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十三 治體七用人

遵  旨陳言疏 謝濟世 奏為遵  旨陳言事。去年秋  詔求直言。其時台臣某。曾有條陳。  皇上褒獎之。擢用之。而未盡施行之。夫人臣之進言也。望其行也。若不獲施行。而徒蒙獎用。當之者已愧無功而受賞。效之者不免干進以沽名。此臣所以不復有言也。然此半年以來。非無可言之事。而無進言之人。  皇上見無進言之人。安知不信以為無可言之事。此臣所以終不能已於言也。臣今所言者有二。一曰去邪勿疑。一曰出令勿貳。去邪勿疑。臣已言之矣。其所指名有罪復用之人。如程元章。哈元生者。輿論猶有恕詞。至於隆升。國人皆曰不可。而未見罷斥。不惟不罷斥隆升而已。近來如隆升者頗多。即如王士俊。以加賦為墾荒。肆毒中州。流毒天下。又請為田文鏡立賢良祠。  皇上既深惡之。調回之矣。而仍用之。未幾逮勘之矣。而又赦之。赦之足矣。乃者 清問又及之。議者以為將來不藩司。必臬司。夫藩臬總理一省之錢穀刑名。有黜陟之權。表率之責。豈辜恩負罪之督撫所能勝任乎。昔者舜受堯禪。五臣未舉。四凶先誅。今以 先朝柄用之故。委曲姑容。欲使共工驩。洗心革面。甚非黜幽熙績之道也。易言渙汗。禮稱綸綍。信而已矣。今則元年之 綸音。二年即有廢格。或改易者。官員在任守制。已奉  特諭停止。而近日督撫。又漸次請行。天下之大。何患無才。升任之缺。其人易得。獨離任之缺。其人偏難得乎。借曰難得。設其人身故。將其缺永懸乎。缺有沖繁疲難。始而四者得請。既而三者亦得請。久之則一二者亦得請矣。記曰金革之事無辟。又曰君子不奪人之親。如今天下雖乏才。安用此貪祿忘親者為哉。監生准入。不准考職。此去年  特諭九卿翰詹科道議准者。所以永停捐官之例也。  世宗升祔。恩詔內又有監生仍准每年考職一款。夫職銜者。銓選之階也。考職者。入仕之門也。既准捐監。又准考職者。復開捐例之張本也。即止給虛銜。不准實授。而後命與前命相違。揆諸渙汗綸綍之義。亦不宜如此。臣聞殺三宥三。雖盛德之事。不退不遠。亦大學所譏。世間君子少。而小人多。已敗露者。不行放流。則未敗露者。益無忌憚。若又發號施令。小人得以搖奪。君子無所適從。國事未有不隳者也。臣以蠢狂。自干罪戾。出塞萬里。荷戈九年。幸蒙  賜還。復得原職。豈敢復恣其狂悖。觸犯  宸嚴。因遵  旨陳言。知  聖慈必不加罪。故效其愚忠如此。伏唯  採納焉。 應 詔言事摺子 陳用光 竊以逆賊林清。挾持左道。煽誘愚民。蠱伏已深。疣決遂肆。顧蝮蠍之技。止於毒螫。業伏梟獍之誅。寧累覆載之德。而  皇上乃猶省躬罪己。下詔求言。自非堯舜之用心。孰克疇咨之廑念。臣自奉  詔旨以來。經涉旬月。深思致患之源。竊以為大端有二。一則大興宛平之選吏。未得慎簡之方。一則山東河南之察吏。未得舉措之道。何則。順天府尹。古之京兆尹也。漢時必以治行尤異者遷京兆。宋王安石欲困蘇軾。乃以為開封府尹。則京兆尹之難為。而期於得人。更重於他守令也。明矣。漢之京兆與二輔不相統屬。故趙廣漢以為得兼治之則治。犯法者當可差易。今制大興宛平屬於順天府、而順天府尹之位。亞於直隸總督。為府尹者則由欽命。以有才望之卿貳為之。制較古為尤善。然選大興宛平者。第由於直隸總督之題升。府尹雖會銜而不能專主。聞升此二縣。大扺以資格深。而闒冗無才者授之。積習相沿。數十年於此矣。夫春秋之例。王人序於諸侯之上。今制京縣知縣。列於正六品。夫固春秋之義也。京師為首善之區。奈何使闒冗無才者為之。彼既無才。安能責以發奸擿伏之治。臣度向來題升者之意。必以京師之地。百司具焉。綱維所布。固已條教詳明。為大興宛平者。但能不失期會簿書之責。固為稱職。不若畿輔他縣。差務殷繁。必須才吏。始能無。然則雖升其官。若不失乎尊崇京縣之意。而不求其才。則寖失乎鄭重牧民之心。夫征徭固國家常制。供張本民所應辦。因供張而或致擾民。其責在於知縣。安可不重其選。臣非謂畿輔他縣。可以無須才吏也。然但知詳於畿輔他縣。而不知詳於大興宛平。是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臣愚以為若詔直隸總督。今後題升大興宛平者。不得徒循資格堪升之例。必有治行尤異之才。方與題升。而順天府尹亦復使之得兼保舉參劾之權。則良吏之才必出矣。臣聞湯斌為江南巡撫時。將劾吳江縣知縣郭琇琇。請見願以治行自贖。斌許之。遂一變而為良吏。後且致位卿貳。復以名臣顯。然則有湯斌之巡撫。不患無郭琇之知縣。巡撫得其人。則知縣自能稱其職。林清之謀。發於同興。而滑縣知縣。固因捕獲逆黨。旋被賊害。則山東河南之事。不可以責其大吏也。然臣以謂未得察吏之道者。逆黨之謀。匪伊朝夕。其勾結如此之廣。跡往來。數年之間。兩省守土之吏。豈其絕無聞見苟能先事豫防。則龔遂渤海之化。未必不可戢潢池之盜。惟其知之而不敢言。言之而不見聽。遂至一發而莫知所措。則先事之。兩省大吏固不能辭其責。臣聞古之聖王。有不必峻刑罰。而可以震天下者。在示之以嚮往之途而已。昨奉  上諭特寬失察處分。此固已飭吏治而作其任事之氣矣。  皇上近復因那彥成之奏。  特允以孟屺瞻為滑縣知縣。  聖人之明目達聰。務盡乎執兩用中之道也如此。可見撫藩大臣。苟能實心察吏。而非有私市恩之心。則有所保奏。未嘗不蒙  俞允。臣觀史傳所載。凡名臣之由薦舉顯者。不可勝數。獨近來州縣特少其人。其循例保舉堪升者。止敘虛詞。