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八 治體二原治下

崇儉尚勤札 賀長齡 從來官聲之美無若廉明廉明之本必由勤儉何者遇事講求自不終於闇昧隨時撙節更何事乎求多是故習勤以生明尚儉以養廉在達官無不宜然至牧令尤為切要江蘇地本膏腴祿入較厚各州縣缺雖繁劇俗尚良然而問倉庫則虧欠滋多考官方則案塵坌積豈量入為出之果有不敷抑夜寐夙興之尚虞不逮我同官亦可返躬而自省矣本司自吳以來逐處諮詢隨時察看各牧令之克敦勤儉者固不乏人而經理失宜以致不能振作者亦復不少廉明之譽難言之夫初登仕版孰不勉為循良乃畏難而苟安每始勤而終怠官事竟束之高閣民瘼曾不以關心屍素之譏何辭自解大約無志與氣則怠玩之習乘之無才與識則因循之弊中之精力既流於弛懈神明亦失其虛靈欲再振以無由遂一蹶而莫起平昔之期許何意斯民之仰望何心中夜以思能無汗下即或民疲吏玩整頓艱難缺苦差繁補苴乏術亦當勉思職守振刷精神別利器於盤根理棼絲而就緒豈可甘心頹廢自玷官聲至若吏治未嫻恥於下問簿書未習復喜偷閒謂折獄在片言不虛衷研鞫謂丁胥為可信罔知加意防閒牒訴紛投准駁只聽之秉筆勾提押去留悉聽之原差於是民有冤而莫之聞吏有奸而莫之察當前蒙蔽將舉目而不見泰山聽人指揮雖有形而無殊傀儡則是闔署皆官本員竟同旒贅自累累民庸有極乎此因不勤以致不明之弊也又或恃有膏脂之潤竟忘露肘之虞嗤寒儉為迂拘詡奢華為豪舉但圖適意開銷全付之家丁只快目前揭借不嫌於重利奴從則恣意貪饕竟漿酒而藿肉妻孥則娛情奢麗更囊帛而櫃金用之既若泥沙取之必窮豪末遂見利而忘義且假公以濟私豈知簠簋不飭豪奴皆得而把持狼籍多端衿棍亦從而挾制曾所利之無幾舉動莫能自由不節之興嗟觸處盡成瘡孔逮乎青蚨飛去白璧成瑕累且及於子孫名不齒於清議所謂酖酒止渴毒脯療飢快意一時貽羞畢世試念青故我何遽利令智祇緣陋習之移人遂飲貪泉而不悔焚身以賄可為寒心此因不儉以致不廉之弊也夫紛華盪其志斷難勤力以趨公晏安錮其心豈能謹身而節用逋累之極振飭俱難惰窳之深持籌亦拙則又不儉不勤之交相為弊也 凡此數端之流弊皆足廢事而傷財所以庫款之盈虛在己未嘗預計解交之支絀臨時始費周章一逢瓜代之期不勝葛藤之繞冊開轇轕輒思朦混以占便宜參限森嚴遂忘欺隱之留後累及至偽難久假咎無可寬大則法網身罹小則交遊擯絕自謀不善雖悔何追比經各前憲迭加整飭向時積弊定已一埽而空然而溯運甓之芳蹤雖勉力而猶多慚德仰懸魚之高致即約損而終愧清風有一事之不勤即何以自別於闒茸有一端之不儉即難免自留其漏本司忝領藩條殷懷共濟既以自勖冀交修謹與各州縣約自今伊始無論實授署事人員務本行政理財二大端力矢精勤時加節儉臨民一日當思一日應辦之事何以受祿不誣在任一年當思一年財用之經何以量入為出每日將應辦事件登注一冊朝夕自為考課總期一無積壓而後即安其錢穀各款務於到任後即將每年征解正項實數開列一冊捐支雜款實數開列一冊署中各項用度開列一冊隨時逐條登記每月比較一次終年合算一次俾截長補短平日了了胸中一遇交盤即可摘鈔原冊照案清厘何至逾限未完轉多饒舌本司現定催提章程將各該州縣應解銀款勒限嚴催毋許絲豪蒂欠不容時日稍稽以冀挪掩無由共歸完善其各地方應辦公事亦皆趕緊札飭次第舉行第發令之初該牧令必有以為煩苦者譬如一家之中約束子弟不得濫費偷安當時非不謂繩之太急洎乎日計不足月計有餘乃知督率之嚴正屬成全之切該牧令素勵廉隅有志向上幸各體本司諄諄勸誡之苦心於以力敦樸素黽勉從公用彰勤儉之風聿楙廉明之績其於 國計民生裨益實非淺鮮幸勿迂其言而慦置之也 請崇儉疏 倭仁 奏為大婚典禮。