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6章 人的動機理論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本文試圖建立一個積極的動機理論,既要滿足理論要求,也要符合已知事實、臨床觀察和實驗結果。然而,最直接的來源是臨床經驗。
基本需要
生理需要
通常,作為動機理論出發點的需要就是所謂的生理驅動。新近的兩項研究表明,有必要對需要的習慣觀念加以修正:其一是關於體內平衡概念的發展,其二是食慾(人們對食物的優先選擇)作為身體實際需要或缺乏的重要指標。
毫無疑問,在所有的需要中,生理需要最為重要。這意味著,對於在極端情況下失去一切的人來說,最大的動機可能就是生理需要,而不是其他需求。一個缺乏食物、安全、愛和尊重的人很可能對食物的渴望最為強烈。
如果所有需要都得不到滿足,那麼,機體就會被生理需要所支配,其他需求則可能變得不復存在,或者「退居二線」。簡言之,整個機體被飢餓占領,意識幾乎完全被飢餓所取代。人的全部能量用於消除飢餓,而這些能量的組織調配幾乎完全由消除飢餓這個單一的目的所決定。現在,感受器官、反應器官、智力、記憶、習慣,這一切都可以簡單地視為消除飢餓的工具,而對於達到這個目的沒有用處的能量則處於休眠狀態,或者被推到後台。寫詩的欲望、擁有私家車的願望、對美國歷史的興趣、對一雙新鞋的渴望,這些在極端的情況下都會被遺忘或變得不那麼重要。對於一個極度飢餓的人來說,除了食物之外,其他興趣根本就不存在。他夢見的、記得的、想到的、想要的統統都是食物。而其他如飲酒、性行為等常見的生理需要此時可能被完全淹沒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們可以談論純粹的飢餓驅力和相關行為,目標也很單一,就是消除飢餓。
當機體被某種需要支配時,它的另一個特徵就是對未來的看法也會發生改變。對於長期處於極端飢餓狀態中的人來說,烏托邦可以看作一個食物充足的地方。在他看來,在有生之年,只要食物有所保障,就會非常幸福。除此之外,別無所求。生活就是吃飯,其他的都不重要。自由、愛情、社團意識、尊重、哲學,這一切都可能被當作無用之物,進而被置之不理,因為它們無法填飽肚子。可以說,這樣的人完全是為了麵包活著。
無可否認,上述情況的確存在,但並不普遍。一般而言,在一個正常和平的社會中,這種極端情況十分罕見。
顯然,讓人長期處於極度饑渴的狀態,只能把「更高層級」的動機弄得含混不清,由此得出的有關人的能量和本性的觀點也是片面的。任何人,如果試圖把個例當成普遍現象,如果拿人在生理需要遭到徹底剝奪的情況下的行為來衡量其一切目標和願望,那麼,他必然會對許多事情視而不見。的確,在沒有麵包的情況下,人的眼裡只有麵包。然而,在麵包充足、衣食無憂時,人的願望又有哪些呢?
