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潛能和價值 · 第3章 心理學的論據和人的價值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幾千年來,人文主義者一直試圖建立一個自然主義的心理價值體系。這個體系可以從人自身的本性中衍生出來,而不需要求助於人以外的權威。歷史上出現過許許多多這樣的理論。然而,由於脫離實際,它們和其他理論一樣也以失敗告終。 這些不充分的理論大都建立在這樣或那樣的心理學假設之上。如今,最新獲得的知識證明,所有這些理論都是虛偽的、不充分的、不完整的,或者說,有欠缺的。但是,我認為,隨著心理學和藝術在過去幾十年里所取得的進步,我們終於有理由相信,只要我們刻苦努力,這個古老的願望就有可能變成現實。我們知道如何去批判舊的理論,我們隱約看到了未來理論的雛形。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了如何填補知識上的空白,方能回答一系列古老的問題:「什麼樣的生活才算是美好的生活?」「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好人?」「如何引導人們去嚮往美好的生活?」「如何把孩子培養成健康的人?」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也就是說,我們認為,科學倫理是可以構建的,而且,我們也知道如何去構建。 下面將簡要地討論一些能給人帶來希望的證據和研究路線及其與過去和將來價值理論的關係,還要討論未來幾年裡在理論和實踐方面上必須實現的突破。當然,比較保險的說法是,我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但是,實現的可能性很大。 自由選擇實驗—體內平衡 數百次實驗表明,所有動物都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選擇能力。如果給它們足夠多的選項,且可以自由選擇,那麼,它們都會選擇有益的食物。即便是在特殊的情況下,軀體本身的這種智慧也能保留下來。例如,腎上腺切除的動物可以通過選擇食物倖存下來;懷孕的動物會很好地調整它們的飲食,以適應成長中的胚胎的需要。 現在,我們知道,飲食本身絕對不是一個完善的智慧方案,例如,它們無法很好地反映軀體對維生素的需要。與高等動物和人類相比,低等動物能更有效地保護自己免受有毒物品的傷害。先前形成的偏食習慣可能會使現在的代謝需求黯然失色。最重要的是,在大多數人身上,尤其是在神經過敏的人身上,各種各樣的力量都可以破壞身體的智慧,儘管這種智慧似乎永遠不會完全消失。 這一普遍原理不僅適用於食物的選擇,也適用於其他的身體需要,這一點已經為著名的體內平衡實驗所證實。 顯然,與25年前的想像不同的是,一切有機體都更懂得自我管理和自我調節。對此,我們應該深信不疑。與此同時,我們也開始相信嬰幼兒的內部智慧,包括飲食的選擇、斷奶的時間、睡眠的時間、如廁的訓練時間、活動需求等。 然而,最近,我們逐漸發現,有人會選擇,有人則不會,而這一點對於身心存在缺陷的人來說尤其如此。我們已經認識到(尤其是從心理分析學家那裡得知)這種行為背後的原因,並學會了尊重這些原因。 在這一方面,有過一個令人驚訝的實驗,它充分反映出價值理論的意義。讓小雞自行選擇食物。結果發現,它們選擇食物的能力差別很大。會選擇的最終變得更強、更大、更具優勢,這就意味著它們得到了所有的好東西。如果把會選擇的選出的食物強加給不會選擇的,就會發現,後者也會變得更強、更大、更健康、更有優勢,只是它們永遠達不到前者的水平。也就是說,會選擇的知道,哪些選擇對不會選擇的更有好處。