而鮮臚實事。臣愚以為苟其有私。雖循例之保舉。未嘗不可以市恩。苟其無私。雖破格之超擢。不必復疑其逾例。臣聞陳宏謀巡撫江蘇時。知平望都司白雲上之才。特獎勵拔擢之。其所與白雲上手札。以公事相策勉。有古名臣風。至今人以白雲上為賢將。而以陳宏謀為知人。夫白雲上一武臣耳。而陳宏謀能留心獎勵之。此所謂以人事君之義也。近日劉清亦州縣起家。而令果能為  皇上辦山東之賊。夫人才何地無之。但貴有以獎勵鼓策之耳。方今山東已大就寧諡。河南軍務亦將次奏凱。臣聞河以南饑民頗眾。可否  特詔兩省大吏。於所屬州縣中。有能撫恤饑民。實著勞績。其中兼有解散盜賊之方者。自州縣丞倅以下兼及將弁。特許保奏。予以超擢。則不獨激勸之有方。而亦可消患於無形矣。 上曾相國書 舒化民 竊嘗聞宋岳忠武王雲。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命。天下自此太平矣。警哉斯言。何合古今文武官弁受病之由。一十七字。道盡而沈痛乃爾耶。夫太平時。則文事先於武備。今則賊氛數省。滿地干戈。而江西尤甚。則武功宜亟講矣。請就各種流獘。積重難返者。姑擬清源而去太甚。為大人陳之。一曰戎政行軍。首重將領得人。次則兵勇。今日江西兵勇尚堪問乎。未及交鋒。遙開鎗。甫經迎拒。盡棄軍械火器以資賊。而賊乃益逞其披猖之焰。其聞警而奔。望風而靡者。更無論矣。雖帶領官弁。亦有勇敢明義。奮不顧身者。而手足不能捍衛頭目。後隊不肯接應前軍。以致臨陣捐軀。良材屢喪。真堪痛惜。然而外御則恇怯。而內自雄。挾上無等倫。而虐民則勇夫。民初非敢以受虐怨官勇也。聞賊之來。其望官兵如雲霓也久矣。乃賊突據城。民已入於湯火。幸聞師出。猶冀速解倒懸。詎久之。或二三十里駐矣。又久之。或五六十里駐矣。藉口曰。軍未齊也。餉未足也。及齊矣足矣。而遷延如故。甚或退舍安營。改為防堵。於是百姓始嗟怨矣。而賊又多張偽示。假以不妄殺人。誘以各安生業。而勒賄富紳。搜羅銀米。貧民頗無恙焉。初則裹脅。繼則招募。貧民乃樂從矣。其始之破一城也。賊匪猶數千耳。迨據一邑脅從者半。隨從者亦半。則愈聚愈多。而勢更蔓延。即如瑞州奉新靖安安義建昌通連四五邑。緩如蠶食。急等破竹。皆由此也。設使及早援救。無待燎原。克復一邑之易為力。不勝於克複數邑之難為功乎。退葸遲延。莫此為甚。論者謂兵勇積習至此。何以挽之。然而帶領不和衷而素無紀律。糧餉多扣。而早失眾心。罪不盡在兵勇也。誠使上人者。知其必至之情。示以體恤之意。養以忠義之教。明以賞罰之由。而又甘苦同之。疾病藥之。至於糧餉一節。則軍心得失之所關。亦眾情窺伺所由起。上能潔己。則一杯之水。如飲醇醪。上能恤下。則一言之出。如挾厚纊。我不負彼。而彼敢負上。斯即懲之而不怨。殺之而甘心。而謂猶有不遵約束。故違號令。損國家之威重。貽無窮之禍患者乎。雖上官體察弊端。時或委員偵訪。而訪弊者。仍為作弊之人。則又增一層剝削。論者謂今日之事。殊難認真。夫真之一字。正呂子所謂千古學脈。世之所以抵死奔走者皆假也。然屢見亦有認真。而公事多窒礙者則又何道之從乎。大約軍中必以鎮定廉明為本。必以不循情面為公。夫而後可以講訓練。至於練心練練耳目。練步伐進退。則有明戚大將軍練兵紀實。紀效新書具在。大含細入。包括靡遺。終身用之。有不能盡。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然則端本善則。必勉將領以不受員弁之饋遺而後其源清。由是而備弁而千把而隊什長。亦何敢沾染絲毫。上下相維如此。眾兵勇具有天良。而謂絕無感動乎。積習難回。姑擬去其太甚。庶營伍或改觀焉。 一曰文治。昔先王建邦設都樹之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上下相承。遠近相維。今日之督撫司道府州縣亦猶是也。然昔人謂天下者。天子與宰相總而治之。而千百州縣則分而治之者也。州縣為親民之官。堂上一官稱父母。眼前百姓即兒孫矣。今試問真能拊循教養者有幾乎。有缺不問利弊。而先問優瘠。得缺不講撫字。而專講催科。甚有借罰勒賄以行其私。敲骨剝膚而吮其髓者。及夫刁徒交控。百姓鬨堂。含垢包羞。無所不至。名裂而利於何有。而循良素著者。勤政則案無留牘。親賢則習少陽鱎。一時士林歌之。輿情戴之。何喁喁然多頌聲也。然而濟濟宦場人材不易。安所得眾賢才而用之。而敗壞庸劣者。究亦無多。則惟有中材居其大半。夫中平之質。介於可賢可否之間。策之以上進。而精神漸見振興矣。聽之以隨波。而行徑日就卑污矣。此中陶鑄之權。全賴上官平日留心人物。周諮博訪。得之有意無意之間。不第參苓佳品。置之夾袋之中。即散薄植。亦入繩墨之內。斯真大匠之門。無棄才矣。若夫壞木株。根本已斷。正不必曲施補救而過用調停。夫而後賢良者如飲露之朝葉。益覺向榮中平者。如久旱之午苗。咸思長發。是上之成全造就。不更多乎。論者謂智周明察。事非容易。假人以耳目。易受欺矇。詢訪及芻蕘。保無恩怨。然而鑒空而物來自照。衡平而我見胥忘。任以誠不任以術。聽言可觀人。覺其詐不露其明。用人仍不自用。嘗讀 朱批諭旨。萬幾之下。燈右揮毫。凡司道關政無言責者。罔不許以陳奏。互相稽查。而開誠布公。亦卒未有訐以私匿其隱者。統十八省中外文武大僚。明若觀火。始終深淺。如血脈之貫通。我  皇上仁覆天下。智臨萬物。憂勤宵旰。時猶策勵臣工。雖聖明天亶。未可學而能幾。而以一省較天下。則地近而事簡矣。論封疆大體。