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7章 基本需要的類本能性質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重新審視本能理論
重新審視本能理論的理由
前面概述的基本需要理論建議甚至呼籲我們重新審視本能理論,這不僅因為有必要區分不同程度的基本需要、健康需要和自然需要,還因為我們不應該無限期地推遲對這一理論和其他基本需要理論必然提出的某些問題的審視,如隱含的對文化相對性的排斥、隱含的體質給定價值,以及聯想學習範圍的必然縮小,等等。
總之,相當多的其他理論、臨床和實驗都要求我們重新評價本能理論,並以某種形式將其復活。所有這些都使得我們對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過於強調人的可塑性、靈活性、適應性以及學習能力這一事實質疑。人類的自主能力和自制能力似乎遠遠超出當前心理學家的估計。
1. 坎農的體內平衡概念,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論;
2. 食慾、自由選擇或自助餐廳實驗;
3. 利維的本能滿足實驗及其有關母親過分保護和情感飢餓的論述;
4. 關於兒童如廁訓練過度以及匆忙斷奶對兒童影響的心理分析成果;
5. 大量的觀察導致教育家、幼兒園、學校工作人員以及應用兒童心理學家在照顧兒童時更多地依賴自己的選擇;
6. 羅氏療法的概念體系;
7. 由生機論者、突現進化論者、現代實驗胚胎學家以及像戈德斯坦這樣的整體論者提供的有關機體在受損後自發調整的大量的神經學和生物學資料。
這些和將要提到的其他研究有力證明,人的機體比普遍認為的更值得信賴,更懂得自我保護、自我指導和自我管理。此外,還可以補充一點。那就是,最近的各種研究表明,有必要從理論上假定機體內有某種積極生長或自我實現的傾向。它不同於機體內部自我保存或自我平衡的傾向,也不同於其適應外部刺激的傾向。這種積極成長或自我實現的傾向已經以這樣或那樣模糊的方式出現在像亞里士多德和柏格森這樣的思想家和哲學家的理論當中,其必要性也得到了類似戈德斯坦、布勒、榮格、霍尼、弗洛姆、羅傑斯等精神病學家、精神分析學家和心理學家的肯定。
然而,也許對重新審視本能理論影響最大的莫過於心理治療師(尤其是精神分析師)的經驗。在這一領域,事實之間的邏輯儘管有些模糊,但卻是明白無誤的。可是,治療師不得不將基本的願望、需要或衝動與次要的區分開來。問題很簡單,有些需要得不到滿足,便會產生病態,另一些則不會。某些需要得到滿足,會帶來健康,另一些則不會。這些需要非常頑固,令人難以置信。它們拒絕任何形式的討好、賄賂和替代,只求適當的內在滿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它們總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渴望得到滿足,它們給人的印象是頑固、繁複、無法通融、不可分析,是既定事實,不可懷疑。精神病學、精神分析、臨床心理學、社會工作或兒童治療的幾乎每一個學派,無論它們在其他問題上有多大分歧,都假定本能需要的存在。這一點給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這樣的經歷不可避免地提醒我們去注意物種特徵、身體素質和遺傳基因,而不是表面的、易控的習慣。一旦需要在兩難之間做出選擇,治療師幾乎總是選擇本能,而不是條件反射或者習慣,作為研究的基礎。這當然是不合適的,因為,我們知道,還有其他中間的、更有效的、更能令人滿意的選項。也就是說,選擇的餘地還是很大的。
但是,從一般動力學理論的要求來看,有一點似乎很清楚。那就是,本能理論,特別是由麥獨孤和弗洛伊德提出的本能理論,其優點在當時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這也許是其錯誤太過明顯的緣故吧。本能理論接受下列事實:人是主動的;人的本性及其所處的環境決定了他的行為;人的本性為其提供了現成的目標、目的或價值框架;為了避免生病,人在良好條件下想得到的東西通常是他需要的,或者說,對他有益的;所有人加在一起,構成一個單一的生物物種;人的行為是毫無意義的,除非他了解自己的動機和目標。總的來說,機體依賴的資源通常表現出一種生物性的效率或智慧,這一點需要得到進一步解釋。
本能理論的錯誤
我們認為,本能論者所犯的許多錯誤,儘管很嚴重,需要反駁,但絕不是本質的或必然的。此外,許多錯誤都是本能論者及其批評者所共有的。
1. 語義錯誤和邏輯錯誤最為明顯。本能論者之所以受到指責,是因為他們人為地創造出一些新的「本能」,以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行為或無法確定的行為的起源。但是,了解這一點之後,我們無須將其視為事實,無須將其與概念相混淆,更無須進行無效的三段推論。畢竟,今天,我們對語義學的了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入。
