發展出來所依據的原則——即每個理智力量都必定無可爭議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這裡簡直不能適用,那麼,其他生物怎麼進入我的世界,我怎麼進入它們的世界呢?既然我們知道,各個自由的精神是唯一實在的東西,它們據以相互影響的獨立感性世界根本不能再加以設想,自由的精神怎麼會有關於自由精神的知識呢?或者,如果你想告訴我,我通過那些與我類似的理性生物在感性世界中引起的變化,就知覺到了這些生物,那麼,我倒又要反問你,你究竟怎麼能知覺到這些變化本身呢?我很理解你怎麼知覺到單純自然機械力量引起的變化,因為這種機械力量的規律無非是你自己的思維規律,你按照它進一步給你自己發展出一個突然設定的世界。但是,我在這裡談的這些變化不可能是由自然機械力量引起的,而是由一種凌駕於一切自然之上的自由意志引起的,只有你從這方面觀看它們,你才能從它們推論出與你類似的理性生物。那麼,這種在你之內的、你能據以認識其他絕對不以你為轉移的意志的規定的規律可能是什麼呢?——簡言之,自由生物在這個世界上的這種相互認識與相互作用是按照自然規律與思維規律完全無法理解的,而只能由那個既使各個自由生物相互聯繫,又使它們各自分離的太一來解釋,由那個在自己的範圍里保持和負載萬物的無限意志來解釋。我們相互具有的認識並不是直接由彼到己、由己到彼交流的;我們已經被一個不可超越的界限分離開。只有通過我們共同的精神源泉,我們才相互認識;只有在這個源泉里,我們才彼此了解,相互作用。——「在這裡要尊重地上的自由形象,在這裡要尊重帶有自由標記的作品」,那意志的呼聲在內心裡向我這麼喚呼,它只有在給我提出職責時,才與我交談;唯獨這才是我由以承認你和你的作品的原則,因為良心命令我尊重這個原則。
那麼,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感性直觀和我們的嚴格推理的思維規律——在所有這些東西上建立起了我們看見的、我們以為自己在其中相互影響的感性世界——究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關於後兩者,即關於直觀與思維規律,如果回答說這是理性本身的規律,那就等於沒有給出任何令人滿意的答案。當然,對於我們這些陶醉於理性領域的人們來說,甚至不可能設想另一種理性或一種服從其他規律的理性。理性本身的真正規律僅僅是實踐規律,是超感性世界的或那個崇高意志的規律。如果我們想在目前撇開這一點而不加討論,我們對各種感覺 ——它們畢竟是某種實證的、直接的和不可解釋的東西——的普遍一致性究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我們大家都看見這同一個感性世界,這取決於對感覺、直觀與思維規律的這種一致性。
研究單純知識的哲學回答說,這是我們族類的有限理性生物的一種一致的、不可理解的限制,有限理性生物正因為一致受到限制,才成為一個族類,而且這個答案一定會作為這一哲學的最高原則保留下來。但是,除了那本身是理性的東西 以外,什麼能限制理性呢?除了無限意志以外,什麼能限制一切有限意志呢?我們大家對於給生活奠定基礎的、仿佛預先給定的感性世界的這種一致性,作為我們的職責的領域——嚴格來看,這個領域就像我們對於我們彼此自由的產物的一致性那樣,是不可理解的——是唯一的、永恆的與無限的意志的結果。我們對於我剛才考察的這種一致性的信仰,作為對我們的職責的信仰,實質上就是對這個無限意志、對它的理性和它的忠實的信仰。然而,我們在感性世界中假定和信賴的真純真理究竟是什麼呢?這無非是:從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忠實地、自由地完成職責的活動里,將發展出一種永遠促進我們的自由與倫理的生活。如果發生了這一情況,那麼,我們的世界就有真理,就有對有限生物唯一可能的真理;這一情況必定會發生,因為這個世界是我們之內的永恆意志的結果;但這個意志按照其存在的規律,除了業已確定的目的以外,卻不可能給有限生物賦予任何其他終極目的。