宜崇儉以光  聖德。恭折仰祈  聖鑒事。本年二月准內務府行知各衙門。恭查 大婚禮節。敬謹預備等因。伏思宮廷系四表觀瞻。節儉始於躬行。斯風化及于海內。上行下效。理固然也。昔漢文帝身衣弋綈。罷露台以惜中人之產。用致兆民富庶。天下乂安。明帝馬後服大練之衣。史冊傳為美談。此古事之可征者也。我 朝崇尚質樸。   列聖相承。無不以儉勤為訓。伏讀   世宗憲皇帝聖訓。朕素行不喜華靡。一切器具。皆以適用為貴。此朕撙節愛惜之心。數十年如一日者。人情喜新好異。無所底止。豈可導使為之而不防其漸乎。   宣宗成皇帝御製慎德堂記。亦諄諄以作無益害有益示戒。  聖訓昭垂。尤足為法萬世。近聞內務府每年費用逐漸加增。去歲借動部庫百餘萬兩。 國家經費有常。 宮廷之用多。則軍國之用少。內府金錢。皆閭閻膏血。任取求之便踵事增華。而小民征比棰敲之苦。上不得而見也。咨嗟愁嘆之聲。上不得而聞也。念及此而痌在抱。必有惻然難安者矣。方今庫藏支絀。雲貴陝甘回氛猶熾。直隸山東河南江浙等省。發捻雖平。民氣未復。八旗兵餉折減衣食不充。兼之他族偪處。尤須預儲財用以備不虞。此焦心勞思之時。非豐亨豫大之日也。  大婚典禮繁重。應備之處甚多。恐邪佞小人。欲圖中飽。必有以鋪張體面之說進者。所宜深察而嚴斥之也。夫制節謹度。遵   祖訓所以檢身心。崇儉去奢。惜民財即以培 國脈。應請飭下總管內務府。於所有應備之物。力為撙節。可省則省。可裁則裁。總以時事艱虞為念。無以粉飾靡麗為工。則  聖德昭而天下實受其福矣。臣愚昧之見。披瀝直陳。伏乞皇太后  皇上聖鑒。謹 奏。 導俗 王柏心 俗之薄。由讓道之不達。儉德之不昭也。古者君讓善於天。臣讓善於君。子讓善於親。士之應選舉也有讓。受爵位也有讓。下及觴酒豆肉。道路州巷之間。不期而讓道達焉。古者天子卑官菲食。諸侯制節謹度。臣大法小廉。以逮庶民。食時用禮。不期而儉德昭焉。何俗之厚也。導源於上。而民皆敦勸於下也。今自一介之士。其視祿位皆然有欲得之心。居之不辭。營之無已。百金之子。靡衣偷食。與貲累巨萬者等。朝廷教化。非不行也。法度非不具也。而俗以浸薄。則士大夫所以倡率之者過也。讓不達。斯爭競起矣。忠信衰矣。儉不昭。斯品制隳矣。財用匱矣。此化傷教之大。虧法敗度之深。而有位君子。不急圖所以矯之。靡靡之習。日甚一日。不知其何所終極也。夫所謂讓。非虛崇美節也。必有好善之實。有知人審己之明。所謂儉。非苟為嗇也。必內撿其縱佚。外酌其品式。惟士大夫始能深求而力行之。彼愚民何知。視其表而隨其流。斯翕然從之已耳。且是二者。囂凌之堤防。驕僣之勒也。川於平原。無堤防以御之。則橫流彌野矣。騁駟馬於交衢。無銜勒以制之。則奔軼僨轅矣。俗之澆漓無形也。然較有形之患為尤切。士大夫任風化之責。既恬不為慮。又不躬行儉讓以先之。欲俗之復歸於厚。安可得也。 正統論 魯一同 正統之論。得歐陽氏而尊。得蘇氏而辨。得魏氏而嚴。然則將奚從。曰三子之說善矣。而不能無弊。歐尊而不辨。蘇辨而不嚴。魏嚴而不精。所謂一端之論。非善之善者也。歐陽氏重以予人統。而不能不予晉隋。彼晉隋者可謂得統矣可謂得正乎。故曰尊而不辨。蘇子曰正統者猶曰有天下云爾。歐陽氏重予之。吾輕予之。故不以實傷名。名亦不能傷實。夫君子所恃以與篡奪爭者名爾。傳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名莫大於正統。器莫大於有天下。彼不幸而竊吾器。吾又從而假以名。名既去矣。而區區持賢不肖之說以繩其後。