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13章 心理治療、健康與動機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令人驚訝的是,實驗心理學家並沒把心理治療的研究成果作為一個尚待開採的金礦。由於心理治療的成功,人們出現了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思考和不同的學習方式。他們的動機會發生改變,他們的情緒也會發生改變。這是迄今為止我們所擁有的揭示人類深層本質的最好的方法,與人類表面個性研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人們的人際關係發生了轉變,對社會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他們的性格(或個性)既有表面的變化,也有深刻的變化。甚至有證據表明,他們的外表也發生了變化,身體健康也得到了改善等。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智商也會提升。然而,「智商」一詞甚至沒有出現在大多數關於學習、感知、思維、動機、社會心理學、生理心理學等書籍的索引里。
舉例來說。毫無疑問,可以說,學習理論至少可以從研究婚姻、友誼、自由聯繫、阻力分析、工作成功、悲劇、創傷、衝突和痛苦等治療力量的學習效果中受益。
通過將心理治療關係簡單地作為社會或人際關係的例子,即作為社會心理學的一個分支來研究,可以發現另一組同樣重要但尚待解決的問題。患者和治療師之間至少存在三種相互聯繫的方式,即專制的、民主的和自由放任的,而每一種方式都在不同時期有著特殊的用處。準確地說,這三種關係存在於男孩俱樂部、催眠的風格、政治理論類型、母子關係和亞人類靈長類動物社會組織的社會氛圍中。
任何一種對治療的目的和治療目標的深入研究都會迅速揭示出當前人格理論的短板,質疑基礎科學的正統觀念(價值在科學中沒有任何地位),揭示出健康、疾病、治療和治癒等醫學概念的局限性,揭示出我們的文化中缺乏有用的價值體系這一事實。難怪人們害怕這個問題。很多實例表明,心理治療是普通心理學的一個重要分支。
可以說,心理治療主要有以下七種方式:(1)藉助表達(行為完成、釋放、宣洩),如利維的釋放療法;(2)滿足基本需要(給予支持、保證、保護、愛、尊重);(3)消除威脅(保護、良好的社會、政治和經濟條件);(4)提高洞察力、知識和理解力;(5)建議或授權;(6)對症下藥,如各種行為療法;(7)積極的自我實現、個性化或成長。此外,就人格理論更普通的目的而言,還可以列出很長一個單子,列出人格在文化和精神醫學認可的方向上發生變化的方式。
這裡,我們尤其感興趣的是追蹤治療數據和動機理論之間的一些相互關係。可以看出,滿足基本需要是通往所有治療的終極目標(自我實現)的重要一步,也許是最重要的一步。
還應該指出的是,這些基本需要大多只能由他人來滿足,因此,治療必須在人際關係的基礎上進行。要滿足這些基本需要離不開一些基本的「治療藥物」,如安全、歸屬感、愛和尊重等,而這些只能從他人那裡獲得。
可以說,筆者自己的經歷幾乎完全局限於簡短的治療。那些主要從事精神分析(深度)療法的人更有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最重要的藥物不是需要的滿足,而是洞察力。這是因為,嚴重患者不能接受對基本需要的滿足,直到他們放棄了對自我和他人的幼稚看法,變得有能力感知和接受現實中的自我和人際關係。
如果我們願意,可以就這個問題展開討論,並同時指出,洞察力治療的目的就是確保良好的人際關係和隨之而來的需要滿足成為現實。我們知道,洞察力之所以有效,只是因為動機發生了改變。然而,此時,必須承認,簡單、簡短的需要滿足療法與深入、長久、複雜的洞察力療法之間還是有區別的。認識到這一點能給我們帶來很大的啟發。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需要的滿足在許多非技術性情況下是可行的,比如,婚姻、友誼、合作、教學等,這為治療技能更廣泛地延伸到各種各樣的外行人(外行療法或非專業療法)開闢了一條理論道路。目前,洞察力療法肯定是一個技術問題,需要進行大量的培訓。對外行療法和技術療法之間的研究將證明其各自的用途。
也許,有人會大膽指出,雖然洞察力療法涉及其他原則,但是,如果我們把基本需要的滿足與否所帶來的後果作為研究的起點,就很好理解了。這與現實恰恰相反。目前的做法是,從一種或另一種精神分析(或其他洞察力療法)的研究中得出對較短療法的解釋。後一種方法的一個副產品是使心理治療和個人成長的研究成為心理學理論中的一個孤立的領域。這種療法本身可以解決一些問題,而且,受該領域特有的一些特殊的或自身的規律所支配。對此,我們不完全贊成。我們認為,心理治療沒有特別的規律。之所以如此,不僅是因為大多數專業治療師受過的只是醫學訓練,而非心理訓練,還是因為實驗心理學家對他們心中的心理治療現象的人性後果視而不見。總之,我們認為,一方面,心理治療最終必須完全基於健全的、普遍的心理學理論;另一方面,心理學理論必須擴大自己的研究範圍,以適應這一責任。因此,我們將首先討論簡單的治療現象,然後,再討論洞察力問題。
有一些現象支持這樣的觀點:心理治療和個人成長即通過人際關係獲得需要的滿足
許多事實表明,(1)純粹的認知或(2)純粹的非個人的心理治療理論是不存在的。然而,這些理論與需要滿足理論以及治療和成長的人際療法非常一致。