此時,立即會出現「更高層次」的需要。這些需要,而非生理上的渴望,主宰著機體。當這些需要依次得到滿足時,更新或更高的需要再次出現。這正是我們要說的,人類的基本需要是分層次的。
這就意味著,在動機理論中,滿足與剝奪一樣,都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因為它將機體從更具生理需要的支配中解脫出來,從而出現了更具社會性的目標。當生理需要及其部分目標長期得到滿足之後,它們便不再成為活動的決定因素和行為的組織者,而只是以潛在的形式存在。也就是說,如果它們受到阻礙,就有可能再次出現,主宰機體。但是,需要一旦得到滿足,便不再成為需要了。換言之,機體只受尚未滿足的需要支配。如果飢餓得到滿足,那麼,它在個體當前的動態中就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安全需要
如果生理需要得到了相應的滿足,那麼,就會出現新的需要,我們可以將其概括為安全需要。前面我們談到的與生理需要有關的東西,也適用於安全需要,儘管程度不一樣。機體很可能完全被它們所控制。它們幾乎成為行為的唯一組織者,調動機體的所有能量為其服務。因此,可以公平地說,整個機體就是一個尋求安全的機制。當然,我們還可以說,感受器官、反應器官、智力和其他能量,這一切也都是尋求安全的工具。另外,我們也在飢餓的人身上發現,他的主要目標不僅決定了其目前的世界觀,而且,也決定著他未來的人生觀。實際上,一切看起來都不如安全重要,甚至有時被滿足的生理需要也被低估了。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極度不安全狀態,他基本上完全是為了安全而活著。
雖然本文的主要興趣在於探討成人的需要,但是,我們可以通過觀察嬰兒和兒童的表現更好地了解成人的安全需要,因為對嬰兒和兒童來說,這些需要更加單純,更加明顯。當嬰兒遇到威脅或危險時,他們會直接表露出來,根本不會有意去克制。社會上的成人則不然,他們早已懂得,無論如何,也不能表現出來。因此,即使成人確實感到安全受到威脅,我們也很難從表面上看到這一點。然而,嬰兒如果受到干擾,如突然跌落,受到噪聲、閃光或其他不尋常感官刺激的驚嚇,受到粗暴對待,從母親懷裡滑落等,他們會做出劇烈反應,仿佛人身受到威脅似的。在嬰兒身上,也可以看到他們對各種身體疾病更為直接的反應。有時,這些疾病看起來有直接威脅,讓他們感到不安。例如,嘔吐、腸絞痛或其他劇烈疼痛似乎會改變他們對整個世界的看法。可以想像,在這樣一個痛苦的時刻,對兒童來說,整個世界突然從陽光燦爛變成漆黑一片,變成了一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的地方,以前穩定的事物突然變得不再穩定。因此,一個因吃了不潔食物而生病的孩子可能會在一兩天內產生恐懼,做噩夢,需要保護,需要安慰,而這在他生病前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兒童對安全需要的另一個表現是他喜歡穩定的、常規的生活節奏。他仿佛需要一個可預測的、有序的世界。例如,父母的不公正、不公平或不一致似乎會讓孩子感到焦慮和不安全。這種態度與其說是因為不公正本身及其帶來的痛苦,倒不如說是因為這種做法有可能使世界看起來不可靠、不安全或不可預測。年幼的孩子似乎在一個相對固定的系統中會成長得更好。在這個系統中,有一個不僅在現在,而且在未來都可以依靠的固定的時間表和生活規律。準確地說,兒童需要一個組織嚴明的世界,而不是一個雜亂無章的世界。
父母和正常家庭結構的核心作用是毋庸置疑的。家庭內部的激烈爭吵、人身攻擊、分居、離婚或死亡尤其可怕。此外,父母對孩子的暴怒、懲罰、威脅、辱罵、訓斥,甚至體罰有時會在孩子心裡引起莫大的恐懼,其危害完全超出了身體上的疼痛。誠然,在一些孩子身上,這種恐懼表明他們害怕失去父母的愛。但是,恐懼也可能發生在被完全拋棄的孩子身上,他們似乎純粹是為了安全和保護,而不是希望得到父母的愛。
當孩子遇到全新的、陌生的、奇怪的、無法控制的刺激或情況時,一般會出現危險或恐怖的反應,如迷路或與父母短暫分離,面對新的面孔、新的情況或新的任務,看到陌生的、不熟悉的或無法控制的物體,疾病或死亡等。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孩子會對父母產生瘋狂的依賴,而這有力地證明了父母是孩子的保護者。(當然,他們也是食物和愛的給予者。)
