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10章 自我實現和超越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在這一章里,我要討論的思想正處於雛形階段,尚未形成定論。我發現,對於我的學生和與我持相同看法的人來說,自我實現的概念幾乎就像羅夏墨跡。它常使我對使用它的人比對現實有著更深入的了解。目前,我要做的就是探索自我實現的某些本質,不是作為一個廣泛的抽象概念,而是從自我實現過程的操作意義上來探討。自我實現在不同瞬間意味著什麼?在星期二下午四點意味著什麼?
自我實現研究的開端
我對自我實現的調查不是作為研究開始的。這些調查起初只是一個年輕知識分子的個人行為。他試圖了解他所愛戴、欽佩、崇拜的兩位老師,因為,在他眼裡,他們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這是一種高智商的活動。我不能滿足於簡單的崇拜,而是試圖了解他們二人為何如此出類拔萃、與眾不同。他們二位就是魯思·本尼迪克特和馬克斯·韋特海默。我在獲得博士學位以後來到紐約市,隨後,他們二位便成了我的老師。他們是最了不起的人物。我在心理學方面所接受的訓練不足以使我很好地理解他們。他們絕對不是普通人,他們是超人。我自己的調查研究是從一種前科學或非科學的活動開始的。我對馬克斯·韋特海默做了描述和記錄,也對魯思·本尼迪克特做了記錄。當我嘗試著去理解他們、思考他們,並在日記和筆記中記下他們時,我突然意識到,可以從他們的兩種模式中概括出一些規律來。我這裡所說的是某一種類型的人,而不是兩個無法比較的個體。這讓我感到十分興奮。我試圖看看這種模式是否能在別處找到。結果是,我確實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在他人身上找到了。
按照實驗室研究的普通標準,即嚴格的對照研究,這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研究。我的概括源自我選擇的某些類型。顯然,這是遠遠不夠的。到目前為止,我選擇了大約24位我非常喜歡、非常欽佩的優秀人物,試圖從他們身上找出某個綜合徵,或者說,找出一種似乎適合他們所有人的模式。這些人都是來自西方文化,都帶有各種內在的傾向性。雖然這樣的概括不甚可靠,但是,這是唯一一個可以操作的自我實現者定義。這一點,我在關於這個主題的第一份出版物中做了詳細描述。
在我發表了調查結果之後,又出現了六條、八條或十條其他線索支持這一發現,不是複製印證,而是從不同的角度加以印證。卡爾·羅傑斯的發現及其學生的發現一起構成了對整個綜合徵的佐證。布根塔提供了心理治療方面的印證。一些關於迷幻藥的研究,一些關於治療效果的研究(也就是有效治療),一些測試結果,總之,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為這項研究提供了確鑿的支持,儘管不是重複印證。我個人對這項研究的主要結論非常自信。很難想像哪項研究能對這種模式做出重大改變,儘管我相信會有一些小的改變。我本人也對此做過一些小的改變。但是,我的自信並不是一個科學數據。如果你對我從猴子和狗的研究中獲得的數據質疑,你就是在懷疑我的能力,或者把我看成騙子,那樣的話,我有權反對。如果你質疑我對自我實現者的發現,你完全可以這樣做,不過,那只是因為你不太了解我,那些研究對象可都是我親自挑選的。結論屬於前科學範疇,但是,陳述是以一種可以經受檢驗的形式提出來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結論是科學的。
我所選擇的調查對象是年紀較大的人,他們度過了人生的大部分時光,並且,明顯取得了成功。我們不知道這些發現是否也適用於年輕人;我們不知道自我實現在其他文化中意味著什麼,儘管自我實現的研究在中國和印度也正在進行中;我們不知道這些新的研究將會帶來什麼結果,但是,有一點我毫不懷疑:當你挑選出優秀的人、健康的人、強壯的人、有創造力的人、聖潔的人、淫蕩的人(事實上,這些正是我所挑選的那些類型)進行仔細研究時,你會對人類產生不同的看法。你想知道人究竟能長多高,究竟能變成什麼樣子。
還有一些事情我也確信無疑,可以說「那是我的嗅覺告訴我的」。然而,在這些問題上,我擁有的客觀數據更少。「自我實現」已經很難定義了,要回答下列問題更是難上加難:超越自我實現是什麼?超越真實性是什麼?畢竟,要回答上述問題,光靠誠實是不夠的。就自我實現者而言,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存在—價值
自我實現者無一例外都參與到自己身外的事業當中。他們專心致志地投入自己珍視的事業(用傳統說法或宗教說法就是「使命」)當中。他們聽從命運的召喚,並且樂此不疲,因此,工作和快樂在他們身上合二為一了。有人獻身於法律,有人獻身於正義,有人獻身於美或真理。他們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致力於尋找我稱之為「存在」的價值,即內在的終極價值。這些存在價值大概有十四種,包括古人的真、善、美、圓滿、單純、全面等。它們都是存在的價值。