1. 有社會的地方就有心理治療。薩滿、巫醫、女巫、社區中的智慧老婦人、牧師、古魯,以及最近出現的西方文明中的醫生,在某些情況下,總是能夠實現我們今天所說的心理治療。事實上,偉大的宗教領袖和宗教團體已經通過他們對嚴重的精神疾病以及更加微妙的性格和價值混亂的治療得到了驗證。這些人為此提供的解釋各不相同,無須認真考慮。我們必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雖然這些奇蹟是可以實現的,但是,上述人員對治療過程以及治療原理所知甚少。
2. 理論和實踐之間的這種差異今天依然存在。心理治療的各種流派有著意見分歧,莫衷一是。然而,臨床工作中的心理學家在長期工作中會碰到被各種流派治癒的病人。這些病人感激之餘,會堅定地支持這種或那種理論。但是,各個流派失敗的例子也隨處可見。讓人更加不解的是,我見過不少被醫生治癒的病人,甚至是被精神病醫生治癒的病人。然而,我確信,這些人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形式的心理治療培訓,其中,不乏教師、牧師、護士、牙醫、社會工作者等。
誠然,我們可以在經驗和科學的基礎上批評這些不同的理論流派,並大致為它們分級。不難預期,未來,我們將能收集到適當的統計數據,以表明一種理論訓練比另一種理論訓練更為有效,儘管兩者都有失敗的例子。
然而,此時此刻,我們必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即治療結果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獨立於理論,或者根本就沒有理論。
3. 即使在同一個流派內(如古典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不同的分析師之間也存在著很大的差異,這一點早已得到普遍認可。這不僅表現在能力上,而且,還表現在療效上。一些傑出的分析師在教學和寫作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誠然,他們知識淵博。作為教師和培訓分析師,他們很受歡迎。然而,他們卻往往無法治癒自己的病人。還有一些人,他們從不發表文章,也很少有什麼發現,然而,他們在大多數情況下卻能治癒病人。當然,每個人的能力和治療方法都有所不同。不過,這些特殊情況仍有待進一步解釋。
4. 歷史上有一些著名的案例。在這些案例中,有這樣一個治療思想學派的大師。雖然他本人作為一名治療師非常稱職,但是,他卻無法把自己的這種能力傳授給學生。如果這只是一個理論、內容或知識問題,如果治療師的個性沒有什麼不同,如果學生同樣聰明勤奮,那麼,他們最終應該做得和老師一樣好或者更好。
5. 任何類型的治療師與患者初次接觸時,大都會與他討論一些外部細節,如程序、時間問題,讓他在第二次就診時說說或展示一下進展程度,然後看看結果如何,是否符合預期。
6. 有時,治療師一言不發就能產生治療效果。有這樣一個案例:一名大學女生遇到了私人問題,來徵求我的意見,她傾訴了一個小時,其間我一言未發。就這樣,問題解決了。她很滿意,對我千恩萬謝。之後,滿意地離開了。
7. 對於問題不太嚴重的年輕患者來說,普通生活中的重要經歷可以起到治療作用,如美滿的婚姻、合適的工作、良好的友誼、生兒育女、直面困難、克服困難等。我有時發現,所有這些都會對性格產生深刻的變化,不需技術治療師的幫助,患者就能擺脫症狀。事實上,可以證明下面這樣一個論點,即良好的生活環境是最終的治療手段之一,技術心理治療只是一些輔助手段。
8. 許多精神分析學家觀察到,他們的患者在分析的間隙和分析完成後都有進展。
9. 也有報道稱,治療成功的一個標誌是接受治療者的妻子或丈夫同時得到改善。
10. 也許,最具挑戰性的是當今存在的一些非常特殊的情況。在這些情況下,絕大多數病例是由從未受過治療師培訓或培訓不足的人治療或處理的。我可以引用自己在這一領域的經歷完美地詮釋這一點。相信其他同行或其他領域的從業人員都有類似的經歷。
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大多數研究生在心理學方面的訓練是極其有限的,有時甚至到了少得可憐的地步。研究生畢業後進入心理學領域,是因為他喜歡人類,想了解他們、幫助他們。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種特殊的文化氛圍中,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感覺現象上面,如條件反射的後果、毫無意義的音節、小白鼠過迷宮等。與此同時,在實驗和統計方面,又出現了一種更加有用,但在哲學上仍然十分有限、非常幼稚的訓練。
然而,對外行來說,心理學家就是心理大師,是解決所有重大生活問題的能手,是技術人員,應該知道離婚的原因、仇恨產生的原因,或者患精神病的原因。他常常不得不絞盡腦汁回答人們千奇百怪的問題。這一點,在沒見過心理醫生、沒聽說過精神分析的小城鎮裡,尤其如此。除了心理學家之外,最好的選擇就是年長的阿姨、家庭醫生或牧師了。這樣,一個未經訓練的心理學家就有可能減輕他的負罪感,他也可以把自己的努力歸因於必要的訓練。
然而,我想說的是,這些笨拙的努力經常奏效,這讓年輕的心理學家非常驚訝。他已經為失敗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因為失敗是家常便飯。可是,如何解釋那些他壓根就沒抱任何希望的成功案例呢?