庸有濟乎。故曰辨而不嚴。魏氏曰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故正統有時而絕。而統無絕。於是有正統有偏統有竊統。三統明而天下之統不絕。篡弒之人亦終不得以干正統。可謂嚴矣。而以西晉北宋為竊統。以東晉南宋為正統。此何說也。夫居得其正之謂正。相承勿絕之謂統。是東晉與是南宋。其所承者何統乎。非其祖若宗所竊之統耶。其父盜人之物。其子據而有之。斷是獄者以為是盜耶。是其所自有耶。且夫以太宗仁宗之昇平郅治不免為竊。以高宗孝宗之擾攘偏安進之為正。論正則高孝不足。論統則高孝之統。即太祖太宗之所貽留也。故曰嚴而不精。然則正統之論遂不定乎。曰天下名實之淆。自有正統始。去正統之名而後名實定。且夫居得其正之謂正也。相承勿絕之謂統也。不幸而得正者無統。得統者不正。當此之時。全名則喪實。全實則喪名。是故由歐陽氏魏氏之說則正統重。正統重則義不得不絕魏梁。絕魏梁則不得不絕晉隋。絕晉隋不已。不得不絕北宋。晉北宋絕。而東晉南宋勢不得不相隨而並絕之。自漢以來。更千數百年。獨得唐為正統。而唐之受隋禪也。又何以服晉宋之心哉。是千數百年而無正統也。由蘇子之說則正統輕。則予晉隋勢不得不予魏梁。予魏梁勢不得不予宋齊梁陳唐晉漢周。而新莽亦在所不容絕也。嗚呼。吾不惜乎統而惜乎正也。故重正統則窮於奪。輕正統則窮於予。且夫既已謂之正矣。而輕以予。夫盜賊篡弒極不正之人。此人之所以茲不服也。故曰莫若並去正統之名。去正統之名。而後可以惟吾所予之為正。春秋之法。用夷禮則夷之。通上國則進之。予奪何常。惟變所適。令一去無實之名。而各如其所自為。帝則曰帝。王則曰王。高光崛起。李趙彷徨。魏晉盜竊。秦隋[強](疆)梁。偏安各據。畫土分疆。無所拘滯。安所紛擾哉。 論治篇一 孫鼎臣 五穀者人所恃以生也。食之過而病。攻其病而已。病癒則復食。人之常也。以為病者谷之為而絕之可哉。漢懲秦孤立。大封子弟。而有淮南濟北吳楚之亂。宋懲藩鎮。弱天下之兵。金人渡河。列郡瓦解。故鑒前事之失而矯之。當分別其利害。權其輕重而損益之。損之過其中。則必反受其禍。今夫吏職之不舉。財用之不足。軍實之不精。有國者之公患也。吾以謂皆不足患。惟士氣不振。乃為足憂。士氣者。國家之元氣也。是氣也。養之於數十百年之前。而成之於數十百年之後。非若吏職財用軍實舉而修之。可以旋至而立效者也。故善為國者。常寬而畜之不敢傷。謹而護之不敢犯。吾觀於明。其士氣可不謂盛哉。明自成祖而後。其君臣明賢。海內無事。獨宣德宏治兩朝暴君代興。政出。強國大敵伺於邊。權臣近幸恣於外。嬖妾奸璫煽於內。天下岌岌。勢如綴旒。譬之於人。巨癰毒疽。屢潰屢作。然而不死者。元氣存焉爾。骨鯁正色之臣。雖排斥誅鉏而不盡。忠肝赤心之士。雖放流戮辱而不衰。廷杖之血未乾。而昌言踵至。獄戶之屍方出。而讜謀復進。用能折奸回之焰。塞逆黨之亂萌。雖有梟獍之姿。鬼蜮之謀。禁不得逞。鍾虞不動。垂三百年。及夫天祿既終。大命已改。然而陷胸斷脰。覆宗湛族。守節而不貳者。於天下。至於倡優庸。亦義不靦顏以求生。其遺殘黎。崎嶇於魑魅瘴癘之鄉。飄蕩於風鱷魚之窟。終不肯背主負國。死而後已。烏乎壯哉。節義之盛。近古所未有也。宋蘇軾有言。平居必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人。觀於明亡。顧不信與。推原其由。則太祖有以誘導而養成之也。太祖設御史司紏察。給事中司封駁。