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三 學術三法語

淵亭日錄十七則 黃炎 靜存動察。固所以立體而致用。然當知明鏡止水之中。亦常有玩索涵泳之候。此靜中之動也。酬酢萬變之際。亦間有神淵默之時。此動中之靜也。明乎動靜倚伏之妙。則心機圓暢。天理周流。而存養亦易為力矣。 戒懼乎不賭不聞。作何形狀。曰整齊嚴肅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干。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至於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僻。不設身體。此乃內外交養之義。 何事於仁。必也聖乎。仁通乎上下。或安或利或勉。仁之成則一也。當理而無私。全體而不息。凡仁者皆能之。聖則神靈天亶。其聰明睿智。足以有臨。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乘六龍而作霖雨。舉一世而歸甄陶。堯舜協和萬邦。孔子垂教萬世。不以窮達而有加損。其德同。其功用亦同也。聖造其極之名。非兼位以言聖也。 大樂必易。大禮必簡者。九成[八](人)成。不過導和而止。非易乎。三千三百。不過將敬而止。非簡乎。大樂與天地同和。周浹而無閒也。大禮與天地同節。範圍而不過也。 禮減而進。以進為文。故禮粗則偏。樂盈而反以反為文。故樂極則憂。敦樂而無憂者。逸能思初。安能惟始。歌詠勤苦。而欲平躁釋也。禮備而不偏者。盡志盡物。違於上下。文理密察。而無毫髮之憾也。 定而後能靜。如志在天理。則人慾之偽。不得而淆亂其神明。志在王道。則功利之私。不得以錯雜其念慮。靜而後能安。如靜以修己。則常變順逆。隨分自盡。而無外求。靜以治人。則治亂難易。因物付物。而無援畔。安謂所處而安。所處之境雖在身。而能安仍屬之心。任富貴貧賤患難。只隨在盡其所當為。如舜父頑母囂象傲而克諧以孝。文王囚羑里而文明柔順是也。安而後能慮。所謂精詳出於暇豫也。明德之地。所處而安。則變者務使之常。逆者務使之順。而殫精竭智。以求盡其當然。新民之地。所處而安。則亂者務使之治。難者務使之易。而經畫措置。以求還其固有。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者。誠於為善。則心之綱紀乎善者。自專一而不他。誠於去惡。則心之淆雜於物者。自消歸於無有。由是瞬有養。息有存。而心正矣。心之綱紀乎善者。既專一而不他。則動容周旋。可使中禮。心之淆雜於物者。既消歸於無有。則惰慢邪僻。不設身體。由是言有教。動有法。而身修矣。 世法二字。人多不解。世法者應世之巧術也。惟聖人能盡之。如論語所載孔子於孺悲陽貨。及與葉公論直。陳司敗問知禮。冉子為其母請粟。往往不用直而用曲者。此世法之精微。天理人情之至也。孟子所謂德慧術智也。心法仁也。世法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惟操心危慮患深者達此。世法豈易盡哉。若今人所謂世法。則色取仁而行違。言甚甘而無實。無而為有。約而為泰。屢憎於人。欲蓋彌彰。世俗之所謂假也。此巧言令色足恭之流。孔子所恥。而吾黨所宜痛戒也。 世人每謂人有體無用。有用無體者。此不解體用二字者也。體止一分。則用止一分。體到十分。則用亦十分。聰明睿智體也。不臨用也。仁義禮智各為體。則容執敬別各為用。豈有有體無用。有用無體者。彼蓋諱言才德。而以體用代之。不知才德亦各分體用。得清明之體者優於才。故知者動而樂。得純粹之體者優於德。故仁者靜而壽。 才德由性生。亦由學成。薛文清公雲。格物然後有才。誠意然後有德。故物格知至則才全。意誠心正則德備。 有為善之才。有為惡之才。為善之才喻於義。為惡之才喻於利。君子非不知利。利亦義也。小人未嘗不假義。義亦利也。 才由天降。萬事須才而成。然所以用其才者。則術不可不慎也。用其才於學問道義。則為己順而祥。為人愛而公。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所謂君子贏得做君子。用其才於權謀術數。則失其心。喪其身。害於家。凶於國。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小人枉了做小人。 全體之德。德自兼才。知周萬物也。一曲之德。才或不足。惟學可以充之。 男子有德便是才。以之取人則可。以之處己則隘。 士君子論抱負。不論顯晦。抱負才也。顯晦時也。明體達用處義懷仁士人之抱負也時不可以力爭。才則可以學充之。用力於才者恆兩得焉。與時爭者兩失之矣。 暴富者多奇窮。不知生理之難也。功高者多奇禍。不知盛勢之危也。故易曰節以制度。勞謙君子有終吉。 詩書可以取貴。勤儉可以致富。人以為立身裕後之大計。盡在是矣。而不知積善以為之本。則文章適以資其佻巧。纖嗇反以成其溪。刻雖得之。君子不貴也。實撥者易敗。多藏者厚亡。及身尚不能保其有終。又安望子孫之能讀其詩書。