2. 我們現在對人種學、社會學和遺傳學都有了更多的了解,完全可以避免樸素的種族中心論、階級中心論以及社會達爾文主義,它們都曾使早期的本能論者陷入困境。
我們還必須認識到,本能論者犯了一大錯誤,即文化相對論。這一學說在過去20年里廣泛流傳,影響深遠,如今卻受到普遍的批評。當然,本能論者尋求跨文化的種族特徵這一做法還是值得尊重的。顯然,我們必須(也能夠)避免種族中心論和極端文化相對論。例如,工具性行為(手段)與地方文化決定因素之間的關係遠遠大於基本需要(目的)與地方文化決定因素之間的關係,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
3. 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大多數反本能論者(如伯納德、沃森等人)批評本能論的理由是,本能無法用特定的刺激-反應概念來描述。簡單地說,就是本能不符合簡單的行為主義理論。這倒沒錯,本能論的確如此。然而,今天的動力心理學家和人文心理學家對這樣的批評不以為然。他們一致認為,用刺激-反應概念是無法解釋人類的整體素質或整體活動的。
這種嘗試只會引起混亂。把「反射」與傳統的「低等動物本能」混淆起來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前者是純粹的運動神經行為,後者具備更多的特徵,如預定衝動、表現性行為、應對行為、目標對象以及情感等。
4. 即使僅僅從邏輯上來說,我們也沒有理由被迫在完整的本能和非完整的本能之間做出選擇。為什麼不能有殘存的本能、類本能衝動、類本能行為、不同程度的本能、不完整的本能呢?
很多人濫用「本能」這個詞來涵蓋需要、目標、能力、行為、感知、表達、價值和情感伴隨物等。有時專指其中一項,有時則指其中幾項,結果成了一個大雜燴,很不準確。正如馬莫爾和伯納德指出的那樣,幾乎所有已知的人類反應特徵都被這個或那個作家描述為本能。
我們的主要假設是,人類的欲望或基本需要本身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天生的。相關的行為或能力、認知或情感不一定也是天生的,而是可以(根據我們的假設)通過學習或引導獲得的,是表現性的。(當然,人的許多能力或才能是遺傳的,如色覺等。不過,這些此時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這就是說,基本需要的遺傳成分可以看成簡單的意動缺乏,與內在的目標實現行為無關,是盲目的、沒有方向的需要,就像弗洛伊德的本我衝動一樣。我們將在下面看到,滿足這些基本需要的因素似乎也可以是內在的,也是可以定義的。目標(或應對)行為則是必須通過學習才能實現的。
本能論者及其批評者都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都用非黑即白的兩分法而非程度的差別來思考問題。怎麼能說一套複雜的反應要麼完全是由遺傳決定的,要麼根本不是遺傳決定的呢?任何一個結構,無論多麼簡單,都不可能只是由基因決定的,更不用說完整的反應了。即便是孟德爾的甜豌豆也需要空氣、水和營養,即便基因本身也需要一個環境,即鄰近的基因。
在另一個極端,同樣明顯的是,沒有什麼是完全不受遺傳影響的,因為人也是一個生物物種。這一由遺傳決定的事實是人類每一個行為、能力和認知的前提。也就是說,正因為每個人都是人類的一員,所以,他才能做人類所做的一切事情。反過來說,正是基因使之成為人類大家庭的一員。
這種無效的二分法帶來了一個令人困惑的結果。那就是,任何有一丁點習得跡象的東西,都是非本能的;任何有一丁點遺傳影響的東西,都是本能的。既然在大多數(也許是全部)衝動、能力或情感中都很容易看出兩種因素的痕跡,這樣的爭論就會無休無止。
本能論者和反本能論者採取的都是「非此即彼」的極端形式。我們大可不必如此,這完全是一個可以避免的錯誤。
5. 本能論者所使用的範例是動物的本能,結果導致了各種各樣的錯誤,例如,他們不去尋找人類特有的本能。然而,從低等動物身上得出的一個最誤導人的結論是,本能是強大的、牢固的、不可改變的、無法控制的。其實,這些都是鮭魚、青蛙、旅鼠等動物特有的本能,與人類無關。
如果像我們感覺的那樣,基本需要有一個明顯的遺傳基礎,那麼,當我們僅僅用肉眼來尋找本能,並且,只有當一個實體毫無疑問地獨立於環境之外,且明顯比環境力量更加強大時才認為它是本能的,那麼,我們很可能已經犯了大錯。為什麼不能有類本能的,卻極易受到壓抑或控制的需要呢?為什麼不能有極易受到習慣、暗示、文化壓力、負罪感等其他方式影響的需要呢?愛情需要不就如此嗎?換句話說,為什麼不能有弱勢本能呢?