原不在察察為明。第公則生明。誠則生明。知人則善任。兩司各有耳目。而道府又為親臨。豈有委任一員。聽其賢否張弛任自為之。優不見獎。劣不見黜。而地方冀其有起色哉。某養五年。齒逾七十。本不與聞政事。第思通省大局。賊擾者八九郡。南昌一府。失陷者五六屬。事勢至此。可為寒心。茲幸恭逢大人。福星臨。砥柱狂瀾。近聞遄發官兵。各路進剿。運籌勝。知不難指日蕩平。然聞羊叔子有雲。平吳之後。當勞遠慮。迂之言。亦非 為目前起見。將來平定後。傷心原野。滿目瘡痍。不惟貧者愈窮。即富者亦皆貧矣。魏叔子云。富人者。貧民之命。亦國家之外府也。貧民愈窮。其患已大。富民窮而天下乃真窮。其患更深。當此之時。如操漏舟。如支破屋。前塞則後穿。東撐則西倒。自非真有惻怛慈愛之意。扶衰救弊之心。經權互用。其能以曩時舊習一日安於黎之上哉。事雖越。難以自緘。疾俗之嫌。知不能免。不揣冒昧。用敢率直陳。祇求訓誨。 記蠍 管同 管子客商邱。見逆旅童子有蓄蠍為戲者。問其術。曰。吾捕得去其尾。故彼莫予毒。而供吾玩弄耳。索觀之。其中蓄蠍十數。皆甚馴。投以食則競集。撩之以指。駭然紛起竄。觀其態。若甚畏人者然。於是童子大樂。笑呼持去。客謂管子曰。得是術也。可以御惡人矣。夫蠍之毒在其尾。去而蓄之。彼且仰食於人。為人所戲弄。夫天下之惡人。虺蜴其心。豹狼其性。為毒豈非是蠍比哉。然其人固有異眾之才。能濟其凶而為惡。為君相者。若能制其毒而用其才。彼且畏服以供吾驅使。而其惡何由更肆乎。昔者孔明之於魏延。高歡之於侯景。二子皆英雄得是道矣。若他人則不然。慮惡人之難御。所用皆庸易制之徒。國無異才。事或非常。則莫知所措。此其智不且出童子下耶。管子曰子言誠辨。然吾聞諸土人曰。蠍之去尾者。更生則雙鉤。其毒不可療。是童子亦幸而未遭是耳。夫惡人者久制於人無所致毒。苟再發焉。其勢將不可複製。魏延服孔明而反楊儀。侯景畏高歡而弒梁武。世有孔明高歡之智則可。不然。則楊儀梁武。抑可深戒矣。堯舜之世。放殛四凶。皆屏棄遠方。終身不齒。彼四子者。豈獨無異才哉。吾竊以為英雄所見。不逮聖人也。遂書其言以為用人者鑒。 應 詔陳言疏 倭仁 奏為應 詔陳言。仰祈  聖鑒事。竊臣蒙古世仆。前蒙   先皇帝知遇之恩。夙夜祗懼。報稱無由。我  皇上至德嗣興。丕紹 鴻業。  受命之初。即告諭內外臣工。共矢公忠。弼成郢治。又復  特詔九卿科道有奏事之責者。於用人行政諸大端。皆得據實密陳。誠念   祖宗締造之艱。   先帝付託之重。兢兢業業。勤求上理。固非徒循廣言之故事。博納諫之虛名已也。以臣檮昧。何補高深。顧念 清問之殷。敢忘芻蕘之獻。謹就  聖諭用人行政。推闡言之。伏惟行政莫先於用人。用人莫切於嚴辨君子小人。方今  寶籙初膺。勵精圖治。百爾臣工。惴惴焉視  九重好尚以為趨向。薄海內外。亦莫不延頸舉踵。觀 朝廷舉錯以卜昇平。易泰之初九曰。拔茅茹以其匯征吉。此其時矣。夫君子小人之分。藏於心術者難知。發於事者易知。類族辨物。約有數端。敬為我  皇上陳之。大抵君子樸拙。小人佞巧。君子恬退。小人躁競。君子愛惜人才。小人排擠異己。君子圖遠大。以國家元氣為先。小人計日前。以聚斂刻薄為務。剛正不撓。無所阿徇者。君子也。依違兩可。伺候人主喜怒以為趨避者。小人也。諫爭匡輔。為朝廷補闕拾遺者。君子也。遷就逢迎。導人主遂非長傲者。小人也。進憂危之議。悚動當寧之敬心者。君子也。動言氣數。不畏天變。以滋長人君之逸志者。小人也。公私邪正相反。每每如此。  皇上天亶聰明。勤學念典。孰賢孰否。自難逃  聖明洞鑒之中。第恐  一人之心思。而揣摩者眾。  一人之耳目。而混淆者多。幾微莫辨。情偽滋紛。愛憎稍涉於偏私。取捨將虞其失當。此知人則哲。惟帝其難。大禹所以致嘆也。今欲求知人之道。豈有他術哉。亦惟  皇上好學之心。勤求不怠使  聖智益明。  聖德益固耳。宋臣程顥雲。古之人君必有訓誦箴諫之臣。惟命老成賢儒。俾日親便座。相與講論道義以輔聖。德又擇天下賢俊。使得陪侍法從。朝夕延見。開陳善道。講磨治體。以廣聞聽。我 朝康熙年間。熊賜履上   聖祖仁皇帝疏。謂大學衍義一書。為君師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伏願延訪真儒講求研究。務盡其理。於是考之以六經之文。參之以歷代之跡。實體諸躬。默念諸衷。以為敷政出治之本。若夫左右近習。必慎其選。虎賁綴衣。亦擇其人。非聖之書。屏而弗讀。無益之事。戒而弗為。內而深宮燕閒之間。外而大廷廣眾之地。微而起居言動之恆。凡所以維持此身者。無弗備。防閒此心者。無弗周。則君志清明。君身強固矣。臣以為二臣所言。誠人君修養身心之益。用人行政之原也。天下治亂系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惟君德成就而後輔弼得其人。輔弼得人而後天下治。然則開講幄以  宸修。致治要圖莫急於此矣。臣學識譾陋。無以仰承  德意。謹就管見所及。冒昧以陳。伏祈  皇上採擇。不勝悚惶之至。謹 奏。 致官秀峰揆帥書 胡林翼 連日心憂賊之入蜀。日夜不安。旁皇無措。賊前已分枝竄寶慶武岡矣。近乃舍祁陽。而以大股盡竄邵陽新化及武岡。其分陷廣東州縣者。又必陸續而來。既以綴永衡之追師。使湘人疑畏。而不得併力於寶武。計亦狡矣。查資水發原於武岡。夏漲可由安化益陽。分犯岳常灃。則皆舟楫萃薈之所。又聞賊蹤已至洪江。則踞沅水之上流。