而世守其勤儉乎。有心者宜於闕里陋巷。志昌黎永叔文集。及諸世澤之家。考其譜系。尋其源委。則知積厚者流光。積薄者流卑。人當強於為善。而俗世猥之見。不足介其懷矣。 大丈夫當容人。勿為人所容。士君子當變俗。毋為俗所變。 覺生日記三則 毛輝鳳 作吏 地方官要結上官者非百姓之福利益子孫者非百姓之福自安逸樂者非百姓之福託言名士者非百姓之福汶汶勤勤懇懇生民當受其賜 地方是 皇上疆域百姓是 皇上赤子倉庫是 皇上錢糧士子是 皇上人材牧令於此數事不敢玩忽即是盡職即是忠 民可近而不可玩也民可愛而不可狎也書曰用顧畏於民碞居官者於百姓不但言愛而更知敬則其使民也益謹矣 酷吏以殺人為事身不免刑戮其子孫立見消亡良吏以好生為德身且壽考其子亦多昌盛此等因果報應不在他處推想看當下便明白酷吏之心有殺而已人己俱在殺機中故無不殺也良吏之心有生而已人己俱在生氣中故無不生也 惜民之力如惜己力惜民之財如惜己財庶不至習於貪酷 作吏者於自己身上少周一錢便省得向百姓身上多取一錢一切用費總以奢侈為戒毋因此把百姓作孽 居官不可計利並不可要名計利者必敗要名者終辱 居官者以不義之財貽子孫猶積糞穢而壅芳蘭也以不義之財要結上官猶服砒霜而飫餓虎也 矯激刻薄不得謂之清猶豫畏縮不得謂之慎紛紜躁急不得謂之勤居官怒氣盛則識為之淆意見偏於所屬措置必致乖方以平治不平己且不平人何以治何以能平無我之見無人之見一斷以天理●●而已 聽訟要靜靜則心虛心虛則情無不得靜則氣平氣平則法無不當 待愚朴之民法可從寬治刁頑之民刑當從重一味嚴峻謂威不可不立仁者弗為也一味姑息謂恩不可不廣智者弗為也 救荒無奇策特在君公大夫惻然與民同命之心有此心便是仁仁之術隨時而生救荒之策亦因時而用地方守令徒言救荒而無至誠惻怛之心匪直奉行故事也甚且因以為利上澤不下究而民終於死亡而巳悲夫 居官 以職事論不可輕視這一官勉之以勤力持之以小心雖簿尉都防廢才不至苟且粗率以勢位論不可重視這一官縱宴安之意長驕侈之風懷得失之患無性天之樂君子於崇階撫仕視若浮雲所由度出流俗也 己有不善他人摘之此正是難得若以為可恥而反嫉人此之謂長其惡庶人敖慢自是患在身家士大夫於軍國民生大計而悻悻然為此容禍之所貽不可勝言矣協恭和衷書所以致誠也夫 積功致寵積寵生驕因驕召嫌因嫌遭忌姤忌愈深讒謗陷害諸禍作矣臣罔以寵利居成功戒之哉職可卑品不可卑官雖小道不自小在下位人知此過人遠矣 治道 天下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然朝廷真能用君子可使天下之小人受化而有君子之行用君子當何如信之篤任之專而他無可以間之者也 三十年前曾有私議謂取士之途首德行次通經次通史次時務又次文詞須令專精其學毋使務廣而荒舉才不致泛求國家亦自收人才之實效 恩威之施失其當則變生是故治天下之道察幾審勢而已察幾則能防其微審勢則能妙於用 久服之民威在恩後未收之眾威在恩先兩失其用則積玩者啟狂亂之漸負固者罔震讋之心 戰兵宜銳守兵宜堅偏宜固主將宜靜 兵政之壞三事一額數不足一訓練不精一約束不嚴營署字識伴當工匠夫役一切皆兵也披甲執殳之人少矣額缺不補糧歸官扣故兵額不過十之六額不足而訓練精猶一可以當十乃不講技勇而論巴結操演一事視為具文緩急豈復可用訓練不精約束嚴雖不能致寇猶不至殃民乃打仗則退後而索餉則爭先攻御則心怯而擄掠則膽大如虎如貔在地方滋事情狀則然見敵則翻然蝟縮目擊可為浩嘆如武階中首以能否約束營伍為黜陟次以是否訓練勤能為優劣其習安逸講奔走一切猥巧貪詐無行者悉汰除之庶有豸乎否則恐天下之患亟矣 治河因地疏泄為上就河疏泄次之加築堤防又次之因地疏泄者從地知者之事也就河疏泄者從水中知之事也加築堤防與地爭水與水爭力補苴旦夕徼幸為功或由於勢之所使不在知之不及也 因漕治河因河治淮河病而淮病淮病而漕病一治而兼三者此今日河防之重且難也 約言 舒化民 人生天地間。不過數十年客耳。既無不朽者存。熙攘無非名利。即有志進取科名者。亦皆為富貴利達起見。父師以是為教。子弟以是為學。終身浸沈痼於其中。並不知此外尚有何事。得則欣然。失則惘然。卒至寶山空回。與草木同腐。殊可惜耳。子非故遠名利者。覺此中尚有事在。所欲有重於名利者。故不急急以求。然不急之中而名未始不得。利亦未始不得。溯自髫齡應試。以至華發服官。五十餘年。皆可歷歷。自其由來者。惟其科名仕宦皆不由著意經營。所以可行可止。無患得患失之心。職則未盡者多。利則強求者少。可公者不妨與公共之。獨得者仍不妨與眾分之。雖雲力量實不自量。是以瓶罄罍恥之譏。知不能免。予生平處名利之場。大概如此。此豈真有昔人之淡定。要之耽逐慳守之念則無矣。此可捫心自問。並可質諸鬼神者也。迄於今齒衰發白。七十懸車又五年矣。而造物者勞我以生。尚不逸我。然則我敢自耽安逸。逍遙杖履哉。三徑松菊。滿架詩書。此中味。皆足為身心補過之資。又豈僅娛老而已。至於心志要苦。意趣要樂。言動要謹。氣量要宏。義所當為。任勞不妨任怨。言有可進。宜直而亦宜溫。見解各有偏長。未必人非我是。毀譽聽之眾口。但求理得心安。辨公非一己之公。要無我而有我。舉事為久遠之事。期圖始而圖終。學問為變化氣質之方。不和平焉能載福。節儉乃保守身家之要。縱嗜欲鮮克有終。無藉勢以凌人。有大度以容物。凡此日用行習之事。