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8章 高級需要與低級需要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高級需要與低級需要之間的差異
這一章將要討論那些被稱為「高級需要」和「低級需要」之間存在的真正的心理上及作用上的差異,其目的是說明這些價值等級是由機體本身決定的,不是科學家創造的,而科學家所做的工作只是認真地記錄而已。由於許多人仍然認為,價值不過是作者根據自己的品位、偏愛、直覺、未經證實或無法證實的假設對數據進行的強行解釋,因此,有必要對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加以解答。本章的後半部分將會給出論證的結果。
將價值概念從心理學中排除,不僅削弱了心理學,阻止了它的充分發展,而且,還使人類陷入了超自然主義、倫理相對主義或虛無主義的無價值之中。但是,如果可以證明機體本身在強弱、高低之間進行選擇,那麼,就不能認為善與善之間具有相同的價值,也不能認為無法在它們之間做出選擇,或者根本就沒有區分善惡的自然標準。前面已經闡述了這樣一個選擇原則,即基本需要是按照一定層次安排的。因此,安全需要比愛的需要更強,因為當兩種需要雙雙受挫時,安全需要則以各種可以證實的方式支配著機體。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理需要比安全需求更強,安全需要比愛的需要更強,愛的需要比尊重的需要更強,而尊重的需要又比我們稱之為自我實現的特殊需要更強。
這是一個選擇的順序或者優先的順序,也是一個從低到高的順序。這一點在本章中將詳細介紹。
1. 高級需要是一種在種系上或進化上發展較遲的產物。和所有生物一樣,我們都有食物的需要;或許和高級類人猿一樣,我們都有愛的需要。然而,自我實現則是人類獨有的需要。總之,需要越高級,越為人類所特有。
2. 高級需要是個體發育中一個較遲的產物。任何人,剛一出生,就表現出了身體上的需要,而且,早早地便有了安全需要。例如,嬰兒可能會受到驚嚇。因此,當他賴以生存的世界呈現出足夠的規律性和有序性時,他便可以更好地發育。只有在出生數月後,嬰兒才會出現選擇親近等人際關係方面的最初跡象。再往後,可以清楚地看到,除了安全需要和母愛之外,嬰兒還表現出對自主、獨立、成就、尊重和讚美的渴望。至於自我實現,就算是莫扎特,也要等到三四歲再說。
3. 越是高級的需要,對於維持純粹的生存來說越不迫切,其滿足感越可以推遲,且需要本身越容易徹底消失。高級需要不太擅長支配、組織和藉助機體的自主反應能力及其他方面的能力。例如,與尊重需要相比,人們對安全需要會更加重視、表現得會更偏執、更迫切。剝奪高級需要不會像剝奪低級需要那樣產生殊死的抵抗和極端的反應。與食物或安全相比,尊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奢侈品。
4. 生活在高級需要的水平上,意味著更高的生物效率、更長的壽命、更少的疾病、更佳的睡眠、更好的胃口等。心身研究者一再證明,焦慮、恐懼、愛和優越感的缺乏,除了會造成不良的心理後果以外,還會造成嚴重的生理後果。因此,高級需要的滿足不僅有生存價值,還有成長價值。
5. 高級需要從主觀上講不那麼迫切。它們不易察覺,卻極易遭到誤解,更容易出於暗示、模仿、信仰或習慣等原因與其他需要搞混。能夠認清自己的需要,即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是一個相當大的心理成就。對高級需要來說,更是如此。
6. 高級需要的滿足能產生更加理想的主觀效果,即更大的幸福、寧靜的心境或豐富的內心世界。對安全需要的滿足充其量只能產生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不過,它無論如何都不能產生諸如狂喜、寧靜、崇高、善解人意、巔峰體驗以及美滿愛情帶來的神魂顛倒等感覺。
7. 對高級需要的追求和滿足代表了一種普遍的健康趨勢,一種遠離心理疾病的趨勢。
8. 高級需要的滿足需要更多的前提條件。越是高級,越是如此。因此,愛的需要在意識中的出現,比安全需要的出現,需要更多的條件。從更普遍的意義上來說,生活的層次越高,越複雜。與尋求愛相比,尋求尊重和地位要涉及更多的人員、更大的舞台、更長的時間、更多的手段和階段目標,以及更多的從屬步驟和準備措施。當愛的需要和安全需要同時出現時,事情也是如此。
9. 高級需要的滿足離不開更好的外部條件。要想讓人們彼此相愛,而不是自相殘殺,需要確保包括家庭、經濟、政治、教育在內的更好的環境條件。自我實現也是如此。
