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11章 此時此地療法

[德]弗烈茲·珀爾斯 正統心理治療的重點隱含著這樣一種觀點,即神經症患者是曾經有過問題的人,而心理療法的目標就是去解決這個問題。這一觀點始終貫穿著記憶療法的整套方案,這與我們所觀察到的與神經症和神經症患者有關的一切是截然相反的。根據格式塔的觀點,神經症患者不僅僅是曾經有過問題的人,而且,也是此時此地依舊有著問題的人。儘管他現在的行為可能與過去的經歷有關,但是,他目前所遇到的問題主要還是與現有的行為方式有關。他在困難面前無計可施。除非他學會如何處理眼前的問題,否則,將來也會一籌莫展。 因此,治療的目的必須是給患者提供解決當前問題以及今後可能出現的任何問題的方法。這個工具是自助性的,患者可以通過現有的手段處理自身的問題,從而實現自助這一功能。如果他能在每時每刻真正意識到自己及其在任何層面上的行為(如幻想、言語或身體等),他就能找出困難及其源頭,就能幫助自己立刻找到解決方案。而且,每一個問題的解決都會使下一個問題的解決變得更加容易,因為每一個解決方案都會增加他的自立能力。 如果治療成功,患者就會處理好遺留問題的後遺症,因為這些後遺症必定會以各種形式出現,製造麻煩,如精神分裂、神經質和幻想等。然而,正是這些後遺症阻礙了患者對當前問題的解決。 根據公認的定義,所謂神經症病患者,指的是這樣一種人:他們因生活中的困難而變得狼狽不堪。此外,根據我們的定義,神經症患者長期處於自我矛盾之中,缺乏足夠的認同感(因此,不能正確區分自我和外部世界),缺乏獨立性,心理失去失衡,而且,為了取得平衡,他們所做出的努力往往會南轅北轍。 在這個大的框架內,我們可以看到哪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神經症患者很難融入現實中來,這是因為過去遺留的問題妨礙了他。他的問題就在於「此時此地」,然而,他常常無法全身心地投入當前問題的解決中來。治療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學會活在當下,而治療過程必須成為其完成未竟之事的首次實踐。因此,格式塔療法是一種「此時此地」療法。在治療過程中,要求患者把精力全都集中在「此時此地」的事情上來。 格式塔療法是一種經驗療法,而不是語言療法或解釋療法。我們要求患者不要談論過去的創傷和遺留問題,而是要在「此時此地」重新體驗這些問題和創傷,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些仍是未完成的情結。如果患者要徹底解決過去的問題,那麼,就必須在此時此地進行解決,因為,他必須認識到,如果過去的問題真的已經過去了,便不會成為問題,當然,也不會再次出現了。 此外,作為一種經驗療法,格式塔療法要求患者儘可能多地體驗自己,儘可能充分地體驗此時此地的自己。我們要求患者像感受自己的思想一樣去感受自己的手勢、呼吸、情緒、聲音和面部表情。我們知道,他越能意識到自己,就越能了解自我是什麼。當他體驗到阻止其體驗現在的方式(干擾自己的方式)時,他將開始體驗被干擾了的自我。 在這個過程中,治療師會根據其從患者身上觀察到的東西進行調整。至於治療師的作用,我們將在別的章節中進行詳細討論。在這裡,只說一點。那就是,治療師要對患者的外部表現非常敏感,這樣,患者的意識才能隨著治療師的意識得到提高。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我們都要求患者記住一句話,那就是「我現在覺察到了」。這句話不光要表現在口頭上,而且,還要深入到血液中。「現在」二字讓我們活在當下,並讓我們明白這樣一個事實:除了「現在」,或者說,除了「當下」,任何體驗都是不可能的,而「現在」本身就是一種不斷變化的體驗。一旦使用了「現在」二字,患者將很容易在整個過程中使用「現在時態」,並且,根據現象學理論提供過去經歷的材料,而這些材料對於「實現完形、消化記憶和恢復機體平衡」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 句中的「我」增強了患者對自己的情感、思想和行為的責任感。「現在」是他存在的標誌,讓他意識到,他的所有經歷都是其當前存在的一部分,也是成就其未來的一部分。他很快就會明白,每一個新的「現在」都與前一個不同。 句中的「覺察」二字讓患者感受到了自己的能力、才能及其在感覺、運動和智力方面的天賦。