有己能有未能者。可與兒孫輩約言其一二也。即今飲食少。而夢寐尚覺清恬。筋力蹇疲。而心體常形舒泰。此亦自證自慰之一端。善夫蔣心餘太史雲。欣戚相同。為人莫想歡娛。歡娛即是煩惱。福命不大。處世休辭勞苦。勞苦乃得安康。可見安康非易得。而勞苦無已時也。又何必服餌導氣。學嵇叔夜之養生。希保長年耶。昌黎有雲。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淵明有雲。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兩先生其知道者矣。 與左逸民書 魯一同 書來推大雅明哲之義。葆愛茂勉甚厚。材猥知下。不能盡明。竊怪足下謂士人好論時勢。中賈生之毒。殆非明識所宜言也。又漢文不用賈生。善守家法。益不然也。人生要不立天地間。一日踐毛土。不可不求豪毛補益。仁賢用心。自古以然。何必賈生獨為狂惑。漢興承千載之衰周。踵暴秦之覆轍。風紀盪佚。法制乖迕。賈生一痛哭而明主回心。史冊所載。文帝遇大臣有禮。先仁義。後刑罰。廣積儲。興禮樂。以化天下。開梁代以制六國。延及孝武。推恩分封。坐制強藩。皆師其意。何謂不用哉。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又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因時立政。與世推移。斯為善守。藉令漢文不用賈生之言。箕踞怒罵。不好儒術。豈非其家法哉。斯已頗矣。周公承文武之德。乃作周官。及其所用又不盡合。夜而思之。坐以待旦。孔子告顏淵。四代禮樂。帝王御世。如日御天。歷年既久。必有差忒。動煩推算。足下乃謂守成之世。一切不宜更改。則周公不當兼三王。孔子不當論四代矣。又謂人以才智加友。友必嫉之。加其祖父。嫉之彌甚。以明臣子不宜議法。而不知忠臣亮士。日夜焦心。苦思以求天下之故者。將以利國家安社稷邪。將慢其君父以才智加之也。不求其端。不責其是。而曰故事。此漢唐中主飾非拒諫之常談。足下又黜大義而伸小忠。益便於人臣持兩端而保爵祿者也。一代之興。規模大體。萬世不易。其小小節目。日變月易。自以不同。宣成之制已殊文景。開元之禮變於貞觀。推移之漸故也。且如本朝二百年來。  列聖相承。未嘗一議更革。然冗官漸多。歲出浸廣。文法浸繁。准之 開國已難悉合。而論者不以為非。今汰冗官。省歲出。易文法。則以變易為罪。不知變者為變乎。不變者為變乎。天下安常習故。庸人樂其無事。而不肖有所容。彼自全軀畏禍耳。至於草野講求。何畏何忌。乃欲捲舌入口。以無諱之世為重足之憂。非所望於士君子也。足下抱觀古之識。究極物變。汪洋其文。仆每日驚心怖。嘗欲極論以拯天下之惑。而足下先施教戒。其敢不盡言以報大德。夫足下推禪讓。薄世及。進退堯舜。抑揚禹文。降湯武於莽操。進范蔡為知機。謂太伯伯夷有心為善。此皆衰周大亂之世。莊惠騶慎之徒。所以惑世而害民。方今  聖人御宇。正教昌明。猶守此不變。以為奇怪可喜。則談鬼說夢頗足娛心。何必詖詞陳陳厭耳。若實見為如此。則是衰周數子之學待倡明於足下也。萬一遠近流傳。詫為詭誕採風之使。密以上 聞。事後之悔。殆不可諱。數十年來。人心漸肆。士大夫為大言。以毀前聖。小人私智而抗國法。此宜深識。所用隱憂。足下又從而張之。殆加甚焉。 凡人議論貴平實。文章務切事情。至於求高好險。譬猶含菽米而吞馬肝。毀冠裳而衣木葉。甚非所以養性命之道也。耳目所及。當世之故。粲然易明。猶扞格不入。唐虞殷周去今數千載。法度典籍百無一存。壁書史。真偽參半。上聖用心。凡近迥絕。今舍當世之得失。究皇古之是非。掇斷爛之詞。參私臆之說。推常人之腹。測聖哲之心。已乃不合。一切詆毀。首尾橫絕。黑白混淆。人稟天地之餘氣。百年如駛精爽幾何徒棄擲於無用之地。使當世斥其狂愚。後世指為異學。豈不哀哉。推足下之心。豈謂往聖可非。籍可毀。徒以流俗文字奄弱。一出高論。震驚萬物。大名立致。不知文章如水火土谷。可以養身。其餘以養人。其餘以養天下後世。要其指歸。無足驚喜。若畫布為龍。張革為虎。以詫鄉里小兒。則譁然走矣。宇宙甚大。後來無窮。豈皆童幼稚。可以鼓而驚之哉。聞足下為詩雜取子史。追琢為詞。儲而待選。大才盛氣。何所不可。要之此事。須從心出。夫假物於人。雖十年不還。其主亦不追索。要之吾心。豈不搖搖如傳舍哉。足下疏達而和。深明退讓之理。必受盡言。吾輩議論。不厭十反。直諒之友。古人所貴。若鄙論可采。感動於心。去其曼衍。割其假借。則足下之清空邁往。足以自雄於天下。仆將執鞭而從其後。若足己自是。聽言不答。則足下之業止矣。天下之人必無能如仆之愛足下。進苦口於足下者。異才難成。直口易忤。交臂之間。可為浩嘆。又前贈詩。誠欽澹泊之風。高素尚之志。不圖怪異以為見輕。足下十年不入城。五年不入市。猶以貧賤為羞耶。文章事業。皆以靜儉為根柢。誠不願畸人高德。效此俗懷也。仆見足下文詞奇質。愛重不已。至於昕夕不能去懷。又感教戒之意。於鄙心私有未盡。故敢布其區區。狂言傷直。惟恕而賜覆。幸甚不宣。 與左君第二書 魯一同 書未發又得來教。喜足下議論漸確實多可采者。雖然。足下殆未明於今日之大勢也。