而庶司百執事下至士庶吏卒。皆得言事。四海無不可言之人。百官無不有當言之責。耳目之所寄者廣。而任言責者眾。人人得以自靖。而懼被其責。故東仆而西起。前而後進。賡續不絕於代。天下之士聞風慕義。感慨奮發。爭自樹立。士大夫建言得罪。時以為。榮故雖折之以雷霆之威。怵之以碪斧之刑。而不為止。若太祖者。知立國之本者矣。論者徒見其末流之失。朋黨交訌。謂明以言致亂。嗟乎。明之亂非一日也。向使土木北狩之時。豹房晏駕之日。西內靜攝之際。泰昌天啟厭代之年。老成魁碩之不存。危言正論之不作。奸人一搖足而天下去。明社之屋久矣。豈至甲申哉。門戶紛爭。言哤政雜。由於忠邪之並進而不分。白黑之兩存而不論。此其主不明不斷之咎。謂是以言致亂。何不思之甚也。嗟乎。世道隆而風俗衰。士不知名節之可貴久矣。天下之氣靡然澌滅。不鼓舞激勸之。猶藉口明季之失。以言為忌。不可痛哉。彼亦思天下之氣。則何以靡然澌滅哉。當其初美言小數以牢籠天下。而巧文曲法以扞之。顧天下之豪傑。不可以盡縛。急之則將起而與吾競也。故常優容寬假以柔其氣。調停委曲以平其心。然後徐示之抑揚。陰用其予奪。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故士未嘗蒙顯戮絓重罪。而已俯首結氣而不得出聲。不待雷霆之威碪斧之加。而天下已相率望風廢然返矣。夫以雷霆之威。碪斧之刑。戮辱天下之士。天下莫不傷心。然而士乃愈奮而愈烈。不足以沮天下之氣也。夫惟馭之以機權。日朘月削於怳惚暗昧之中。而無之可指。然後天下之氣可以消亡而至於盡。故惡天下之士。而用機權以折之者。賢於戮辱。其實酷於戮辱。而人不知也。夫氣猶水也。瀦而節宣之。則渟泓奫淪。挹之而不盡。積土石障之。則郁怒薄射。潰而為患。患其潰決。知障之無益而益害也。易其術而殺之。水患平。而水亦旋竭矣。是何異於防疾而絕谷哉。谷者人所資以為元氣者也。士者國所資以為元氣者也。吾為絕谷者危。是以著其利害。釋論者之惑焉。 論治篇二 孫鼎臣 天下者州縣之積也。宰相者治之所由成。而州縣者治之所從出。不可輕也。治天下者。養之教之而已。朝廷有養之教之之政。而不及於民。是州縣之過也。川陝楚之變。民皆以州縣為辭。州縣者。民所望為父母也。今疾之如仇。而欲剸刃焉。其所由來遠矣。豈盡州縣之過哉。選之不精。任之不重。待之不寬。夫是以敝至此也。州縣之途四。曰進士。曰舉貢。曰捐納。曰丞倅。舉貢進士。困於記誦之學。而溺於科舉之文。一日臨人。腐儒老生低首聽於幕友吏胥。即其聰明才傑之士。猶必磨以歲月。然後能稍習其事。及其欲有所為。而更調之符至矣。立賢無方。捐納亦人才之路也。然甫入資而遽出宰。階級躐矣。且彼之入資果何心哉。求以償其欲也。奈何乎其以民之脂膏而為市乎。中唐而來。縣令多取丞倅。然唐末之丞倅。士人也。今則捐納出其中。吏員出其中。其人已嘗毀廉恥而自屏於流外矣。其拔而出之者。皆巧於媚其上官。而忍虐用其民者也。千金之璧。使傭守之。如之何其可乎。吾故曰選之不精也。州縣之上有府矣。其上又有巡守道。又其上有藩臬之兩司。又其上有撫有督。一吏也。而監之者五六人。此一人者之性情語言動作。其順逆皆足以為利害。其左右之人。以至佐史之屬。其好惡皆足以為毀譽。其居與行之供億皆取給焉。雖公廉之長。臨之固已不勝其病。而有所挾以逞其私哉。利之當興也。害之當去也。此五六人者一不可。則其事不能舉。此五六人者。條教之所及。意旨之所向。心知其非。而不敢不從。三年而政成。課吏之法也。為地擇人之說興。數徙而不安其職。