河滸船料。堆積如山。賊得辰州常德。必造船以瞰洞庭。而洞庭之險必失。然此猶近患也。且料賊勢必不如此。即如此。以湖北湖南之力。尚可掃除一二。即不然。禁遏之使不能束下。其禍亦輕也。愚見賊必以一二枝犯常德澧州施南以窺夔。以三四枝入辰州北河。分出永順以窺酉陽秀山而入涪州。則大江之險必失。大江之險失。則湖北必無安枕之日。此乃異常之大變。賊計果逞。必於近一年內閉關不出。自謀巢穴。一年之後。乃圖四逞。十年二十年之內。鄂不得安。而關中亦必危矣。古今謀吳楚必爭上游。蓋取高屋建瓴之勢。千里江陵。一日可至。如王浚楊素之造舟於蜀是也。又如秦之破楚。必先取巴蜀方舟而下。以出扞關是也。賊之志在此。鄂之所患亦獨此為大耳。湖南之辰永等府。前面亦無攔阻。後路追。是送賊入蜀也。南撫固無此意。而將帥之力不能戰者。必且以入蜀為幸事。謂不欲以鄰國為壑。特大言耳。中堂昨日賜函。欲以水師守三峽之險。此湖北切要之大政。亦老成忠藎之遠謀。惟水師守險。自上剿下。則事半而功倍。自下防上。則勢逆而力勞。何也。盛漲之時。水師泊於依岸之處。而中流仍不可制。蜀中產大木。設以巨筏橫撞。火船載薪。乘風浪夏漲以圖我。則固可危。又兩岸須陸師。乃有依賴之勢。楚師守水。安得同心協力之蜀師以保陸路。又遣將出境。譬如遣女歸人。其家自有翁姑。不能事事歸我主張。設遇不知兵情之主師。則調撥乖方。如安徽焦湖之失。寇兵而張賊勢。均系可慮之事也。且縱能守於一時。不能保日久之不懈。即使賊不入鄂。不能使其不害蜀與秦。賊入蜀。則國家歲少二百萬之入款。而又歲增四百萬之出。兵興已十年矣。何堪再煩  聖主之焦念哉。即以鄂之一省而論。東防吳而西防蜀。分兵則兵力單。添兵則餉力絀。且蜀之鹽斤百貨厘稅。亦軍餉所關也。蜀之不利。鄂庸獨利乎。是必應代蜀為謀已無疑義矣。林翼之志如精衛。而愚如杞人。近日不寐。竊思一策。敢獻其愚。惟乞中堂採擇施行。 江西現無多賊。景德鎮不過萬人。攖堅壘而不出石逆之入蜀者。至少亦必十萬廿萬人。若請 朝命以李定泰守饒州。饒廷選守撫州。彭玉麟守九江。即異日金陵大股。因飢分竄上游。金陵兵多。尚可回剿。其禍猶小。湖南追兵入蜀。將無統一。湖南有鄰省遠隔。鞭長莫及之勢。蜀督有主客相形。呼應不靈之苦。查現在江西之兵。與湖南之兵。半系曾滌帥舊部。若密奏請  旨。飭曾滌帥酌帶江西湖北湖南四川水陸精銳將備。由鄂馳入蜀中。限五十日可到。只須坐鎮夔州。而蜀中士風民風已隱然有鼓舞奮興之勢。蓋由鄂入夔。可繞在賊之前面。由湘入蜀。則反出於賊之後路矣。石逆頗避滌帥之兵。去年滌帥欲到浙江。而石逆入閩。滌帥欲指閩。而石逆入粵東。此亦有趨而避之之隱情矣。一也。滌帥創造水師。水師將備尤能得情。欲保蜀之不失。亦非於水師得人不可。二也。蜀中財賦可以自贍。以滌帥前而兼總督。則士民輸將爭先恐後。不至即虞餉竭。致呼救於司農。以增  主上之憂。三也。滌帥忠實。久在  聖明賞鑒之中。其事上信友全憑一誠。即如中堂推赤心相待。滌帥之感激非常。並無絲毫意氣。可見其必能成功。且此奏為大局起見。 中朝必見採納。四也。四川新督外強中乾。色厲內荏。於軍務尤不相宜。其調蜀而又來京者。嫌於夷之欲撤其人。而實則知其不可用也。且  聖意必不令蜀。前次派粵東。雅步從容。無心 國事。此番到蜀。貽害必多。有公署任。水陸軍務亦不相合。必與外省情形。格關不通。以滌帥督師。則石逆必不能逞志。保全大局。五也。金陵之賊。必可漸飢。皖北之賊。鄂人任之。惟捻匪之禍甚大。招降之禍。必有奇變。滌帥欲請馬隊。意固注於兩淮。然兩淮之勢。尚不如長江勢力之大。且 中朝尚有人能剿此賊。西蜀之富。五倍於兩淮。十倍於江西。二十倍於湖北。失蜀則急切無人能了此賊。 中朝亦未必即動禁旅。是失蜀則禍大。保蜀則福大。六也。滌帥若得蜀中。兼署總督軍務緊急。必能不請外餉。軍務平定。必能每歲協濟京餉二百餘萬。此可於奏中切實聲明。必能保其不誤。七也。以人事  君。大德也。保誠篤之臣。為 國家之益大功也。薦賢不必受賞。隱德必及子孫。八也。惟是正折中或用三銜雙銜。專銜夾片。或用清字專銜。另折以實情密陳。力請代辦總督。並申明該侍郎本年五月。現已服滿。且須聲明必有地方之責。則餉糈不匱。州縣聽令。乃於軍務有益。中堂為 國宰輔。為柱石臣。此等大政。非中堂不能進言。林翼幼年。即見外省督撫惟陶文毅林文忠與祁竹軒盧厚山先生之心術德量。與中堂心術德量同。又林翼幼年。因見陶文毅請其密保林文忠伊莘農先生作兩江替人。文毅深以為然。事關大局安危。及早補救。實有大功於 國家。即一時未蒙採納。亦不失為忠愛之言。如竟  俞允。則舉一人而一省受福。天下受福矣。或疑賊必全竄江西。江西必不支。夫江西不支無礙於鄂。亦無礙於天下。四川不支則楚與秦均不安矣。兩利兩害。擇其輕重。惟中堂密酌。林翼人微言輕。而救蜀救鄂。舍此則必無良法。如蒙採納一二。即密傅澹村蕙生。及同城大員。公同密商擬稿。須囑之蕙生。精心結撰。將利害得失之故。明白曉暢。尤以必得總督為要著。切囑其勿草草也。專此密陳。敬請採擇酌度。 致兩司書 胡林翼 宜昌以陳守洪鐘委署為是。安常處順。循分供職。必可不負也。佐雜必不能不循資格。不循資格。則司中吏胥。高下其手。而撞騙萬端。司中於循資序補挨委之餘。只須訪拔其聲名之尤美。參劾其貪鄙之大甚者。便可整飭。惟州縣有民社之寄。斷不可僅守資格。要缺必須遴員。差委例得酌量。如謂林翼等有私。林翼願執其咎而不敢辭。林翼昔年從政。見天下之督撫藩臬。