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9章 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當我開始研究那些積極健康、高度發展、極其成熟的自我實現者時,我必須改變自己對創造力的看法。首先,我不得不放棄原先刻板的看法,即健康、天才、能力和生產力互為同義詞。在我的研究對象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雖然在特殊意義上是健康的和有創造力的,但在普通意義上卻沒有生產力。他們既沒有非凡的天資,也不是偉大的詩人、作曲家、發明家、藝術家或有創造力的知識分子。同樣顯而易見的是,一些非常偉大的天才不是心理健康的人,例如,德國作曲家瓦格納、荷蘭畫家凡·高和英國詩人拜倫等。有證據表明,偉大的音樂天賦和數學天賦更多的是源自遺傳,而非後天獲得。可見,健康和特殊才能是獨立的變量,可能關係不大,也可能根本就沒有關係。我們不妨一開始就承認,心理學對天才類型的特殊天賦知之不多。對此,我不想多說,只想把精力放在更廣泛的創造力上,這種創造力是人人都有的,是與生俱來的,而且,似乎與心理健康相互影響。
此外,我很快發現,和大多數人一樣,我也一直是在根據成果來考慮創造性問題。其次,我不知不覺地將創造性局限於某些傳統領域,不知不覺地認為任何畫家、詩人和作曲家都在過著創造性的生活。我還想當然地認為,所有理論家、藝術家、科學家、發明家、作家都有創造力,其他人則沒有。不知不覺中,我認為創造性是某些專業人士獨有的特權。
但是,這些想法很快就被我的研究對象給否定了。例如,有這樣一名婦女,她沒有受過教育,家裡很窮,是一名全職母親和家庭主婦,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創造性工作,然而,她卻是一名了不起的廚師,一位偉大的母親、妻子和家庭主婦。雖然家庭並不富裕,但是,她的家總是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她是一個完美的女主人。她做的飯菜非常可口,可以和高級宴會上的菜品媲美。她對亞麻織品、銀器、玻璃、陶器和家具的品位無可挑剔。她在所有這些方面都表現得極其新穎、獨特、精緻,有著出人意料的創造力。的確,很有創造力。我從她和其他像她一樣的人那裡了解到,一流的湯比二流的畫作更有創意。一般來說,烹飪、持家、為人父母都可以有創意,而詩歌則不必如此,有些詩歌的確很沒有創意。
另一名研究對象致力於方方面面的社會服務,如包紮傷口、幫助窮困潦倒的人等。她不僅以個人的方式幫助他們,還以組織的方式幫助他們。她的「創造」就是創建組織,因為組織比個人的能力要大,能幫助更多的人。
還有一名是精神病醫生,一個「純粹的」臨床醫生。他從來不撰寫任何東西,不搞理論研究,但是,他樂於幫助他人創造自己。他以道家的方式接近每一個病人,仿佛他們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他不說行話,沒有期望,沒有預設,淳樸的外表下面卻蘊藏著巨大的智慧。每個病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這就構成了一個全新的問題,需要以全新的方式來理解和解決。即使在非常困難的病例身上,他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從而驗證了他「創造性」(而非刻板或正統)的做事方式。從另一個人那裡,我了解到,建立一個商業組織可以是一項創造性的活動。在一個年輕的足球運動員身上,我發現,一個完美的鏟球,可以像十四行詩一樣,變成一種審美產品,可以用同樣的創造精神來對待。換句話說,我學會了將「創意」這個詞(以及「審美」這個詞)不僅應用於產品,還以一種性格學的方式應用於人、活動、過程和態度。此外,我開始將「創意」這個詞應用於許多產品,而非標準的、傳統意義上的詩歌、理論、小說、實驗或繪畫。
結果發現,有必要將「特殊天才的創造力」和「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區分開來。後者更直接地源於個性,並在日常生活中廣泛地表現出來,如幽默等。這似乎已變成了一種趨勢,即用創造性的方式做任何事情,如家務、教學等。通常,自我實現者創造力的一個重要方面表現在特殊的感知能力上,童話中那個看到國王沒有穿衣服的孩子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也與創造力即產品的概念相矛盾。這樣的人能看到一般的、抽象的、分類的、範疇化的東西,同時,還能看到新穎的、原始的、具體的、表意的東西。因此,他們更多地生活在真實的自然世界中,而不是生活在概念、抽象、期望、信仰和刻板的世界裡。遺憾的是,大多數人都把二者混淆起來。羅傑斯的「開放性」(對經驗的開放)概念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與普通人相比,我的實驗對象似乎更主動,更善於表達。他們的行為更「自然」,受到的控制和壓抑更少。少了些阻撓,少了些自我批評,他們便能更加自如地表達自己。這種不畏嘲諷、自由表達的想法和衝動正是自我實現者創造能力的一個重要方面。羅傑斯用「自由發揮的人」這個術語極好地描述了健康的這一方面。