傳曰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又曰法後王可也。為其論卑而易行。昔寬饒剛直高節。好犯上意。王生傷之。萬書見規。以為數進不用難聽之言匡拂左右。夫言不取高。務在切時。高而不切。猶乖時用。於匪高。足下之言曰國家取利多途。政源不清。下流易濁。於是欲罷烏喇探珠之軍。止吉林采參之貢。革三姓征貂之官。辭葉搜玉之使。卻波斯珊瑚之琛。去關市之徵。開魚鹽之禁。絕外洋之商。清心寡欲。以風天下。陳議甚高偉。紏時甚直切。抑足下徒觀前世之失。未今日之弊。若陳此論於漢太初宋大觀明萬曆之世。豈不識時務明政體豪士哉。惜乎獻闇王之規於有道之世。繩墨雖切。肯棨未得。譬奏刀於無用之地。雖不缺折。亦無解焉。國家  列聖相承。   世德繼美。  皇上御極以來。躬行節儉。為天下先。聞諸近臣。  皇上御澣濯之衣。郄珍奇之味。後宮無盛寵。外戚鮮恩私。匪頒有節。出入有常。可謂恭儉矣。未明而視朝。既晡乃罷。綱紀庶政一日萬幾。可謂兢業矣。且今吉林三姓葉爾羌之屬。昔稱絕遠悉隸版圖。物貢其方。何有費帑勞人。上困下敝哉。天下大利所在。聖人必操其權。節其出入而救其敝。關市有徵。鹽利有禁。外夷有市。所以權[衡](衛)百貨。消息萬物。歷漢唐宋明。千數百年。踵沿不改。今乃欲引隆古迂遠之事。一切罷去。不知天下地丁雜稅歲入四千餘萬。災荒停緩在其中。而戶部奏歲出至三千三四百萬。脫田賦之外。悉取裁革。軍國事體重大。匪如足下匹夫小家。可以拮据補苴。僶俛卒歲。此真經生之迂談。宜吾不敢服也。古人之稅民。有田有口。周官九賦。漢有口率。唐稱兩稅。所以警游手恤南畝也。今天下之丁。皆並于田。法取簡捷。農夫重困。遊民滋多。足下又議去雜稅。農人焉得不流亡。奸民焉得不滋橫。錢之與銀。流通貨物而已。非可煮而食之。裁而衣之也。不在於此。則在於彼。上下轉輸。無關息耗。足下以銀貴為外洋通商之故。此朝士已議之矣。不思天下之困不專銀少。由衣食之源不足。衣食不足。由物力之艱。物力之艱。由糜費之眾。糜費之眾。由風俗之奢。風俗之奢。由百官之侈。官侈於上。士華於下。工作於市。農效於野。斲朴為雕。皆官之由。 以今日河員言之。一飯之費。八口數月之食也。一衣之費。中人一家之產也。河水非金穴。堤防非銀。何由而致哉。足下謂仆節省工帑。為言利聚斂。仆誠不肖。不至為桑宏羊裴延齡。而足下必欲庇此積習。至引漢高陳平之事。縱其出入以為大度。而專一責取朝廷以節儉之意。是猶治家者聽奴僕之逋竊。而疏食飲水以求無貧。不可得也。足下但識嘉慶年間河費至五六百萬。謂今日省減。不知當其有事。千萬不吝。當其無事。則兩河四百萬之帑。漏非小。吾見其長奸而病國。未見其為大度也。足下又謂胥吏無能為弊。官不勤也。捐職多也。今捐職漸少矣。由科甲者。未見其能勤民而制吏也。古之治天下者。能略於上而詳於下。三代封建數千。皆州縣也。方伯連帥落落數十人。分上而治。諸侯以下。卿大夫士無慮數百。胥吏減少。足以為治。漢法極重守令。刺史之秩甚微。唐縣七等節觀察為數亦少。其後失制。乃更加多。明初督臣用之沿邊。中葉以後。浸以遍設。由此言之。封疆大吏。在得其人。不在多設。夫州縣所以不能制胥吏者。牽制太多。文牒太繁。馭覆太密。窮日夜之精神。以承總督巡撫布政按察巡道五六公之意旨。而恐其不給。又安能親民而督吏。足下以督撫為心膂。司道為耳目。州縣為手足。胥吏為袖履。心膂不太多乎。耳目不太多乎。手足不太多乎。袖履不太多乎。吾則以為宰相心膂也。近臣耳目也。院司臂也。州縣指也。胥吏犬也。兩臂不能運一指。故院司宜少一指。不能御千犬。故胥吏宜減。夫牽一指於兩臂。尚不能御犬。為臂者又縱犬而齧其指。指益困矣。足下切齒州縣之弊。由今之道。雖足下為之焦心苦思。傾產破家亦不能給。又安能去弊。誠牽制之患深。長吏之職難也。天下事必有受病之處。不得其處。東指西斥。愈紛愈亂。論國用則減賦額而縱官貪。論治術則樂牽制而護胥吏。皆由好高不由情實。由君子言之。欲國不貧。先核浮冒。欲吏不擾。先一事權。浮冒核。則出入有經矣。事權一。則指臂相使矣。足下幸留心當世。熟思其宜。無徒高言。匡拂朝廷寬縱臣子。以從王生之戒。 學經論 艾暢 他經皆言人事。而易獨言天道。他經以人事貫天道。自下而上。其學易。易則以天道貫人事。自上而下。其學難。孔子教弟子。雅言詩書執禮而不言易。樂起數於微渺。然有器數可尋。亦間言之。惟於易絕無聞。其自謂學易在知命之年。猶曰假我可無大過。若重有難辭然者。後世童子。莫不學易。稍通文藝者莫不計易。褻天道而誣聖經。使其理卒晦塞於天下。莫此為甚。然則易絕不可學乎。曰可以諸經為之津梁。吾今且學詩學書學禮。使其顯列於人事者。有以融會貫通。得之心而著之身。而後易之精體於天道者。日用之地。亦油然有可觀也。如陟者。先自下而上。乃可自上而下。 易。道之體也。而用貫焉。春秋。道之用也。而體具焉。春秋與易相倚。非聖人心與天合。而身與道合者不能作也。孔子學易。韋編三絕。春秋亦成於晚年。為游夏所不能贊。後世儒者。其視聖人也。如身在室中。而己在室外。以室外而揣室中之事。無怪其彼此悖戾。而聚訟不休也。易之初。惟存卦體。其後乃有三聖人為之卦詞爻詞彖象系詞。學者非可緣說以相求。春秋則據事直書。