文化論者攻擊本能理論,在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後者「本能壓倒一切」的錯誤論調。任何一名人種學家的經歷都與這樣的論調相矛盾,因此,上述攻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大家都能像筆者一樣對文化和生物這兩種因素都給予適當的尊重,如果我們都能認為文化是一種比本能需要更為強大的力量,那麼,下面的說法似乎就不是一個悖論,而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情。那就是,如果微妙和脆弱的本能需要不想被更加強大有力的文化因素所壓倒,那麼,就需要將其保護起來。即使這些類本能需要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強大的(它們是客觀存在的,需要得到滿足,而且,如果得不到滿足便會產生嚴重的病態後果),也需要得到保護。
為了說明這一點,不妨看看下面這個悖論,也許會有所幫助。我認為,從一個角度來看,暴露、洞悉、深度療法(包括除催眠和行為療法之外的幾乎所有療法)是一種暴露、恢復和加強我們被削弱的和失去的本能、殘存的本能、過度渲染的動物自我和主觀生物學的方法。這一終極目的在所謂的「個人成長工作坊」里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這些(無論是從療法上看,還是從工作坊或研討會的角度來看)都是昂貴的、痛苦的和長期的努力,需要付出一生的奮鬥、耐心和堅韌。即便如此,最終也可能無功而返。然而,有多少貓、狗或鳥需要他人幫助才能發現自己是如何成為貓、狗或鳥的?它們的聲音響亮、清晰、明白無誤,而我們的聲音則很弱,充滿了困惑,常常被人忽視。恰恰是我們需要幫助才能聽到這些美妙的聲音。
這就是為什麼動物的自然性在自我實現的人身上看得最為清楚,而在神經質或病人身上看得最不清楚。甚至可以說,疾病恰恰是一個人動物本性喪失的表現。最清晰的物種特性和動物本性卻被認為是最具神性、最神聖的、最睿智的和最理性的,這的確有些自我矛盾。
6. 只關注動物本能還導致另外一個更嚴重的錯誤。出於只有知識分子和歷史學家才能解釋的不可思議的原因,西方文明普遍認為,人類身上的動物性是不好的,我們最原始的衝動是邪惡的、貪婪的、自私的和充滿敵意的,神學家將其稱為原罪或魔鬼,弗洛伊德學派稱為本我,哲學家、經濟學家和教育學家也都賦予其不同的稱呼。達爾文非常認同這一觀點,結果,他只看到了動物界的競爭,完全忽略了同樣普遍存在的合作。
這種世界觀的表述方式之一,就是將我們身上的動物性與狼、老虎、豬、禿鷹或蛇的本性等同起來,而不是與更好的、至少是更溫馴的動物(如鹿、大象或狗或黑猩猩)的本性等同起來。這就意味著將人的動物性詮釋為不良的東西。應當指出,如果我們必須由動物及人進行推理的話,那麼,選擇離我們最近的動物(類人猿)會更好一些。總的來說,這些可愛的動物和我們有著許多共同的特點。如果都能看到這一點,那麼,比較心理學也就不會持相反的觀點。
7. 還有一種可能性不可忽略,即遺傳特徵是不可修正、不可改變的觀點。事實上,即使一個特徵主要是由遺傳基因決定的,它也是可以修改的,甚至可能很容易地進行修改或者控制。假設癌症有一個牢固的遺傳基因,這也沒有必要阻止任何人去尋找控制它的方法。如果僅僅是基於先驗的理由,我們就可以承認,儘管智商主要是遺傳而來的,但完全可以通過教育和心理治療來提高。
8. 與本能論者不同的是,我們必須為本能變異留出更大的空間。認識和理解的需要似乎只對聰明人才有意義。對於低能者來說,它們似乎是不存在的,或者說,是很初級的。利維已經表明,母性衝動在女性中差異很大,在某些女性身上很難看到。諸如數學、藝術方面的特殊才能,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基因決定的,而這些因素在大多數人身上都是不存在的。
類本能衝動可以完全消失,而動物本能則顯然不會。例如,在變態人格中,愛和被愛的需要已經消失。而且,據我們所知,這種消失通常是永久性的。也就是說,一般而言,這種變態人格無法通過現有的精神治療方法得以治癒。我們手裡還有更早的例子,研究的是奧地利一個村莊的失業情況。結果表明,長期失業可能會嚴重打擊人的士氣,從而摧毀某些需要。這些被摧毀的需要,即使在環境得到良好改善的情況下,也無法恢復。我們還從納粹集中營獲得了類似的材料。巴特森和米德對巴厘人的觀察結果也與之相關。在西方人眼裡,成年巴厘人心裡沒有愛,也不需要愛。源自巴厘島的電影顯示,嬰兒和兒童對愛的缺失痛苦不堪。據此,我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即這種感情衝動的喪失是一種後天的損失。
9. 我們已經看到,本能和對新生事物的靈活認知和適應能力在系統分類方面往往是相互排斥的。我們對其中一種發現得越多,對另外一種的期待也就越少。正因為如此,一個致命的,甚至是悲劇性的錯誤(考慮到歷史後果)從遠古時代就已經產生了,那就是,把本能衝動和人的理性一分為二。很少有人想到,它們可能都是類本能的。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結果或隱含的目標可能是相同的或協同的,而不是對立的。