通過對上述和類似情況的觀察,可以肯定地說,通常,處在社會中的兒童普遍喜歡一個安全、有序、可預測、有組織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他有所依靠;在這個世界中,意想不到的、無法控制的或其他危險的事情不會發生,並且,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有全能的父母保護他免受傷害。
這些反應很容易在兒童身上觀察到,這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在我們的社會中,兒童太沒有安全感了,或者說,成長環境太不好了。在沒有威脅、充滿愛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通常不會出現上述反應。在這樣的兒童中,危險反應往往來自成人也認為危險的事物或情況。
在我們的文化中,健康、正常、幸運的成人的安全需要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滿足。一個和平、平穩、良好的社會通常會讓其成員有充分的安全感,不會受到野生動物、極端天氣、罪犯、攻擊、謀殺、暴政等的侵害。因此,從實際意義上來說,他不再有任何真的安全需要,就像一個吃飽的人不再感到飢餓、一個安全的人不再感到危險一樣。如果我們想直接而清晰地看到這些需要,必須去找神經質或接近神經質的個體,以及在經濟和社會方面的弱勢群體。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可以看到安全需要的某些現象,例如,對固定職業的偏愛,對銀行儲蓄和各種保險(醫療、牙科、失業、殘疾、老年等)的渴望。
對安全穩定的尋求還體現在人們會選擇熟悉的而不是陌生的、已知的而不是未知的事物。擁有某種信仰或世界觀,即把世界上的人組成某種令人滿意的、和諧的、有意義的整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出於對安全的追求。從這個角度來看,科學和哲學也是受安全需要的驅動而產生並發展的。
否則,只有在緊急情況下(如戰爭、疾病、自然災害、犯罪浪潮、社會解體、神經官能症、腦損傷、惡劣環境等),對安全的需要才被視為機體資源的積極主要的調動者。在我們的社會中,一些神經質的成人在許多方面都像沒有安全感的兒童一樣,儘管他們的表現各不相同。在一個充滿敵意、危機四伏的世界中,他們通常會對未知的心理危險做出反應。從他們的表現來看,仿佛一場大的災難迫在眉睫,且經常如此。也就是說,他們通常會對緊急情況做出相應的反應,他們的安全需要表現為常常在尋找一位保護者、一個可以依靠的強人或者一位無所不能的領袖人物。
神經質的人可以描述為這樣一個人:雖然他是一名成人,但依然保留著對世界的幼稚態度。也就是說,一個神經質的成人可能會表現得「好像他真的害怕挨揍、害怕媽媽不同意、害怕被父母拋棄,或者害怕食物被搶走」。他對危險世界的恐懼和對威脅的幼稚反應似乎已經轉入地下,沒有受到成長和學習的影響,隨時會被任何讓孩子感到危險和威脅的刺激喚醒。
尋求安全的最強烈的形式是強迫症。強迫症患者瘋狂地試圖讓世界變得穩定有序,這樣,就不會出現無法控制、意想不到或十分陌生的危險;他們利用各種各樣的儀式、規則和方式來保護自己,以便應對任何一種偶然情況,同時防止新的偶然情況的出現。
他們與戈德斯坦描述的大腦受傷的案例十分相像。他們設法保持平衡,避免一切陌生的事物,並以整潔、規律、有序的方式安排自己受限的世界,從而尋求各方面的依靠。這樣安排的結果是不想看到任何意想不到的危險發生。一旦看到並非是自己的過錯引發的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們便會產生恐慌反應,好像這種意外事件構成了嚴重的危險。然而,對於健康人來說,即便是在非常的情況下,他們對事物的偏愛也不會十分強烈,不至於把對熟悉事物的偏愛變成生死攸關的需要。
愛的需要
如果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都得到很好的滿足,那麼,就會出現對愛、情感和歸屬的需要,並且,前面描述的整個周期將隨著這個新的中心不斷重複。此時,個體會非常渴望擁有朋友、甜心、妻子或孩子。他渴望與人建立親密的關係,即在群體中占有一席之地,且會為此積極努力。他太渴望愛了,甚至忘了當他飢餓時曾經嘲笑過愛情。