初未自明其義例。如易之僅有卦體。雖三傳稍有可考。然彼此出入。其誣經者已不少。故通春秋為最難。吾向嘗曰學易須先學他經。他經明而後易明。則以人事貫天道之說也。吾今又曰。通春秋須先通易。易明而後春秋明。則以天道貫人事之說也。何則。春秋成文數百。其旨數千。而以易之三百八十四爻。 所謂中正偏倚。剛柔進退者。按之則皆盡。其中得失燦然。有所不能蒙。如讞獄者律例既明。則案牘投前。任囚情之輕重百出。可條判而不失也。吾故曰春秋與易相倚。通春秋須先通易。 詩之為教也。有以人治者焉。有以天治者焉。知人而不知天。不可以學詩。奚以言其然也。詩三百篇。皆美善而刺惡。吾誦所美而知勸。誦所刺而知懲。緣詞以求義。因義以志正。所謂以人治也。夫以人治者。諸經之旨皆同。不獨詩也。詩之感人。又有不必泥其孰美而勸孰刺而懲。而觸聲生感。循音得理。抑揚反覆。詠嘆佚。郁者以舒。戾者以和。滌瑕去穢。忽不自知其反於性情之正。所謂以天治也。以人治者著其跡。以天治而後其精盡矣。昔伯牙學琴。三年而不妙。其師與之海上聞海波激浪。鳴鳥呼號。口答然以為能移我情。歸而其琴遂絕於天下。蓋向之即琴求琴者。治以人也。後之離琴求琴者。治於天也。治以天者。不相及而相及。有妙於為及者也。不然。鹿鳴何關兄弟。而兄弟同食。晨風何與父子。而父子感悟。亦其天之妙於為及者也。吾故曰知人而不知天。不可以學詩。 原性 李元度 孔子言性。未有離氣質而言者也。天命之理。日流行於大化之中。人得之以為性。既為人。則必有所稟之氣。與所具之質。無氣質則無是人。無人則性將焉附。可見不落氣質。不可謂性。言性便不能離氣質矣。然謂性不能離氣質則可。謂本性外別有氣質之性。則不可。蓋天地之氣。陰陽剛柔而已矣。而質即因之。故凡稟氣之陽者。其質必剛健。而其毗於陽而偏勝者。則為躁暴。為乖戾。稟氣之陰者。其質必柔順。而其毗於陰而偏勝者。則為便佞。為詭隨。二者氣質之偏。也。因其偏而遂各趨於所習。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若夫稟氣中和。稟質純粹。初無偏倚駁雜。自能完其本然之善。是謂上智。氣稟濁。加以物慾痼蔽。其本然之善已漓。雖強之習善而不可。是謂下愚。故又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此孔子言性之定論也。雖然。人即下愚。即甚相遠。而其本善之真性固在也。觀乍見孺子入井。則皆有怵愓惻隱之心。蹴而與之。則行道與乞人皆不屑。故能充無欲害人之心。則皆可為仁。充無穿窬之心。則皆可為義。此孟子所以有性善之說。而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明四端。以平旦之氣明好惡之相近。與孔子之言。不相倍而相足也。孔子別其等。孟子探其原。其理本一。韓子性有三品之說。亦本諸孔子也。宋儒因孟子之言以疑孔子。意性分三品則不得為性善。遂謂相近遠與不移者為氣質之性。而非性之本。且謂若言其本。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言性善矣。何相近之有。信斯言也。則人既有義理之性。又有氣質之性是二性也。一心而二性。有是理乎。夫性一而已。人自形生神發而後。天命之理既墮於氣質之中。則自上智。外必須變化克治。乃可明善而復其初。其下愚與相遠者。正氣質累之也。性善雲者。就氣質中指出義理耳。氣質自氣質。不得以性言。孟子言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是其明證。然則氣質烏可言性哉。且夫性在氣質之中。與水在器中一也。盂圓則水圓。盂方則水方。若盂有偏曲窊凸。則水亦不能周且圓矣。然周且圓之本性固在也。且不周不圓者。亦即此水也。烏可別白之曰是為器之水哉。聖人之言。萬理具足。豈有但言氣質之性。不言義理之性者。不言本性而專言氣質之性。則性之本體昧矣。聖人不若是疏也。故知言性則已包氣質。不特遠近不移為然。即孟子道性善。亦未嘗離氣質而專言義理也。若所云氣質之性。乃後儒所添設。夫豈孔孟之本旨哉。 朱子注孟子有雲。氣質所稟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此論最明。程子張子均因相近相遠與不移。有礙於孟子性善之說。故添出氣質之性一屬。如朱子此注。則孔孟之說皆不倍矣。不解注論語何以獨不用此說也。 原性 廖連城 天命之謂性。渾然一理而已。宋儒則謂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是析性為二矣。吾謂性只是義理。而氣質不可以名性。性猶水也。氣質猶蓄水之池也。而名池為水可乎。性猶米也。氣質猶煮米之釜也。而名釜為米可乎。池垢則水污。非水污也。池污也。釜穢則米黑。非米黑也。釜黑也。氣質惡則性被錮。人之有不善也。非性不善也。氣質使然。豈可不知變化哉。變化氣質之道無他。遏人慾存天理而已矣。天理者所性而有者也。人慾者緣氣質而生者也。人具耳目口身之質。其能聽能視能言能動者。氣之靈也。而天理寓乎其中。聽思聰。視思明。