如果在人類身上也得出類似的實驗結果(我認為這是完全可能的,大量的臨床數據也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很多理論就需要重新構建了。就人類的價值理論而言,任何一種理論,僅僅依據對未選人群的選擇進行統計描述,是完全不夠的。把會選的人和不會選的人的選擇以及把健康人和病人的選擇進行簡單的統計平均,也是毫無意義的。只有健康人的選擇、品位和判斷才能夠告訴我們,從長遠的角度來說,什麼東西對人類是有益的,而神經病患者的選擇充其量只能告訴我們,什麼東西有利於保持神經病的穩定。正如腦損傷者的選擇只能防止災難性的崩潰一樣,腎上腺切除的動物的選擇雖然可以拯救自己,但卻會置健康動物於死地。 我認為,這就是大多數享樂主義價值理論和倫理理論失敗的主要原因。病態的快樂不能與健康的快樂相提並論。 此外,任何道德準則都必須考慮到體質差異這一事實。這不僅體現在小雞和老鼠身上,同時,也體現在人類身上,而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謝爾登和莫里斯的證實。有些價值觀念是健康人所共有的,有些則只屬於某些類型的人或特定的個體。我所說的基本需求,可能是全人類所共有的,因此,是共同的價值觀念。但是,特殊的需求會產生特殊的價值觀念。 個體的體質差異導致對自我、文化和世界等方面的偏愛,進而產生價值觀。這些研究支持了臨床醫生在個體差異方面的普遍經驗,反過來,也得到這種經驗的支持。人種學方面的數據也是如此,通過假設每種文化都選擇利用、壓制、認可或不認可人類體質潛能的一小部分,來理解文化的多樣性。這一切又都與生物學數據和理論以及自我實現理論完全一致。這些理論表明,器官系統迫切需要表達自己,一言以蔽之,就是發揮功能。肌肉發達的人喜歡運用自己的肌肉,以此來實現自我,從而在主觀上獲得和諧、自由和滿意的感覺。這是心理健康的一個重要方面。智力超群的人一定會運用自己的天賦,視力好的人一定會運用自己的眼睛,懂愛的人一定會有愛的衝動和愛的要求,這樣,才能感到健康。能力希望得到利用,唯有如此,方能停止騷動。也就是說,能力就是需求,因而,也是內在的價值。能力不同,價值也會不同。 基本需要及其層次 現已證明,作為內在結構的重要部分,人類不僅有生理需要,同時,還有心理需要。這些需要可以視為某種缺失,必須從環境中得到最大的滿足,才能避免疾病和心理問題。這些都是基本的需要,或者說,生理需要,就和人類離不開鹽、鈣、維生素D一樣,這是因為: 1. 需要被剝奪的人總是渴望得到滿足。 2. 被剝奪的結果導致人生病、枯萎。 3. 得到滿足可以起到治療作用。 4. 穩定的供應可以預防這些疾病。 5. 健康的(或得到滿足的)人不會表現出這些缺失。 但是,這些需要或價值是以等級和發展的方式、以強度和優先的順序相互關聯的。比如,安全是一種比愛更優先、更強烈、更迫切、更重要的需要,而對食物的需要通常比上述二者都要強烈。此外,所有這些基本需要均可視為是通向自我實現道路上的階梯,為自我實現服務。 把所有數據考慮在內,就可以解決許許多多哲學家幾百年來尚未攻克的價值難題。首先,人類似乎只有一個終極價值,一個所有人都為之奮鬥的遠大目標。這個目標在不同哲學家筆下有著不同的稱呼,如自我實現、自我完成、資源整合、心理健康、個性化、自主性、創造力、生產力等。但是,他們都一致同意,這相當於徹底發揮人的潛力,也就是說,使之成為一個完全的人,成為人能成為的一切。 然而,事實上,個體自己並不了解這一點。是我們這些進行觀察研究的心理學家創立了這個概念,以便把不同的資料整合起來,加以解釋。就個體本身而言,他所知道的只是自己非常渴望愛,認為只要得到了愛,就會永遠幸福,永遠滿足。他事先並不清楚,在需要得到滿足後,會有更高的追求。換言之,當一個基本需要得到滿足後,其內心深處就會出現另一種「更高級別」的需要。就他來說,與生活本身等同的、絕對的終極價值,就是在特定時期支配他的需要等級中的任何一種。因此,這些基本需要或基本價值既可以看作目的,又可以看作是達到單一的終極目標的手段。