因此,那永恆意志當然是世界的創造者,而且只有在有限理性中 它才能是這樣的創造者,只有在有限理性中 才需要這樣的創造。那些認為永恆意志用永恆惰性物質創造世界——這世界就像人手製作的工具一樣,也只能是惰性的和無生命的,而且從自身不可能產生永恆的發展過程——的人們,或那些以為可以思議從虛無創造出某種物質東西的人們,既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永恆意志。假如只有物質才是某種事物,那麼,無論在什麼地方就都只有虛無,而且無論在什麼地方也依然永遠只有虛無。但是,只有理性存在著;無限的理性是自在地存在的,有限的理性則是在無限理性中,並通過無限理性而存在的。只有在我們的心靈中永恆意志才創造出一個世界,至少創造出我們由以 發展出一個世界的東西和我們藉以 發展出一個世界的東西,即職責的呼聲和感覺、直觀與思維規律的一致性。正是永恆意志的 光芒,使我們看到光明和在這光明中顯現給我們的一切。在我們的心靈中永恆意志不斷地塑造 這個世界,干預這個世界,因為一俟另一自由生物對這個世界有所改變,這個意志就以職責的呼聲干預我們的心靈。在我們的心靈里永恆意志維護著 這個世界,從而維護著唯獨我們能有的有限生存,因為這個意志不斷地讓其他狀態從我們的狀態中產生出來。在永恆意志按照它的較高目的,為我們的最近使命對我們作了充分檢驗以後,在我們為這一使命對我們自己作出充分修養以後,它就通過我們所謂的死亡,毀滅了我們當前的世界,把我們引入一個新的世界,即引入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合乎職責的行動所產生的結果中。我們所有的生命都是它的生命。我們掌握在它的手中,永遠掌握在它的手中,而且沒有一個人能使我們擺脫它的手掌。我們之所以是永恆的,即因為它是永恆的。
崇高的、生動的意志,你不可名狀,不可理解!我謹將我的心靈升向你那裡,因為你與我並不是分離的。你的呼聲在我這裡鳴響,我的呼聲在你那裡迴響;我的一切思想,只要是真的和善的,就都是想到你的。在你這位不可理解者中,我對我自己變得完全可以理解,世界也對我自己變得完全可以理解,我的一切生存之謎都得到了解答,而在我的心靈里產生出最完滿的和諧。
天真無邪、誠實素樸的人對你知道得最清楚。在他看來,你是深知他的內心生活的知心人,是他的信念的永久的、忠實的見證人,即使他遭到全世界的誤會,也只有你知道他用意誠懇,唯有你了解他。在他看來,你是永遠對他抱有善意,為他的至善而竭儘自己的一切所能的慈父。他把他的整個心身都獻給你的善意決斷。他說,「要像你希望的那樣對待我;我知道,這將是善的,因為正是你這樣做的。」那種只聽到你的聲音,但絕沒有見過你的面貌的苦思冥想的人,想教導我們認識你的真正本質,卻給我們樹立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外形醜陋的東西,冒充你的形象,而使略具常識的人覺得滑稽可笑,使智慧善良的人感到憎獰可怕。
我在你面前蒙住我的臉面,舉手祝福。就像我決不可能變為你自己一樣,我絕不能看到你怎樣對你自己存在,你怎樣向你自己顯現。在過了千百萬年精神生活以後,我將依然像現今在這用泥土造成的茅屋裡一樣,不能理解你。——我所理解的東西,都通過我的單純理解,變成了有限的事物;這種有限的事物即使用無限提高、無限上升的方式,也絕不會被人們轉變為無限的事物。你與有限事物的差別,不在於程度,而在於種類。他們用那種無限提高的方式,只能把你弄成一個更偉大的人,並且總是把你弄成一個更偉大的人,而絕不會把你弄成不能度量的上帝或無限者。——我只擁有這種用嚴格推理方法不斷前進的意識,而絕不能設想別的東西。我怎麼可以認為你有這樣的意識呢?在人格概念中包含著各種限制,我怎麼能把這個概念推廣到你身上,而不帶有這些限制呢?