首尾不貫。上下不親。往者行取之制。州縣猶可望躋清要。中材可以勉強於功名。今士人一綰縣符。終身擯外。百餘年來。公卿中以州縣起家者無幾人。雖俸滿大計。保舉未嘗無激勸之法。而循資而升。其至方面犬僚。往往而難。其老死於風塵者。不可勝數也。吾故曰任之不重也。國家之本意。以教養其民責州縣。督之之深。防之之密。本意亡而文法勝。錢穀簿書之間。一毫之不如法。輒干處分。故有受事數日而注吏議。歷官數十年。而末沾寸祿者。歲滿考績。雖龔黃召杜之倫。不能及格。功罪黜陟。上下於奸胥之手。骫法要賂。必饜乃已。且夫紘急則絕。法急則玩。操之已甚。窮而思遁者。人之情也。催征不力之法重。不得不侵移刑名。失入之法重。不得不姑息緝捕。廢弛之法重。不得不諱飾刀筆。出入休咎從之。彼其心日諰諰焉救過之不暇。而暇教養其民哉。歲祿之外。加給養廉銀多者。至千餘兩。至優也。然前人侵欠。責償後人。一人逋負。波及數任。謂之攤賠。公事無名之費。例所不許。均之州縣。謂之公捐。皆於養廉除之。而養廉僅虛名矣。父母妻子之養。族姻賓客吉凶往來之禮。安所從出乎。吾故曰待之不寬也。有此三者。故高人之行。出之才。常薄之而不樂就。而吏始回面易慮。甘為苟賤不廉。第求便其私圖。而職事之修廢。民生之休戚不計矣。州縣積輕如此。天下果何由而治哉。復唐宋之制。丞尉以進士舉貢為之。考滿擢京朝官。復出為州縣。則練於吏職。而習知民情。仿漢令長太守剌史之法。州縣屬於知府。知府屬於巡撫。置掾屬。分理刑名錢穀之務。罷司道官。則事簡而易達。省苛細之文法而厚其祿。則人自效而得盡其才。用明邱浚之言。九年通考課功。一考再考。平常者復任殊績就加其秩。然後可以責成功。采唐元宗之詔。凡官不歷州縣。不擬台省。進取之望遠。故有為之志興。選之者精。任之者重。待之者寬。州縣得人。而天下如網之在綱矣。 說治上 俞樾 治天下者。先審所求而已矣。獵者得獸。漁者得魚。其所得者。皆其所求也。治天下者。豈異是歟。求王而王。求霸而霸。所求在是。所得在是。故所求不可不審也。嘗論之。古之治天下者。求其無亂。天下既已安矣。既已治矣。以為未也。懼其猶可以危。猶可以亂焉。日夜求而去之。有一之存則皇皇焉以為大憂。後之治天下者。求其無事。異日之天下治歟亂歟安歟危歟。吾不得而知焉。饑饉之未臻。盜賊之未作。諸侯之未叛。夷狄之未侵。及吾之世。猶可以無事。則已矣。古之治天下者。若農夫之治田。有害吾田者。則務去之而後即安。後之治天下者。若其在逆旅之中。苟不至乎覆壓斯已矣。雖塵囂湫隘。而亦安之。嗚呼。此非古今治亂之故歟。天下何時可以雲無亂。天下何時不可以雲無事。故治天下而惟無事之求。其不至乎亂者。未之有也。吾讀書至公劉太王之詩。而嘆其於流離遷徙之餘。有子孫萬世之慮也。公劉之詩曰。既溥既長。既景乃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其車三單。度其隰原。徹田為糧。度其夕陽。豳居允荒。太王之詩曰。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繩則直。縮板以載。作廟翼翼。又曰。乃立皋門。皋門有伉。乃立應門。應門將將。乃立家土。戎丑攸行。且夫詩人之詞。固但言其略。而使人推之以知其詳也。故其歌文王也。不言其它。而靈台靈沼之作。則侈言之其歌宣王也。不言其它。而斯干者。其考室之詩也。無羊者。其考牧之詩也。車攻吉日者。皆其田獵之詩也。豈詩人之意。舍其大而言其小者哉。