誠然,生命只有一個終極價值或終極目標,而我們同時也有一個層次分明、不斷發展、錯綜複雜、相互關聯的價值體系。 這也有助於解決存在和成長之間的明顯矛盾。的確,人類一直在為最終的人性而奮鬥,這本身可能是一種不同形式的成長,就好像我們註定要永遠追求卻永遠無法達到的一種狀態。幸運的是,我們現在知道,這並非真情實況,或者說,至少這不是唯一的真理,還有一個與之融為一體的真理。我們因為良好的成長過程一再達到稍縱即逝的絕對存在狀態,一再得到高峰體驗。基本需要得到滿足,給了我們許多高峰體驗,而每一種體驗都是絕對的快樂,本身是完美的,不需要其他東西來驗證人生。這一點就像拒絕天堂位於生命之路盡頭之外的觀念一樣。可以說,在人的一生當中,天堂似乎就在前面等著我們。在我們不得不回到努力奮鬥的日常生活之前,隨時可以跨進去,享受一番。一旦跨入,就能永遠記住它,並且,憑著這種記憶在壓力面前堅持下去。 不僅如此,從絕對意義上來說,每時每刻的成長過程本身就有內在的回報和快樂。如果不是高峰體驗,至少是丘陵體驗,是絕對的微光,是自我確認的快樂,是存在的瞬間。存在和成長並不矛盾,並非相互排斥。接近和到達本身都是有益的。 這裡我要說清楚,我想把前面的(成長超越的)天堂和後面的(回歸的)天堂區分開來。「高涅槃」與「低涅槃」有很大不同,但是大多數臨床醫生都把二者混淆了。 自我實現—成長 我曾發表過一份調查,列舉了促使我們建立健康成長概念或自我實現傾向的所有證據。這些證據在一定程度上是演繹性的。也就是說,除非我們建立這樣一個概念,否則,人類的許多行為都無法理解。這與導致發現一顆行星的科學原理是一樣的。這顆行星從未見過,但確實存在。只有這樣,人類觀察到的其他數據才有意義。 還有一些直接證據或直接證據的端倪,需要進一步研究才能確定。據我所知,迄今為止,有關自我實現的唯一直接研究是我做的。當考慮到抽樣誤差、預測等已知的陷阱時,僅憑一個人所做的一項研究是非常不可靠的。然而,這項研究的結論與羅傑斯、弗洛姆、果爾德施坦因、安亞爾、默里、穆斯塔卡、布勒、霍尼、榮格、納廷等人的臨床和哲學結論非常相似,因此,我認為,我後面的研究成果不會與這一結論產生本質上的分歧。現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們至少已經舉出了一個合理的案例,一個理論案例或實證案例。這說明,人類有一種向著某個方向發展的趨勢或需要,而這個方向可以概括為自我實現或心理健康,或者,向著自我實現的各個方面發展。也就是說,他內心有一種壓力,要走向人格的統一,走向自然的表達,走向完全的個性,走向真相,走向創造,走向善良等。換言之,人類生來就會向著越來越完美的存在前進,而這也就意味著,向著大多數人所說的良好價值觀前進,向著平和、仁慈、勇敢、誠實、熱愛、無私和善良前進。 儘管數量有限,然而,我們可以從對這些高度發展、最為成熟、心理最為健康的個體的直接研究中,以及從對普通個體的巔峰時刻(個體自我實現的短暫時刻)的研究中,得到很多有關價值觀的東西,這是因為,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證中,他們都是最為完全的人。例如,他們保留並發展了人類的智能,尤其是保留和發展了將人猿分開的那些智能。(這符合哈特曼對同一問題所持有的價值觀念,他把「好人」定義為「具備更多人類特徵的人」。)從發展的角度來看,這些個體進化得更加完美,沒有停留在不成熟、不完善的水平上。我的這種做法並不比分類學家選擇蝴蝶的類型樣本或醫生選擇身體最健康的年輕人更為神秘,並非是先驗論,也絕對不是內定結論。和我一樣,他們也都在為「樣本」尋找「完美、成熟、健美的標本」。從原則上講,程序是可以重複的。 完善人性,不僅可以根據已知的「人」的概念來定義,同時,也可以根據描述性的、分類性的、可測量的、心理學的概念來定義。現在,從幾個初步研究和不計其數的臨床經驗中,對發育良好、健康成長的人類的特徵有了一些概念。