10. 兩種需要都得到滿足的人通常更看重高級需要,而不是低級需要。他們願意為高級需要的滿足犧牲更多的東西,而且,也能夠容忍低級需要的喪失。例如,他們很容易適應禁慾生活,願意為了原則而承擔風險,願意為了自我實現而放棄金錢與美名,因為他們普遍認為,自尊是比填飽肚子更加高級、更有價值的主觀體驗。
11. 需要的層次越高,愛的趨同範圍就越廣。換言之,趨同愛的人數越多,愛的趨同水平就越高。從原則上講,可以說,愛的趨同意味著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將自己的需要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單一的優先等級。兩個彼此深愛的人會對對方的需要一視同仁。的確,對方的需要就是自己的需要。
12. 對高級需要的追求和滿足會產生理想的社會效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需要越高級,越不帶私心雜念。飢餓是極端以自我為中心的,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滿足自己。但是,對愛和尊重的追求則必然會涉及他人,而且,還會涉及對他人的滿足。基本需要得到足夠滿足的人在尋求愛和尊重(而不僅僅是尋求食物和安全)時,往往會培養出忠誠、友好和公民意識等品質,並且成為更好的父母、丈夫、教師和公僕等。
13. 高級需要的滿足比低級需要的滿足更接近自我實現。如果自我實現的理論被廣泛接受,那便是一個重要的區別。除此之外,這意味著,就生活在高級需要水平上的人而言,我們可以期望在他們身上發現更多、更優秀的品質。
14. 對高級需要的追求和滿足導致更強大、更真實的個人主義。這似乎與之前的說法相矛盾,即生活在高級需要水平上意味著更多的愛的趨同,即更多的社會化。無論這聽起來多麼符合邏輯,它仍然是一個經驗主義的現實。事實上,生活在自我實現水平上的人既最愛人類,也最有個性。這完全符合弗洛姆的觀點,即自愛(或曰「自尊」)與自尊是協同的,而不是對抗的。此外,他有關個性、自發性、自動化的觀點也是十分到位的。
15. 需要的層次越高,心理治療就越容易,越有效果。而在最低的需要水平上,心理治療幾乎沒有任何用處。比如,飢餓不能通過心理治療得到緩解。
16. 低級需要比高級需要更局部化,更具體,更有限。與愛相比,饑渴更多的是生理需要;而與尊重相比,愛則更具生理特點。此外,低級需要的滿足比高級需要的滿足更具體,更易覺察。再者,低級需要致滿足物遠比高級需要致滿足物具體,也更易觀察,而且,更有限度,因為它們需要的致滿足物更少。人的食量是有限的,但是,愛、尊重和認知的滿足感幾乎是無限的。
上述區別的一些後果
上述觀點概括起來有兩點:(1)高級需要和低級需要具有不同的性質;(2)和低級需要一樣,高級需要也必須包括在基本的和給定的人性當中,而不是不同和相反。這樣的觀點勢必會對心理學和哲學產生許多革命性的影響。大多數文明,連同其政治、教育、宗教理論,都是建立在與這種信念的衝突之上的。總的來說,它們認為,由於其類本能和動物性的特點,人類嚴重局限於對食物、性等的生理需要。從本質上講,對真理、愛和美的高級衝動不同於這些動物需要。此外,這些需要是相互對立、相互排斥的,並且,這衝突會因爭奪優先地位一直持續下去。人類就是這樣看待所有文化及其工具的,即站在高級需要一邊,反對低級需要。因此,文化必然扮演著控制和阻撓的角色,充其量是一個不幸的必需品。
就像對食物的需求一樣,高級需要也是類本能的和動物性的。認識到這一點必定產生諸多影響,下面僅列舉其中幾個。
1. 也許,最重要的是要認識到,認知和意動的二分法是錯誤的,這一問題必須得到解決。對知識、理解、生活哲學、理論參考體系和價值體系的需要本身就是意動的,是我們原始動物本性的一部分(人類是非常特殊的動物)。
既然我們也知道,我們的需要不是完全盲目的,是受文化、現實和可能性左右的,那麼,可以說,認知在其發展過程中起著重大的作用。約翰·杜威認為,需要的存在和定義取決於對現實,以及其是否能得到滿足的認知。
如果意動在本質上也是認知的,如果認知在本質上也是意動的,那麼,二分法本身就是無用的,必須拋棄,除非留下來作為病理學的標誌。
2. 許多古老的哲學問題必須用新的眼光來看待,其中一些甚至建立在對人類動機生活誤解的偽問題上。例如,自私與無私之間的區別。舉例來說,出於愛的本能,我們從看孩子吃東西中得到的快樂比自己吃東西時得到的要多。這算不算「自私」?如果算的話,我們應該如何定義「自私」、如何將其與「無私」區分開來?如果對真理的需要和對食物的需要一樣都具有動物屬性,那麼,冒死尋求真理是否比冒死尋覓食物少一些自私呢?