衍生需求和衍生病理學
這些存在價值的存在給自我實現的結構增加了一整套複雜性。這些存在價值像需求一樣,我將其稱為衍生需求。此類需求的匱乏滋生了某些尚未得到充分描述的病態,我將其稱為衍生病態,即靈魂疾病,如一直生活在騙子中間的人不會相信任何人。我們需要顧問來幫助人們解決因需求未能得到滿足而產生的簡單問題。同樣,我們也需要衍生需求專家來幫助人們解決因衍生需求未能得到滿足而產生的靈魂疾病。從實證的角度來說,人們的生活應該是美的,而不是丑的,正如肚子餓了需要進食、身體累了需要休息一樣。事實上,我想說的是,這些存在價值就是大多數人生活的意義。可惜的是,許多人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有這些衍生需求。從某種意義上講,專家顧問的工作就在於讓人們意識到這些需求的存在,就像古典精神分析學家讓病人意識到類本能的基本需要一樣。最終,也許一些專業人士會認為自己變成了哲學顧問或宗教顧問。
我們中的一些人試圖幫助前來諮詢的人走向自我實現。這些人往往都有很多價值問題。許多年輕人本質上是非常好的,儘管實際上十分調皮。然而,從一些行為證據來看,他們是典型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在尋找價值,尋找可以為之獻身的東西,尋找可以追求、熱愛、推崇的東西。他們時時刻刻都在徘徊:是前進還是後退?是遠離還是走向自我實現?心理諮詢師或衍生需求專家能告訴他們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加完整、更加充實嗎?
導致自我實現的行為
當一個人完成自我實現時,他都做了些什麼?他會咬緊牙關、自我加壓嗎?就實際行為和實際步驟而言,自我實現意味著什麼?下面將從八方面加以描述。
第一,自我實現就是積極、充分、無私、全心體驗生活。它意味著沒有青春期時那種「自我意識」的體驗。在這一時刻,個人成為完完全全的一個人。這是一個自我得到充分實現的時刻。作為個體,我們偶爾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作為諮詢師,我們可以幫助就診者更加頻繁地得到這樣的體驗,鼓勵他們專注某事,忘掉自己的偽裝、防禦和羞怯,全力以赴,全身心投入。從外表上看,這是一個非常美妙的時刻。在那些試圖變得非常堅忍、世故和老練的年輕人身上,我們再次看到了童年的天真。當他們全身心地投入某個時刻並對其充分體驗時,臉上便會出現純潔甜蜜的表情。此刻,有一個關鍵詞,叫作「無我」。年輕人最大的問題在於身上「無我」太少,「自我」太多。
第二,讓我們把人生看成一個接一個的選擇過程。每一次選擇都意味著前進或者倒退。一方面,可能會出現防禦、安全、害怕的趨勢;另一方面,可能會出現成長的選擇。每天做十幾次成長(而不是恐懼)的選擇,就意味著每天朝著自我實現的方向前進了十幾次。自我實現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它意味著每一次選擇都發生在撒謊或誠實、偷竊或不偷竊之間,意味著每一次選擇都是成長的選擇,這就是走向自我實現的步驟。
第三,所謂自我實現,意味著自我潛能得到充分發揮。人不是一塊白板,也不是一塊黏土或一塊橡皮泥,人是已經存在的東西,至少是某種軟骨結構。人至少要有氣質,要有一個「自我」,我有時將其稱為「傾聽衝動的聲音」,也就是說,要讓自我顯現出來。我們大多數人(尤其是兒童和年輕人)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而是傾聽媽媽的聲音、爸爸的聲音、長輩的聲音、權威的聲音或傳統的聲音。
作為自我實現的第一步,我有時會向學生建議,當給他們一杯葡萄酒並詢問他們的感受時,他們應該用不同的方式加以回應。首先,我建議他們不要看瓶子上的商標,這樣,他們就不會根據商標來判斷酒的好壞。接下來,我建議他們,如果可能的話,就閉上眼睛,冷靜下來,這樣,他們就可以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避開外界的喧囂,用自己的舌頭品嘗美酒,並做出最終評判。這時,也只有這時,他們才可以得出「喜歡」或「不喜歡」的結論。這樣的結論與我們通常所沉溺的那種虛假的結論完全不同。最近,在一次聚會上,我發現自己看著瓶子上的標籤,信誓旦旦地向女主人保證她選的蘇格蘭威士忌非常棒。接著,我愣住了。我這是在幹什麼呀?我對蘇格蘭威士忌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都是廣告上說的。我根本不知道這種酒好與不好,可我們平時不都是這樣的嗎?拒絕做這樣的蠢事是自我實現過程中的一部分。你要做的就是要真實,比如,這酒辣嗎?味道還行吧?口感還好吧?你喜歡萵苣嗎?