我不想探討那種由於我的本質有限而對我不可理解的東西,不想探討那種對我可能不會有什麼用處的東西;你怎麼在你自身存在,我不想知道。但是,不論我成為我應該成為的什麼東西,你與我這個有限者和一切其他有限者的關係,都經常擺在我的眼前,而且這種關係在我周圍比那對我自己的生存的意識更為明顯。你在我之內引起了 關於我的職責、關於我在理性生物序列中的使命的認識;但你是怎樣 引起這種認識的,我卻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你知道 和認識到 我思考和希求什麼;但你怎麼 能知道我思考和希求什麼,你 用哪種活動產生了這類意識,我卻不了解,雖然我甚至很清楚地知道,關於一種活動、尤其是關於一種特殊意識活動的概念,僅僅對我有效,而對你這位無限者則無效。你有希求 ,因為你希望我的自由聽從永遠有結果;但我不理解你的意志的這種活動,而只頂多知道這活動與我的活動不相同。你有行動 ,而且你的意志本身就是行動;但你的活動方式與我唯一能設想的活動方式簡直完全相反。你有生命,並且是存在的 ,因為你的知識、希求與活動對有限理性無所不在,無時不在;但你 的存在卻不同於我永遠唯一能設想的那一種存在。
在對你與我這個有限者的這種關係的直觀中,我想寧靜與幸福。我只直接知道我應該做什麼事情。我想自由地、快樂地和坦率地做這事情,因為正是你的呼聲命令我做它的,它是精神的宇宙計劃對我的決定;我藉以完成它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那呼聲命令我去做的事情,用這力量去完成的事情,在精神的宇宙計劃中確實是真正善的。我在這世界的一切事件里都是寧靜的,因為所有這些事件都是在你的 世界中。既然你有生命,而且我在觀照你的生命,那就沒有任何事情能使我錯亂、詫異或沮喪。因為在你之內,並且通過你,呵,無限者,我甚至看到我現在的世界是處於另一種光芒的照耀之中。自由生物的命運與活動中的自然與自然結果,相對於你來說,變成了一種空洞的、毫無意義的詞彙。不再有自然存在了,而是你,只有你才存在著。我不再覺得,現在世界的終極目的在於單純為了人類的普遍和平狀態,而僅僅應該使這種狀態和人類對機械自然力量的絕對統治被創造出來,相反地,我覺得現在世界的終極目的在於人類的普遍和平狀態應該由人類本身創造出來,因為這種狀態是大家都期望的,這種狀態應該由大家作為一種偉大的、自由的、道德的共同體創造出來。對於個人來說,除了他的合乎職責的意志以外,就絕沒有任何新穎的和更好的東西;對於這種共同體來說,除了共同的合乎職責的意志以外,就絕沒有任何新穎的和更好的東西,這就是偉大倫理王國的根本規律,而現在的生活則是這一王國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個人的善良意志對於這個世界就常常是徒勞的,因為這類意志僅僅還是個別人的意志,大多數人的意志與它並不一致,而且它的結果也只有見諸未來的世界。因此,甚至人類的情慾和惡行看來都有助於達到更好的東西;當然,這不是由於它們本身 ,因為從這個意義上說,惡絕不可能產生善,而是由於它們能與相反的惡行保持平衡,最後以自己的優勢消滅掉相反的惡行,同時也以相反的惡行消滅掉它們自身。除非人們的怯懦、卑賤與相互猜忌給壓迫鋪平了道路,壓迫就絕不能得勢。直到壓迫消除了怯懦與奴才意識,絕望又喚醒業已失去的勇氣時為止,壓迫都會繼續增長。於是,兩種相反的惡行就會相互消滅,而一切人類關係中最高尚的東西、即永久的自由則將由此誕生。