還有一些經歷更加出乎意料。在各種研究過程中,我不得不收集各種類型的、詳細的,甚至是私密的病歷。有時,結果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比如,一個人格扭曲的患者奇蹟般地治癒了。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呀!我只是詢問了一些病史和生活經歷。
偶爾,也有這樣的情況。當學生向我諮詢時,我會建議他尋求專業的心理治療,並告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問題在哪裡、心理疾病的性質等。在某些情況下,僅這一點就足以消除症狀。
與業餘治療師相比,專業治療師很難看到這樣的現象。事實上,一些精神病醫生根本不願意相信這類事件的報道。然而,這一切不難核實,也不難證實,因為這種經歷在心理學家和社會工作者中十分常見,更不用說牧師、教師和醫生了。
如何解釋這些現象呢?在我看來,只有藉助動機人際關係理論才能理解它們。應該強調的不是有意識地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而是無意識地做了什麼或感知了什麼。在所有引用的案例中,治療師都對患者很感興趣。他關心患者,想幫助他,從而向其證明他在至少一個人眼裡是有價值的。在患者眼裡,治療師通常都是非常聰明、非常老練、非常強壯或非常健康的,這一點使患者覺得自己更加安全,從而便不那麼焦慮、不那麼脆弱了。願意傾聽,沒有訓斥,坦誠鼓勵,承認過失,溫柔善良,有人陪伴,所有這些,加上上面的諸多因素,都讓患者在不知不覺中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喜愛、保護和尊重,而這些都是基本需要的滿足。
很明顯,如果我們賦予基本需要滿足更大的作用,補充一些廣為人知的治療因素(如暗示、宣洩、洞察力,以及最近的行為療法等),那麼,光憑這些已知的過程就能對具體案例做出更好的解釋。某些治療現象發生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需要得到了滿足。對於一些嚴重的案例,可以通過更為複雜的方法來解釋。但是,如果增加滿足感這個決定因素,那麼,解釋起來就更加得心應手,而滿足感是良好的人際關係的重要成果。
作為良好人際關係的心理治療
任何對人類、人際關係的終極分析,如友誼、婚姻等,都將表明:(1)基本需要只能通過人際關係才能得到滿足;(2)滿足這些需要的正是我們提過的基本治療藥物,即給予安全、愛、歸屬感、價值感和自尊等。
在分析人際關係的過程中,我們不可避免地會發現自己面臨著區分好的關係和壞的關係的必要性和可能性。這種區分可以非常有效地建立在關係所帶來的基本需要的滿足程度的基礎上。有些關係,如友誼、婚姻、親子關係,是心理學上的好的關係,因為它支持或改善了歸屬感、安全感和自尊(以及最終的自我實現),而心理學上的壞的關係則恰恰相反。
而這些不是樹木、山脈,甚至是狗可以帶給我們的。只有從另一個人那裡,我們才能得到完全令人滿意的尊重、保護和愛;只有對其他人我們才能最大限度地給予這些。這正是好朋友、好戀人、好父母、好孩子、好老師、好學生之間經常發生的事情,而這也正是我們從任何一種良好的人際關係中所尋求的滿足。正是這些需要的滿足,才是造就好人的必要前提,而好人又是所有心理治療的最終目標,如果不是直接目標的話。
我們的定義系統的廣泛含義是:(1)對某些人來說,心理療法的基礎不是一種獨特的關係,因為有些基本的品質在所有「良好」的人際關係中都可以找到;(2)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從它作為一種好的或壞的人際關係的性質來看,心理治療的這一方面必須受到更加徹底的批評。
1. 把良好的友誼(無論是夫妻之間、父母和孩子之間,還是朋友之間)作為良好人際關係的範例,並仔細加以研究,不難發現,它們提供了比我們所說的更多的滿足感。相互坦誠、信任、誠實、無須防備,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除了其表面價值之外,還具有一種額外的、富於表現力的「釋放價值」。健全的友誼也可以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健康的被動、放鬆、稚嫩和愚蠢,因為,如果沒有危險,如果是因為自身的原因(而不是因為我們所扮演的角色)受到尊重和愛戴,那麼,我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自己。也就是說,軟弱的時候,就表現出軟弱;困惑的時候,就受到保護;想暫時放下成人責任的時候,就表現出孩子氣。此外,真正好的關係甚至在弗洛伊德主義的意義上也能提高洞察力,因為好朋友或好丈夫是一個足夠自由的人,他可以為我們提供等價的分析性解釋,供我們參考。
迄今為止,我們並沒有充分討論過良好人際關係的教育價值。我們不僅渴望安全,渴望愛,也渴望知識,渴望好奇,渴望打開每一個包裹,渴望打開每一扇門。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考慮利用我們基本的哲學衝動來構建世界、理解世界、讓世界變得更有意義。良好的友誼或親子關係在這方面會有很大的幫助,而且,良好的關係的一個標誌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滿足感的實現。