在社會中,這些需要受到阻撓最常見的病例是適應不良和精神錯亂。人們在對待愛情、情感和性慾方面常常出現矛盾心理,或壓抑,或迴避。幾乎所有精神病理學理論家都強調,在適應不良的情況中,愛情的挫敗最為突出。因此,許多臨床研究都是針對這種需要進行的,我們對它的了解最多(生理需要除外)。
在此必須強調的一點是,愛不是性的同義詞。性可以作為純粹的生理需要來研究。通常情況下,性行為是由多重因素決定的,也就是說,不僅由性衝動決定,還由其他需要決定。其中,主要是愛和情感需要。同樣不可忽視的是,愛的需要包含得到愛和付出愛兩方面。
尊重的需要
社會上所有的人(少數病態者除外)都需要對自己有一個穩定、牢固、極高的評價,需要自尊,需要得到他人的尊重。所謂牢固的自尊,指的是建立在真正的能力、成就和他人尊重基礎上的自尊。這些需要可以分為兩類。首先,是對實力、成就、信心、獨立和自由的渴望。其次,是對名譽或聲望(來自他人的尊重)、認可、關注、重視或欣賞的渴望。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及其追隨者非常重視這些需要,而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學家則忽略了這些需要。然而,今天,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些需要的核心重要性。
人的自尊需要一旦得到滿足,就會十分自信,覺得自己很有價值,很有能力,對社會很有用處。反之,這些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產生自卑、軟弱和無助的感覺。這些感覺反過來會導致人變得沮喪或者神經質。從嚴重創傷性神經症的研究中不難看出,人需要有基本的自信,否則,很容易變得軟弱無助。
自我實現的需要
即使所有這些需要都得到滿足,新的不滿和新的不安也很可能(不能說「一定」)很快就會出現,除非這個人正在做著適合自己的事情。音樂家必須創作音樂,畫家必須作畫,詩人必須寫詩,否則,他們最終很難得到幸福。不管是誰,都要做相應的事。我們把這種需要稱為自我實現。
「自我實現」這個說法是由科特·戈德斯坦創造的,本文在使用時更加具體,指的是對自我實現的渴望,即人的潛力得以實現的趨勢,也就是說,渴望成為自己理想中的人物,或者說,渴望成為自己能夠成為的一切。
這些需要的具體表現因人而異。有人渴望成為理想的母親,有人渴望成為運動健將,也有人渴望成為畫家或發明家。這並非一種創造的衝動。不過,對於有創造能力的人來說,不失為一條好的路子。
這些需要的明確出現,取決於對生理、安全、愛和尊重需要的優先滿足。我們將這些需要得到滿足的人稱為「基本滿足的人」,同時,期待他們具有最充分、最旺盛的創造力。由於社會上算得上「基本滿足的人」並不多見,因此,無論是實驗上還是臨床上,我們對自我實現這個概念都了解不多。所以,這個課題仍然具有很大的挑戰性,有待於進一步研究。
基本需要滿足的先決條件
有些條件是滿足基本需要的直接的先決條件。對這些條件的危害幾乎等同於對基本需要本身的直接危害。言論自由、隨心所欲又不妨害他人的自由、表達意見的自由、調查和收集信息的自由、捍衛自己觀點的自由,以及正義、公平、誠實、群體秩序等都是滿足基本需要的先決條件。這些自由一旦受到阻撓,將遇到威脅或激烈的反應。這些條件本身不是目的,又勝似目的,因為它們與基本需要密切相關,而基本需要顯然是唯一的目的。這些條件必須得到保護,因為沒有它們,基本滿足就無從談起,甚至會受到嚴重損害。
如果我們記得,認知能力(包括知覺、智力、學習能力)是一套調節工具,除了別的功能以外,還具有滿足我們基本需要的功能,那麼,很明顯,對它們的任何危害,對它們自由的任何剝奪或阻撓,也必然間接威脅到基本需要本身。這種說法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好奇心問題、知識、真理和智慧的探索問題以及對宇宙奧秘的永恆渴望等問題。