將使人以此而推之也。公劉太王之事。見於詩者寡矣。然即其詩觀之。其規制之宏遠。經理之微密如此。則其施之於政事者可得而見也。夫公劉太王。豈逆知其子孫之將王。而為之造百度。以成一代之制歟。要在乎不可亂也。周由方百里起而有天下。成康之世刑措而不用。可謂極盛矣。而昭王南征遂有膠舟之難。是亦天下一大變也。為周嗣王者。發師以逆昭王之喪而問其罪。雖罪無所歸。然所在之國。六師移之。豈不足以張王室而攝諸侯之心哉。周之君臣。竟置不問。天下遂有以窺周之不足忌。故雖以穆天子之強。而徐且南面稱王。宣王發憤中興。而王師之敗於夷狄者屢矣。平王東遷。周益不競。然其始王命猶行於諸侯也。繻葛一戰。王夷師熸。周竟不復以一矢加鄭。於是天下愈不忌周。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霸者興而周遂衰矣。嗚呼。夏商之亡也。吾無怪焉。桀紂之無道。固有以取之也。周之子孫。則豈有如桀紂之無道者歟。不過因循苟且。以無事為安。日復一日。天下之權。因而去之。而不自知也。然則有天下而惟求其無事。信不可也。今夫漢之文帝宋之仁宗。豈非三代下所謂賢君哉。當文帝時。諸侯強盛。賈誼固嘗以為言。而文帝不能用。至景帝之世。錯謀削七國。竟發大難。而漢幾亡。宋仁宗時。吏治因循。百事廢弛。文彥博嘗以琴瑟不調。必更張之為言。而仁宗不能用。至神宗之世。王安石為相。改易法度。天下騷然。卒以亡宋。夫使文帝能用賈誼之謀。則錯之策不行。仁宗能用文彥博之言。則王安石之說不作。是故二君之治天下。亦惟求其無事而已。夫以漢文帝宋仁宗之賢。而惟無事之求。此後世之天下。所以多亂而少治也。澶淵之役。寇準欲使契丹稱臣。若少持之。議且定矣。而仁宗厭兵。不能盡用其謀。遽許之和而還。由是契丹益驕。終為子孫之患。其後高宗南渡。偏安於杭。韓岳之流。皆中興名將。而高宗晏然無恢復之志。及至孝宗。雖欲有為。而舊臣宿將皆盡。所恃惟一張浚。苻離一敗。不可復振。俯首而就和議。乃嘆高宗時。可以有為而不為。是可惜也。且夫人主上承祖宗之重。下為萬世之計。而曰吾姑求其無事。如何可哉。易曰。其亡其亡。求無亂者歟。書曰。今日耽樂。求無事者歟。吾故曰治天下先審所求。若治天下。而惟無事之求。其不至乎亂者。未之有也。 說治下 俞樾 天下之物。同類者相濟也。異類者相制也。物之白者。投之黑則黑矣。物之黑者。投之白而白矣。若白雪之白。與白玉之白。白玉之白。與白羽之白。則安能以相變。故天下之物。未有同類而相制者也。今夫醫之用藥。必察其品之孰為溫孰為涼。又察人之疾。孰為熱孰為寒。有熱疾者。投之以涼。有寒疾者。投之以溫。故隨其所用。而無弗效焉。若熱而益之熱。寒而益之寒。其不至於殺人者幾希。是故良醫不反其性。不足以治疾。聖人不反其道。不足以制人。昔項羽既破秦兵於巨鹿。遂鼓行而西入關。殺秦王子嬰。燒秦宮室。分建諸侯王。而王漢高帝於漢中。當是時。羽挾百戰百勝之鋒。諸侯相顧。莫敢枝梧。高帝雖有良平之善謀。韓彭之善戰。不能與之爭。於是逡巡引去。俯首而入漢中。燒絕棧道。示天下不復出。然而數年之間。天下卒歸於漢。高帝之能勝項羽者。以柔制剛也。及漢之衰。三國立。諸葛亮以王佐之才。善用其民。既定南蠻之地。整師而出。北伐中原。其勢不可當。然以轉餉之艱。利在速戰。司馬宣王知之。與之相持。而不與之戰。受其巾幗之辱。而亦安之。人謂司馬懿畏蜀如虎。而亮固已坐困矣。司馬宣王所以能勝諸葛亮者。以鈍制利也。夫剛與利。天下至美之名也。柔與鈍。