嚴格地說,一些自由生物的行動僅僅是對另一些自由生物產生了結果,因為只有在這些自由生物中,唯獨對於這些自由生物,才有一個世界,而我們大家一致同意的東西則正是這個世界。但是,一些自由生物的行動也只有通過那個無限的、為一切個人作中介的意志,才在其他自由生物中產生出結果來。這個意志對我們發出的一種喚呼、一種通告,總是一種令我們完成一定職責的要求。因此,甚至在世界上我們稱之為惡的那種事情,即濫用自由的結果,也僅僅是通過那個意志 而存在的;這自由之所以對一切嚮往自由的人們存在著,僅僅是因為這就把職責加給了他們。假如在我們的倫理教養與我們整個族類的教養的永恆計劃里恰恰這些職責不應加給我們,那麼,在實際生活中這些職責就不會加給我們,而那種加給我們職責的手段,即我們稱之為惡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就此而言,在這裡發生 的一切事情都是善的和絕對合乎目的的。只有一個世界是可能的,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徹底善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用於人類的改善和教養,從而用於達到人類的塵世目標的。這個更高的宇宙計劃正是我們稱之為自然的東西,因為我們說,自然把人類由匱乏引向勤勞,由普遍混亂的弊端引向一種法治,由他們那連綿不絕的戰爭的苦難引向最終的永久和平。無限者,唯獨你的意志,唯獨你的天意,才是這個更高的自然。——這件事情也只有心地單純而不矯揉造作的人才知道得最清楚,因為他把這種生活視為達到永恆的一個考驗與教養的場所,視為達到永恆的一所學校,因為他將他所遇到的一切命運都看做是微不足道的,而將你那把他引向善的安排看做是極其重要的,因為他堅決相信,一切事物都必須用於那些熱愛自己的職責並且了解你的人們的至善事業。
呵!在我過去生活的日子裡,我確實處於黑暗狀態;我確實一錯再錯,而自視聰明。神奇的精靈,我現在才全部懂得從你嘴裡說出的這種令我如此詫異的教誨,雖然我的知性與它毫無對立之處;因為現在我才按照它的一切結果,理解它的全部範圍和它的最深根據。
人並不是感性世界的產物,他的生存的終極目的在感性世界裡是不能達到的。他的使命超越了時間與空間,超越了一切感性事物。他是什麼,他應該為什麼目的造就他自己,他一定知道;既然他的使命是崇高的,他的思想也就必定完全能凌駕於一切感性限制之上。他必當如此;在他的存在定居的地方,必然也有他的思想;真正最合乎人性的、唯獨符合於他的身份的觀點,表現出他的全部思維力量的觀點,是這樣一種觀點,通過這種觀點,他使自己凌駕於感性限制之上,一切感性事物都對他純粹轉變為虛無,轉變為唯一常存的非感性事物在肉眼中的單純反照。
許多人都不用巧妙的思維,而全靠他們的偉大心靈與他們的真純倫理本能,就上升到了這種觀點,因為一般說來他們首先僅僅是用心靈在信念中生活的。他們用他們的做法否認了感性世界的作用與實在性,在規定他們的決斷與措施時認為這種作用與實在性是虛無,當然,他們並沒有用思維由此弄清楚這個做法甚至對思維力量也是虛無。那些在這裡敢說「我們的老家在天上,我們在這裡沒有什麼久待的地方,而是在尋找未來的地方」的人們,那些把「從這世界消亡,又重新被誕生,並且就在這裡進入另一種生活」作為自己的根本原則的人們,無疑不會認為一切感性事物有絲毫價值,用學院語言來說,他們是實踐先驗唯心主義者。
另一些人則除了我們大家與生俱來的感性行為方式以外,也還以他們的思維在感性中加強自身,與感性扭到一起,與感性同樣得到增長,這些人也只有用不斷進行的、推勘到底的思維,才能永遠完全把自身提高到感性之上;否則,他們縱然有最真純的倫理信念,也總會又被他們的知性拉下來,他們的整個本質會仍然是一種不斷加以設定、永遠不可解決的矛盾。對於這些人來說,我現在才完全了解的那種哲學就成了這樣一種首要力量,這種力量可以使心靈脫去束縛自己的外殼,展開自己的雙翼,於是心靈就首先飄浮到自身之上,並鳥瞰自己遺棄的外殼,以便今後在更高的領域裡生活與馳騁。
但願我有福氣得到一個時刻,那時我下定了決心,思考我自己和我的使命。我的一切問題都得到了解決;我知道我能知道的事情,我絕不對我不能知道的事情操心。我得到了滿足;我的精神的完全和諧與清明狀態開始了,我的精神的一種新的、更加壯麗的存在開始了。