因此,必須引入另一個假設,並談論基本需要的接近程度。我們已經指出,任何有意識的願望(部分目標)或多或少都是重要的,因為它們或多或少地接近基本需要。這種說法同樣適用於各種各樣的行為。如果一個行為有助於基本需要的直接滿足,那麼,它在心理上是重要的。從動力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貢獻越不直接,或者說,貢獻越弱,行為就越不重要。至此,對於各種防禦或應對機制也可以做出類似的陳述。有些與保護或實現基本需要有非常直接的關係,另一些則只有微弱和遙遠的關係。事實上,如果我們願意,可以討論更基本的和不太基本的防禦機制,然後,可以肯定地說,對更基本的防禦的危險比對不太基本的防禦的危險更大。(永遠記住,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它們與基本需要之間的關係。)
求知和理解的欲望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順便提到了認知需要。獲取知識和分類手段在某種程度上被認為是實現世界基本安全的手段,或者,對聰明人來說,是自我實現的表現。調查自由和言論自由也被視為滿足基本需要的先決條件。雖然這些表述方式可能是正確的,但是,它們並沒有構成好奇心、學習、哲學思考、科學實驗等動機作用問題的明確答案,它們充其量只是部分答案而已。
這個問題特別難,因為我們對事實了解得太少。好奇心、探索、對事實和知識的渴望,這些可能很容易觀察到。事實上,人們經常探索這些問題,有時甚至不惜一切代價,這從一方面證明了我們前面的討論是很認真的。不過,作者必須承認,儘管足夠的臨床證據可以讓我們假設,求知慾是聰明人的一種非常強烈的動力,但是,我們並沒有收集到與普通人相關的數據。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智商較高造成的結果。因此,為了激發討論和研究,我們暫時假設一種基本的願望,即想知道、看到現實、獲得事實、滿足好奇心,或者,用韋特海默的話來說,想看到真相,而不是視而不見。
然而,這一假設本身是遠遠不夠的。即使我們知道了,一方面,我們也要被迫去了解更多的細節;另一方面,也要廣泛地了解世界哲學和宗教流派。我們所獲得的事實,如果是孤立的或不連貫的,必然會上升到理論,或進行分析,或進行組織,或兩者兼而有之。這個過程被一些人稱為對「意義」的探索。接著,我們會再假設一種去理解、分類、組織、分析、尋找關係和意義的欲望。
一旦人們接受了這些欲望,並加以討論,那麼,我們會發現,它們也形成了一個小的層級。在這個層級中,求知的欲望優於理解的欲望,這些特徵與前面描述的優先等級完全相符。
必須注意,切勿將這些欲望從前面討論的基本需要中簡單地分離出來,即在「認知」和「意動」需要之間進行尖銳的二分法。求知和理解的欲望本身是意動的,也就是說,它具有奮鬥的性質,和前面討論的「基本需要」一樣,也是個性需要。
基本需要層次的固定程度
到目前為止,我們認為這個層次結構是一個固定的順序,但實際上,它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麼嚴格。的確,與我們共事過的大多數人似乎都認為這些基本需要的順序與上面提到的差不多。然而,也有例外。
1. 例如,對有些人來說,自尊似乎比愛更重要。這種等級關係中最常見的顛倒通常是由於這樣一種觀念所致,即最可能得到愛的人是一個非常強大或有權有勢的人、一個讓人敬畏的人、一個自信或好鬥的人。因此,那些缺乏愛卻又想尋求愛的人可能會努力擺出一副咄咄逼人、十分自信的架勢。但是,從本質上講,他們尋求的高度自尊及其行為表現,更多的是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手段本身;他們為了愛而尋求自我肯定,而不是為了自尊本身。
2. 還有一些人,天生具有創造才能。在他們身上,激發創造才能的動力似乎比任何反決定因素都更為重要。他們的創造力看起來可能不像是基本滿足所釋放的自我實現,而是恰恰相反。
3. 某些人的志向可能會永久地降低。也就是說,那些不那麼優越的目標可能就這麼簡單地失去了,也可能永遠消失了。這樣一來,一個生活水平長期很低的人(也就是長期失業的人)只要能得到足夠的食物,一輩子也就滿足了。
4. 所謂「心理變態人格」乃是愛的需要永久喪失的另一例證。根據現有的最佳數據,這些人在生命最初的幾個月里就缺乏愛,因而永久喪失了給予和接受愛的欲望和能力,這和動物在出生後不久就失去了吮吸或啄食的反射能力一樣。