這些特徵不僅是可以進行客觀描述的,而且,從主觀上來講,它們也是有益的、令人愉快的和不斷強化的。 可以客觀描述並測量的健康人的樣本有以下特徵: 1. 能更清晰、更有效地感知現實。 2. 更願意接受經驗。 3. 增強了人的整體性、完整性和統一性。 4. 自發性、表現力增強;功能完全,活力四射。 5. 真實的自我,明確的身份,自主,獨特。 6. 更加客觀,超然,超越自我。 7. 創造力的恢復。 8. 具體能力和抽象能力的融合。 9. 民主的性格結構。 10. 愛的能力。 所有這些都需要經過進一步的研究來加以證實和闡明。同時,這種研究顯然是可行的。 此外,還有對自我實現和朝著自我實現良好成長的主觀確認和強化,其中包括對生活的熱情,對幸福、欣快、平和、快樂、鎮靜、責任的感應,以及對自我處理壓力、焦慮等問題能力的信任。自我背叛、故步自封、半途而廢、生活在恐懼中而不是積極成長的主觀標誌包括焦慮、絕望、厭煩、內疚、羞愧、不會享受、漫無目的、無聊空虛、缺乏認同等。 對於上述這些主觀反應,可以進行深入研究和探討。與此同時,我們也具備研究這些問題的診斷技術。 正是由於那些自我實現的人的自由選擇(在特定情況下,是可以進行真正選擇的),才讓我斷言,可以將其作為一個自然主義價值體系進行描述性的研究。這和觀察者的希望毫無關係,因為,這是「科學」研究。我並不是說「他應該選擇這個或者那個」,而是說「有權進行自由選擇的健康人選擇了這個或者那個」。這就好比問:「最優秀的人的價值觀是什麼?」而不是問:「他們的價值觀應該是什麼?」或者「他們應該成為怎樣的人?」(請將這種看法與亞里士多德的觀點進行比較。他認為,只有對好人來說是有價值的令人愉快的東西才是真正有價值、真正令人愉快的東西。) 我認為這些發現可以推廣到大多數人,因為在我(和其他人)看來,似乎大多數人(也許是所有人)都傾向於自我實現(這在心理治療的經歷中看得最清楚,尤其是暴露療法中)。至少在原則上,大多數人似乎都有能力進行自我實現。 如果現存的各種宗教都可以被視為人類願望的表達(也就是說,只要有可能,人們就會變成他想成為的人),那麼,在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到對所有人都渴望自我實現或傾向於自我實現的肯定的驗證,這是因為,在許多方面,我們對自我實現的人的實際特徵的描述與宗教所倡導的理想相一致,例如,自我超越,真、善、美的融合,對他人的貢獻,智慧,誠實,自然,超越自私和個人動機,放棄「低級」趣味、追求「高級」欲望,善於區分目的(平和、寧靜、和平)和手段(金錢、權力、地位),減少敵意、殘忍和破壞,增加友好、善良,等等。 1. 從所有這些自由選擇的實驗中,從動力動機理論的發展中,從心理治療的檢驗中,得出了一個革命性的結論(這是個任何一次大的文化活動都未曾達到的高度),即我們最根本的需要本身並不是危險的,不是邪惡的,也不是糟糕的。這樣,就為未來打開了解決人性分裂的大門,即解決高尚與世俗、古典與浪漫、科學與詩意之間的矛盾,解決理性與衝動、工作與娛樂、言語與前言語、成熟與幼稚、男性與女性、成長與倒退之間的矛盾。 2. 與我們人性哲學中的這種變化相類似的主要社會現象是,人們越來越傾向於將文化視為滿足、阻撓或控制需要的工具。現在,我們可以摒棄這種近乎普遍的錯誤,即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必然是相互排斥、相互對立的,或者,文明主要是控制和管理人類本能衝動的機制。如今,人們有望將健康文化的主要功能定義為對自我實現的全面促進。至此,上述所有古老的公理都被廢除了。 3. 只有在健康人身上,體驗中的主觀快樂、對體驗的衝動或渴望與體驗的「基本需要」之間才有密切的關聯(從長遠來說,這種體驗是有益的)。