天下至不美之名也。使漢高帝司馬宣王。恥其名之不美。而欲以己之剛。勝人之剛。以己之利。勝人之利。則終歸於敗而已。故夫名無論美惡。取足以相制而止。柔與剛反。則柔雖不美之名。而制剛者必柔也。鈍與利反。則鈍雖不美之名。而制利者必鈍也。吾故曰。凡異類者相制也。方今天下所與吾為難者誰歟。其人無多也。其地至遠也。以大小之形言之。我大而彼小也。以主客之勢言之。我主而彼客也。徒以其人心計之巧。技術之工。遂足抗衡乎中國。而與我為難。於是吾士大夫相與謀曰。吾安得亦如其人心計之巧。技術之工乎。日夜思所以及之。甚者奉其人以為師。嗟乎。彼以巧勝我。而我亦欲以巧勝彼。則非吾向者之說矣。學人之巧。以求勝人之巧歟。秦青天下之善謳者也。有從之學謳者三年。自以為盡其妙矣。將辭而歸。秦青曰。子今將歸。吾為子謳。於是抗聲而謳。聲振梁欐。學謳者大驚。終身不言歸。甘蠅古之善射者也。有從而學射者三年。自以為天下莫己若矣。乃謀殺甘蠅。引弓而射之。甘蠅張口而承之。嘻曰。子從我三年。未教子囓鏃也。學射者大驚。播弓矢而謝之。是故學於人者。未有能盡其人之技者也。而望以勝其人乎。羿之盡其技以授逢蒙也。不知其將殺己也。今明告之曰。吾將以爾為羿。而求其盡術以予我。必不可得之數也。是故學人以求勝人。大惑之道也。然則勝之將奈何。曰。吾固言之矣。兩剛不能以相制。制剛者柔也。兩利不能以相制。制利者鈍也。然則兩巧不能以相制。制巧者拙也。今使朝廷之上。屏棄繁文。刪除縟節。凡鋪張粉飾。以為耳目之觀者。悉置不用。罷不急之官。廢無實之事。賞必副其功。罰必當其罪。內與外不相遁。上與下不相蒙。然後封疆之吏。誠於察吏安民。而不文飾於章奏。郡縣之官。誠於興利除害。而不諉諈於簿書。將帥之臣。誠於殺敵致果。而不以冒濫為功。學校之師。誠於敦品勵行。而不以速化為教。然後士信而民敦。工朴而商。然後田野辟而衣食足。廉重而禮讓行。若是者皆拙之效也。彼挾其心計之巧。技術之工。以眩吾之耳目。而吾不為之動。則彼固索然而返矣。即或命於疆場。彼之利器。足以傷我者。不過數百人耳。數十人耳。吾賞罰信必。號令嚴明。千百為輩。如牆而進。彼奈我何。故曰惟拙可以制巧。以大拙制大巧。必勝之術也。吾願世之士大夫。但求其可以相制。而無乎名之不美。以中國。而撫四夷。其諸猶運之掌歟。 西漢論 廖連城 漢宣帝謂太子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雜之。此不知王霸者也。制度無所謂王霸道也。其制度之得歟。是為王道。如其失歟。不足為霸道。大抵王霸之制度。皆有得而鮮失。多失則不霸。焉能王。予觀漢家制度近古。若出自王者。謂之王道。誰曰不宜。獨其君多霸者流。罕近乎王。庸主不足論。即英偉如高帝武帝景帝宣帝。亦第可謂霸。不可謂王。而以為雜用王霸。殊不然也。且夫王霸之分。不分於制度之純駁。而分於人主之一心。心王者之心。即行霸者之政。亦純乎王。心霸者之心。即行王者之政。亦歸於霸。齊桓之連鄉軌里。豈得謂非周公官禮之遺。晉文之仁親為寶。豈得謂非堯舜孝弟之道。然而有所為而為之。與無所為而為之。其心正自不同。是故漢家制度。未為盡善。而王霸之分則不在此。同此制度。王者用之為王道。霸者用之為霸道。不可以一概論也。高帝初入關中。除秦苛政。與民休息。視武王之反商政。有以異乎。顧武王迫於救民。無所為而為之。高帝則不然。其設心以為不若是。則不足以結秦民之心而得天下。汲黯謂武帝內多欲而施仁義。仁義王道也。自多欲者施之。則霸道也。