我們的論點是,認識和理解的衝動也許和歸屬感或愛的需要一樣,具有意動性。
在一般的本能-理性二分法或對比中,本能和理性之所以相互對立,是因為定義不清。如按當今的知識對其進行正確定義,那麼,它們不會被看成是相互對立的,彼此差異也不會很大。健康的理性和健康的本能衝動指向同一個方向,在健康的人身上並不相互對立(不過,在不健康的人那裡則另當別論)。舉例來說,現有的科學資料都表明,從精神上來說,兒童都需要愛,都需要得到保護、認可和尊重。這恰恰是兒童本能所渴望的。正是在這種非常具體、可以論證的基礎上,我們斷言,類本能的需要和理性可能是協同的,而不是對立的,其表面對立是源於只關注病態而產生的假象。假如這一論點成立,那麼,我們將從此解決一個古老的難題:本能與理性,誰主沉浮?這和另一個古老的問題一樣:在美滿的婚姻中,究竟應該誰說了算?是丈夫,還是妻子?
10. 在本能論的鼎盛時期,產生了許多非常保守甚至是反民主性質的社會、經濟、政治理論。這一點已經得到帕斯托雷的明確證明,而且,在其對麥獨孤和桑代克(筆者願意加上榮格,也許還有弗洛伊德)的分析中得到了進一步印證。這一切都起因於錯誤地將遺傳與命運等同起來,認為它們是不可抗拒、不可改變、不可修正的。
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這個結論是錯誤的。弱類本能需要一種有益的文化來塑造自己、表達自己、滿足自己,而且,弱類本能很容易受到惡劣文化環境的摧殘。社會環境必須得到極大的改善,弱遺傳需要才有望得到滿足。
無論如何,帕斯托雷有關遺傳和命運的關係都不是內在的、固有的。最近,已揭示出應該用兩個連續統一體而不是一個連續統一體來說明問題。
11. 無論如何,認為本能和社會之間、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之間存在著固有的矛盾,都是在迴避問題的實質,是非常可怕的。接受上述觀點的人,其主要藉口可能是,對於病態的社會和病人來說,這種矛盾是確實存在的。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這一點早已得到本尼迪克特的證明。在良好的社會中,至少是在她描述的那種社會中,這一點是絕對不可能的。在健康的社會環境中,個人利益和社會的利益是協同的,而不是對立的。錯誤的二分法之所以持續存在,是源於對不良環境中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的錯誤看法。
12. 正如大多數動機理論一樣,本能論的一個不足之處在於,它未能認識到衝動在不同層次中是動態的,是相互關聯的。如果孤立地對待衝動,那麼,各種各樣的問題就得不到解決,許多似是而非的問題就會接踵而來。例如,生活動機本質上的整體性或單一性被模糊了,於是,便產生了羅列動機清單這一無法解決的問題。此外,價值或選擇原則不復存在了。沒有了這個原則,我們就無法決定哪個需要更高級、更重要、更基本。迄今為止,生活動機細小化的最重要後果是,它為本能打開了通往涅槃、死亡、靜止、體內平衡、自滿、穩定之門,這是因為,任何一種需要,其唯一目的就是追求滿足,即自身的湮滅。
這就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即任何一種需要,在得到滿足之後,都會讓其他被推到一邊的較弱的需要走上前台,力陳自己的主張。需要永遠不會停止。一個需要滿足了,另一個需要就出現了。
在將本能解釋為不良動物本能的同時,人們認為,本能在精神病患者、神經病患者、罪犯、弱智或絕望者身上應該表現得最為明顯。這自然會產生下面的看法,即良心、理性和倫理不過是後天習得的一些虛飾而已,在性質上與內在的東西完全不同,就像手銬和囚犯之間的關係一樣。這種誤解勢必將文明(學校、教堂、法庭、立法)看成抑制不良動物本能的重要力量。
這個錯誤十分嚴重,充滿悲劇色彩,也許,從歷史重要性上來說,堪比下列錯誤:迷信神權、迷信唯一宗教、否認進化論、否認地球是圓的等。任何讓人類不信任自己、不信任他人的想法,任何對人類的能力感到悲觀的虛無的想法,都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對每一場戰爭、每一次種族對抗,以及每一次宗教屠殺負責。
奇怪的是,時至今日,本能論者及其反對者仍然堅持這種錯誤的人性論。那些希望人類有一個更好未來的人、樂觀主義者、人道主義者、一神論者、自由主義者、激進主義者和環境主義者,往往都因為恐懼而拒絕本能論,因為這種理論遭到無情的曲解,似乎人類註定都要在這個賴以生存的叢林世界中走向非理性、真戰爭、本能主義和衝突對抗。
本能論者的回應同樣令人費解,但他們拒絕與不可迴避的命運抗爭,僅僅一聳肩膀就把樂觀主義拋到九霄雲外。當然,有些人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放棄樂觀主義。