「覺察」不是有意識的(因為意識純粹是精神上的),它是通過頭腦和語言篩選後的經驗。「覺察」還提供了意識以外的一些東西。根據患者所擁有的東西,而不是他尚未發展或已經失去的東西,「覺察」為治療師和患者提供了患者現有能力的最好畫面。因為覺察總是發生在當下,它為行動帶來了可能。常規和習慣都是業已形成的東西,任何改變它們的需要都要求其重新成為觀察的焦點,而僅僅改變它們的想法就包含著對思維和行為方式的改變。沒有覺察,就無法認識選擇的意義。「覺察、接觸和當下」只是「自我實現」這同一個過程的不同方面。正是在「此時此地」,我們開始「覺察」到了自己的選擇,從微小的病理判斷(這支鉛筆夠直嗎?)到終生事業的選擇或業餘愛好的選擇,無不如此。 這種「現在我覺察到了」的此時此地療法是如何起作用的?讓我們以一個神經症患者為例。他未完成的情結就是對死去母親的無休止的哀悼。無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患者總是幻想著他的母親還活著,還在身邊,還用那些過時的方法指導著他的生活。如果他想自立,想完全參與當下,就必須放棄這種指導,必須與他的母親徹底話別。而要成功做到這一點,他就必須走向病榻,面對生離死別。他必須把過去的想法轉化為現在的行動,就像此時就是彼時一樣。因此,僅僅把當時的情景複述一遍是不夠的,必須重新體驗一番。他必須經歷和吸收被打斷的感情,這些感情大多是極度悲傷的,但其中也可能包含著勝利、內疚或其他成分。僅僅回憶過去的事情是不夠的,必須回到當時的情景中去。就像談論自己是對體驗自己的一種抵抗一樣,對經歷的記憶(簡單地談論它)只能使其作為過去的沉積物而被孤立起來。這一點就像龐貝古城的廢墟一樣,你可以對其進行巧妙的重建,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使其充滿生機。神經症患者的記憶不僅僅是我們稱之為精神分析學家的人類行為考古學家的獵場,它還是一個未完成的情結,還有生命,但是,其生命的進程卻被打斷了,正等待著同化和整合,而這個同化的過程必須在此時此刻完成。 精神分析學家憑藉其豐富的理論知識可能會向患者解釋道:「你仍然沒有把你的母親放下,因為你對她的去世感到內疚。你小時候曾經盼著她死,後來,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如今,你的願望實現了,你又覺得是你害了媽媽。」他的這番話可能有些道理。但是,這種象徵性的或理性的解釋並不能影響患者的感受,因為這些感受並不是他負罪感的結果,而是在他母親去世時他中斷了這種負罪感的結果。如果當時他能讓自己充分體驗一下負疚感,那麼,現在他就不會感到苦惱了。因此,在格式塔療法中,我們要求患者像身臨其境一般和他死去的母親交談。 由於神經症患者難以活在當下,難以體驗當下,因此,也就很難接受此時此地療法。他會用過去的回憶打斷當下的體驗,他會不斷地談論過去的回憶,仿佛它們真的已經成為過去。他發現聯想比專注更容易,專注比自我體驗更容易。無論是專注於肉體感覺還是幻想(儘管起初他發現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他那未完成的情結總會使專注成為一項重要的任務。他不再清楚自己需要的先後順序,而是給予所有需要同等的價值。他就像史蒂芬·利科克曾經提到的那個年輕人一樣,「騎上馬,漫無目的地四處飛奔」。 我們讓他集中精力,並不是為了使他的生活變得更難。如果他打算充分參與當下,打算向有益的生活邁出第一步,就必須學會集中精力。 此外,專注方法(焦點覺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深度(而非廣度)治療的工具。通過專注於每一種症狀和每一個意識領域,患者將對自己和自己的症狀有一個深入的了解。他將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著什麼,如何去體驗。他還會意識到他在一個領域裡的感受和行為是如何與在其他領域的感受和行為相關聯的。 讓我們暫且回到頭痛這個經典的身心現象上來吧。患者經常把它列為最討厭的症狀之一。他們常常抱怨說,頭痛特別煩人。現在,當他們前來就診時,他們想用自己的症狀來煩擾我。當然,他們的做法我並不反對。只是,我反過來也會煩擾他們一下,即要求他們承擔更多的責任,少吃阿司匹林。我要求他們通過體驗來發現頭痛是如何造成的。(恍然大悟是治癒頭痛最好的藥劑之一。)我要求他們首先找到疼痛的部位,然後帶著緊張的情緒坐著或躺著。