最後,我們不妨就一個顯而易見(因而常被忽視)的事實說一句話,愛和被愛同樣快樂。在我們的文化中,對情感的開放衝動受到嚴重的抑制,就像性和敵對的衝動一樣,甚至可能更為嚴重。我們只能在極少數的關係中公開表達情感,也許只有三種,即父母和孩子的關係、祖父母和孫子的關係、已婚人士和伴侶的關係。甚至在這些關係中,我們也知道,他們是如何感到困惑、尷尬、內疚的,是如何通過扮演角色實施自衛和爭奪主導權的。
在治療關係中,允許甚至鼓勵表達愛和情感衝動。這一點我們強調得還不夠。只有在這裡(以及在各種「個人成長」群中),它們才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才會有人期待;只有在這裡,它們才被有意識地從不健康的元素中剝離出來,經過淨化,得到充分利用。諸如此類的事實清楚地表明,有必要重新評估弗洛伊德的移情和反移情概念,這些概念源於對疾病的研究。這些概念的內涵必須擴大,從而包括健全的、殘疾的、理性的和非理性的東西。
2. 人際關係至少可以分為三種不同的品質,主從關係、平均主義和冷漠或放任。這些已經在不同的領域得到了證明,包括治療師與患者的關係當中。
治療師可以把自己當成患者積極的、果斷的管理者,或者是共同任務的夥伴,也可以把自己變成患者的一面平靜的、沒有感情的鏡子,永不介入,永不接近,永遠保持超然狀態。最後一種是弗洛伊德推薦的類型。其他兩種類型的關係實際上最為普遍,不過,對精神分析對象來說,任何正常的人類情感唯一可用的官方標籤都是反移情,即非理性的、病態的。
如果治療師和患者之間的關係是患者獲得必要治療藥物的媒介—就像水是魚找到所需東西的媒介一樣—那麼,就必須考慮這個問題,即哪種媒介對哪一個患者最好。必須防範的是,為了支持某個媒介而力排其他媒介。好的治療師應該充當各種各樣的媒介。
雖然以上陳述可以讓我們得出這樣的結論,即普通患者在溫暖、友好、民主的夥伴關係中會茁壯成長,但是,對太多的人來說,這並不是最好的氛圍,因此,我們無法把這個作為一條規則。對於嚴重的慢性神經官能症來說,情況尤其如此。
有一些專制的人物,他們會把善良和軟弱等同起來。為此,絕不能讓他們對治療師輕易產生蔑視態度。我們要緊緊抓住韁繩,對寬容做出非常明確的限定。這樣,才能保證患者的最終利益。
另一些人,他們已經學會了把感情當作陷阱。這些人會因為焦慮而退縮,但絕不會冷漠。有罪的人可能需要懲罰,輕率魯莽和自我毀滅的人可能需要積極的命令來阻止他們走極端,傷害自己。
但是,治療師應該儘量意識到他與患者之間的關係,這一點不能有任何例外。當然,由於自身性格的原因,他可能會傾向於某一種類型,而不是另一種類型。不過,當患者的利益擺在面前時,他應該能夠控制自己。
無論如何,如果關係不好,無論是從一般意義上來看,還是從個體患者的角度來看,心理治療的任何資源都很難產生任何效果。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很可能永遠不會建立或很快就會破裂。但是,即使患者和他痛恨的人或焦慮的人待在一起,他也會充分利用時間進行自衛和反抗,而且,他的主要目標往往就是讓治療師不高興。
總而言之,儘管建立一種令人滿意的人際關係本身可能不是目的,而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但是,它仍然必須被視為心理治療的一個必要的或非常可取的先決條件,因為它通常是分配所有人都需要的最終心理藥物的最佳媒介。
這一觀點還有其他有趣的含義。如果心理治療的終極本質是向患者提供他本應該從其他良好人際關係中獲得的品質,這就等於把心理疾病患者定義為一個從未與他人有過足夠良好關係的人。這與我們以前對患者的定義並不矛盾,因為患者沒有得到足夠的愛和尊重,而這些他只能從別人那裡得到。儘管這些定義被證明是同義反覆的,但每一個都將我們引向不同的方向,並讓我們看到治療的不同方面。
疾病的這種定義讓人們重新認識了精神治療。大多數人認為,這是一種絕望的措施,也是最後的求助手段,因為大多數病人都參與其中。它本身被認為是怪異的、不正常的、病態的或不幸的必需品,就像外科手術一樣,而這一點甚至連治療師自己也是認同的。
當然,這不是人們進入其他有益關係(如婚姻、友誼或夥伴關係)應有的態度。但是,至少從理論上來說,心理治療與有益的關係和心理治療與手術的關係是一樣的。因此,它應該被視為一種健康的、理想的關係。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和從某些方面來說,它應該被視為一種理想的人際關係。從理論上講,這種關係值得期待,值得建立。這是從以往的考慮中理應得出的結論。然而,實際上,我們知道,事實常常並非如此。當然,這種矛盾是眾所周知的。但是,這並不能完全解釋為什麼神經症患者拒絕康復。這也是患者(乃至治療師)對治療關係基本性質的誤解。我發現,當我用這種方式向潛在的患者做出解釋時,他們往往更願意接受治療。