我的全部完整的使命,我不能了解;我應該成為什麼,我將是什麼,這超越了我的一切思維能力。這使命的一部分對我自己是遮蔽起來的,只有對一種精神,即這使命所託付的精神之父,是可見的。我只知道,這使命對我確實可靠,這使命就像精神之父本身那樣永恆宏偉。但這使命的那個託付給我自己的部分,我卻了解,我完全了解,而且這個部分是我的一切其餘的認識的根源。我在我生活的每個瞬刻都確實知道我應該做什麼,就我的使命取決於我而言,這就是我的整個使命。既然我的知識不能超過這一點,我就不應該離開這一點;我不應該超出這一點去希求任何知識;我應該固定在這個唯一的中心點裡,我應該在其中紮根。我的一切想像與熱忱、我的整個稟賦都應該指向這個點,而這個點也應該把我的整個生存交織到它自身之內。
我應該盡我的一切所能,培養我的知性,給我獲取知識;但必須不顧一切,下定決心,從而在我之內給職責準備一個更大的規模和更廣闊的活動範圍;我應該希求許多東西,這樣才能達成許多東西。我應該從每個方面運用我的力量和技能,但這完全是為了在我身上給職責配備一種更有用途、更加技巧的工具;因為直到命令超出我的整個人格,進入外部世界時為止,我都在為此而對我的良心負責。我應該盡我的所能,在我之內表現出完滿的人性,但這不是為了人性本身;人性本身沒有絲毫價值,相反地,這是為了又在人性中表現出唯獨自身有價值的德行的最高完善性。我應該用我的心身,用我之內的一切,把我僅僅視為履行職責的工具,並且盡我的所能,僅僅關心我完成職責,關心我能夠 完成職責。但是,一俟命令——如果它實際上僅僅是我服從的命令,如果我實際上僅僅意識到我服從命令的唯一純粹目的——超出我的人格而進入世界,我便不必再操心了,因為從這時起命令進入了永恆意志之手。從這時起還要操心,就會是我加於我自己的無謂痛苦,就會是對永恆意志的不信仰與不信賴。我決不應該隨心所欲,想取代永恆意志而管理世界,在我的良心中不傾聽永恆意志的呼聲而傾聽我的有限明智的呼聲,並且用目光短淺的個人的片面計劃去代替永恆意志的統觀全局的計劃。我知道,我必然會因此而脫離開永恆意志的秩序,脫離開一切精神生物的秩序。
正像我以恬靜與順從的態度尊重這更高的安排一樣,我也應該在我的行動中尊重那些在我之外的其他生物的自由。問題不在於它們 應該按照我的概念做什麼,而在於為了推動它們做它們的事情,我 可以做什麼。但是,只有在社會的秩序和它們自己的意願所允許的範圍里,我才能希望直接影響它們的信念和它們自己的意志,而絕不能不顧它們的信念和它們的意志,去影響它們的力量與關係。它們親自負責做它們所做的事情,在這裡我不能或不可改變它們所做的事情,而永恆意志則將把一切事物導向至善。對我來說,重要的事情是我尊重它們的自由,而不是我阻止或取消那種在它們的自由的應用中我覺得惡的東西。
我把自己提高到這種觀點,成為一種新的創造物,我與現存世界的整個關係也完全改變了。那種迄今把我的心靈跟這個世界聯結起來,秘密地引導它在這個世界裡進行種種活動的繩索,永遠被打斷了,我自由地、寧靜地、不動地屹立在那裡,而成為我自己的世界。我不再靠情感,而是僅僅靠眼睛把握各個對象,並與它們聯繫起來,而這眼睛本身則在自由中煥發出炯炯的光芒,通過錯誤與醜惡,直窺真與美,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各種形式純粹以更為柔和的光輝反映自己一樣。
我的精神對於困境和紛亂,對於猶豫、懷疑和畏懼是鎖閉的;我的心靈對於悲痛、懊悔和貪婪是鎖閉的。只有一件事我能知道,那就是我應該做什麼,而且我總是絕對無誤地知道這件事。對於一切其他事物,我毫無所知,而且我知道我對一切其他事物毫無所知,我牢固地堅持我的這種無知,而不臆想和推測我不知道的事物,使我對這類事物自相矛盾。世界上沒有任何事件能通過哀樂之情打動我;我冷靜地、漠然地俯視一切,因為我知道,我既不能解釋任何單一的事件,也不能了解它與我唯獨關心的事件的聯繫。一切發生的事情都屬於永恆世界的計劃,都在這個計劃中是 善的,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在這個計劃中什麼是純粹的收穫,什麼僅僅是剷除現存惡行的手段,什麼會使我或多或少地感到高興,我不知道。在這個計劃的世界中,萬物生長,繁榮昌盛;這使我感到滿意,我的這種信仰堅如磐石,不可動搖;但在這個計劃的世界中什麼只是種子,什麼是花朵,什麼是果實本身,我卻不知道。