一差一缺。無一不照例而行。即無一不挾私以徇。且瘠苦煩難。人之所棄者。則尚有輪補輪委之人。而肥美滑甘。則皆捷足者所得。懸一例而預謀於例先。更變一說以圓通於例外。例實足以快其私。而不足以杜一切之弊也。蓋輪補酌補。輪委酌委。本有兩端之可趨可避。而顛倒之心。上下之手。則仍在督撫藩臬耳。昔在黔湘。見藩臬某某。開口便言例。如某公在湖南。無一事不照例。實則無一事真照例。凡京官有所囑託。或吏有所賄求。如鼓荅桴。其應如響。京信朝至。司牌夕懸。苞苴夜行。委札晨發。甚有不出省門。而獲盜十名。或數十名。專意請託。而記功十次。且數十次者矣。故曰循例乃適足以快其私。故林翼願破格而以一人執其咎也。 復張石卿中丞啟 胡林翼 一堅壁清野。非用士用民不能集事。士民中豈無欺我之人。亦豈無僨事之人。然兵將之滑者十之九。士民之朴者十之六。近年宦途頗雜。牧令既少真才。佐雜尤多庸妄。其心術見識。不堪設想。不如士民之真性未漓。可激以忠義。楚官與民仇。楚民與官仇。此孟子所謂疾視其長上而不救也。惟有勤接見。決壅蔽。視民如官。視官如民。無眾寡大小。推誠相與。咨之以謀而觀其識。告之以禍而觀其勇。臨之以利而觀其廉。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近日人心。逆億萬端。亦難窮究其所。惟誠信之至。可以救欺詐之窮。欺一事不能欺之事事。欺一時不能欺之後時。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所辦之事。所謂貞固足以幹事也。況賞罰具在。董勸因時。以大權臨之。何患不濟。未有注意於保甲團練。堅壁清野。而無成效者也。昔盧忠烈公之督兵大名鄖陽。其得力在堅壁清野。其制勝在親兵之盧能殺敵致果也。傅重庵以碉堡制苗。而練丁千五百人。因閒雕剿。兵威乃振。鈞示招練如何可信。為日已。訓練豈一蹴可能。誠為深慮。竊謂襄毅治粵。陶魯參軍所領三百人。皆實時應募。而所向克捷。且戰且練且守。練一日得一日之力。練一人得一人之力。百金之士。千金之士。誠為難得。然三年之艾。亦在蓄之而已。至練勇之不可恃。則在馭之之法如何。領之之人如何耳。 國威久不振矣。人心思亂。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除日日練兵。人人講武。別無補救之方。此說與專言守御者。實可互為其用。而相與有成也。一閒諜為行軍之要。而此事最難。其弊由於安樂日久。無耐勞苦壯膽智之人。甘蹈白刃者。更不可得矣。來諭言我處之一舉一動。賊必知之。則是保甲不實。稽查不力之故。賊之舉動。我不能知。則是未得閒諜之故。物色此人。談何容易。陳平惡草具。付之以金而不疑。野利棗。杖至垂斃而不悔。其用人之妙用智之巧。良可味矣。竊謂謀野則獲。積誠可通。雖非一二月所能猝辦。然未有求而不得者。一江岷樵昔年在京鄉試。負其死友之櫬而歸。二次行邯鄲道上。送一不曾謀面浙江舉子之櫬。此其行誼。即漢代獨行傳中。亦不多得。昨已函致岷樵。彼風節優於天下。當有感奮不能自已之誠。左公高隱。尚不知雄才大。是文忠公一流人物。設其真知。必翻然應命。今已函致矣。林翼才力至劣。伏維河海不擇。芻蕘不遺。故敢即其所知。上陳座右。一代偉人。必能宏濟時艱。吾楚幸甚。天下幸甚。 再者所陳各條。其要仍以用人為先。即一技一能亦不可棄。不之藥。勾踐藉以破吳。善穿地洞。李光弼因以陷敵。信陵得侯生。石勒得張賓。符堅得王景。皆以一二智謀之士。戰勝攻取。然必不拘資格。然後丹書中之斐豹得獻其能。亦必寬其文法。然後怒攻主將之鄧羌立摧勍敵。伐曹一役。晉文誅顛頡而舍魏犨。自古英雄作用。不拘一例。良以奇才難得。不容不加委曲於其閒耳。 敬陳  聖德三端預防流弊 曾國藩 奏為敬陳  聖德仰  高深事。臣聞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為之淆。辨之不早。則流弊不可勝防。故孔門之告大言。必嚴去其六蔽。臣竊觀  皇上生安之美德。約有三端。而三者之近似。亦各有其流弊。不可不預防其漸。請為我  皇上陳之。臣每於祭祀侍儀之頃。仰瞻  皇上對越肅雍。跬步必謹。而尋常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為瑣碎。是不可不預。防人臣事君禮儀固貴周詳。然苟非朝祭大典。難保一無疏失。自去歲以來。步趨失檢。廣林以小節被參。道旁叩頭。福濟麟魁以小節被參。 內廷接  駕。明訓以微儀獲咎。都統暫署。惠豐以微儀獲咎。在  皇上僅予譴罰。初無苛責之意。特恐臣下會風旨。或謹於小而反忽於大。且有謹其所不必謹者。行禮有儀注。古今通用之字也。近來避  皇上之嫌名。乃改為行禮禮節。朔望常服。既經臣部奏定矣。而去冬忽改為貂褂。 御門常服掛珠。既經臣部奏定矣。而初次忽改為補褂。以此等為尊  君。皆於小者謹其所不必謹。則於國家之大計。必有疏漏而不暇深求者矣。夫所謂國家之大計果安在哉。即如廣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才。其次在審度地利。又其次在慎重軍需。今發往廣西人員不為不多。而位置之際未盡妥善。姚瑩年近七十。曾立勛名。宜稍加以威望。令其參幕府。若泛泛差遣委用。則不能收其全力。嚴正基辦理糧台。而位卑則難資彈壓。權分則易致牽掣。夫知之而不用。