5. 需要層次發生顛倒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某種需要長期得到滿足時,這個需要的價值往往就被低估了。從未經歷過長期飢餓的人很容易低估飢餓的影響,不把食物當回事。如果他們被更高的需要所支配,那麼,這種更高的需要似乎就變得最為重要了。這樣,他們就很有可能(實際上也確實發生了)為了這種更高的需要而放棄某種更為基本的需要。可以想像,在更為基本的需要被長期剝奪之後,會出現一種重新評估這兩種需要的趨勢。這樣,原先輕易放棄的基本需要就會變成優先考慮的需要。因此,一個寧願放棄工作也不願失去自尊的人,在餓了半年左右之後,可能會願意重新接受工作,即使這樣做是以失去自尊為代價。
6.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層次逆轉還有另外一種解釋,即我們一直在用有意識的需要或欲望而不是行為來談論優先等級。關注行為本身可能會給人留下錯誤的印象。我們常常認為,當兩種需要都被剝奪時,人們往往追求的是更為基本的需要,這並不意味著他會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在此,我們重申,除了需要和欲望之外,決定行為的因素還有很多。
7. 也許,更為重要的原因涉及崇高的理想、社會標準和價值觀念。有了這樣的價值觀念,人們就可以成為殉道者,甘願為了特定的理想或價值放棄一切。這些人的行為通過下面這一概念(或假設)得到詮釋,這一概念叫作「通過早期滿足增加挫折承受力」。那些一生中(特別是早年)基本需要得到滿足的人,似乎能夠開發出非凡的能力,承受眼前或未來在需要方面所遇到的阻力,這是因為他們在基本需要得到滿足之後形成了強大的、健康的性格。他們很強大,能夠輕易地經受住非議或反對,能頂住輿論的壓力,並能不惜代價捍衛真理。正是這些深愛過和被深愛過的人,這些有過許多深厚友誼的人,才會反對仇恨、排擠或迫害。
說了這麼多,還有一點不可忽視。那就是,在討論對挫折的承受能力時,還要將習慣行為考慮在內。例如,長期忍飢挨餓的人也許能夠承受一定程度的食物匱乏。如何在這兩種傾向(一是習慣行為,二是過去的滿足感產生的抗挫能力)之間達到平衡,還有待於進一步研究。與此同時,我們可以假定,二者是並行不悖的,因為它們並非相互矛盾。就增強挫折承受能力這一現象而言,最重要的滿足感似乎源自人生的頭幾年。也就是說,在最初幾年變得十分強大、很有安全感的人,在面對任何威脅時,仍舊會非常強大,非常有安全感。
相對滿足的程度
迄今為止,我們在理論上的這些討論可能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即這五種需要是一種階梯式、要麼全有要麼全無的關係。我們說過,「如果一種需要得到滿足,那麼,另一種需要就會出現」。這種說法也會給人留下一種錯覺,即一種需要必須得到百分之百滿足之後,才會出現另一種需要。事實上,社會中大多數正常人的所有基本需要也只是部分得到了滿足。對於這幾個層次較為現實的說法是,越往上,滿意度越低。例如,如果為了方便起見我們隨意給出一組數字的話,那麼,普通人的生理需要能滿足85%,安全需要能滿足70%,愛的需要能滿足50%,自尊的需要能滿足40%,自我實現的需要則只有10%。
說到一種需要在得到滿足後又會出現新的需要這種現象,應當指出,這種出現不是突然的或突變的,而是由無到有逐漸出現的。例如,如果優先需要甲只滿足了10%,那麼,需要乙可能根本不會出現。然而,當需要甲滿足了25%時,需要乙就可能出現5%;當需要甲滿足了75%時,需要乙就可能出現10%。以此類推。
需要的無意識特徵
需要不一定是有意識的,也不一定是無意識的。然而,總的來說,在一般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大都是一種無意識行為。大量數據表明,無意識動機至關重要。在這一點上,沒有必要去深究。目前,僅憑經驗就可以得知,無意識動機比有意識動機更為重要。我們通常稱為基本需要的東西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無意識的,儘管專業人員通過適當的技術也能使之變成有意識的。
需要的文化特殊性和普遍性