這不禁讓我想到了酒精中毒。有些人急切地進入酒精中毒狀態,有些人則是被動為之。不過,最終的效果往往是相似的。難怪,人們發現,在許多問題上,弗洛伊德和希特勒同屬一個陣營;難怪,桑代克和麥獨孤這樣優秀的人物會因為不良動物本能的觀點而被迫接受漢密爾頓主義和反民主的結論。
一旦認識到類本能需要並不是惡的,而是中性的,或者是善的,那麼,許多似是而非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不妨給大家舉一個例子:對孩子的訓練將會引發一場革命,最終,我們會放棄使用「訓練」這個醜陋的字眼。當我們接受合理的動物需要時,就會想方設法地去滿足它們,而不是相反。
在我們的文化中,一個喪失了部分自然權利,但尚未徹底適應的孩子,也就是說,一個健康合理的動物性尚未被徹底剝奪的孩子,總會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索取讚許、自主、關愛、安全感等。老練的成年人通常的反應是:「他這是在故意賣弄」,或者「他只是想得到關注罷了」,接著,就會把他從成人面前轟走。也就是說,這種做法可以理解為:不要滿足孩子的要求,不要關注他,不要讚美他,不要為他喝彩。
然而,如果我們把這種接納、讚美或愛的請求看作正當的要求或權利,就像對待飢餓、口渴、寒冷或痛苦的抱怨一樣,那麼,就會主動去滿足孩子的要求,而不是去打擊他。結果,孩子和父母都有了更多的樂趣,在一起時會更加愉快,因此,肯定會更加關愛對方。
不過,這不應理解為毫無分寸、完全徹底的寬容和放任。一些最低限度的文化融入或培養,如訓練、紀律、獲得外界文化所需的習慣、為未來所做的準備、對他人需求的意識,仍然是必要的。前提是,在滿足基本需要的同時,這些必要的訓練不會帶來特別的麻煩。然而,吸毒、上癮、痴迷等其他類本能的需要則不能滿足。最後,我們必須提醒自己,挫折、悲劇和不快偶爾會產生積極的影響。
作為類本能的基本需要
上述考慮促使我們提出這樣的假設,那就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基本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是由體質和遺傳決定的。這一假設目前還無法得到直接證明,因為所需的遺傳學或神經學技術還不存在。其他形式的分析,如行為、家庭、社會、人種等,通常都是駁斥,而不是證明這個遺傳假設,除非是在明確的情況下,而我們的假設恰恰一點都不明確。
以下是支持本能假說的可用數據和理論考慮。
1. 人們之所以提出新的假設,是因為舊的理論失敗了。本能論被環境主義和行為主義理論廢黜了。這兩種理論幾乎完全依賴於聯想學習,將其視為一種基本的、近乎全能的解釋工具。
公平而言,這種心理學的研究方法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動機問題(價值、目的、基本需要及其滿足與挫折)以及由此引起的後果(如健康狀況、精神病理學、心理療法等)。
我們沒有必要進行詳細的論證來證實這個結論。值得關注的是,臨床心理學家、精神病學家、精神分析學家、社會工作者和其他臨床工作者幾乎從來都不採用行為主義理論。他們在並不充分的理論基礎上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實用結構。他們往往注重實踐,而非崇尚理論。值得注意的是,就臨床工作者所使用的理論而言,它是一個十分粗糙,並非系統的動機理論,其中,本能起著關鍵的作用,這就是弗洛伊德的理論。
一般來說,非臨床心理學家只承認飢餓、口渴等心理衝動是類本能的,並以此(再藉助條件作用)假定所有的高級需要都是後天習得的。
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愛自己的父母,是因為他們撫養我們,並以其他方式滿足我們的需要。根據這一理論,愛是滿足或易貨的副產品,或者,如廣告人所說,是顧客滿意的同義詞。
據筆者所知,沒有任何一個實驗成功證明這一理論對愛、安全感、歸屬感、尊重、理解等需要的解釋是正確的。它不過是一個尚未得到進一步論證的假設而已。這一假設之所以能倖存下來,是因為人們從未對其進行仔細的考察。
當然,條件作用的數據並不支持這樣的假設。相反,這種需要的表現更像是條件作用最初所基於的無條件反應,而不是次要的條件反射。在完全基於「內在強化因素」的操作性條件反射中,這些類本能的需要被簡單地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所謂的學習理論。
事實上,普通人也不難發現這一理論漏洞百出。母親為何如此渴望滿足孩子的需要?她自己得到了什麼?懷孕的不適和分娩的痛苦,這些又給她帶來了什麼好處?如果這種關係本質上是一種交易,那麼,她為什麼要做這筆買賣?此外,為什麼臨床工作者普遍認為「嬰兒不僅需要食物、溫暖、良好的護理,還需要愛這種似乎是『需求』之外的東西」?這難道不是多餘的嗎?