人際關係療法定義的另一個結果是,它可以將它的一個方面表述為建立良好人際關係的技術培訓。(這是慢性神經症患者在沒有特殊幫助的情況下無法做到的。)這說明它是可行的,可以帶來快樂,很有效果。希望慢性神經症患者通過訓練可以與人建立深厚的友誼。相信,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他可以從朋友、孩子、妻子或丈夫以及同事那裡獲得所有必要的心理藥物。從這個角度來看,治療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定義,即讓患者和其他人一樣自行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在這樣的關係里,相對健康的人也可以得到他們需要的許多心理藥物。
從上述考慮中得出的另一個推論是,患者和治療師理想上應該相互選擇,而且,這種選擇不應僅僅基於名譽、費用、技能和技術培訓,還要基於彼此之間的喜歡。從邏輯上看,不難證明,這至少可以縮短治療的時間,使患者和治療師都更加從容,更易接近理想的治療效果,並使整個體驗在雙方眼裡都更有價值。這一結論的其他結果是,背景、智力、經歷、宗教、政治、價值觀等都應該相似,而不是相反。
現在,必須清楚的是,治療師的個性或性格結構,即便不是最重要的,肯定也是關鍵的因素之一。他必須是一個極易進入心理治療這種理想的良好人際關係的人。此外,他必須能與不同種類的人(甚至與所有人)一起共事。他必須熱情,富有同情心,必須確信自己能夠尊重他人。他應該是一個本質上非常民主的人。從心理學意義上來說,他尊重他人的前提只能是因為他們是人,是獨一無二的人。總之,他應該有情感上的安全感,應該有健康的自尊心。此外,在理想情況下,他的生活狀況應該很好。這樣,他就不會被自己的問題所困擾。他應該婚姻幸福,經濟成功;他應該高朋滿座,喜歡生活,且擁有快樂的能力。
最後,所有這些都暗示著,我們很有可能會對治療師和患者之間在正式治療結束以後,甚至在治療進行的過程中持續地接觸這個過早封閉的問題(由精神分析學家提出的)進行更加深入的考慮。
作為心理治療的良好人際關係
我們已經概括和拓展了心理治療的最終目標以及產生這些目標的特定藥物,因此,從邏輯上講,我們已經開始致力於消除將心理治療與其他人際關係和生活事件隔開的圍牆。那些發生在普通人生活中的、能幫助他們朝著技術心理治療的最終目標前進的事件和關係,可以稱為心理治療,即使它們發生在門診之外,也缺少專業治療師的指導。由此可見,心理治療研究的一個十分恰當的部分,就是檢驗由美滿的婚姻、良好的友誼、出色的父母、合適的工作、優秀的教師等產生的日常奇蹟。從中可以推斷,一旦患者能夠接受和處理技術治療,那麼,技術治療的目的就是馬上引導患者進入這種治療關係。
當然,作為專業人士,我們不必害怕把保護、愛和尊重他人這些重要的心理治療工具交給業餘愛好者。雖然它們確實是強大的工具,但並不危險。一般而言,愛和尊重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傷害(不過,神經質的人除外)。公平地說,愛、關心和尊重幾乎總是有益無害的力量。
因此,我們必須清楚地相信,不僅每個好人都有可能成為無意識的治療師,而且,我們必須接受這一事實,並對相關人員進行鼓勵和指導。至少,這些我們稱之為非專業心理治療的基礎知識可以從童年開始教給任何人。對公共心理治療來說,一個明確的任務(用公共健康和私人醫學之間的對比來類比)就是只教授這些事實,傳播這些事實,從而確保每一位老師,每一位家長,最理想的是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去理解它們,應用它們。人總是向自己尊敬和熱愛的人尋求建議和幫助。沒有理由不將這一歷史現象格式化、語言化,並鼓勵其成為心理學家和宗教學家普遍認可的事實。要讓人們清楚地認識到,每當他們威脅、羞辱、傷害、支配或拒絕他人時,他們便成為創造精神病例的力量,即使這些力量很小。同時,還要讓他們也認識到,每一個善良、正派、熱情、民主、樂於助人的人都是心理治療師,即使他們的力量是微薄的。
心理治療與良好的社會
前面,我討論了良好的人際關係的定義。現在,我們可以探索一下期待已久的良好的社會定義背後的含義。所謂良好的社會,指的是這樣的一個社會,它能賦予其成員極大的機會,使之成為健全的、自我實現的人,這意味著良好的社會有其特殊的制度安排,其目的是培養、鼓勵、獎勵、產生儘可能多的良好人際關係,以及儘可能地避免不良的人際關係。從前面的諸多定義和身份可以推出,良好的社會是心理健康的社會的同義詞,而不良的社會是病態社會的同義詞。也就是說,在病態的社會裡,基本需要得不到滿足,即沒有足夠的愛、情感、保護、尊重、信任、真理;相反,有的卻是過多的敵意、羞辱、恐懼、蔑視和支配等。
應該強調的是,社會壓力和制度壓力會加劇治療或致病後果,使其更容易、更便於、更有可能獲得更大的主要利益和次要利益。這並非不可避免,也不會完全決定人的命運。我們對簡單社會和複雜社會中的各類人格已經有了足夠的認識。一方面,總體而言,人性有可塑性,有韌性;另一方面,特殊個體形成了特殊的性格結構,使其有可能抵制甚至蔑視社會壓力。人類學家似乎總能在殘酷的社會中找到一個善良的人,在和平的社會中找到一名鬥士。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不能把人類所有的疾病都歸咎於社會制度的安排,我們也不奢望僅僅通過社會進步就能讓所有人變得幸福、健康和聰明。