第四,有疑問時,要誠實。可以說,疑問之聲隨處可聞,所以,此處沒有必要過多地討論處理手法問題。通常,當出現疑問時,人們往往是不誠實的。來諮詢的人往往是不誠實的,他們扭扭捏捏,裝模作樣。老實說,他們很不容易接受「做人要誠實」的建議。捫心自問,尋求答案,意味著承擔責任。這本身就是向自我實現邁出了很大的一步。這個責任問題研究得不多,在我們的教科書里也鮮有出現,因為誰能去追究白鼠的責任呢?然而,在心理治療中,責任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在心理治療中,你能看到它,能感受到它,能知道它的作用。於是,你便對責任的真正含義有了清楚的了解。這是十分重要的一步。每當一個人承擔責任時,就是一次自我實現。
第五,迄今為止,我們所說的都是沒有自我意識的體驗,做出的都是成長的選擇而非恐懼的選擇,能主動傾聽衝動的聲音,能誠實地承擔相應的責任。所有這些都是邁向自我實現的重要步驟,都確保能做出更好的生活選擇。每當選擇來臨時,每次都能做好這些小事的人會發現,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意味著更好的選擇,意味著素質的提高。他開始懂得命運是什麼,配偶意味著什麼,人生使命是什麼。一個人要想明智地選擇生活,就必須敢於在生活的時時刻刻都能傾聽自己,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並且能平靜地說:「我不喜歡這樣或那樣的人。」
在我看來,藝術界已經被少數意見操縱者和品位製造者霸占了。對這些人,我心存疑慮。這是我個人的判斷,但是,對於那些人來說,似乎已經夠公平的了,因為他們自以為是,說什麼「我喜歡什麼,你必須喜歡什麼,否則,你就是個傻瓜」。我們必須教育人們,要相信自己的品位。當然,大部分人都不會相信自己的品位。當站在畫廊裡面對一幅令人費解的畫作時,很少能聽見有人說「這幅畫真的令人費解」。不久前,布蘭代斯大學有一個舞蹈節目,那簡直就是一個奇葩,有電子音樂,有錄音帶,人們做著各種各樣超現實主義和達達主義的事情。燈亮了,人人都驚呆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喋喋不休,而不會說「讓我考慮一下」。真能做到這一點,則意味著敢於與眾不同,敢於打破陳規,敢於獨闢蹊徑。如果不能告訴前來諮詢的人(無論年長年幼)要做好不受歡迎的準備,那麼,專家顧問不妨現在就放棄吧。選擇勇敢,而非害怕,事情的結果就完全不同了。
第六,自我實現不僅是一種最終狀態,也是在任何時候、在任何程度上發揮個人潛力的過程。例如,通過研究一個人的智商,可以使其變得更加聰明。自我實現就是要充分利用自己的智慧。這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去做一些遙不可及的事情,而是意味著只有經過努力才能完成自我實現。自我實現可以是在鋼琴鍵盤上的手指練習,可以是努力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只想成為一名二流醫生,那絕對不是自我實現的良好方法。所以,凡事一定要做到極致才行。
第七,高峰體驗是自我實現的短暫瞬間,是多少金錢都無法買到的狂癲時刻,我無法保證的,甚至是無法尋求的。那種感覺,用C. S. 劉易斯的話來說,就是「喜出望外」。但是,你可以創造條件,使高峰體驗更有可能,或者,相反,使之遲遲無法到來。因此,打破幻想,擺脫錯誤觀念,學習自己不擅長的東西,了解自己的潛力,這些都是發現真實自我的主要途徑。
幾乎每個人都有過高峰體驗,但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有些人把這些小小的神秘經歷拋在一邊。當狂喜發生時,幫助人們識別這些小小瞬間的恰恰是諮詢師或衍生需求專家的部分工作。然而,一個人的心靈在沒有任何外在參照物(如黑板)的情況下如何才能深入到另一個人的心靈深處,然後試圖與之溝通?所以,我們必須找到新的交流方式。我曾試過一種。我認為,這種交流可能更像是一種教學和諮詢模式,幫助成年人儘可能地充分發展,與老師藉助黑板進行交流的那種方式完全不同。如果我喜歡貝多芬,我在他的《四重奏》中聽到了一些你聽不到的東西,我如何才能讓你聽懂?很明顯,音樂就在那裡。但是,我聽到了美麗的音符,而你聽到的只是聲音。我如何才能讓你聽出其中的美妙之處?這是教學中的一個重要問題,遠遠超出了讓你學習基礎知識,或在黑板上演示算術,或對一隻青蛙進行解剖。後面這些東西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外在的,其中一人手持教鞭,兩人可以同時看到目標。這種教學比較容易,另一種則要困難得多。但是,這是諮詢專家(衍生需求諮詢專家)工作的一部分。