還有許多令人不安的問題。滿足什麼?難道是生理方面的滿足?我們不得不假定,這裡的滿足指的是生理上的快樂,因為該理論試圖證明所有快樂都來源於生理上的快樂。但是,安全需要得到滿足(例如,被輕輕地抱在懷裡、被溫柔以待、沒有猛地掉在地上)是生理上的滿足嗎?為什麼對嬰兒柔聲細語、對他微笑,把他抱在懷裡、關注他、親吻他、擁抱他就能讓他高興?滿足孩子、餵養孩子、為孩子做出犧牲,這一切對於給予者來說又得到了哪些滿足呢?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滿足的方式和滿足本身一樣有效。這對滿足的概念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定期可靠的進食能滿足對食物的需要嗎?寬容滿足的是什麼需要?尊重孩子的需求滿足的是什麼需要?訓練孩子斷奶或如廁滿足的又是什麼需要?為什麼收容所里的兒童無論受到多麼好的照顧(生理上獲得滿足)心理上仍會不平衡?如果愛的飢餓最終變成了對食物的要求,那麼,這種特殊的飢餓感為什麼不能通過食物得到消除呢?
墨菲的「疏引作用」這一概念在這一點上非常有用。他指出,在無條件刺激和其他刺激之間可能會產生任意的聯繫,因為任意的刺激只是一種信號,並非是致滿足物本身。當一個人需要滿足諸如消除飢餓這樣的生理需求時,起作用的不是信號,而是致滿足物。只有食物才能緩解飢餓。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世界裡,這樣的信號學習將會發生,並且,十分有用,餐鈴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然而,更重要的一種學習是超出關聯性質的疏引作用。也就是說,應該知道哪些對象是合適的致滿足物,哪些不是,哪些致滿足物出於種種原因是最令人滿意的或者最應該成為首選的。
與我們的論點相關聯的是筆者的觀察,即愛、尊重、理解等需要的健康滿足是通過疏引完成的,也就是說,是通過內在的適當滿足,而不是任意的關聯完成的。在後者出現的地方,就會出現神經官能症和神經質般的需要,如戀物癖等。
這裡,我想提一下哈洛和他的同事在威斯康星靈長類動物實驗室里進行的各種重要實驗。在一個著名的實驗中,猴寶寶的媽媽被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可以餵食的鐵絲假人,另一個是覆蓋著毛巾布、不能餵食的假人。猴寶寶選擇可以依偎的後者作為媽媽的替代品,而不是前者,儘管「鐵絲媽媽」可以給它們餵食。這些沒有母親的猴子,儘管吃得很好,在各個方面卻都變得異常古怪,包括完全喪失了自己的母性本能。顯然,即便對猴子來說,僅有食物和住處也是遠遠不夠的。
2. 本能的常規生物學標準對我們幫助不大,這部分是因為我們缺乏數據,但同時也因為我們必須對這些標準本身質疑。
如上所述,早期本能理論的一個嚴重錯誤,就是過分強調人與動物世界的連續性,而沒有同時強調人與其他物種之間的重大差異。如今,在他們的著作中仍能清楚地看到,他們毫不懷疑地從動物的角度來定義和羅列本能,即涵蓋任何動物的任何本能。正因如此,任何一種在人身上發現的,而動物身上沒有的衝動都被認為是非本能的。當然,在人和動物身上發現的任何衝動或需要,如進食、呼吸等,都已證明是本能的,無須進一步認證。然而,這並不能否定某些本能衝動可能只存在於人身上,或者只存在於人和黑猩猩身上,如愛的衝動。信鴿、鮭魚、貓等各有自己特有的本能。既然如此,為什麼人不能擁有自己的特點呢?