就我們的社會而言,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它,總有這樣或那樣的用途。例如,我們可以為我們的社會或任何其他社會找到一種平均值,並將其標註為相當病態、極度病態等。然而,對我們來說,更有用的是在導致疾病和促進健康的各種力量之間找到平衡。顯然,我們的社會在很大程度上處於一種不穩定的平衡中,各方勢力輪番登場。沒有理由不對這些力量進行測量和實驗。
現在,讓我們離開這種一般的考慮,轉向個人的心理思考。首先,我們要面對的是對文化的主觀解釋這一事實。從這個角度來看,可以公平地說,對神經質的人而言,社會是病態的,因為他在其中看到了危險、威脅、攻擊、自私、羞辱和冷漠。但是,他的鄰居,在同樣的文化和同樣的人面前,可能看到的是一個健康的社會。這些結論在心理學上並不矛盾,都可以在心理上存在。因此,每個重病患者都主觀地生活在一個病態的社會中。從這一陳述和我們之前對心理治療關係的討論中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治療可以被描述為建立一個小型良好社會的嘗試。即使從大多數成員的觀點來看這個社會是病態的,這種描述也是正確的。
從理論上來說,心理治療在社會上等同於對抗病態社會中的基本壓力和傾向。換句話說,不管一個社會是何等健康、何等病態,治療相當於在個人範圍內與該社會中產生疾病的力量作鬥爭。它試圖扭轉潮流,從內部產生共鳴。從詞源學意義來看,這種行為是革命性的。因此,每個心理治療師都在或應該在他的社會中對抗較小的而不是較大的精神變態力量。如果這些力量是基本的和主要的,那麼,他實際上是在對抗整個社會。
很明顯,如果心理治療可以得到極大的擴展,如果心理治療師每年可以治療幾百萬患者,而不是幾十個患者,那麼,這些反對社會本質的微小力量就會變得肉眼可見。毫無疑問,社會將得到改變。首先,人際關係將發生變化,人們開始尊重好客、慷慨、友好等優良品質。但當足夠多的人變得更加好客、更加慷慨、更加善良、更頻繁地參與社交活動,那麼,可以肯定,他們會使法律、政治、經濟和社會等方面發生變化。也許,「會心團體」等許多「個人成長」群體和階層的迅速傳播將對社會產生極大的影響。
在我看來,任何社會,無論多麼美好,都不可能完全消除疾病。如果威脅不是來自其他人,那麼,一定是來自自然,來自死亡,來自挫折,來自疾病。此外,即使生活在一個群體中能讓人們從中受益,也必須改變滿足欲望的方式。我們也不敢忘記,人性本身會產生許多邪惡,即便不是來自與生俱來的惡意,也是來自無知、愚蠢、恐懼、笨拙、溝通不暢等。
這是一組非常複雜的相互關係,很容易引起誤解。也許,我不應在此多費筆墨,而應請諸位參考我在「烏托邦社會心理學研討會」上的一篇論文。論文強調了經驗主義,強調了可以實現的東西,強調了「程度陳述」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陳述」。這個話題由以下問題構成:人性可以使社會變成什麼樣子?社會允許什麼樣的人性存在?考慮到已知的人性的內在局限性,我們希望人性能有多好?鑒於社會本身性質固有的困難,我們能期望擁有一個多好的社會?
我個人的判斷是,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這一點想都不用去想。但是,人類比大多數人認為的要進步得多。至於完美的社會,在我看來,這只是一個奢望。就連完美的婚姻、友誼或親子關係也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是顯而易見的一個事實。如果純潔的愛在兩個人、一個家庭、一個團體中都難以企及,那麼,對於兩億人來說,又有多難?對於三十億人呢?不過,在此,我們再次發現,儘管完美的關係在兩個人、家庭、團體、社會中都很難企及,但仍然是可以改進的,可以從很差到很好。
此外,我覺得,由於我們對改善伴侶、團體和社會關係已經了解得很多了,反而會拒絕快速或簡單的改變。改變一個人,使其能夠堅持下去,可能需要幾年的治療工作。即便如此,「改變」的主要工作是允許他著手終身任務,即提高自己。瞬間的自我實現在一個偉大的轉變、洞察或覺醒的時刻確實會發生。但是,這是極其罕見的,對此,不應該有所指望。精神分析學家很久以前就知道不能僅僅依靠洞察力。如今,他們又強調「通過反覆思考來解決問題」,即長期、緩慢、痛苦、重複地運用洞察力。東方的精神導師一般也會提出這一點,那就是,提升自己是一生的努力。如今,同樣的訓誡也紛紛來自「會心團體」「個人成長群體」「情感教育群體」等更有思想、更清醒的領導之口。他們正處在放棄自我實現的「生活大爆炸」理論的痛苦過程之中。
當然,這一領域的所有公式都必須是度合公式,如下所示。(1)社會越健康,個體心理治療的必要性就越小,因為患病的個體就越少。(2)社會越健康,患者越有可能在沒有任何技術治療干預的情況下得到幫助或治癒,即通過良好的生活經歷。(3)社會越健康,治療師就越容易治癒患者,因為簡單的滿足療法更容易為患者所接受。(4)社會越健康,頓悟療法就越容易治癒,因為好的人生經歷、好的人際關係就越多,戰爭、失業、貧困等其他致病因素就越少。顯然,類似的測試方式有幾十種之多。
個人疾病、個人治療和社會性質之間的關係,這樣的一些措辭十分必要,可以幫助解決下面這個常見的悲觀悖論:健康不良是由社會造成的。在這樣一個病態的社會裡,健康或健康的改善怎麼可能實現?當然,這種困境中隱含的悲觀主義與自我實現者的存在以及心理治療方法的存在之間相互矛盾,而心理治療的存在恰恰證明這種方法是可行的。即使如此,提供一個相關的理論也是有益的,哪怕只是將整個問題留給實證研究。