另一個觀察結果是,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在許多方面都很像快樂無憂的孩子的創造力,那完全是自發的,毫不費力的,天真無邪的,是一種擺脫了刻板印象和陳詞濫調的自由。同樣,它似乎主要是由「天真的」感知自由和「天真的」、不受約束的自發性和表現力組成的。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可以自由地感知世界,而不是憑藉經驗期望什麼東西應該在哪裡,什麼東西必須在哪裡,或者什麼東西一直在哪裡;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可以即興創作一支歌、一首詩、一段舞、一幅畫、一齣戲或一場遊戲,而無須事先籌劃準備。
正是在這種孩子般的感覺中,我的實驗對象才具有創造力。由於我的研究對象都是五六十歲的人,而不是兒童,所以,為了避免誤解,不妨這樣說,他們至少在兩個主要方面保留或恢復了兒童的天真,即他們不會墨守成規,或者說,他們都是「開放性的」,很主動,很容易表達自己。如果說孩子們是天真的,那麼,我的研究對象便進入了桑塔亞納所說的「第二個天真時代」。他們天真的感知和表達能力與成熟的頭腦形成了完美的結合。
無論如何,聽起來,似乎我們都是在討論一個基本的特徵,一個人性中固有的、與生俱來的潛力。這種潛力在個體試圖適應文化時通常會被埋葬、被抑制,繼而會徹底喪失。
與普通人不同的是,我的研究對象還有另一個特點,而這一特點使之更具創造力。自我實現者通常不懼怕未知的、神秘的、莫名其妙的事物。相反,他們對此很感興趣。換言之,他們會從中挑出難題,認真思考,加以解決。對此,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描述:「他們不會忽視未知的東西,不會否認,不會逃避,不會試圖讓人們相信它是已知的,也不會過早地對其進行區分或歸類。他們不執著於熟悉的事物,對真理的追求也不如對必然性、安全性、確定性和秩序的需求那樣強烈,就像我們在戈爾茨坦受傷的大腦或強迫症患者身上看到的那樣。當客觀情況需要時,他們可能會處於無序的、草率的、混亂的、模糊的、可疑的、近似的、不確定的、不精確的或不準確的『無政府狀態』,而這些在科學、藝術或普通生活中的某些時刻是非常可取的。
「因此,懷疑、猶豫、不確定性以及隨之而來的決策中止,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折磨,然而,對某些人來說,則可能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刺激挑戰,是人生的一個高潮,而不是低潮。」
我曾做過一個觀察,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我,可現在有了眉目,這就是我所描述的自我實現者對二分法的解決方案。簡言之,我發現,我們必須以不同的方式來看待許許多多的對立和極性,不能像所有心理學家那樣理所當然地認為它們是直線的、連續的。例如,我遇到的第一個矛盾就是,我無法確定我的研究對象究竟是自私的還是無私的。(好好看看我們是如何不知不覺地陷入非此即彼—這個多一點,那個必然少一點—的狀態。這就是我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不過,迫於事實的壓力,我不得不放棄這種亞里士多德式的邏輯。我的研究對象在某一種意義上是非常無私的,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又是非常自私的。二者融合在一起,並不是水火不容,而是一種明智的、動態的統一或結合,非常像弗洛姆在他有關「健康型利己」經典論文中所描述的那樣。我的研究對象把對立面放在一起,讓我意識到,把自私和無私視為相互矛盾、相互排斥本身就是人格發展低下的特徵。因此,在我的研究對象中,許多其他的二分法也都轉化成為統一體。認知與意動(心與腦、願望與事實)變成了由意動構成的認知,因為本能和理性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責任變成了快樂,快樂與責任融為一體,工作和娛樂之間的區別變得模糊了。當利他主義變成利己的快樂時,利己的享樂主義怎麼能與利他主義對立呢?所有這些非常成熟的人也都有著強烈的童心。這些有著最鮮明的個性、最強烈的自我意識的人同樣也是最容易失去自我、最容易超越自我、最容易以問題為中心的人。