如果本能快樂、自私的快樂和個人的快樂同樣可以源自對食物、性、美、愛、真理或尊重的滿足,那麼,享樂主義理論顯然需要改寫。這意味著,低級需要享樂主義結束的地方正是高級需要享樂主義開始的地方。
當然,浪漫派和古典派的對立,酒神派和太陽神派的對比也必須改變。至少,在某些形式上,它們同樣是建立在動物的低級需要和非動物(或反動物)的高級需要的不合理的二分法之上的。與此同時,還必須對理性和非理性的概念、理性和衝動以及理性生活與本能生活之間的對立進行較大的修正。
3. 倫理學家可以從人的動機生活中學到很多東西。如果我們最高尚的衝動被視為馬本身,而不是韁繩,如果我們的動物需要被視為與最高需要具有相同的性質,那麼,二分的方法如何維持下去?又如何繼續相信它們可能源自不同的地方?
此外,如果能清楚而充分地認識到這些高尚美好的衝動是在更基本、更迫切的動物需要得到滿足後出現的,並變得十分強烈,那麼,我們當然應少談自制力、抑制力、紀律性等,而多談自發性、滿足感和自我選擇。嚴厲的責任和輕鬆的快樂之間的對立似乎比我們想像的要少。在生活(存在)的最高層次,責任即是快樂,人人熱愛勞動,則工作和度假沒有區別。
4. 我們對文化的概念以及人與文化關係的概念必須朝著魯思·本尼迪克特所說的「協同作用」的方向轉變。文化可以滿足需要,而不是抑制需要。此外,文化不僅是為人類的需要而創造的,而且,也是人類需要的產物。因此,我們需要對文化—個體的二分法重新進行審視,強調二者之間可能存在的合作和協同,而不是對抗或排斥。
5. 人的最佳衝動明顯是內在的、固有的,而不是偶然的、相對的,認識到這一點必然對價值理論產生巨大的影響。這首先意味著,根據邏輯推斷價值,或試圖根據權威或天啟來解讀價值,不再是必要的或可取的。顯然,我們要做的就是觀察研究。人性本身包含著這些問題的答案:如何做個好人?如何做個快樂的人?如何做個有成就的人?機體會告訴我們它需要什麼,因而會重視什麼。當這些價值被剝奪時,它會生病;相反,便會健康成長。
6. 對這些基本需要的研究表明,儘管其性質在很大程度上是類本能的,但是,在許多方面卻不像我們所熟知的低等動物的本能。在所有差異中,有一個最重要的意外發現,那就是,與本能是強大的、不受歡迎的和不可改變的這一古老的理論相反,我們的基本需要雖然是類本能的,但卻是很弱的。擁有衝動意識,知道真的想要並且需要愛、尊重、知識、哲學、自我實現等,這是一個十分難得的心理成就。不僅如此,而且基本需要層次越高,也就越弱,越容易被改變,越容易受到壓制。再者,它們不是壞的,而是中性的,或者是好的。最終,我們得出了這樣一個悖論:人類僅存的本能非常弱,需要得到保護,以對抗文化、教育、學習,免得被這些外部環境因素所淹沒。
7. 我們對心理治療(以及教育、撫養孩子、良好性格培養)目標的理解必須有很大的轉變。對許多人來說,它仍然是一整套對內在衝動的抑制和控制措施,其關鍵詞是管制、控制和鎮壓。
但是,如果治療意味著打破原有的控制和抑制,那麼,我們新的關鍵詞就是自發、釋放、自然、自我接受、衝動意識、滿足和自我選擇。如果我們內在的衝動被認為是受人歡迎的,而不是令人厭惡的,那麼,我們當然希望去釋放它們,讓它們得到最充分的表達,而不是把它們束縛在緊身衣里。
8. 如果本能是較弱的,如果高級需要被認為是類本能的,如果文化被認為比本能的衝動更強而不是更弱,如果人的基本需要被證明是好的而不是壞的,那麼,人性的改善可以通過對類本能傾向的培養以及對社會意識的培養得到實現。事實上,改善文化的意義在於給人類內在的生物傾向一個更好的機會去實現自己。
9. 生活在高級需要的水平,有時可以不受低級需要(必要時,甚至是高級需要)滿足的限制。發現了這一點,我們就有可能解決神學家的古老難題。他們總是覺得有必要去調和肉體和精神、天使和魔鬼—人類機體中的高級需要和低級需要—之間的矛盾,但是,從來沒有人找到滿意的解決辦法。高級需要生活的功能自主似乎就是答案的一部分。高級需要必須建立在低級需要的基礎之上,不過,一旦站穩腳跟,就會擺脫低級需要。
10. 除了達爾文的「生存價值」以外,我們現在還可以提出一個「成長價值」。「成長價值」不僅有利於生存,而且,也有利於個體成長為一個完整的人,有利於他發揮自己的潛力,有利於他走向更大的幸福、寧靜、超越、巔峰體驗,有助於他走向對現實更豐富、更準確的認知。我們不再需要依靠純粹的生存能力來證明貧窮、戰爭、征服或殘忍是不好的。我們說它們不好,說到底還是還因為它們降低了生活質量,降低了人格、意識和智力水平。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動機與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