這種對基本需要的分類促使一些人試圖考慮不同文化中特殊願望表面差異背後的相對統一性。當然,在任何特定的文化中,一個人有意識的動機內容通常與另一社會中一個人有意識的動機內容截然不同。然而,人類學家得出一條共同經驗,那就是,即使在不同的社會中,即便是初次接觸,人們的相似度也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隨著了解日漸深入,共性似乎也會越來越大。因此,我們意識到,最為驚人的差異只是表面的,而不是根本的,例如,髮型、服裝、食物、口味等方面的差異。我們對基本需要的分類,其目的是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不同文化中多樣性背後的統一性。然而,對所有文化來說,這種分類並非終極的或普遍的。這種分類只是說明,相對而言,它比不同文化中的表面的有意識的願望更透徹、更普遍、更基本,並且,更接近人類的共同特徵。基本需要比表面願望或行為更為常見。
行為的多重動機
在任何行為中,都能找到生理動機,比如,吃東西、性遊戲等。臨床心理學家早就發現,任何行為都可能是多種決定因素流動的渠道。換言之,大多數行為都是由多種動機引起的。在動機決定因素範圍內,任何行為都是由幾種或所有基本需要同時決定的,而不是由其中一種決定的。後者比前者更為特殊。吃飯,部分是為了填飽肚子,部分是為了舒適和改善其他需要。男人做愛,不僅僅是為了純粹的性釋放,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為了展現征服欲望,為了感到強大有力,為了贏得更基本的感情。從理論上講,我們可以從一個人的行為中看到他的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愛的需要、自尊的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這與樸素的特質心理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特質心理學利用特質或動機來解釋行為,如攻擊性行為是由攻擊性特徵引起的。
行為的多種決定因素
不是所有行為都是由基本需要決定的。我們甚至還可以說,不是所有行為都是有動機的。除了動機以外,行為的決定因素還有很多。例如,另一類重要的決定因素叫作「場」。至少,從理論上來說,行為可能完全由「場」來決定,甚至由特定、孤立的外部刺激決定,如大腦的聯想或某些條件反射等。如果在聽到「桌子」這個詞時,我立刻聯想到桌子的畫面,那麼,這種反應肯定與我的基本需要無關。
其次,我們可以再次提醒大家注意「基本需要的接近程度」或「動機程度」這一概念。有的行為動機很強,有的行為動機很弱,有的根本就沒有動機。不過,所有行為都離不開決定因素。
另一個重要的觀點是,表達行為和應對行為(努力奮鬥、有目的追求)之間有一個本質的區別。表達行為沒有任何目的,它只是個性的反映。一個愚蠢的人做出愚蠢的舉動,不是因為他想如此,或者有什麼動機,而僅僅是因為他就是一個蠢人。我用低音說話或用高音說話,同樣也是如此。一個健康孩子的隨意動作、一個樂天派獨處時的微笑、一個健康人輕快的腳步及其挺直的身軀,都是一種自然表達,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功能。此外,一個人的行事風格,無論是否有什麼動機,都屬於表達性行為。
我們可能會問,是不是所有行為都是表達性行為,或者都能反映出一個人的性格?答案是否定的。機械的、習慣性的、自動的或傳統的行為可能是表達性的,也可能不是。大多數「受刺激約束」的行為也是如此。最後,需要強調的是,行為的表達性和目標導向性並不是相互排斥的。一般的行為通常都是二者兼而有之。
目標作為動機理論的中心原則
觀察發現,我們分類中的基本原則既不是鼓動,也不是動機行為,而是行為的功能、效果、目的或目標。各類研究人員都充分證明,這是任何動機理論中最適當的中心原則。
人類中心主義原則
這一理論始於人類,而不是任何「低等」或「簡單」的動物。調查表明,在動物身上的諸多發現只適合於動物,而非人類。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從動物身上研究人類的動機。哲學家、邏輯學家以及各個領域的科學家常常揭露這種「偽簡單」的普遍謬誤背後的邏輯,或者說是「非邏輯」。在研究人類之前研究動物,並不比在研究地質學、心理學或生物學之前研究數學更有必要。