與不知同。用之而不盡。與不用同。諸將既多。亦宜分為三路。各有專責。中路專辨武宣大股。西路分辦泗鎮。南太。東路分辦七府一州。至於地利之說。則  欽差大臣宜駐札橫州。乃可以策應三路。糧台宜專設梧州。銀米由湖南往者。暫屯桂林。以次而輸於梧。由廣東往者暫屯肇慶。以次而輸於梧。則四方便於支應。而寇盜不能掠。今軍興一載。外間既未呈進地圖。規畫全勢。而 內府有康熙輿圖。乾隆輿圖。亦未聞樞臣請出。與  皇上熟視審計。至於軍需之說。則捐輸之局。萬不可開於兩粵。捐生皆從軍之人。捐資皆借之項。展轉挪移。仍於糧台乎取之。此三者皆就廣西而言今日之大計也。即使廣西無事。而凡為臣子者。亦皆宜留心人材。亦皆宜講求地利。亦皆宜籌劃 國計。圖其遠大。即不妨略其細微。漢之陳平。高祖不問以決獄。唐之房杜。太宗惟責以求賢。誠使我  皇上豁達遠觀。罔苛細節。則為大臣者。不敢以小廉曲謹自恃。不敢以尋行數墨自取竭。必且穆然深思。求所以宏濟於艱難者。臣所謂防瑣碎之風。其道如此。 又聞  皇上萬幾之暇頤情典籍。遊藝之末。亦法前賢。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徒尚文飾。亦不可不預防。自去歲求言以來。豈無一二嘉謨至計。究其歸宿。大抵皆以無庸議三字了之。間有特被 獎許者。  手詔以倭仁。未幾而疏之萬里之外。  優旨以答蘇廷魁。未幾而斥為亂道之流。是鮮察言之實意。徒飾納諫之虛文。自道光中葉以來。朝士風氣。專尚浮華。小楷則工益求工。試律則巧益求巧。翰詹最優之途。莫如 兩書房行走。而保薦之時。但取工於小楷者。閣部最優之途。莫如軍機處行走。而保送之時。但取工於小楷者。文取士大典也。而考差者。亦但論小楷試律。而不復計文義之淺深。故臣常謂欲人才振興。必使士大夫考有來之成敗。討 國朝之掌故。而力杜小楷試律工巧之風。乃可以崇實而黜浮。去歲奏開日講。意以人臣陳說古今於黼座之前。必不敢不研求實學。蓋為此也。今  皇上於軍務倥傯之際。仍舉斯典。正與康熙年三藩時相同。然非從容  召見。令其反覆辨說。恐亦徒飾虛文。而無以考核人才。目前之時務雖不可妄議。 本朝之成憲。獨不可稱述乎。  皇上於外官來京。屢次  召見。詳加考核。今日之翰詹。即異日之督撫司道也。甫脫乎小楷試律之間。即與以兵刑錢穀之任。又豈可但觀其舉止便捷。語言圓妙。而不深究其真學真識乎。前者臣工奏請刊布  御製詩文集。業蒙  允許。臣考  高宗文集刊布之年  聖壽已二十有六。   列聖文集刊布之年。皆在三十四十以後。  皇上春秋鼎盛。若稍遲數年。再行刊刻。亦足以昭  聖度之謙沖。且明示天下以敦崇實政不尚虛文之意。風聲所被。必有樸學興起。為 國家任棟樑之重臣。所謂杜文飾之風其道如此。臣又聞  皇上娛神淡遠。恭己自怡。曠然若有天下而不與焉者。此廣大之美德也。然辨之不精。亦恐厭薄恆俗而長驕矜之氣。尤不可以不防。去歲求言之  詔。本以用人與行政並舉。乃近來兩次  諭旨。皆曰黜陟大權朕自持之。在  皇上之意以為中無毫之私。則一章一服。皆若奉天以命德。初非自執己見。豈容臣下更參末議。而不知天視自民視。天聽自民聽。 國家設立科道。正民視民聽之所寄也。  皇上偶舉一人。軍機大臣以為當。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臣等九卿以為當。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必科道百僚以為當。然後為國人皆曰賢。黜陟者。  天子一人持之。是非者。  天子與普天下人共之。  宸衷無纖毫之私。可以謂之公。未可謂之明也。必國人皆曰賢。乃合天下之明以為明矣。古今人情不甚相遠。大率戇直者少。緘默者多。  皇上再三誘之使言。尚且顧忌濡忍。不敢輕發。苟見  皇上一言拒之。誰復肯干犯  天威。如禧恩曹履泰前聞物議紛紛。久之竟寂無彈章。安知非畏雷霆之威。而莫敢先發以取罪哉。自古之重直臣。非特使彼成名而已。蓋將借其藥石。以折人主驕侈之萌。培其風骨。養其威稜。以備有事折衝之用。所謂疾風知勁草也。若不取此等。則必專取一種諧媚熟之人。料其斷不敢出一言。以逆耳而拂心。而稍有鋒鋩者。必盡挫其勁節。而銷鑠其剛氣。一旦有事。則滿庭皆疲苶沓泄。相與袖手。一籌莫展而後已。今日  皇上之所以使賽尚阿視師者。豈不知千金之弩。輕於一發哉。蓋亦見在廷(他)無可恃之人也。夫平日不儲剛正之士以培其風骨。而養其威稜。臨事安所得人才而用之哉。目今軍務警報運籌於  一人。取決於俄頃。  皇上獨任其勞。而臣等莫分其憂。使廣西而不遽平。固中外所同慮也。然使廣西遽平。而  皇上意中。或遂謂天下無難辦之事。眼前無助我之人。此則一念驕矜之萌。尤微臣區區所大懼也。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受之迷亂。舜與成王何至如此。誠恐一念自矜。則直言日覺其可憎。諛日覺其可親。流弊將靡所底止。臣之過慮。實類乎此。此三者辨之於早。袛在幾微之間。若待其弊既成而後挽之。則難為力矣。臣謬玷卿陪。幸逢  聖明在上。何忍不竭愚忱。以仰裨萬一。雖言之無當。然不敢激切以沽直聲。亦不敢唯阿以取容悅。夫惟  聖慈垂鑒。謹  奏。 應  詔陳言疏 曾國藩 奏為應  詔陳言事。二月初八日奉  皇上諭。令九卿科道。有言事之責者。