一個比較流行的理論認為,隨著我們進化到更高的層次,本能會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適應性,而適應性的基礎在於學習、思考和交流能力的大幅度提高。如果用低等動物的標準將本能看成一種先天衝動、感知意願、工具行為與技能及目標對象(如果能找到觀察它的方法,甚至可能是情感的伴隨物)的複合體,那麼,這個理論似乎是正確的。根據這個定義,我們在小白鼠中發現了性本能、母性本能、餵養本能,等等。在猴子身上,母性本能仍然存在,餵養本能業已改變且仍在改變,性本能消失了,只留下一種類本能的欲望。猴子必須學著選擇性伴侶,而且,還要學會高效地進行性行為。上述本能,人類已經全部失去。性慾和餵養的欲望仍然存在,母性的欲望也可能存在,只是比較微弱。但是,人類必須從疏引的角度學習工具行為、技能、選擇性感知和目標對象。本能已經沒有了,有的只是其殘餘部分。
3. 本能的文化標準(我們所討論的反應是否獨立於文化之外?)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但不幸的是,目前的數據尚不明確。筆者認為,就其本身而言,它們要麼支持這個理論,要麼與這個理論相一致。然而,必須承認,同樣的數據,在不同的人眼裡,可能會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
由於筆者的實地經驗僅限於與一個印第安部落的短暫接觸,另外,由於問題的解決取決於人類學家(而不是心理學家)未來的發現,我們在此不再討論這一話題。
4. 前面已經提到了基本需要從本質上講是類本能的一個原因。基本需要得不到滿足,會導致精神疾病,這一點是所有臨床工作者都一致贊同的。然而,這並不適合神經質的需要,不適合習慣、成癮和對熟悉事物的偏好,不適合對工具或手段的需要;這只是在特殊意義上適合行為—完成的需要,適合感官刺激的需要,適合天賦—能力—表達的需要。(至少這些不同的需要可以在操作或實用的基礎上加以區分,可以根據不同理論和實踐原因加以區分。)
我們學會了一日三餐,學會了道謝,學會了使用刀叉桌椅;我們學會了穿衣穿鞋,學會了晚上睡在床上,學會了說話;我們吃牛羊,不吃貓狗;我們保持清潔,比較成績,渴望金錢。然而,這些強大的習慣在受挫後可能不僅不會帶來傷害,有時反而會帶來積極的影響。在某些情況下,比如,在泛舟或野營時,我們會輕舒一口氣,隨之將其忘掉,因為我們知道,這些都是非本質的東西。但是,對於愛、安全和尊重,則絕對不能如此。
由此可見,基本需要顯然在心理學和生物學上都占有一個特殊的重要位置。它們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必須得到滿足,否則,必定帶來不良後果。
5. 基本需要的滿足會導致各種各樣的結果,這些結果可以被稱為合意的、良好的、健康的、自我實現的。「合意的」和「良好的」這兩個說法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容易受到操作定義的影響。這些都是健康的機體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願意選擇並努力實現的。
這些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影響已經在有關滿足基本需要的章節中概述過了,這裡不再進一步討論,只是有一點需要指出,那就是,這一標準並沒有什麼深奧的地方或者不科學的地方。只要我們記住這個問題與為汽車選擇合適的汽油沒有太大區別,那麼,就可以很容易地將其放在實驗的基礎上,甚至是工程的基礎上加以驗證。如果加了某種汽油,車跑得更好,那麼,就足以說明,這種汽油比別的汽油好。臨床研究普遍發現,當愛、安全和尊重等需要得到滿足時,機體就能運轉得更好。也就是說,感覺更加敏銳了,智力的利用更加充分了,食物的消化更有效了,生病率更低了,而且,更能積極利用大腦得出正確結論了。
6. 基本需要致滿足物的特點使之不同於其他需要的致滿足物。機體本身,出於自身的性質,指明了致滿足物的特定範圍,這是無法替代的。習慣性需要,甚至是許多神經質的需要,都屬於這一類。正是由於基本需要自身的特點,最終將其與致滿足物聯繫起來的是疏引作用,而非任意的關聯。
7. 心理治療的效果對我們的目的很有意義。在筆者看來,似乎所有主要類型的心理療法都認為自己十分成功,這是因為,它們都培育、促進和鞏固了所謂基本的、類本能的需要,同時,削弱或完全消除了所謂神經質的需要。
這對於那些公開宣稱要讓患者回歸內心的療法(如羅傑斯、弗洛姆、霍尼等人的療法)來說尤為重要,因為它暗示了人格有其自身的內在本質,並不是由治療師創造出來的,而只是由他釋放出來並按自己的風格成長發展的。如果洞察頓悟和壓抑消除使一種反應消失了,那麼,可以說,這種反應是外來的,不是內在的。如果頓悟洞察使之變得更加強大,就可以認為它是內在的。
總的來說,有關動機、自我實現、價值觀、學習、認知、人際關係、文化適應和去文化適應等理論的資料很多。遺憾的是,這些有關治療變化含義的資料尚未積累起來。