我要求他們專注於疼痛,而不是忙於如何處理。開始時,只有少數人能夠忍受這種緊張。大多數人會立即用解釋、聯想打斷我,或者嘲笑我正在做的事情。因此,治療師必須能夠排除干擾繼續工作,並把干擾變成動力。這就意味著,在我們著手解決頭痛問題之前,就已經做了大量的整合工作。比如,治療師常常要求患者忍受疼痛,而患者常常會說「這毫無意義」。如果他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那麼,他就向前邁出了一小步。通過這小小的一步,我們已經將其中的一小部分轉化為一種接觸功能和自我表達。我們甚至可以更進一步,要求患者做進一步說明。這將使他有機會說出內心深處的懷疑和猜忌,而這些正是阻礙他全面參與當下的未完成的情結。 但是,最終,患者將能忍受頭痛,忍受具體部位帶來的痛苦。這種忍耐使之有望與自我接觸。如果他能忍受疼痛,就可能發現,自己的某些肌肉一直在收縮,或者說,他有一種麻木感。換言之,他發現疼痛與肌肉收縮有關。於是,我們要求他加劇肌肉收縮。結果,他會發現,他可以主動製造和加劇自己的痛苦。根據迄今為止所發現的結果,他可能會說:「這就和繃著臉哭一樣。」治療師可能會問:「你想哭嗎?」如果要求他當著我們的面回答,他很可能會立刻大哭起來。「我不想哭,該死的!放過我吧,放過我吧!」顯然,頭痛干擾了哭泣的需要。很明顯,他已經無須通過頭疼來干擾自己的哭泣了。最好的情況是,患者可能失去哭泣的需要,因為如果能對此進行長期治療的話,他也許能克服過去的干擾,而正是這些干擾導致了他現在哭泣的需要。然而,在到達這一階段之前,已經有了一些進展。患者已經從部分捲入(頭痛)轉變為全部捲入(哭泣)。他已經把一種心身症狀完全轉變成了一種自我表現,因為在他短暫的絕望當中他完全徹底地捲入其中。因此,通過集中精力的辦法,患者學會了如何充分參與(至少一次)當前的體驗。與此同時,他也了解了自我干擾的過程以及自我干擾與全部經歷之間的關係。他已經發現一種自我處理問題的手段。 就像我們所說的那樣,神經症患者是自我干擾者。心理治療的所有流派都考慮到了這一事實。事實上,弗洛伊德就是基於對這一現象的認識才創立了他的治療方法。在自我干擾的種種形式中,他選擇了一種決定性的形式,即「潛意識壓抑力」。他說:「不要干擾聯想的自由流動。」但是,他也認為,「潛意識壓抑力」是「困境的僕人」。因此,他說:「不要陷入困境。」恰恰是這兩個禁忌干擾了患者對困境和走出困境的體驗。這直接導致了患者敏感度降低,無法對「困境」乃至「過度補償的厚顏無恥」的體驗(最後一點更適用於接受里奇療法的患者)。治療過程中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那些壓抑的東西,而是壓抑本身,是自我干擾的形式。同樣,在這個問題上,不能由內而外,只能由外而內。 治療(通過整合分裂的人格重塑自我)必須使患者達到不再干擾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說,不再神經兮兮了。如何能在「不干擾患者自我干擾」的前提下實現這一目標?前面,我們剛剛提到了弗洛伊德的「不要壓抑潛意識」的戒律,而這本身就是對潛意識壓抑的壓抑,是對潛意識壓抑這一過程的干擾。我們所要做的是觀察和處理每一次干擾的方式,而不是對潛意識進行壓抑(這就是弗洛伊德假設的干擾的原因)。如果我們處理了干擾本身,就是處理了直接的臨床症狀,處理了患者正在經歷的體驗。而且,我們處理的是表象本身。我們聽到患者突然不說話了;我們注意到患者屏住了呼吸;我們看到患者握緊了拳頭,好像要打人,或者擺動著雙腿,仿佛要踢人;我們觀察到患者如何通過移開視線來中斷自己與治療師之間的關係。這一切都無須猜測,無須解釋。 他察覺到這些自我干擾了嗎?這一定是我們在這種情況下向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他察覺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了嗎?隨著他越來越意識到自我打擾的方式,他也就必然會越來越意識到自我打擾的內容。就像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頭痛的例子一樣,患者正是在忍受干擾(頭痛)的過程中,才發現他是如何利用這種機制來干擾自己哭泣的。這個例子表明,患者通過專注於干擾本身(干擾的方式,而非干擾的原因)逐漸認識到他正在進行自我干擾,以及自我干擾的內容。