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既嚮往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也嚮往對他人有益的東西。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盡心享受,並感到滿足。對這樣的人來說,美德本身就是一種獎賞,因為美德本身就是一種享受。他們會自覺自愿去做好事,因為這是他們想做的,需要做的,願意做的。他們對此深信不疑,且願意繼續做下去。 然而,隨著個體患上心理疾病,這個統一關係(積極的關聯)便裂變成分離和衝突。此時,他想做的事情可能於他不利。即便做了,也不會喜歡;即便喜歡,也不會贊同。因此,喜歡本身遭到扭曲,享受的感覺可能會迅速消失。他起初喜歡的東西,後來可能就不喜歡了。這時,他的衝動、欲望及享受便成為生活的「不良指南」。因此,他一定會對衝動和享受產生懷疑,擔心它們會將自己引入歧途。這樣,他就陷入了衝突、分裂、猶豫不決的狀態。總之,他內心陷入了激烈的衝突。 就哲學理論而言,這一發現解決了許多歷史難題,克服了很多矛盾。享樂主義理論的確對健康人有用,但對病人不起作用。真、善、美之間的確相互關聯,但是,只有在健康人身上,它們的聯繫才會密切。 4. 自我實現只是少數人才能達到的一種「狀態」。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它更像是一種希望,一種嚮往,一種動力,一種渴望但尚未實現的「東西」,其在臨床上表現為健康、融合、成長的動力。投射測試也能夠將這些檢測為潛在趨勢,而非顯性行為,就像X光可以在早期病變出現之前檢測到它一樣。 對我們來說,這就意味著這個人是什麼。這個人同時也存在於心理學家那裡,從而解決了存在和成長的二難推理問題。潛能不僅是「將要」如何,或者「可能」如何,而且,也是「真的」如何。自我實現的價值作為目標是客觀存在的,並且是真實的,即使還沒有實現。人既是他自己,也是他渴望成為的人。 成長與環境 人的本性中存在著一種壓力,使之渴望其存在越來越豐滿,人性越來越完美。這一點與下述現象具有同樣的自然科學意義。橡子渴望成為橡樹;老虎渴望自己虎虎生威;馬渴望自己有龍馬精神。人最終不是被塑造成人或教育成人的,環境只是助他一臂之力,使其實現自己的潛能。環境並沒有給他潛能或能力。這種潛能在他身上以萌芽或胚胎的形態存在,正如他的胳臂、腿起初是以胚胎形式存在一樣。創造性、自發性、個性、真實性、關心別人、愛的能力、嚮往真理等,這些全都是以胚胎形式存在的潛能,屬於人類的共性,正如他的胳臂、腿、腦、眼睛一樣。 這與我們已經收集的數據並不矛盾。這些數據清楚地表明,生活在家庭和文化當中對於實現這些定義人類的心理潛能是絕對必要的。讓我們避開這種混亂狀態吧。教師或文化不會創造人,他們並沒有在人身上植入愛、好奇、哲思、象徵或創造的能力。相反,他們允許、培育、鼓勵或幫助以胚胎形式存在的東西變成現實。同一個母親或同一種文化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對待小貓或小狗,卻不能把它變成人。文化是陽光、食物和水,但不是種子。 「本能」論 長期致力於自我、自我實現、真正人性研究的思想家牢牢樹立了自己的觀點,即人人都有自我實現的願望。言下之意是,告誡自己要忠於本性,相信自己,真實、自然、真誠地表達,在自己內心深處尋找行動的源泉。 當然,這是一個理想的忠告。然而,他們並沒有充分提醒大多數成年人,告訴他們,他們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真實表達。如果他們「真實表達」了,不僅會給自己帶來災難,也會給別人帶來災難。他們也不知道,如果強姦犯問「我為什麼就不能真實表達」時應該如何回答。 作為一個群體,這些思想家在幾個方面有所疏忽。他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表現得很真誠,你會表現得很好;如果你一切都從內心出發,那將是良好正確的行為。