8. 對自我實現者的臨床和理論研究明確表明,基本需要有其特殊的地位。健康的生活取決於這些需要的滿足,而非別的。此外,正如本能假說所期待的那樣,自我實現者很容易接受衝動,而非拒絕或抑制衝動。然而,總的來看,應該說,這類研究,就像治療效果研究一樣,尚有待進一步深入。
9. 在人類學中,對文化相對論最早的異議來自實地工作者。他們認為,文化相對論誇大了各民族之間的差異,強調了彼此之間的衝突。筆者在一次野外旅行中得到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經驗是,印第安人首先是人、個體、人類,然後才是印第安人。儘管文化差異是存在的,但是,與相似點相比,似乎都是表面的。除印第安人以外,歷史文獻中記載的各個種族都有自豪感,都喜歡得到讚美,都追求尊重,都崇尚地位,都迴避焦慮。當然,素質上的差異在各個文化中都很明顯,如智力的高低、意志的強弱、力量的大小、情緒的高低,以及好動還是好靜等。
即使是在差異很明顯的地方,也可以看到人類的共性。比如,在特定情況下,人們會出現類似的反應,像對挫折、焦慮、喪親、勝利、瀕死的反應等,這一點不難理解。
這種感覺很模糊,不可量化,也不科學。然而,結合上文中提到的以及下文中馬上就要提到的各種假設(例如,類本能基本需要的微弱聲音、健康概念和適應概念的可分性等)來看,重新考慮文化與人格的關係、突出機體內部力量,似乎是富有成效的,至少對健康人來說是這樣的。
如果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不考慮這種「安排」,的確不會發生骨折,也不會馬上出現明顯的或直接的病理結果。然而,人們普遍認為,結果遲早會來,即便不是很明顯,也是微妙的。當然,把普通成人的神經官能症看成早期對機體內在(雖然很微弱)需求忽略的結果並非十分準確。
一個人為了自身的完整性及其內在的本性而去抵制文化的影響,這應該成為心理學和社會學中一個值得尊敬的研究領域。一個急於向文化中的扭曲力量低頭的人,即適應性很強的人,有時可能還不如一個少年犯、成人罪犯或神經症患者健康,因為後者也許恰恰是通過自身的反應表明他有足夠的勇氣來抵抗心理骨骼的斷裂。
此外,出於同樣的考慮,出現了一個乍看起來似乎是黑白顛倒的悖論。教育、文明、理性、宗教、法律、政府,這一切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成為約束和壓制本能的力量。但是,如果我們的論點是正確的,即本能對文明的恐懼甚於文明對本能的恐懼,那麼,如果我們仍然希望能創造出更好的人和更好的社會,也許,應當從相反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也許,這至少應該成為教育、法律、宗教等的一個功能,即保護、培養、促進類本能對愛、安全、自尊和自我實現需要的表達和滿足。
10. 這種觀點有助於解決和超越許多舊的哲學矛盾,如生物學與文化、先天與後天、主觀與客觀、個性與普遍性等。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暴露療法、自我探索的心理療法以及個人成長的「自我內省」方法也是發現個體的目標、生物性、動物性和物種性,即個體存在的途徑。
無論哪個學派,大多數心理治療師都認為,當他們透過神經官能症病態的外表看到那個一直存在卻一直被覆蓋、隱藏或抑制的「核心」時,他們是在揭示或釋放一種更基本、更真實的人格。霍尼在談到通過「偽自我」進入「真自我」時,非常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她那有關自我實現的表述也強調了如何將一個人變得更加真實的方法,儘管那是一種潛在的方式。「尋找身份」和「成為真正的自己」基本上是一樣的意思。類似的說法還有「心理健全」「完整人格」「個性化」和「真實化」等。
顯然,此處,我們的中心任務就是要意識到,一個人,無論是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還是從氣質、本質上來說,都是某個特定物種中的一員。這當然是所有精神分析的嘗試,其目的是幫助人意識到自己的需要、衝動、情感、快樂和痛苦。但這是一種關於人的內在生物學的現象學,一種關於人的動物性和物種性的現象學,一種通過體驗發現生物學的現象學,一種可以稱之為主觀生物學、內省生物學、經驗生物學或諸如此類的東西。
但是,這等於是對客觀事物的主觀發現,如人類特有的物種特徵,等於是對一般事物和普遍事物的個人發現,或者說,等於是對非個人或超個人(甚至是超人)現象的個人發現。總之,通過「自我反省」,通過科學家常見的外部觀察,可以從主觀和客觀兩個方面對類本能進行研究。生物學不僅是一門客觀科學,也是一門主觀科學。
這裡,我們不妨對阿奇博爾德·麥克利什的詩句進行簡單解釋,那就是:
人,
不光只有表面。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動機與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