第八,弄清一個人的身份、職業、愛好,弄清對他有利或不利的因素、弄清他的去處及其使命,總之,弄清這一切意味著對精神病理的暴露。這意味著對防禦機制的識別,以及識別後找到放棄它的勇氣。這樣做是很痛苦的,因為防禦機制是針對不愉快的事情而建立的。但是,放棄防禦機制又是值得的。如果精神分析文獻沒有教會我們別的東西,至少它告訴我們,壓抑絕對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去聖化
讓我談談心理學教科書中沒有提到的一種防禦機制,它對今天的一些年輕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這就是「去聖化」的防禦機制。這些年輕人對價值觀和美德心存疑慮。他們覺得自己在生活中受到了欺騙,遇到了挫折。事實上,他們中很多人的父母反應遲鈍,得不到他們的尊重;這些父母本身的價值觀也非常混亂,他們常常害怕自己的孩子,即使他們做錯了事情,也不敢懲罰他們或者阻止他們。所以,你會看到這樣一種情況,那就是,年輕人非常鄙視他們的長輩。當然,他們這樣做通常是有充分的理由的。於是,他們便泛泛得出一個結論:他們不會聽從任何成人的勸告。當一個成年人說出了他們從虛偽的嘴裡聽到的同樣的話時,尤其如此。比如,他們聽到父親談論誠實勇敢,卻在實際生活中表現得恰恰相反。
這些年輕人把人簡化為具體的物體,拒絕看到他的未來,拒絕看到他的象徵意義,拒絕看到他的永恆價值。舉例來說,青少年已經將「性」去聖化。在他們眼裡,性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他們已經讓它變得非常普通,使它在許多情況下都失去了詩意,繼而失去了幾乎所有意義。自我實現意味著放棄這種防禦機制,學會將其重新聖化。
重新聖化
重新聖化意味著,像斯賓諾莎所說的那樣,願意再次看到人的永恆價值,那就是說,看到一個大寫的女人以及與其有關的任何東西,即使他看到的只是某個特定的普通女人。再比如,有人去醫學院解剖大腦。當然,如果這名醫學生沒有敬畏之心,沒有統一性知覺,只把大腦看作一個具體的東西,就會失去一些東西。但是,如果他對重新聖化持開放態度,就會把大腦視為神聖的東西,看到它的象徵價值,把它視為一種修辭手法,看到它詩意的一面。
這些年輕的孩子會說,重新聖化通常意味著大量的陳詞濫調和枯燥無味。然而,對心理諮詢師來說,尤其是對老年人的心理諮詢師來說,這些與宗教和生活意義有關的哲學問題,是幫助個體走向自我實現的最重要的方式。年輕人可能嫌它古板,邏輯實證主義者可能會說它沒有意義,但是,對於尋求幫助的人來說,這顯然是非常有意義且非常重要的。我們最好能回答他們的問題,否則,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
綜上所述,我們看到,自我實現並不是關乎某一個偉大時刻的問題。並不是說,在某個星期四下午四點鐘的時候,號角一響,一個人就徹底地走進了萬神殿。自我實現是一個程度問題,或者說,它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尋求諮詢的人往往期待某種靈感突然到來。這樣,他們就可以對外宣稱,「在這個星期四的3點23分,我終於實現了自我」。能完成自我實現的人,符合自我實現標準的人,不過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他們願意傾聽自己的聲音;他們主動承擔責任;他們誠心實意;他們努力工作。他們發現了自我,得到了感召,這不僅是根據他們的人生使命來說的,而且,也是根據他們的日常經驗來說的。比如,穿什麼樣的鞋子擠腳、喜不喜歡吃茄子、喝醉酒後能不能熬夜等。所有這一切才是自我的真正意義。他們發現,自己的生物本性和先天本性是不可逆轉或難以改變的。
治療高度
以上是人們走向自我實現時的所作所為。那麼,心理諮詢師究竟是何許人也呢?他們是如何幫助前來求助的人走向成長的?