很顯然,這個內在的核心,這個真實的自我,是良好的,是值得信任的,是合乎道德的。這和「人人都有自我實現的願望」這一論斷不一樣,需要分別證明(我認為會是這樣)。此外,作為一個群體,這些思想家顯然迴避了關於這個內核的關鍵陳述,即它在某種程度上一定是繼承下來的,否則,他們所說的一切便不值一提。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抓住「本能」論。我更願意稱之為「基本需求理論」,也就是說,它研究的是人類最初的,內在的,部分由遺傳決定的需求、欲望、願望,即「價值觀」。我們不能既玩生物學遊戲,又玩社會學遊戲。我們不能既肯定文化無所不為,又肯定人的遺傳本性,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在本能領域的所有問題中,我們知道得最少卻最應該知道的一個問題與攻擊、敵意、仇恨和破壞性有關。弗洛伊德主義者聲稱,這屬於本能,而大多數動力心理學家則聲稱,這並非直接的本能,而是對本能或基本需求的挫敗感的一種每時每刻的反應。事實上,我們真的不知道,臨床經驗並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同樣優秀的臨床醫生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我們需要的是長期艱苦的研究。 控制與限制的問題 道德內化論者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如何解釋在自我實現的、真實的、真誠的人身上常見的,而在普通人身上卻找不到的簡單自律。 在這些健康的人身上,我們發現,責任和快樂是一回事,工作和娛樂、利己和利他、個人主義和利他主義也是一回事。我們知道,他們的確是那樣的,但卻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變成那樣的。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種真實的、完整的人格是許許多多人的夢想。然而,我們面臨著一個可悲的事實,那就是,很少有人能達到這個目標,也許只有百分之一,或者兩百分之一。我們可以對人類充滿希望,因為,從原則上講,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一個健康的好人。但是,我們也必須感到悲哀,因為很少有人能真正成為好人。如果我們希望找出為什麼有些人成為好人而另一些人卻沒有,那麼就要去研究自我實現的人的生活史,看看他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們已經知道,健康成長的主要先決條件是基本需求的滿足。(神經症往往是一種缺乏症,如維生素缺乏症。)但是,我們也了解到,肆無忌憚的放縱和滿足有其自身的危險後果,例如,心理變態的人格、「口唇人格」、不負責任、無法承受壓力、溺愛、不成熟以及某些性格障礙等。研究發現雖然不多,但是,已有的大量臨床和教育經驗使我們能夠做出合理的猜測,即幼兒不僅需要滿足,還需要認識到物質世界對其滿足的限制;他必須明白,其他人也在尋求滿足,他的父母也不例外。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且意味著控制、拖延、限制、放棄、挫折、容忍和紀律。只有對自律負責的人,我們才能說:「隨便,一切都會好的。」 倒退的力量:精神病理學 我們還必須正視阻礙生長的問題。也就是說,要正視停止生長和逃避生長、故步自封、退化,以及防禦性的問題,即「精神病理學的吸引力」,或者像其他人更願意說的「邪惡的問題」。 為什麼那麼多人沒有自己真正的身份,沒有權利去做自己的決定和選擇呢? 