我能關心的唯一事情是理性與倫理在理性生物王國里的進步,而這僅僅是為了理性生物本身,為了進步。達到這個目的的工具是我 ,還是另一個人 ,成就或阻礙這一事業的是我的行動,還是另一個人的行動,這對我完全無所謂。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只把我看做達到理性目的的工具之一,我重視和鍾愛我自己,對我僅僅作為這樣的工具表示關切,並僅僅在我的行動促成這個目的時希望我的行動獲得成功。因此,我完全是以同樣的方式,單純從這個唯一目標方面看待世界上的一切事情的,而不管這些事情是出於我還是出於別人,是直接與我自己有關,還是與別人有關。對於那關乎個人屈辱的煩惱,對於那涉及個人功績的狂喜,我的心胸是鎖閉的,因為我的整個人格對我來說早已在目標的直觀中消逝與沉沒了。
儘管往往有一種表面現象,似乎真理現在完全被壓製得默然無聲,德行被剷除得蕩然無存,似乎非理性與惡行施展出了它們的一切力量,而簡直完全不會令人覺得它們不是理性與真正的智慧;儘管正當一切善人都希望人類的處境變得更好時,這種處境卻變得從來都沒有這麼糟糕;儘管那種已經有良好開端,為心地善良的人用殷切希望的眼睛所注視的事業,突然出乎意料地變成了最卑鄙無恥的事情,這類情況也不會使我失去自制能力,正如在另一種情況下,儘管看來啟蒙運動突然繁榮昌盛,自由獨立得到大力傳播,溫和寬厚、公平謙讓在人間蔚然成風,這種表面現象也不能使我怠惰疏忽,竟然確信似乎萬事均已告成。——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或者,事情也就是 這樣,對我來說確實是這樣。在那兩種情況下,我都像一般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一樣,知道我應該進一步做什麼事情。對於一切其餘的事情,我依然處於最完善的寧靜狀態,因為我對一切其餘的事情都毫無所知。那些使我很悲傷的事件,在永恆者的計劃中可能是達到很好的結果的直接手段;那惡反對善的鬥爭可能是它所進行的最後的重要鬥爭,而且這一次它可以集聚它的一切力量,以便喪失這些力量,顯露出它的整個軟弱無能的真相。那些使我高興的現象可能是建立在很可疑的基礎上的;我視為啟蒙的東西,也許只是一種貌似理性的膚淺東西和對一切觀念的反感;我視為獨立自主的東西,也許只是剛愎自用和放蕩不羈;我視為溫和敦厚的東西,也許只是倦怠懶散。我雖然不知道這件事,但事實可能如此,所以,我正像沒有理由對前者感到高興一樣,似乎也沒有理由對後者感到悲傷。但我知道,我處於最高智慧與至善的世界中,這最高智慧完全徹底地觀照著自己的計劃,絕對無誤地執行著自己的計劃;我堅持這個信念,我是有福氣的。
有一些本來註定要理性與倫理的自由生物,卻反對理性,施展出它們的各種力量,促進非理性與罪惡,這種現象同樣不能使我失去我的自制能力,不能使我寄託於惱怒與憤慨的力量。它們因為善之為善而憎恨善,它們由於純粹喜歡惡本身而促進惡,這種顛倒雖然可以使我義憤填膺,但我卻不歸咎於任何具有人的面貌的生靈,因為我知道在人的天性中並不包含這種顛倒。我知道,對於一切如此行動的人們來說,只要他們如此行動,就一般不存在什麼惡或善,而只存在令人愉快的事物或令人不愉快的事物;我知道,他們一般不受他們自己的支配,而是受自然力量的支配,而且不顧善惡,全力追求前者,迴避後者的,並不是他們本身,而是他們之內的這種自然力量。我知道,他們在一旦成為他們所是的東西以後,就至少不能不像他們的行動那樣行動;我遠不對這種必然性感到憤慨,或對這種盲目的、無意志的自然力量感到惱怒。當然在這裡恰恰有他們的過錯與卑劣,即他們是他們所是的東西,他們不是自由獨立的,而是委身於盲目自然力量的洪流。