但這正是偉大的藝術家所做的事情,他能將不協調的顏色、不一致的形式以及各種各樣的矛盾衝突納入一個整體;這也是偉大的理論家所做的事情,他能將令人困惑、毫無關聯的事實放在一起,讓我們明白它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治療師、偉大的哲學家、偉大的父母、偉大的發明家也是如此。他們個個都是整合之人,能夠將四分五裂甚至彼此對立的東西統一起來。
我們這裡談論的是整合能力以及人體內在整合能力與外在整合能力之間的反覆磨合。創造性是建設性的、統一性的和綜合性的,並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人的內在整合能力。
在我看來,要想弄清其中的原因,多半要追溯到研究對象的品格,即相對無畏。他們顯然很少受文化的影響。也就是說,他們似乎不太害怕別人說什麼、要求什麼或嘲笑什麼。他們對其他人的需求很少,因此,對他們的依賴也少,對他們的恐懼和敵意也少。然而,也許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害怕自己的內心,不害怕自己的衝動、情感和想法。他們比一般人更能接受自我。這種對自己深層自我的認可和接受使之更容易勇敢地感知世界的真實本質,也使他們的行為更具自發性(較少控制、抑制,較少計劃、設計)。他們不害怕自己的想法,即便這些想法非常「瘋狂」或非常愚蠢。他們不怕被人嘲笑,不怕遭人白眼,可以讓自己的情感隨意流淌。相比之下,普通人和神經質的人大都會因為內心的恐懼而退縮,因此,他們會控制、抑制、壓抑和鎮壓自我;他們不贊同深層的自我,並期望別人也能和他們一樣。
實際上,我所說的是,我的研究對象的創造力似乎是他們更大的整體性和整合性的附帶現象,這就是自我接受的含義。普通人的內在力量與防控力量之間的內戰似乎已經在我的研究對象中得到解決,他們很少陷入分裂狀態。因此,他們自身有更多的東西可以利用,可以享受,可以創造。他們用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的時間和精力也很少。
正如我們在前面所看到的那樣,我們有關高峰體驗的認識支持並豐富了這些結論。這些也都是整合過和正在整合的經驗,在某種程度上與感知世界的整合是同構的。同樣,在這些經歷中,我們發現,開放性增加了,自發性和表現力也增加了。此外,由於內部整合的其中一點就是接受和更大限度地利用深層的自我,因此,深層的創造力也就變得更容易利用。
原發、繼發和綜合創造力
經典的弗洛伊德理論對我們的目的用處不大,甚至與我們的數據部分矛盾。從本質上講,它是(或曾經是)一種本我心理學,是對本能衝動及其變化的研究。此外,弗洛伊德辯證法的根本就是衝動與防禦之間的對抗。但是,對於理解創造力(以及遊戲、愛、熱情、幽默、想像和幻想)的來源來說,比壓抑的衝動更為重要的是所謂的初級過程,這些過程本質上是認知性的,而不是意動性的。當我們把注意力轉向精神分析學時,就會發現,精神分析自我心理學(克里斯、米爾納、埃倫茨韋格、榮格心理學)與美國的「自我與成長心理學」之間存在著很多相同之處。
一個通情達理、隨遇而安的普通人,其正常調整意味著一如既往地成功拒絕人性深處的許多東西,包括意動的和認知的。對現實世界的良好適應意味著人格分裂,意味著他在很大程度上背棄了自我,因為自我很危險。但是,現在,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他這樣做的損失也很大,因為這些深層的東西也是他所有快樂、玩耍、愛、笑的能力,以及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創造力的源泉。通過保護自己遠離內心的地獄,他也切斷了自己與內心天堂的聯繫。在極端情況下,他就成了一個變態的人,平庸、密閉、僵硬、冰凍、拘謹、慎微,成了一個不會笑、不會玩、不會愛的人,成了一個愚蠢、幼稚、容易上當的人。他的想像力、直覺、柔腸、情感往往會被扼殺或扭曲。
作為一種療法,精神分析的終極目標是整合性的,即通過洞察來治癒這種基本的分裂,以使遭到壓抑的東西變成意識或潛意識。但是,在研究了創造性的深層原因之後,我們可以再做一些修正。我們與初級過程的關係並非同我們與不可接受的願望的關係在各個方面都是一致的。我能看到的最大區別在於,我們的初級過程並不像遭壓抑的衝動那樣危險。在很大程度上,初級過程並不是被壓抑了,而是被「遺忘」了,或者說,被拒絕了,因為我們必須適應一個殘酷的現實,而這個現實需要有目的和務實的努力,而不是幻想、詩歌、戲劇等。或者,換句話說,在一個富裕的社會裡,初級過程遇到的阻力要小得多。我期望,在解除本能壓抑方面做得很少的教育能在很大程度上接受初級過程,並將其融入有意識和無意識的生活當中。藝術、詩歌等方面的教育原則上可以在這方面有所作為。動力心理學的教育也是如此。例如,多伊奇和墨菲用初級過程語言進行的「臨床訪談」可以被視為一種詩歌。馬里昂·米爾納的非凡之作《論不會作畫》完美地闡述了我的觀點。