當然,我們還會拒絕陳舊天真的行為主義。他們認為,用動物標準來評判人類是很有必要的,或者,至少說是更為「科學」的。這種主義的一個後果是,人們把動機心理學裡的目的或目標概念徹底摒除了,僅僅因為我們無法詢問一隻老鼠的目的是什麼。托爾南在動物研究中早就證明了這種摒除是毫無必要的。
動機和心理病理學的理論
綜上所述,日常生活中有意識的動機內容或相對重要或不重要,因為它或多或少與基本目標密切相關。實際上,對冰激凌甜筒的渴望或許是對愛的渴望的間接表達。果真如此,那麼,對冰激凌甜筒的渴望便成為極其重要的動機。然而,如果冰激凌甜筒僅僅是一種清涼的食物或偶然的食慾反應,那麼,這個欲望相對來說並不重要。日常生活中有意識的欲望被視為症狀,作為更基本需要的表面指標。如果從表面上看待這些膚淺的欲望,便會陷入一種永遠無解的混亂狀態,因為要認真對待的是症狀而不是症狀背後的東西。
次要欲望得不到滿足不會產生心理方面的結果。相反,基本需要得不到滿足確實會產生這樣的結果。任何心理病理理論都必須基於合理的動機理論。衝突或挫折不一定會致病。只有當它威脅或阻撓基本需要或者與基本需要密切相關的部分需要時,才會如此。
正是出於這些考慮,才有了下面這個大膽的假設,即一個人在任何基本需要都未得到滿足時,就是一個標準的病人了。這與我們將缺乏維生素或礦物質的人稱為「病人」相當相似。誰說缺乏愛不如缺乏維生素重要?既然我們知道愛情飢餓的致病效應,誰又能說我們是在以一種不科學或不正當的方式引發價值問題?這一點就和醫生診斷和治療糙皮病或壞血病一個道理。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我想說的是,一個健康人的主要動機是開發和利用自己的最大潛力和能力。如果他一直還有別的基本需要,那麼,他就不是一個健康的人。那樣的話,他肯定是生病了,就像突然缺鹽缺鈣一樣。
如果這種說法聽起來非同尋常或自相矛盾,那麼,讀者諸君可以放心,這只是在我們修正對人類深層動機看法過程中的一個悖論罷了。當我們探討人類對生活的期望時,就觸及了問題的本質。
小結
1. 我們把至少五大目標稱為基本需要。簡單地說,就是生理、安全、愛、尊重和自我實現。此外,我們的動機是創造或維持這些基本滿足所依賴的條件以及更高級的願望。
2. 這些基本目標是相互關聯的,是按照優先等級排列的。這意味著,最優先的目標將支配著意識,並自行調動機體的各種能力。次要的需要被邊緣化,甚至被遺忘或否定。但是,當一種需要得到很好的滿足時,另一種優先或更高層次的需要就會出現,進而主導意識生活,並成為行為組織的中心,因為需要一旦滿足,便不再成為積極的動機因素。
可見,人是一種永遠無法滿足的動物。
通常,這些需要的滿足並不完全是相互排斥的。普通人的願望通常都是部分得到滿足,部分未能滿足。憑經驗可知,層次原則的要義是,層次越高,滿意度越低。有時,會出現層次逆轉。有時,在特殊條件下,一個人可能會永遠失去更高層次的願望。日常行為不僅具有多種動機,同時,還有其他決定因素。
3. 任何對實現這些基本目標的阻撓或可能的阻撓,任何危及其防禦措施或其賴以生存的條件,都是一種心理上的威脅。除了個別情況以外,所有的心理病理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追溯到這種威脅。事實上,基本需要得不到滿足的人都可以稱為「病人」。
4. 正是這些基本威脅導致了常見的應急反應。
5. 由於篇幅有限,某些基本問題沒有觸及,其中包括:
(1)確定性動機理論中的價值問題。
(2)欲望、需要與利好機體因素之間的關係。
(3)基本需要的病因學原理及其早期來源。
(4)動機概念的重新定義,即驅力、欲望、願望、需要、目標等。
(5)我們的理論對享樂主義理論的影響。
(6)未完成行為、成功、失敗以及願望層次的性質。
(7)聯想、習慣和條件的作用。
(8)與人際關係理論的關係。
(9)對心理治療的影響,對社會理論的影響。
(10)自私理論。
(11)需要和文化模式之間的關係。
(12)這一理論與奧爾波特功能自主理論之間的關係。
如果想要動機理論變得非常明確,那麼,上述問題及其他次要問題必須考慮在內。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人類動機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