唯有這才可能是激起我的惱怒的東西;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就陷於絕對不可理解的東西中去了。除非我為了使他們自由,而已經先假定他們自由,我就不能責怪他們缺乏自由。我想對他們發怒,但又找不到我義憤的對象。他們實際上所是的東西不值得這樣義憤;值得這樣義憤的東西不是他們,而且假如他們是這樣的東西,他們似乎也不值得這樣義憤。我的惱怒也許是針對一種明顯的虛無的。——誠然,我必須始終對待他們,與他們交談,好像他們是我很了解的那種他們所不是的東西;我必須始終對他們作出假定,唯有通過這種假定,我才能站到他們對面,與他們打交道。職責命令我按照一個關於他們的概念去行動,而這個概念與那種由靜觀默想給我提供的概念是截然相反的。因此,當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似乎他們是自由的一樣,我用一種高尚的義憤回敬他們,以期他們本人也激起反對他們自己的這種義憤,而這種義憤是我自己在我的心靈深處絕不能用合理方式感覺到的。對非理性與罪惡發怒的,在我心中只是身體力行的社會的人,而不是那種四體不動、自我完善、靜觀默想的人。
身體上的煩惱、痛苦與疾病,如果涉及我,我不能不感覺 到,因為它們是在我的自然力量里發生的事情,我在此岸世界現在是、並且永遠是這種自然力量;但是,它們卻不應該使我憂傷 。它們也僅僅是涉及我以神奇的方式與之聯繫的那種自然力量,而並不涉及我本身,不涉及這個君臨於一切自然力量之上的本質。一切痛苦與一切痛感的肯定的結局都是死亡;在自然的人常常視為罪過的那一切事情中,死亡對我來說是最微不足道的。我根本不會對我自己 死亡,而只會對別人 ,對那些依然留下來的、我脫離其結合的人們死亡;對我自己而言,死亡之時就是一種嶄新的、更壯麗的生命誕生之時。
在我的心靈向一切對於塵世事物的欲求鎖閉以後,在我實際上對於暫時的事物再沒有任何心思以後,宇宙就以光輝的形態顯現在我的眼前。那僵死的、沉重的、只占據著空間的質塊已經消失了,代替它的是川流不息、洶湧澎湃的生命、力量與行動的永恆洪流——它起源於原始生命;呵,無限者,它起源於你的生命;因為一切生命都是你的生命,而且只有那具有宗教感的眼睛才深入了解真正美的王國。
我與你息息相關,我在我周圍看到的東西也與我息息相關;萬物都賦有生氣,賦有靈魂,都以明亮的精靈之眼對我凝視,都以精靈之音對我的心靈攀談。在我之外的一切形態中,我又觀照到我自己被分散在無窮無盡的、千差萬別的東西里,並從這些形態向我自己反照回來,就像早晨的太陽以各種方式被分散在千千萬萬顆露珠里,向它自身閃爍反光一樣。
你的生命,像有限者所能把握的,本身全然是自己形成自己的,自己表現自己的意志;這生命——在凡人眼裡披著各種感性外表——通過我而瀉入整個不可度量的自然中。在這裡,你的生命作為自己創造自己的、自己形成自己的物質,流過我的血管與肌肉,而在我之外把自己的豐富內容沉積在花草樹木中。具有創造力的生命在一切形態中,在我的眼力所能達到的一切地方,一滴一滴地流入一種連續的洪流中;這生命從宇宙的每一點都以不同的方式,向我顯現為它藉以在秘密的陰暗處形成我自己的身體的同一種力量。在那裡這生命是自由洶湧的,在動物中則是作為自己形成自己的運動跳躍的,而且在每個新的軀體中都把自身表現為另一個獨特的、自為存在的世界;這同一種力量我雖然看不見,卻在我自己的肢體中移動著。一切移動的東西都服從於一切運動的這個普遍衝動,這個唯一本原,而這本原則把和諧的振動從宇宙的一端不斷傳導到另一端;動物沒有自由;我——在可見世界中運動都以我為出發點,雖然運動並不會因而以我為基礎——則有自由。
但是,你的這種生命作為把精神與精神融為一體的紐帶,作為唯一理性世界的空氣與以太,卻是純粹地和神聖地從那離你自己的本質近得就像凡人眼睛能看到它的地方流逝過去的;你的這種生命雖然不可思議,不可理解,卻畢竟明顯地擺在精神的眼前。思想在這個光流中被不斷傳導時,也絲毫不停頓地、絲毫不改變地從一個靈魂飄浮到另一個靈魂,並更加純潔、更加光輝地從那同出一源的心胸中返回自身。由於這一秘密,一個人就只有在另一個人中找到、理解和鍾愛他自己;每個精神都僅僅是從其他精神發展自己,在這裡絕沒有單獨的個人,而只有人類,沒有單獨的思維與愛憎,而只有相互交錯的思維與愛憎。由於這一秘密,不可見世界中各個精神的密切關係就不斷注入到了它們的有形自然中,並把自身表現為兩性;即使每個精神紐帶會斷裂,這兩性只要作為自然生物,也就不得不相愛;這種密切關係也注入到了雙親與子女的溫情中,仿佛各個靈魂同出於一種血液,就像各個肢體與心靈是同一樹幹的枝杈與花朵一樣;從這裡出發,這種密切關係也在或窄或寬的範圍里囊括了整個有感覺能力的世界。對愛的渴求甚至也給各個精神的恨奠定了基礎;除了被拒絕的友誼之外,敵意就無從產生。