我一直試圖描述的這種創造性,其最好的例子是即興創作,如爵士樂或兒童繪畫等,而不是那些「偉大」的藝術作品。
首先,偉大的作品需要偉大的才能。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與我們所關心的東西無關。其次,偉大的作品不僅需要靈光、靈感、巔峰體驗,也需要艱苦的勞動、長期的訓練、無情的批評和完美的規範。換句話說,繼不知不覺之後是深思熟慮,繼完全認可之後是批評批判,繼直觀感覺之後是嚴謹的思考,繼大膽之後是謹慎,繼幻想和想像之後是來自現實的考驗。那麼,問題來了:「這些都是真的嗎?」「這能得到別人的理解嗎?」「它的結構是健全的嗎?經得起邏輯檢驗嗎?」「有人接受它嗎?」「我能夠證明嗎?」等。現在,到了比較、判斷、評價、冷靜思考、選擇和拒絕的時刻了。
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目前,次級過程取代了初級過程,太陽神取代了酒神,男性取代了女性。那麼,自願回歸內心的行為就已經結束了,靈感或巔峰體驗所必需的被動性和接受性必須讓位於主動性、控制以及辛勤勞動了。個體偶然體會到巔峰體驗,因而也就創造出了偉大的作品。
嚴格地說,我只研究了第一階段,那是一個完整的人輕而易舉的自發表達,或是一個人內心的短暫統一。只有當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東西對他起作用時,只有當他不懼初級過程時,這種體驗才能到來。
我把那種源於初級過程,並且使用初級過程多於次級過程的創造力稱為「初級創造力」,把那種主要基於次級過程的創造力稱為「次級創造力」。「次級創造力」占世界生產的很大比例,包括橋樑、房屋、汽車,甚至許多科學實驗和文學作品等。所有這些,從本質上講,都是對別人思想的鞏固和發展。兩種類型之間的區別類似於突擊隊和後方憲兵之間的區別,類似於拓荒者和移居者之間的區別。那種把兩種過程簡單有效地結合在一起的創造力,我將其稱為「綜合創造力」。偉大的藝術作品、哲學或者科學都是綜合創造力的產物。
結論
我認為,所有這些發展的結果可以概括為對創造性理論中整合(或自我一致性、統一性、整體性)作用的日益強調。將二分法變成更高級、更包容的統一體,等於治癒了一個人的分裂,使其更加統一。我一直在談論的分裂是在人的內部,相當於一種內戰,兩部分在打仗。無論如何,就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而言,它似乎更直接地源自初級過程和次級過程的融合,而不是對衝動和願望的壓抑控制。當然,由於對被壓制的衝動的恐懼而產生的防禦也可能在無區別的、恐慌的全面戰爭中將初級過程壓制下去。但是,這種不加區別的戰爭原則上似乎沒有必要。
總之,自我實現者的創造性首先強調的是個性,而不是它的成就,認為這些成就是個性產生的附帶現象,因此,是次要的。它強調的是個性品質,如大膽、勇敢、自由、主動、清晰、融合、自我認可等。所有這些都使得自我實現者具有創造能力,具體表現在其創造性的生活、創造性的態度和創造性的人格當中。我也強調過自我實現者創造性的表達和存在的品質,而不是其解決問題或製造產品的品質。自我實現者的創造性像放射一樣,是「散發」出來的,觸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它還像一個快樂的人,無論有什麼問題,都會散發出快樂,沒有目的,沒有心機,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有問題;它又像陽光一樣散發出來,遍布各地,使萬物生長,同時,也照射在岩石和其他沒有生命的東西之上。
最後,我很清楚,我一直在試圖打破那種廣為接受的創造力概念,卻無法提供一個更好的、明確的、清晰的概念。自我實現者的創造性很難定義,因為它有時似乎與健康是同義詞(正如穆斯塔法所說的那樣)。而且,由於自我實現或健康最終必須定義為完整人性的實現或人的「存在」,因此,自我實現者的創造力幾乎等同於基本人性,或者是基本人性的必要特徵或顯著特徵。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存在心理學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