於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據實直陳。封章密 奏。仰見  聖德謙沖。孜孜求治。臣竊維用人行政二者。自昔相提並論。獨至我 朝則凡百庶政皆已著有  成憲。既備既詳。未可輕議。今日所當講求者。惟在用人一端耳。古今人才不乏。欲作育而激揚之。端賴我  皇上之妙用。大抵有轉移之道。有培養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廢一。為我  皇上陳之。所謂轉移之道何也。我 朝  列聖為政。大抵因時俗之過。而矯之使就於中。順治之時。瘡痍初復。民志未定。故聖祖繼之以寬。康熙之末。久安而吏弛。刑措而民偷。故  世宗救之以嚴。乾隆嘉慶之際。人尚才華。士騖高遠。故  大行皇帝斂之以靜鎮。以變其浮誇之習。一時人才循循規矩準繩之中。無有敢才智自雄。鋒芒自逞者。然而有守者多。而有猷有為者漸覺其少。大率以畏葸為慎。以柔靡為恭。以臣觀之。京官之辦事。通病有二。曰退縮。曰瑣屑。外官之辦事。通病曰敷衍。曰顢頇。退縮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動請  旨。不肯任咎是也。瑣屑者利析錙銖。不顧大體。察及秋毫。不見輿薪是也。敷衍者。裝頭面。但計目前剜肉補瘡。不顧明日是也。顢頇者。外面全完。而中已潰爛。章奏粉。而語無歸宿是也。有此四者。故習相沿。但求苟安無過。不求振作有為。將來一有艱巨。 國家必有乏才之患。我  大行皇帝深知此中之消息。故亟思得一有用之才。以挽風。去年京察人員。數年之內。擢臬司者三人。擢藩司者一人。亦欲破格超遷。整頓積弱之習也。無如風會所趨。勢難驟變。今若遽求振作之才。又恐躁進者因而幸進。轉不足以收實效。臣愚以為使有用之才。不出範圍之中。莫若使之從事於學術。漢臣諸葛亮曰。才須學。學須靜。至論也。然欲人才皆知好學。又必自我  皇上以身作則。乃能操轉移風化之本。臣考  聖祖仁皇帝。登極之後勤學好問。儒臣逐日進講。寒暑不輟。  萬壽聖節。不許間斷。三藩用兵。亦不停止  召見。廷臣與之往復討論。故當時人才濟濟。好學者多。至康熙末年。博學偉才大半皆  聖祖教諭而成就之。今  皇上春秋鼎盛。正與  聖祖講學之年相似。臣之愚見。欲請俟二十七月後。舉行逐日進講之例。四海傳播。人人向風。  召見臣工。與之從容講論。見無才者則勖之以學。以痛懲模稜罷之習。見有才者則愈勖之以學。以化其剛愎刻薄之偏。十年以後。人才必大有起色。 一人典學於宮中。英鼓舞於天下。其幾在此。其效在彼。康熙年間之往事。昭昭可觀也。以今日之委靡因循。而期之以振作。又慮他日之更張僨事。而澤之以詩書。但期默運而潛移。不肯矯枉而過正。蓋轉移之道。其略如此。 所謂培養之方何也。凡人才未登仕版者。姑不具論。其已登仕版者。如內閣六部翰林院。最為會萃之地。將來內而卿相。外而督撫。大約不出此八衙門。此八衙門者。人才數千。我  皇上不能一一周知也。培養之權。不得不責成於堂官。所謂培養者約有數端。曰教誨。曰甄別。曰保舉。曰超擢。堂官之於司員。一言嘉獎。則感而圖功。詞組責懲。則畏而改過。此教誨之不可緩也。榛不除則蘭蕙減色。害馬不去。則騏驥短氣。此甄別之不可緩也。嘉慶四年十八年兩次令部院各保司員。此保舉之成案也。雍正年間。甘汝來以主事而賞人參。放知府。嘉慶年間。黃鉞以主事而充翰林。入  南齋。此超擢之成案也。嘗論之。人才譬之禾稼。堂官之教誨。猶種植耘耔也。甄別則去其稂莠也。保舉則猶灌溉也。  皇上超擢。譬之甘雨時降。苗興勃然也。堂官常常到署。猶農夫日日田間。乃能熟悉穡事也。今各衙門堂官多  內廷行走之員。或累月不克到署。與司員恆不相習。自掌印主稿數人而外。大半不能識面。譬之禾苗稂。莠。聽其同生同落於田疇之中。而農夫不問。教誨之法無聞。甄別之例亦廢。近奉  明詔保舉。又但及外官而不及京秩。培養之道。不尚有未盡者哉。自頃歲以來。六部人數日多。或二十年不得補缺。或終身不得主稿。內閣翰林院員。數亦三倍於前。往往十年不得一差。不遷一秩。固已英才摧挫矣。而堂官又多在  內廷。終歲不獲一見。如吏部六堂  內廷四人。禮部六堂  內廷四人。戶部六堂。皆直  內廷。翰林兩掌院皆直  內廷。在諸臣隨侍  御園。本難分身入署。而又或兼攝兩部。或管理數處。為司員者。畫稿則匆匆一面。稟事則寥寥數語。縱使才德俱優。曾不能邀堂官之一顧。又焉能達 天子之知哉。以若干之人才近在眼前。不能加意培養。甚可惜也。臣之愚見。欲請  皇上稍為酌量。每部有三四堂不入直  內廷者。令其日日到署。以與司員相砥礪。翰林掌院亦須有不直  內廷者。令其與編檢相濡染。務使屬官之性情心術。長官一一周知。  皇上不時詢問。某也才。某也直。某也小知。某也大受。不特屬官之優劣粲然畢呈。即長官之淺深。亦可互見旁考參稽。而八衙門之人才。同往來於  聖主之胸中。彼司員但令姓名達於  九重。不必升官遷秩。而已感激無地矣。然後保舉之法甄別之例次第舉行乎舊章。  皇上偶有超擢。則楩楠一升。而草木之精神皆振。培養之方。其略如此。 所謂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詢事考言二者兼重。近來各衙門辦事。小者循例。大者請  旨。本無才猷之可見。則莫若於言考之。