高帝之施仁義。亦同於武帝。特武帝為尤甚耳。若夫景帝宣帝。守成致治。賢於孝武。然而天資刻薄。雖有不忍人之政。未有不忍人之心。烏足以言王道。或曰。是皆然矣。顧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自周至漢。八百有餘年矣。何獨無王者作歟。曰。有之。惟文帝一人而已。其出賈誼於長沙。不能如先王之任賢也。其時可興禮樂。而謙讓未遑。不能如先王之製作明備也。然吾嘗謂其近乎王者。以其心為王者之心。斯其道為王者之道耳。文帝於漢家制度。未嘗多所變更。而其治國也。有戰兢惕厲之情。其保民也。有至誠惻怛之意。露台惜百金。帷帳無文繡。而後宮衣不曳地。為天下留財。而非徒示儉也。賜租稅。除租稅。賑貧養老。為天下散財。而非欲示恩也。止輦受言。可用用之。不可用置之。為天下集思廣益。而非以鳴謙也。緹縈上書。遂除肉刑。吳王不朝。賜之几杖。張武受賂。金錢愧心。論議務在寬厚。言人之過失。為天下厚風俗。而非違道以干譽也。史稱躬修元默。是其行道之本。化行天下。是其行道之效。其為人也寡慾。正其誼不謀其利。夏之啟。殷之高宗。周之成康。不過如此。是故制度者。霸與王略相近者也。心德者。霸與王大相遠者也。高帝立漢家之制度。適成其為霸。文帝守漢家之制度。適成其為王。義利之辨。王霸之辨也。然則人主欲追蹤三代。亦在先正其心。豈必變祖宗之法哉。余故因宣帝雜用王霸之說而明辨之。以告後世之有志王道者。 防議 方浚頤 防之有不勝其防者。以不防為防。轉愈於防而不防。非不防也。曰防內弗如防外。防近弗如防遠。防城弗如防鄉。防江弗如防海。防各口弗如防要隘。防中腹弗如防邊界。防之以兵。弗如防之以民。防之以將士。弗如防之以官吏。防之以器械營壘。弗如防之以禮義忠信。必在在設防。將力為之絀。財為之竭。心為之渙。勢為之分。雖防等於不防。有人焉審其利害。權其輕重。區其緩急。辨其難易。明其勞逸眾寡。知其主客強弱。排眾論之張皇。振情之畏葸。戒帑藏之縻耗。重根本之要圖。至艱至巨。持之以鎮靜。至危至險。處之以坦夷。至繁至劇。御之以簡約。至紛至擾。劑之以疏。不防為防。豈有他道哉。眾志成城。固若金湯。萬里之築。實為厲階。吁。往古可鑑也。譬諸一家。重門戶。潭潭之府。夜防奸宄。掫者無幾。不必男衣甲而婦枕戈也。明季流寇之禍。通都大邑。所向瓦解。而山中築砦自守者。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雖天崩地陷。彼獨若無事者。然防之不得其道。則先事惶惑。臨事恇怯。未事罷敝。既事空虛。其不至開門揖盜也。果足恃乎。抑無可憑乎。而議者曰。有備無患。安不忘危。申畫封守。垂諸經訓。廣為之防。猶虞乘間而入。夫安有漫不設防。以任其衝突蹂者。曰由外而內。由遠而近。由鄉而城。由海而江。孰則要隘。孰則邊界。兵之數少。民之數多。將士但能用兵。官吏足以用民。器械營壘無人。則委而去之。禮義忠信。固人人之甲冑干櫓也。矧彼勞而我逸。彼寡而我眾。我主而彼客。我強而彼弱。其利害輕重。緩急難易。彼未嘗不瞭然於胸中。而多方以挾制我。虛聲以恫喝我。使我墮其術中。絀我之力。竭我之財。渙我之心。分我之勢。彼方暇豫。而我已不支。設令狡焉思逞。又將何以御之哉。故曰不防之防。乃為大防。張皇畏葸。因之而縻耗帑藏。均無補於國家也。然而捨本逐末者。終弗之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