訓練和理論在現代心理治療中的作用
隨著疾病變得越來越嚴重,從需要滿足中受益的機會就越來越少。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1)人們不再尋求基本需要的滿足,而是尋求病態需要的滿足;(2)即使給患者提供了基本需要,他們也不能利用。給他們愛是沒用的,因為他們害怕愛,不信任愛,曲解愛,最終會拒絕愛。
正因如此,專業(頓悟)治療不僅變得十分必要,而且,不可替代。其他療法都不可行,暗示不行,宣洩也不行;既沒有症狀治癒,也沒有需要滿足。於是,我們進入了另一種狀態,一個由自己的規則管轄的領域,一個迄今為止所有原則都在這裡討論的領域。
技術治療和非技術治療之間的差異是巨大的,且是重要的。三四十年前,我們不應該在上面的討論中增加任何東西。今天,則有必要這樣做,因為從弗洛伊德、阿德勒等的革命性發現開始,心理學在21世紀得到了飛速發展,將心理治療從無意識的行為變成了有意識的應用科學。現在,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心理治療工具。這些工具不會自動提供給善良的人,只提供給天資聰慧、訓練有素的人。這些工具是人工技術,不是自發的或無意識的,可以獨立於精神治療師的性格結構,以教學的方式傳授下去。
在這裡,我只想談一談最重要、最具革命性的方法,即把洞察力帶給患者,也就是說,讓他意識到其潛在的欲望、衝動、抑制和思想(遺傳分析、性格分析、抵抗分析、移情分析等)。這一方法使得具有良好個性的專業心理治療師比只有良好個性而沒有專業技能的人員具有更大的優勢。
那麼,這種洞察力是如何產生的呢?到目前為止,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話)方法都沒有超出弗洛伊德闡述的範疇。自由聯想、解夢以及解讀日常行為背後的意義是治療師幫助患者有意識地洞察自己的主要途徑。當然,還存在其他一切方法,只是它們不太重要。放鬆療法以及各種能夠引起某種形式的分離並加以利用的方法遠沒有弗洛伊德的方法重要,儘管它們可能比現在使用得更多。
在一定條件下,任何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都可以獲得這些方法,前提是他願意接受精神病和精神分析研究所以及臨床心理學系提供的培訓課程。的確,正如我們所料,這些方法的使用效率存在著個體差異。一些頓悟療法的學生似乎比其他人有著更好的直覺。我們可能還會認為,這些方法在「性格良好」的人那裡比在「性格不良」的治療師那裡能得到更好的利用。所有教精神分析的學院都對學生提出了人格要求。
弗洛伊德帶給我們的另一個新的重大發現是,精神治療師自己認識到了自我理解的必要性。雖然心理治療師對這種洞察力的需要得到了精神分析學家的認可,但是,還沒有得到其他流派心理治療師的正式認可。這是一個錯誤。根據這裡提出的理論,任何能改變治療師性格的力量都會使其成為更好的治療師。心理分析或治療師的其他療法可以幫助做到這一點。如果某個方法有時不能完全治癒,至少可以讓治療師意識到威脅來自何方,意識到其內心衝突和沮喪的主要領域。因此,當他與患者打交道時,就可以參照自己內心的這些力量,為他們治療。由於治療師總能意識到這些力量的存在,因此,就可以讓它們為自己和患者服務。
正如前面所說,過去,人們常常認為,治療師的性格結構遠比他持有的任何理論都重要,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他所使用的治療方法。但是,隨著技術療法變得越來越複雜,這種想法會逐漸得到改變。在優秀的心理治療師的整體形象中,其性格結構在過去的一二十年里逐漸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未來更是如此。相反,他的訓練、智力、技法以及理論會變得越來越重要。總有一天,它們將變得至關重要。我們之所以稱讚「聰明的老婦人」這一心理治療技術,原因十分簡單。那是因為,在過去,她們是獨一無二的心理治療師。此外,無論是在現在還是將來,她們在我們所說的外行心理治療中都是十分重要的。然而,如今,如果仍然採用拋硬幣的方式決定是去見牧師還是去見心理分析師,則是很不明智、很不合理的。優秀的專業心理治療師早已把全靠直覺行醫的幫手遠遠拋在了後面。
可以預見,在不遠的將來,特別是隨著社會的進步,專業心理治療師的作用將不再是安撫、支持等需要的滿足,因為這些都可以從外行那裡得到。患者前來就診,不再局限於簡單的滿足治療或釋放治療,而是要獲得專業治療。這一點對外行來說就無能為力了。
自相矛盾的是,從前面的理論中完全可以得出相反的推論。如果相對健康的人更容易接受治療,那麼,十有八九,人們會為健康狀況最佳的人(而不是健康狀況最差的人)保留更多的技術治療時間,因為,在一年的時間內,改善十個人的健康狀況總比改善一個人的要好,尤其是當這幾個人處於關鍵的非專業治療位置上,如教師、社會工作者、醫生等。這種情況已經十分普遍了。經驗豐富的精神分析學家和存在主義分析師利用大部分時間來培訓、教育和分析年輕的治療師。如今,治療師為醫生、社會工作者、心理學家、護士、牧師和教師授課的現象也很常見。