而  召對陳言。  天威咫尺。又不宜喋喋便。則莫若於奏摺考之矣。 國家定例。內而九卿科道。外而督撫藩臬。皆有言事之責。各省道員不許專折謝  恩。而許專折言事。乃十餘年 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司道無一折言地方之利病者。相率緘默。一時之風氣。亦有不解其所以然者。科道間有奏疏。而從無一言及  主德之隆替。無一折彈大臣之過失者。豈君為堯舜之君。臣皆稷契之臣乎。臣 考本朝以來。匡言  主德者。孫嘉淦以自是規  高宗。袁銑以寡慾規  大行皇帝。皆蒙  優旨嘉納。至今傳為美談。紏彈大臣者如李之芳參劾魏裔介。彭鵬參劾李光地。厥後四人。皆為名臣。亦至今傳為美談。自古直言不諱。未有盛於我 朝者也。今  皇上御極之初。又  特詔求言。而 褒答倭仁之諭。臣讀之至抃舞感泣。此誠大平之象。然臣猶為過慮者。誠見我  皇上求言甚切。恐諸臣紛紛入奏。或者條陳庶政。頗多雷同之語。不免久而生厭。彈劾大臣。懼長攻訐之風。又不免久而生厭。臣之愚見。願  皇上堅持聖意。借奏摺為考核人才之地永不生厭斁之心。涉於雷同者。不必交議而已。過於攻訐者。不必發抄而已。此外但見其有益。初不見其有損。人情狃於故常。大抵多所顧忌。如  主德之隆替。大臣之過失。非  皇上再三誘之使言。誰肯輕冒不韙。如藩臬之奏事。道員之具折。雖有定例。久不遵行。非  皇上再三之使言。又誰肯立異以犯督撫之怒哉。臣亦知內外大小言並進。即浮偽之人不能不雜出其中。然無本之言其術可以一售。而不可以再試 朗鑒高懸。豈能終遁。方今考九卿之賢否。但憑  召見之應對。考科道之賢否。但憑三年之京察。考司道之賢否。但憑督撫之考語。若使人人建言。參互質證。豈不更為核實乎。臣所謂考察之法。大略如此。三者相需為用。並行不悖。臣本愚陋頃。以議禮一疏。荷蒙  皇上天語褒。嘉。感激思所以報。但恨識見淺薄。無補萬一。伏求  皇上憐其愚誠。俯賜  訓示。幸甚。謹 奏。 擇吏 王柏心 自古世雖極治。奸民之輕險者不能絕也。小則暴劫奪。觸法扺禁。大則竊鑄鬻鹽。吏人莫敢誰何。又其甚者。倡邪術。誘愚民。譬虺蛇荓蜂。無時而忘毒螫。其所伏。大抵山谷峻僻。及緣邊州邑。所恃乎遏奸於未萌。銷患於未形者。在良吏而已。凡此州邑。其擇吏視他邑宜尤重。其良吏之被薦擢。視他邑宜最先。而世之從政者。往往反此。謂地僻則政簡。壤狹則功寡。不足容才吏。唯初從政。或左遷。及疲老者。始往視事。報最不得預祿。入不能以自給。官其地者。與謫斥同。強者則以為大吏且棄我。修廉潔。勤吏事。終無由上聞也。行吾掊克而已。弱者即不敢肆為朘削。然民之疾苦不聞。山川阨塞險易之塗不知。戚戚焉以不得去此為憂。何暇治詭隨。擊強御。懷遠大之謀哉。夫民也以僻遠之故。累數十百年。不見賢長吏。繇是黠桀不逞者。無所顧忌。從而侵暴之。又從而步網之。乃始囂然弗靜也。有水旱之菑。乘間竊發。旁都邑不得高枕。而執政者慮不至此。何其智乃居曲突徙薪下也。始也慎簡司牧。不過一指撝之勞。繼也征師縻餉。或窮歲月未能定。無乃好難而惡易也乎。且僻遠之於近邑。猶四肢之於心腹也。今有人於手足。則任其拘攣盩。而惟心腹之是治。豈得謂善養生者哉。誠令岩疆邊邑之吏。皆擇其簡重有方略者。寬而不弛。嚴而不殘。明而不苛。安善良。紏豪強。聯什伍。禁游惰。廣德惠以招徠之。察荒歉以綏輯之。操縱設施。視便宜所在。試之三年有異績。則居課最之先。或就加推擢。或移治繁劇。一切比近邑令長為優。如此則所選得人。爭自奮勵。不期而邊僻州邑大治。邊僻州邑治。而近邑莫不治。斯誠遏奸之上策。銷患之良圖也。夫龔遂治渤海。李固泰山。當桴鼓倉皇。猶能布威信。折衝千里。皆良吏已然之效也。而況使遏之於未萌。銷之於未形者哉。 變通避以重倫紀疏同治十二年 王文韶 為外官避章程。於祖孫父子一條。未盡允當。擬請酌量變通。以重倫紀。恭折仰祈  聖鑒事。竊查吏部奏定避章程內開祖孫父子。自道府以至佐雜。各省現任。及候補試用各員如非同官。令官小者避。系同官則祖孫父子名分攸關。無論補缺到省先後。應令其子其孫避等因。歷經遵辦在案。臣嘗詳思其義。竊有未妥。夫所謂名分攸關者誠以父不可避子。祖不可避孫。倫紀至重。初不系乎官之同異也。今同官者。既以名分攸關。而不論其先後之次。不同官者。又若名分可略。而但計其大小之殊。是子孫以貴而加於祖父。祖父以賤而屈於子孫。苟為孝子慈孫。必將憱然有所不忍。即臣等忝膺疆寄。遇有此等案件。往往不無動於中。在部臣定章之始。亦謂內則父子。外則君臣。在家則以父為尊。在 朝則以  君為重。 國家設官。大小自有定分。不得盡以父子之恩。掩君臣之義也。臣兼權輕重。而量議其變通。凡各省督撫藩臬以及  特旨簡放之道府大員。 朝廷擇人而任。  簡拔斷自  宸衷。人臣無所究心於其間。若此者以  君命為重。應尊照章程。令其祖其父之官小者避。至道府以下銓選為缺。並隨時揀發分發。從前指省留省各員。按班固有定章。而授職非由  特簡。若此者以天倫為重。應准於赴部註冊之日。自行陳明。無論官階大小。概令其子孫避。似此酌量變通。凡為人臣為人子者。庶幾理得心安。於  君親之間。兩無遺憾。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  聖鑒訓示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