言思忠。事思敬。則天理為主。氣質無權。而人慾潛消矣。喜聽淫聲。好視邪色。言而無信。動而無禮。則氣質用焉。人慾紛生。而天理不能作主矣。然則遏人慾存天理。豈非盡性之全功乎。是故聖人者。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如最上之金。潔凈光明。而無一絲銅鉛之雜也。賢人者。循乎天理。而未免有幾微人慾之私。如中上之金。堅實朗潤。而不無一二絲銅鉛之雜也。中人者稟乎天理。而累於人慾之私。如中下之金。合鉛銅以成質。而闇然不見其色也。愚不肖者。天理為氣質所拘。人慾從而錮蔽之。如在礦之金。雜以銅鉛。覆以土石。樵牧者過其間。不知其有金也。然謂無金則不得也。苟掘取其礦。冶而分之。去其累金者。則燦然生色。雖牧樵夫。亦識其為真金矣。今自中人而下。見聖人賢人。亦知慕之。而自謂不能。甘於暴棄。是雜金於銅鉛之內。埋金於土石之中。變其本體。忘其固有。而徒垂涎於他人之金也。豈不惜哉。 輶軒語節錄 張之洞 語行 德行不必說到精深微渺處。心術慈良不險刻。言行誠實不巧詐。舉動安靜不輕浮。不為家庭事興訟。不致以邪僻事令人告訐。不謀人良田美產。住書院者不結黨妄為。無論大場小場。守規矩。不生事。貧者教授盡心。富者樂善好施。廣興義學。捐錢多買書籍。置於本處書院。即為有德。 近今風俗人心日益澆薄。厚之一字。尤宜加意。 不以一衿而自足。不以能文而自滿。立志希古。不隨流俗。無論學行兩端。常與古人比較。不以今人自寬。是謂遠大。常讀書。常對古人。即是與古人比較法。常看史事。胸襟自然大。常覽古人言行。志氣自然增長。志在聖賢。固是遠大。即思立功名圖進取。亦是立志。若得一青衿。視同極品。自雄鄉里。營營錙銖。陋哉。 士人立身涉世。居官立朝。皆須具有氣節。當言則言。當行則行。持正不阿。方可無愧為士。鄉愿一途。世俗所喜。聖人所惡。然氣節非可猝辦。必須養之於平日。惟寒微時。即與正士益友以名節廉恥互相激發。則積久而益堅定矣。 扶持世教。利 國利民。正是士人分所應為。宋範文正明孫文正。並皆身為諸生。志在天下。 國家養士。豈僅望其能作文字乎。通睦經術。明於大義。博考史傳。周悉利病。此為根柢。尤宜討論 本朝掌故。明悉當時事勢。方為切實經濟。蓋不讀書者為俗吏。見近不見遠。不知時務者為陋儒。可言不可行。即有大言正論。皆蹈唐史所譏高而不切之病。 本朝書必宜讀者甚多。但  皇朝三通   大清會典之類。寒士不易得見。若  聖武記名臣傳經世文編先正事之類。坊間多有。必須寓目。有志經世者。不厭求詳。 語學 周禮禮記左傳。斷不可刪。即魯鈍者亦須買全本。就其上鉤乙選讀。日後尚可尋檢寓旨。不然終身不知此經有幾卷矣。 古時九州島。語言不同。而誦詩讀書。同歸正讀。故太史公曰。言不雅馴。薦紳難言。班孟堅曰。讀應爾雅古語。可知雅者正也。近世一淆於方音。一誤於俗師。至於句讀離合。文義所系。尤宜講明。音讀雅正可據者。有唐陸德明經典釋文一書。其中皆採集魏晉南北朝諸家。音釋不同者並存之。各本經文不同者標出之。此可聽學者自視家法。擇善而從。總不出此書之外。即可為有本之學。釋文舊有兩本。今用盧校本翻雕。清明可看。 經典釋文皆用反切。反切者何。反翻也。猶言翻譯也。反切之反。平聲。讀如平反之反。與翻同字。通鑑注音即書作翻。宋人有翻譯名義集。切急也。唐人忌反字。改稱切。反者一字翻成兩聲。切者兩字合成一聲。其實一也。緩讀則是反切之兩字。急讀便成所求之一音。如經傳所載不可為叵。之乎為諸。奈何為那。勃鞮為披。●●為鄒。終葵為椎。鞠窮為芎。不律為筆。須對為菘。三代語如此者。不可毛舉。魏孫炎因創為反語之法。以兩字定一音。為直音一字易差。字下注音某者名直音。一形容有寫。一聲亦恐小變。反切兩音難掍也。有兩字互相用參●。不至兩字形聲一時俱誤也。反切之義不過如此。法甚簡。理甚淺。婦孺可曉。初制反切之時。不過取其合聲。就此兩字推測之。則上一字必同母。下一字必同韻。此乃自然之理。不勞求索而自合。乃宋以後人不信古經而好佛書。遂以為反切字紐。出於西域。牽合華嚴字母。等攝煩碎。令人迷罔。宋人始以唐僧神珙反紐圖附玉篇後。等韻亦宋人作。其實與三代秦漢六朝以來之聲韻絲毫無關。夫經字須用反切者。所以教不識字之童子也。如後世紐弄等韻之說。文士老儒。且多瞀惑。古人何苦造此難事。以困童蒙哉。辨字母之非古。詳戴震東原集。因近世學人。每每以反切為微眇難窮之事。故為淺說之。或將反切兩音合讀之。而不能得聲者。不曉古音故耳。如亨字許庚反。古讀許如滸也。長幼之長丁丈反。射中之中丁仲反。古讀丁如爭也。德行之行下孟反。古讀下為滸。讀孟為芒。去聲。讀行為杭。去聲也。霸王之王於況反。古讀於如污也。殷監之監工暫反。古讀監如塗也。褻私列反。古讀私如犀也。 詁者。古言也。謂以今語解古語。此逐字解釋者也。訓者順也。謂順其語氣解之。或全句。或兩三字。此逐句解釋者也。時俗講義。何嘗不逐字逐句解釋。但字義多杜撰。語意多影響耳。 訓詁有四忌。一望文生義。古書多有一字數義之字。隨●●而異。有假借字。字如此寫。卻不作此字解。有脫字。不能●解。若不加詳考。姑就本文串之。此名望文生義。一向壁虛造。無論實字虛字。解說皆須有本。出於六●●●●●●有本。