1. 這些指向自我實現的衝動和定向傾向,雖然是本能的,但卻非常微弱。因此,與所有其他具有強烈本能的動物相比,這些衝動很容易被習慣、對其錯誤的文化態度、創傷事件和錯誤教育所淹沒。因此,選擇和責任的問題在人類身上比在任何其他物種身上都要尖銳得多。 2. 在西方文化中,有一種特殊的傾向。這種傾向是由歷史決定的。它認為,人類的本能需求,即所謂的動物本性,是壞的或邪惡的。因此,人們設立了許多文化機構,目的就是控制、抑制、壓制和約束人類的原始本性。 3. 有兩組力量同時作用於個人,而不是一組。除了健康的壓力之外,還有可怕的倒退的壓力,將人拉向疾病和虛弱。我們可以向前走向「高涅槃」,也可以向後走向「低涅槃」。 我認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價值理論和倫理理論的主要事實缺陷都是對精神病理學和心理治療的知識不足。縱觀歷史,賢哲已經向人類展示了美德的回報、善良的美好、心理健康和自我實現的內在願望。然而,大多數人卻十分固執,拒絕接受給予他們的幸福和自尊。除了惱怒、急躁、幻滅、責罵、規勸和絕望之間輪番登場以外,什麼也沒有留給導師。許多人都舉起雙手,高談闊論原罪或內在的邪惡,並得出結論,人類只能通過外部力量才能得救。 與此同時,還有大量有啟發性的動力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文獻,大量關於人類弱點和恐懼的信息。我們非常清楚人為什麼會做錯事,為什麼會給自己帶來不幸和毀滅,為什麼會變態和生病。由此,我們發現,人類的邪惡在很大程度上(儘管不是完全)源於自身的弱點或無知,這是可以原諒的,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治癒的。 一想到下面這種情況,我就覺得又可笑,又可悲。如此眾多的學者、科學家、哲學家和神學家,在談論人類的價值觀、善良和邪惡時,完全無視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即專業的心理治療師每天都在改變和改善著人性,每天都在幫助人們變得更加堅強、更加善良、更具創造性、更加和藹、更有愛心、更加無私、更加平和。這些只是人類自我認識和自我接納提高之後的部分結果。此外,還會或多或少產生這樣那樣的結果。 這個問題非常複雜,在此難以盡述。我所能做的只是把價值理論的一些要點總結如下: 1. 自知之明似乎是自我提高的主要途徑,儘管不是唯一的途徑。 2.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自我認識和自我提高是非常困難的,通常需要極大的勇氣和長期的奮鬥。 3. 雖然熟練的專業治療師可以使這個過程變得更加容易,但是,這絕非唯一的方法。從治療中學到的許多東西可以應用於教育和家庭生活,也可以用來指導自己的生活。 4. 只有通過對精神病理學和治療學的研究,人們才能給予恐懼、退化、防禦和安全力量應有的尊重和欣賞。尊重和理解這些力量使得幫助自己和他人朝著健康方向成長變得更加可能。虛假的樂觀遲早意味著幻滅、憤怒和絕望。 5. 總而言之,如果不了解人類的健康趨勢,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了解人類的弱點,就容易犯「一切病理化」的錯誤。同樣,如果不了解人類的弱點,我們就永遠無法完全了解人類,無法給予適時的幫助,就會陷入「盲目依賴理性」的錯誤。如果我們希望幫助人類,使之變得更加完整,就必須意識到,他們一方面試圖實現自己,一方面又害怕、不願意或無力這樣做。只有充分理解疾病和健康之間的辯證關係,我們才能幫助打破平衡,走向健康。 (譯自亞伯拉罕·馬斯洛的《存在心理學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