尋找模型
我曾經用過「治療」「心理治療」和「患者」這樣的詞語。事實上,我討厭這些詞語,討厭它們暗示的醫學模式,因為,醫學模式意味著前來尋求諮詢師的人是患者,為病所困,是來治療的。實際上,我們當然希望諮詢師是幫助人們實現自我的人,而不是簡單地幫助治癒疾病的人。
幫助模式也必須放棄,它一點都不合適。它讓我們認為,諮詢師是無所不知的專業人士,他從高高在上的特權位置上走了下來,走進可憐的蠢人當中,而這些蠢人什麼都不懂,必須得到某種方式的幫助。一般而言,諮詢師也不能是老師,因為老師擅長的是「外在學習」,而成長為優秀人才這一過程是「內在學習」。
存在主義治療師一直在糾結模型的問題,我願意推薦布根塔的著作《尋找真理》作為對這一問題的討論。布根塔建議我們將諮詢或治療稱為「本體」,意思是「努力幫助人們成長到最高水平」。也許,這個詞兒比我建議的要好,我建議的那個詞來自一位德國作家,意思是「心靈教育」。不管我們用哪一個詞兒,我認為,最終,我們不得不接受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很久以前在提到「哥哥」時所說的那個概念。「哥哥」是一個有愛心、有擔當的人,就像他對待年輕的弟弟一樣。當然,哥哥年長一點,懂得多一些,但是,這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也不在另一個話語領域。聰明而有愛心的哥哥試圖以弟弟的方式幫助弟弟提高進步,並超過自己。瞧,這和「高高在上的教學模式」有多大的區別啊!
諮詢與培訓、培養或普通意義上的教學無關,不是告訴人們該做什麼以及如何去做。它不是宣傳,而是「道」的啟示及其隨後的幫助。道家的思想是不干涉,是「順其自然」。道教不是自由放任的哲學,也不是忽視或拒絕幫助或關心的哲學。作為一種模式,我們不妨設想有這樣一位治療師。如果他是一個不錯的治療師,也是一個體面的人,那麼,他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患者,或者以任何方式進行宣傳,或者試圖讓患者模仿自己。
好的臨床治療師會幫助患者打開自己,突破自我意識的防禦,恢復自我,了解自我。在理想情況下,治療師那些極為抽象的參照系統、讀過的教科書、上過的學校及其世界觀都不應讓患者察覺。出於對「弟弟」天性、本質和存在的尊重,他會認識到,讓「弟弟」過上好日子的最佳方式就是成為最好的自己。我們稱之為「病人」的人是那些尚未成為自己的人,是那些對人性建立了各種各樣神經質般防禦機制的人。正如園丁的身份(義大利人也好,法國人、瑞典人也罷)對玫瑰花叢沒有影響一樣,對於「弟弟」來說,其幫手的出身也無關緊要。幫助他的人必須提供某些服務,這些服務與他是瑞典人、天主教徒、伊斯蘭教徒、弗洛伊德主義者或其他身份沒有絲毫關係。
這些概念包含著、蘊藏著弗洛伊德和其他心理動機學系統的基本概念,並與之完全符合。弗洛伊德學派認為,自我的無意識方面受到壓抑,要想發現真正的自我,就必須揭開無意識的面紗。這裡隱含著一種信念,即真理可以治癒一切。學會衝破自身的壓抑,了解自己,傾聽衝動的聲音,揭示衝動的本質,獲得知識、真理和洞察能力,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
勞倫斯·庫比不久前在《被教育遺忘的人》一文中指出,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幫助人們成為真正的人,成為完整的人。對於成年人來說,尤其有很多工作可做。我們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有了一定的能力和才能,有了明確的方向感和使命感。如果我們能認真對待這個模式,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助人們充分發揮自己的潛力,使之變得更加完美、更加充實、更加現實。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人性能達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