通過那種對別人似乎是僵死質塊的東西,我的眼睛看到感性自然與精神自然的一切血管里的這種永恒生命與移動;這生命看起來總是升高與增長的,並且把自身淨化為它自身的更富有精神的表現。宇宙對我來說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是那種在自身周而復始的循環,是那種不斷重複的表演,是那種吞噬自身,以便再生自身的怪物;宇宙在我眼前精神化了,並帶有精神固有的標記,即在一條無限進展的直線中不斷地向更完善的境界邁進。
太陽升起又降落,星星沉沒又重來,一切天體都繼續跳著其圓舞;但它們在重來時與它們在逝去時絕不相同,並且在生命的光輝源泉里就有生命過程與進化過程。它們所帶來的每個時刻,每個早晨和每個黃昏,都以新的繁榮景象降臨到世界上;新的生命和新的情愛就像雲里的水珠一樣,從天上灑落下來,並且就像清涼的黑夜籠罩大地那樣,籠罩著自然。
自然中的一切死亡都是誕生,正是在死亡中可以明顯地看到生命的升華。在自然中絕沒有致死的原則,因為自然是徹底純粹的生命;致死的不是死亡,而是更有生氣的生命,這生命是隱藏在舊生命後面開始和發展的。死亡與誕生僅僅是生命的自相鬥爭,其目的在於不斷地把它自身表現得更加光輝,更加類似於它自身。我的 死亡也會例外嗎?因為我一般不是生命的單純表現與反映,而是在我自身帶有原始的、唯一真正的、本質的生命。根本不可能設想,自然竟然能毀滅一種不是從自然產生的生命;我不是為了自然而有生命,而是自然本身僅僅為了我才有生命。
但是,甚至我的自然生命,甚至內在的不可見生命在有限者眼前的這種單純表現,自然也不能毀滅,因為如果不是這樣,自然就必定會自己毀滅自己;自然是單純對我存在的,是為我存在的,我不存在,自然也就不存在。正因為自然不是把我弄死,所以它必定會使我得到新生;這只能是我那在自然里發展著的更高生命,在這種生命面前我現在的生命就逐漸消逝了;凡人稱之為死亡的事情,是第二次獲得生命的可見表現。假如在這裡似乎曾經見到自然之光的理性生物不在地上死亡,那麼,就似乎沒有理由去期待一個新的天和一個新的地了,表現理性和維護理性這個自然的唯一可能目的也就似乎已經在此岸世界實現了,自然的循環過程似乎也就結束了。但是,自然用以扼殺自由獨立的生物的行動,卻是自然對這種行動,對它由此結束的整個領域的莊嚴肅穆的、一切理性都能理解的超越;死亡現象是把我的精神眼光移向我自己的新生命,移向為我存在的自然界的嚮導。
我的同類的每個離開塵世結合,對我的精神不能視為被毀滅——因為他是我的同類——的成員,都把我的思想隨他自身引渡到另一世界;他依然存在,並且他應該得到個場所。如果說,我們在此岸世界為他悲傷,就像在一個人離開他而進入此世陽光中時,可能在陰暗的無意識領域裡有悲傷一樣,那麼,在上天世界人們對一個人誕生到他們的世界則感到歡樂,就像我們這些塵世公民以歡樂的心情迎接誕生到我們這裡來的人們一樣。如果我有朝一日會步他們的後塵,則對我來說將只有歡樂;因為悲傷留到了我離棄的領域。
我剛才還感到驚奇的世界,在我眼前消逝和沉沒了。這個世界雖有我在其中看到的一切豐富的生命、秩序與繁榮,但也僅僅是向我掩蓋著一個無限的、更完善的世界的帷幕,是將發展出這一無限的、更完善的世界的種子。我的信仰進入這帷幕之後,使這種子得到溫暖與生命。我的信仰雖然看起來不確定,但它期待的東西比它在此岸世界所能把握的更多,比它在將來任何時候所能把握的更多。
我這樣生活著,這樣存在著,因此,對於一切永恆狀態我都是不變的、堅定的與完善的;因為這存在絕不是從外接納來的存在,而是我固有的、唯一真實的存在與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