若以想當然之法行之。則依稀髣。似是而非。此名向壁虛造。一鹵莽滅裂。古事自有首尾。散見本書。他書不能臆●。古禮自有當時制度。古書自有當時文體。亦有本書義例。凡一書必有●書之●例句例字例。若有意武斷。合於此而背於彼。此名鹵莽滅裂。一自欺欺人。凡解經者。地名須實指何地。人名須實指何人。器物草木須實指何器物草木。若函胡敷衍。但以地名人名器物名草木名了之。事既不詳。理即不確。此名自欺欺人。總之解經要決。若能以一字解一字。不添一虛字。而文從字順者必合。若須添數虛字。補綴斡旋。方能成語者定非。 漢學者何。漢人注經講經之說是也。經是漢人所傳。注是漢人創作。義有師。承語有根據。去古最近。多見古書。能識古字。通古語。故必須以漢學為本而推闡之。乃能有合。以後諸儒傳注。其義理精粹。足以補正漢人者不少。要之宋人皆熟讀註疏之人。故能推闡發明。朱子論貢舉治經。謂宜討論諸家之說。各立家法。而皆以註疏為主云云。即如南宋理學家如魏鶴山。訓章家如葉石林。皆爛熟註疏。其它可知。儻不知本源。即讀宋儒書亦不解也。方今學官所頒十三經註疏。雖不為(為)漢人所作。然註疏所言即漢學也。 國朝江藩有漢學師承記。當看。 漢人說豈無漏。漢學者。用漢人之法。得漢人之意之謂也。 漢學所要者二。二音讀訓詁。一考據事實。音訓明。方知此字為何語。考據確。方知此物為何物。此事為何事。此人為何人。然後知聖賢此言是何意義。不然。空談臆說。望文生義。即或有理。亦所謂郢書燕說耳。於經旨無與也。譬如晉人與楚人語。不通其方言。豈能知其意中事。不問其姓氏里居。豈能斷其人之行誼何如耶。阮元經籍纂詁。王念孫廣雅疏證。為訓詁最要之書。 經語惟漢人能解。漢人語惟 國朝通儒能解。何也。 國朝諸大儒讀書多。記書真。校書細。好看古書。不敢輕改古本。不肯輕駁古說。思悟。善參校。善比例。善分別真偽。故經學為千古之冠。書多矣。以  皇清經解為大宗。雖未全錄。已得大概。此書一千餘卷。當從何種看起。先看郝疏爾雅注。說文經義述聞三種。 十三經豈能盡通。專精其一。即已不易。歷代經師大儒。大約以一經名家者多。兼通經。古今止有數人。今且先治其一。再及其它。但仍須參考諸經。博綜籍。方能通此一經。不然。此一經亦不能通也。 先師旌德呂文節教不佞曰。欲用註疏工夫。先看毛詩。次及三禮。再及他經。其說至精。請申其義。蓋詩禮兩端最切人事。義理較他經為顯。訓詁較他經為詳。其中言名物。學者能達與否。較然易見。且四經皆是鄭君元注。完全無闕。詩則毛傳。粹然為西漢經師遺文。更不易得。欲通古訓。尤在於茲。古人訓詁。乍讀似覺不情。非於此冰釋理順。解經終是隔膜。禮之條目頗多。卷帙亦巨。初學畏難。詩義該比興。兼得開發性靈。鄭箋多及禮制。此經既通。其於禮學尋途探求。自不能已。詩禮兼明。他經方可著手。書道政事。春秋道名分。典禮既行。然後政事名分可得而言也。尚書家伏生。左傳家賈生。公羊家董膠而何劭公皆精於禮學。案其書可知。易道深微。語簡文古。訓詁禮制在他經為精。在易為粗。所謂至精乃在陰陽變化消息。然非得其粗者。無由遇其精者。此姚姬傳論學古文法。援之以為治易法。精者可遇而不可鑿。鑿則妄矣。三禮之中。先儀禮。禮記。次周禮。儀禮句碎字實。難讀能解。難記易曉。注家最少。異說無多。好在禮記一書。即是外傳。禮記難於儀禮。儀禮止十七件事。禮記之事多矣。特其文條達耳。周禮門類較多。事理更為博大。漢人說者亦少。晚出之故故較難。然鄭注及 國朝人零星解說。亦已明白。尚書辭義既古。隸古傳寫。通借誤。自漢初即有今古文。兩家異文岐讀。此謂真古文。非蔡傳所云今文無古文有之古文也。至西晉梅氏古文晚出。唐初偽孔傳專行。六朝江左即盛行。未定一尊耳。而漢代今古文兩家之經傳。一時俱絕。故尤難通。春秋乃聖人治世大權。微文隱義。本非同家人言語。史記明言之三傳並立。旨趣各異。公羊家師說雖多。末流頗涉傅會。何注又復奧朴。左傳立學最晚。漢人師說寥寥。惟杜注行世。世人以其事博辭富。求傳而不求經故。公羊家理密而事。左傳家事詳而理略。非謂左氏。謂治左氏者耳。穀梁師說久微。見隋書經籍志 國朝人治者亦少。學者於春秋。若謂事事能得聖心。談何容易。至於周易統貫天人。成於四聖。理須後聖方能洞曉。京孟虞鄭諸大師。以及後代諸家。皆止各道所得。見仁見知。從無一人能為的解定論。勢使然也。且陰陽無形。即使繆偁妄說。無人能質其非。所以通者雖少。而注者最多。演圖比象。任意紛紜。所謂畫狗馬難於畫鬼神之比也。總之詩禮可解。尚書之文。春秋之義。不能盡解。周易則通儒畢生探索。終是解者少。而不解者多。故治經次第。自近及遠由顯通微。如此為便。較有實獲。蜀士好談易。動箸書。大不可也。切宜戒之。尹吉甫之詩曰。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古訓詩學也。威儀禮學也。此古人為學之方也。試考春秋時。幾無人不誦詩學禮。稱道尚書者已較少。至於周易除卜筮外。談者無多。意亦可知。三代時易不以教學僮。惟太史掌之。今賴有系傳。或可窺見一班耳。 非謂此經精通。方讀彼經。謂淺顯者未明。則深奧者不必妄加穿鑿。橫生臆見。津梁既得。則各視性之所近。深造致精可也。治詩禮可不兼三經。