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4章 心理學能從存在主義者那裡學到什麼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如果從「存在主義能為心理學家帶來什麼」這個角度去研究存在主義,那麼,就會發現,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它太模糊,太難以理解,或者說,太難以證實。但是,我們也從中發現了很多有價值的東西。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發現,它與其說是一個全新的發現,不如說是對「第三力量心理學」中已經存在的趨勢的強調、確認、強化和重新發現。 在我看來,存在主義心理學本質上有兩大重點。首先,它極大地強調了身份概念和身份體驗,而身份認同是人性和任何關於人性的哲學或科學的必要條件。我選擇這個概念作為基本概念,部分是因為我對它的理解比對本質、存在、本體論等術語的理解更為透徹,部分是因為我覺得它可以通過經驗來研究。即便現在不行,也將很快就可以。 但是,隨之便出現了一個矛盾,因為美國心理學家也對身份的探求很感興趣。奧爾波特、羅傑斯、戈爾茨坦、弗洛姆、惠利斯、埃里克森、默里、墨菲、霍尼、梅等人都是如此。不得不說,這些作家的研究更加清晰,更接近原始、事實,即比德國作者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等的更具經驗性。 其次,它非常強調從經驗知識出發,而不是從概念系統或抽象類別或先驗出發。存在主義以現象學為基礎,即它使用個人的、主觀的經驗作為抽象知識的基礎。 然而,許多心理學家也是從同樣的角度出發的,更不用說形形色色的心理分析師了。 1. 第一個結論是,歐洲哲學家和美國心理學家並不像最初看起來那樣相距甚遠。美國人「一直侃侃而談,卻不識箇中滋味」。當然,不同國家的這種同步發展本身就表明,獨立得出相同結論的人都在對自身以外的真實事物做出反應。 2. 我相信,這種真實的來源是個人身外所有價值來源的徹底崩潰。歐洲存在主義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對尼采關於「上帝已經死了」的結論做出的反應。美國人已經認識到,政治民主和經濟繁榮本身並不能解決任何基本的價值問題。除了內在的自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作為價值的中心。令人感到矛盾的是,甚至一些宗教存在主義者也會同意這個結論。 3. 對於心理學家來說,極其重要的是,存在主義者可以為心理學提供其目前缺乏的潛在哲學。邏輯實證主義一直都是失敗的,對臨床和人格心理學家來說尤為如此。無論如何,基本的哲學問題肯定都會再次被提出來討論。也許,心理學家會停止依賴偽解決方案,或者,停止依賴其小時候學來的無意識的、未經檢驗的哲學。 4. 在美國人看來,歐洲存在主義核心的另一種說法是,它從根本上解決了人類的困境問題,這種困境源於人類的願望和人類的局限性(人類是什麼,他想成為什麼,他可能成為什麼)之間的差距。這離身份問題並沒有一開始聽起來那麼遠。一個人既是現實,也是潛力。 對這種差異的嚴重關注可能會徹底改變心理學,這在我看來是毫無疑問的。各種文獻已經支持了這樣的結論,例如,投射測驗、自我實現、各種高峰體驗(這種差距在其中被彌合)、榮格心理學、各種神學思想家等。 不僅如此,他們還提出了人的雙重本性的整合問題和技巧,人的低等特性和高等特性、獸性和神性等。總的來說,大多數哲學和宗教(無論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都把它們一分為二,認為達到「高等特性」的方法是放棄和掌握「低等特性」。然而,存在主義者認為,兩者同時定義了人性的特徵,都無法否定,只能整合。 然而,我們已經知道了一些整合技術,如洞察力、廣義上的智力、愛、創造力、幽默和悲劇、遊戲、藝術等。我想,我們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關注這些整合技術的研究。 我對人的雙重本性的思考,讓我又意識到,有些問題永遠無法得到解決。 5. 由此自然產生了一種對理想的、真實的、完美的或神一樣的人的關注,一種對當下存在的、作為可知的事實的人類潛力的研究。這聽起來太像文學思維了,但事實並非如此。請允許我提醒諸位,這只是用一種奇特的方式來提問那些古老的、尚未得到回答的問題,即「治療、教育、撫養孩子的目標是什麼」。 這也意味著另一個真相和另一個亟須關注的問題。實際上,現存的對「真實的人」的每一個嚴肅的描述都暗示著他與周邊的人,乃至整個社會所呈現出來的一種新型關係。他不僅在各個方面都超越了自己,也超越了他所在的文化。他拒絕同化,離自己的文化和社會越來越遠,他越來越成為其物種的代表,越來越不像本地群體中的一員。我的感覺是,大部分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都很難接受這一點。因此,我相信這方面會出現很多爭議。 6. 就歐洲作家而言,我們可以,也應該,更加重視他們所說的「哲學人類學」,即試圖定義人,以及人與任何其他物種、人與物體、人與機器人之間的差異。人有哪些獨一無二的特點?哪個特點對人來說特別重要,沒有了它,人將不人? 總的來說,這是一個美國心理學未曾涉足的領域。各種行為主義流派均沒有產生一個可以讓人廣為接受的定義,即人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誰願意做人。弗洛伊德對人的描述顯然不合適,因為它忽略了人的願望、可以實現的希望,以及人的神性。事實上,弗洛伊德為我們提供了最全面的精神病理學和心理治療系統,這與當代自我心理學家發現的情況無關。 7. 