他也變得能夠化解自我干擾,去經歷並完成未完成的體驗。 內射、投射和回射的神經機制本身就是內射機制,通常是在外界干擾下發展起來的。在正常的成長過程中,我們通過反覆試錯來學習,通過儘可能自由、連續地考察我們的生活和世界來學習。 假設有一隻小貓在練習爬樹。它一點一點地試驗著,企圖保持身體平衡,測試自己的力量和敏捷程度。但是,貓媽媽不放心,堅持要小貓從樹上下來。「小淘氣,你會摔斷脖子的。」它嘶吼道。這對小貓的成長快樂該有多麼大的干擾啊!它甚至會干擾成長過程本身。但是,貓當然不會這麼愚蠢,它們把安全問題交給了人類。 相反,像其他動物和明智的人類一樣,貓把「促進外部力量轉化為自我支持」看成養育後代的基本內容。剛剛出生的小貓既不能自己進食,也不會行走,更無法保護自己。為此,它需要貓媽媽的幫助。但是,它會通過天性和外部學習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就人類而言,將外部力量轉化為自我支持當然更為複雜。想想看,光給孩子換尿布、穿衣、做飯、選擇職業、獲取知識,是不是就已經讓父母忙得不亦樂乎? 由於我們通過教育學到的東西比通過本能學到的東西要多,因此,有關「正確程序」的直覺判斷大都喪失了。結果,所謂的「正確程序」成了由世代相傳、不斷修正的複合想像建立起來的。它們對社會交往的諸多方面都起著支持作用,其中包括行為的方式和準則(倫理學)、導向手段(閱讀、世界觀)、審美標準(美學)和社會地位(態度)等。然而,由於這些程序通常不是以生物學為導向的,因此,它們常常會破壞我們生存的根本,並且,會導致退化。精神病史一再表明,對性慾的貶低傾向會導致神經官能症。但是,無論這些程序是反生物學的、反個性的,還是反社會的,它們都是人類發展進程中的障礙。如果這些進程不受干擾的話,最終都會形成自我支持。 這樣的干擾對培養下一代來說簡直就是噩夢。孩子一天到晚耳邊聽到的都是「別動這個」「別干那個」之類的干擾聲。要不,就是孩子一直在說「別煩我!」「讓我一個人靜靜!」而這樣的話又干擾了他干擾媽媽的願望。他的退讓也會受到干擾。比如,媽媽會說「你現在那兒別動,好好做作業,別胡思亂想」或者「飯沒吃完,不能出去玩」。 那麼,我們是否應該遵循完全不加干涉的方針呢?像任何動物一樣,年輕人必須體驗這個世界,尋找機遇,擴大視野,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遠。但是,與此同時,必須對其加以限制,防止他對自己或對他人造成嚴重傷害。他必須學會應對干擾。 如果父母干擾孩子的成長,或溺愛孩子,妨礙其尋找自己的人生方向,或過度保護,破壞其對現階段自立能力的信心,那麼,問題就真的來了。父母常常把孩子當成一種財產,或保存起來,或到處展示。在第二種情況下,父母往往對孩子提出過高的要求,造成孩子心理早熟,而此時的孩子心理還沒有那麼強大,還無法滿足這些要求。在第一種情況下,父母往往會阻止孩子成熟,剝奪其利用自己能力的機會。第一類孩子長大後可能會過於自信,第二類孩子則可能會依賴他人,但是,不管哪一類,都無法自立。 患者來找我們時,已經把父母的干擾融入自己的生活當中,這是內射。這類患者會對我們說,「男人不哭!」他們否認自身存在觸犯他人的東西,即那些在童年時代被干擾的東西,這是投射。「該死的頭痛!我為什麼一定要受這個罪呢?」他們可能會拿父母認為不好的品質及其被干擾的表現與自己作對,這是回射。「我一定要控制自己。我不能哭!」他們可能已經被父母的干擾弄得焦頭爛額,以至於完全失去了自我,忘記了自己的內在需要與滿足這些需要的外部手段之間的區別和聯繫。結果就是合二為一。「別人一衝我喊,我就頭疼。」 讓患者集中精力,意識到此時此刻都有哪些干擾,都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通過這一點,我們就可以使其實現真正的整合,消除其無休止的煩惱。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做回自己的機會,因為他們將開始體驗自我。這將使他們能夠對自己和他人都有一個真實的評價,並使他們能夠與世界進行有益的接觸,因為他們將認識到這個世界究竟在哪裡。理解的基本含義是看到部分與整體之間的關係。對患者來說,這意味著把自己視為整體的一部分,認清自己與世界之間的關係,這就是有益的接觸。 (譯自弗烈茲·珀爾斯的《格式塔治療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