在離開頓悟治療的主題之前,我認為應該解決洞察力和需要滿足之間的二分理論這一問題。純粹的認知或理性主義的洞見是一回事,而機體的洞見則是另一回事。弗洛伊德流派有時談到的全部洞見是對下列事實的認可,即僅僅了解一個人的症狀—即使我們知道了症狀的出處及其在精神方面扮演的重要角色—本身通常並不能起到治癒作用。應該同時還有一種情感體驗,一種對體驗的真實重溫,一種宣洩,一種反應。也就是說,全部洞見或充分的洞察力不僅是一種認知,也是一種情感體驗。
更加微妙的是,這種洞察力往往是一種意動的、令人滿意的或令人沮喪的經歷,一種被愛、被拋棄、被鄙視、被拒絕或被保護的真實感覺。分析師所說的情感最好被視為是對領悟的反應。例如,當患者回憶20年的人生經歷時,突然意識到那些埋在心底的錯誤認識,意識到父親很愛自己,或者,突然意識到他一直以為深愛自己的母親才是他最討厭的人。
這種豐富的體驗同時具有認知性、情感性和意動性,我們可以稱為機體洞察力。但是,假設我們研究的主題一直是情感體驗呢?我們應該逐步擴展經驗,包括意動元素、機體情感或整體情感。意動經驗也是如此,它也將擴展到整個機體的非機能體驗。最後,要認識到,除了研究角度不同以外,機體洞察力、機體情感和機體意動之間沒有區別,最初的二分法是原子學派方法的極端表現。
自我療法:認知療法
理論告訴我們,自我治療比通常人們想像的具有更大的可能性和更大的局限性。如果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缺少什麼,知道自己的基本欲望是什麼,知道基本欲望得不到滿足的症狀是什麼,那麼,他便會有意識地去彌補這些缺失。根據這一理論,大多數人都擁有比自己意識到的更大的可能性,可以以此來治癒社會中常見的各種毛病。愛、安全感、歸屬感和來自他人的尊重幾乎是治療情境障礙的靈丹妙藥,甚至對一些輕微的性格障礙也是如此。如果個體知道自己應該得到愛、尊重,應該有自尊,那麼,他便會有意識地去尋找。當然,每個人都同意,有意識地尋找會比無意識地彌補更好,更有效。
但是,與此同時,許多個體都希望,也擁有了自我治療的更大的可能性。他們知道,有些問題必須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在嚴重的人格障礙或存在性神經症中,在對患者採取除單純的改善之外的任何措施之前,對產生、引發和維持障礙的因素有一個清晰的理解是絕對必要的。正因如此,必須使用一切能帶來有意識的洞察力的必要工具,而這些工具目前還沒有替代品,只能由受過專業訓練的治療師使用。一旦某個病例被認為是很嚴重的,就永久治癒而言,來自外行和「聰明的老婦人」的幫助十有八九是完全無用的。這就是自我治療的本質限制。
集體治療:個人成長小組
心理治療方法的最後一點是更加尊重集體治療和個人成長小組。我們已經說過,心理治療和個人成長是一種人際關係。僅僅從先驗的角度來看,從兩人配對到建立群體是非常有益的。如果普通治療被看成是兩個人的微型理想社會,那麼,團體治療就可能被看成是十個人的微型理想社會。推廣集體治療有很多理由,一是節省時間和金錢,二是越來越多的患者可以得到心理治療。此外,現有的數據表明,團體治療和個人成長小組可以做一些個人心理治療不能做的事情。我們知道,當患者發現群體中的成員和自己屬於一類人,有著同樣的目標、衝突、滿意、不滿意以及隱秘的衝動和想法後,那麼,擺脫獨特感、孤立感、負罪感或罪惡感並非難事。這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隱秘衝突和隱秘衝動的心理變態效應。
另一種治療預期也得到了實踐的證實。在個體心理治療中,患者學會了與至少一個個體(治療師)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之後,我們希望他能把這種能力轉移到他的社會生活中去。事實上,他有時可以,有時不能。在集體治療中,他不僅學會了如何與至少一個人建立這種良好的關係,而且,還是在治療師的監督下與一群人一起培養這種能力。總的來說,已有的實驗結果雖然並不令人吃驚,但確實令人鼓舞。
正是因為有這些經驗數據以及理論推論,我們應該鼓勵更多的團體心理治療研究。這不僅因為它在技術心理治療方面率先邁出了可喜的一步,而且,還因為它肯定會讓我們更加了解普通心理學理論,甚至更加廣泛的社會理論。
同樣,個人成長小組、會心團體、敏感性訓練以及所有被歸類為個人成長小組或情感教育研討會和講習班的其他團體都值得推廣。雖然在方法上各有不同,但是,可以說,它們與所有的精神療法有著相同的目標,即自我實現、完全人性化、更充分地利用族群特徵和個人潛力等。像任何心理療法一樣,如果由能人來管理,它們同樣可以創造奇蹟。但是,大量的經驗告訴我們,一旦管理不善,它們可能是無用的、有害的。因此,需要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當然,這並不是一個令人吃驚的結論,因為對外科醫生和所有其他專業人員來說都是如此。同樣,我們也沒有解決外行如何選擇合格的治療師(內科醫生、牙醫、專家、嚮導或老師等)、避免落入無能之輩手中的問題。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動機與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