歐洲人強調自我創造,而美國人則不然。弗洛伊德主義者和這個國家的自我實現和成長理論家更多地談論發現自我(好像它就在那裡等待發現)和發現療法(鏟掉頂層,你會看到一直藏在那裡的東西)。然而,從體質和遺傳因素決定性格的角度來說,說自我是一個項目,完全是由人自己的不斷選擇創造的,是徹頭徹尾的誇張說法。這種觀念衝突是一個可以憑藉經驗加以解決的。 8. 心理學家一直迴避的一個問題是責任問題,以及與之相關的人格中的勇氣和意志概念。也許,這接近於精神分析學家所說的「自我力量」。 9. 美國心理學家已經聽取了奧爾波特對特殊規律心理學的呼籲,但仍然沒有做太多的工作,就連臨床心理學家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如今,現象學家和存在主義者又在這個方向上發力,這將是非常難以抗拒的。事實上,我認為,理論上不可能抗拒。如果對個人獨特性的研究不符合我們對科學的了解,那只能說明科學這個概念出了問題,不得不將其推倒重建。 10. 現象學在美國心理學思想中有過一段歷史,但總的來說,我認為它已經沒落了。歐洲現象學家通過他們極其小心和十分用心的演示告訴我們,理解一個人的最好方式是進入他的世界觀,通過他的眼睛觀察他的世界。當然,對於任何實證主義科學哲學來說,這樣的結論都是粗略的。 11. 存在主義者強調個人的終極孤獨,這一概念十分有用。它提醒了我們要進一步弄清決定、責任、選擇、自我創造、自主和身份本身這些概念。這也使得孤獨者之間通過直覺和移情、愛和利他主義、與他人的認同以及一般意義上的同理心進行交流變得更加神秘,也更引人入勝。我們認為,這些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我們能把它們當成奇蹟來解釋就更好了。 12. 我認為,存在主義作家的另一個關注點可以非常簡單地進行表述。它是生活的嚴肅性和深刻性(或者可能是「生活的悲劇感」)與膚淺的生活形成對比的維度,這是一種被削弱的生活,是對生活最終問題的防禦。這不僅僅是一個文學概念,它有真正的操作意義,比如,在心理治療當中。我(和其他人)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即悲劇有時是可以治療的。往往在人們被痛苦驅使時,治療效果似乎最佳。只有當膚淺的生活不起作用時,它才會受到質疑,才會出現對基本面的呼喚。心理學中的淺薄也不起作用,正如存在主義者非常清楚地證明的那樣。 13. 存在主義者和許多其他團體正在幫助我們了解語言、分析概念理性的局限性。它們是當前重返原始經驗的一部分,任何概念在抽象提煉之前都是如此。我認為,這是對20世紀西方世界整個思維方式的合理批判,包括正統的實證科學和哲學,這兩者都亟須重新審視。 14. 在現象學家和存在主義者所做的所有改變中,最重要的可能是科學理論中一場姍姍來遲的革命。我不應該說改變是「由誰帶來的」,而應該說是「由誰幫助帶來的」,因為還有許多其他力量在幫助摧毀官方的科學哲學或「科學主義」。需要克服的不僅僅是主體與客體的笛卡爾式分裂。此外,其他的心理和現實中的原始經驗的融入也使得徹底改變成為必要。這種改變不僅會影響心理學,還會影響所有其他科學,例如,簡約、簡單、精確、有序、邏輯、優雅、定義等,這些都是十分抽象的領域。 15. 我以存在主義文學中對我影響最大的刺激來結束,即心理學中的未來時間問題。這並不是說,就像我提到的所有其他問題或推動因素一樣,我,乃至任何認真研究人格理論的人,對此都不熟悉。夏洛特·布勒、戈登·奧爾波特和科特·戈德斯坦的著作也應該使我們敏感地認識到,必須努力解決和系統化未來在目前存在的人格中的動態作用,如成長和成為、未來的可能性、潛力和希望、希望和想像等;過於注重具體事實意味著未來的喪失;威脅和恐懼指向未來(沒有未來=沒有神經官能症);不考慮當前活躍的未來,自我實現是沒有意義的;生活可以是時間上的完形;等等。 然而,對於存在主義者來說,這個問題的重要核心能教給我們很多東西。我認為,公平地說,任何心理學理論,如果不集中地包含這樣一個概念,即人的未來就在他的體內、在此時此刻、是動態活躍的,那這個理論就不完整。在這個意義上,未來可以被視為庫爾特·勒溫意義上的歷史。我們還必須認識到,原則上,只有未來是未知和不可知的。這意味著,所有的習慣、防禦和應對機制都是可疑的,是模糊的,因為它們是基於過去的經驗。只有頭腦靈活善於創新的人才能真正管理未來,只有能自信無畏地面對新生事物的人才能真正管理未來。我相信,我們現在所說的心理學,在很大程度上,是對避免新生事物所帶來的焦慮的處理方式的研究。其原理就是,相信未來會像過去一樣。 結論 這些考慮更加堅定了我的希望,即我們正在目睹心理學的擴張,而不是一種可能變成抗精神病藥物或反科學的新的「主義」。 存在主義不僅會豐富心理學,也可能推動心理學另一個分支的建立,即完全進化和真實的自我及其存在方式的心理學。蘇蒂奇建議稱其為本體心理學。 當然,越來越清楚的是,我們在心理學中所說的「正常」實際上是一種普通的精神病理學。由於它平淡無奇,傳播廣泛,所以,我們通常都不會注意到它。存在主義者對真實的人和真實生活的研究,有助於將這種普遍的虛假性,這種由幻覺和恐懼造成的生活,拋入一種嚴酷而清晰的光線中,將其清楚地揭示為疾病,儘管這種疾病十分普遍。 我認為,對於歐洲存在主義者對恐懼、痛苦、絕望等的喋喋不休,我們不必當真。對於這樣的問題,只要咬緊牙關,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每當外部價值來源不起作用時,就會出現這種宇宙規模的高智商嗚咽。他們應該從心理治療師那裡了解到,失去幻想和發現自我,雖然起初很痛苦,但最終會令人振奮。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存在心理學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