治三經必涉詩禮。 每一經中。皆有大義數十百條。宜研究詳明。會通貫串。方為有益。若僅隨文訓解。一無心得。仍不得為通也。 考據自是要義。但關係義理者必應博考詳辨。弗明弗措。若細碎事體猝不能定。姑仍舊說。不必徒耗日力。 唐劉知幾史通。最為史學樞要。必當先讀。 國朝萬斯同歷代史表。沈炳震廿一史四譜。李兆洛紀元編。歷代地理今釋。王鳴盛十七史商搉。趙翼廿二史札記。錢大昕廿二史考畢。皆讀史者不可少之書。 全史浩繁從何說起。四史為最要。史記。漢書。後漢。國志。四者之中。史記前漢為尤要。其要如何。語其高。則證經義。多古典古言古字通史法。諸史義例。皆本馬班。語其卑。則古來詞章。無論駢散。凡雅詞麗藻。大半皆出其中。文章之美。無待於言。 諸史中體例文筆。雖有高下。而其有益實用處。並無輕重之別。蓋一朝自有一朝之事跡。一朝之典制。無可軒輊。且時代愈近者。愈切於用。非謂四史之外。可束高閣。四史外。新五代史最好。義例正大。文辭和雅。其處前人已言之。新唐書志亦歐作。  欽定明史體例最精。 史學須漸次為之。亦須窮年累月。若欲通知歷朝大勢。莫如資治通鑑及續通鑑。乃 國朝畢沅撰。非指宋元明人所續者。通鑑猶恐未能貫串。宜兼讀通鑑紀事本末。宋元明紀事本末。溫公自作通鑑。目錄簡便易尋。 三通並偁。然通志外除二十略外。皆可不讀。二十略中。亦多不據。通典甚精。多存古書古禮。於經學甚有益若意在經濟。莫如文獻通考。詳博綜貫。尤便於用。中資者儻苦其卷帙繁重。則坊刻有文獻通考詳節一書。亦可先一瀏覽。略得頭緒。然後從此問津。 覽雖宜博。欲求精熟。則亦貴專攻。但能精熟一二種足矣。隋劉臻。精於兩漢書。人偁漢聖。宋范祖禹。熟唐事。箸唐鑒。人偁唐鑒公。 國初馬驌熟三代事。撰繹史。人偁馬三代。此古人為史學之法也。蘇文忠讀史。有八面受敵法。謂事跡典制文章諸門。每讀一次。專尋一端。亦可則效。 作史以作志為最難。讀史以讀志為最要。一代典章制度。皆在其中。若止看列傳數篇。於史學無當也。除三史外。隋書經籍志。新唐地理志。明史歷志皆要。表亦史家要領。可訂歲月之誤。兼補紀傳之闕。簡質無情。人所厭觀。先覽大概。用時檢之。 子有益於經者三。一證佐事實。一證補諸經文佚文。一兼通古訓古音韻。然此為周秦諸子言也。漢魏亦頗有之。至其義理雖不免偏駁。亦多有合於經義。可相發明者。宜辨其真偽。別其瑜瑕。斯可矣。唐以後子部書最雜。不可同年而語。 諸子道術不同。體制各別。然讀之亦有法。首在先求訓詁。務使碻實可解。切不可空論其文。臆度其理。如俗本庄子因。楚辭燈。管子評註之類。最害事。即如莊子寓言謂其事多烏有耳。至其文字名物。仍是鑿鑿可解。文從字順。豈有箸書傳後。故令其語在可曉不可曉之間者乎。以經學家實事求是之法讀子。其益無限。大抵天地間人情物理。下至猥瑣纖末之事。經史所不能盡者。子部無不有之。其趣妙處。較之經史尤易引人入勝。故不讀子。不知瓦礫秕。無非至道。不讀子。不知文章之面目。變化百出。莫可端倪也。今人學古文以為古文。唐宋巨公學諸子以為古文。此古文家秘奧。此其益人。又有在於表里經史之外者矣。 數論 方浚頤 謂理不勝數。數其可憑乎。不可憑乎。可知乎。不可知乎。凡事必諉之於數。則世之治也。謂數當治。世之亂也。謂數當亂。人之富貴貧賤壽夭也。謂數當富貴而壽。數當貧賤而夭。舉凡政事之得失。世道之隆污。人品之賢愚善惡。皆聽諸適然。而無所用其挽回補救也。將乾坤宇宙。皆限於數之中。而莫能逃乎數之外。有是理哉。聖人信理不信數。故知其不可而為。下此則鮮有不為數所惑者。既為數惑。一若君相弗能造命。窮通祗合問天。功名於將來。飲啄由乎前定。將不必修德。不必保身。不必敦品勵學。而第曰有數存焉。是造化無權矣。是鬼神交困矣。是清濁有時而溷淆。陰陽有時而顛倒矣且即以數論。奇生於偶。萬統於一。無極太極。先天後天。不可憑而實可憑也。不可知而實可知也。其可憑者理也。非數也。其可知者數也。即理也。明乎理而數本由理而出。昧乎理而數乃與理相反。合乎理而以理測數。數自不誣。違乎理而以數准理。理終不謬。與其聽之於數。曷若之於理耶。果能之於理。又奚必諉之於數耶。讖緯之學。星命之書。中者十之八九。不中者不過十之一二。而究之數與理符者。亦十之八九。數與理乖者。亦不過十之一二也。吾故曰數不勝理。 畫一論 方浚頤 天下之數起於一。天下之治定於一。萬殊而一理也。千變而一致也。百非而一是也。不一者一之。舜堯之執中以此。魯論之行簡以此。彼專尚清靜者。雖顜若畫一。奚能統其全量哉。三代以下庶務日繁。文網日密。朝更暮改。政出多門。建一議即有持一說以相難者矣。立一法旋有挾一弊以相蒙者矣。而且謂南北之風氣互異。古今之形勢不同。五帝三王之傳賢傳子。統緒各別。烏乎而一之。然而一則強。不一則弱。一則安。不一則危。一則治。不一則亂。視聽言動五官百骸。孰帥之乎。心帥之。心一而已。以一心運吾身之全體。唯其靜而不紛。庶乎動而有序也。以一人臨乎千萬人之上。當以一人之心曲體乎千萬人之心。而使千萬人之心畢順乎一人之心。亦猶吾身之全體。聽命於一心。非樹之的何以射。非總之綱何以漁。非予之繩墨規矩何以營造宮室。的也綱也。繩墨規矩也。皆所謂不一者之一也。若夫禮樂政刑。名物度數。制度典章。條教號令。至不一也。任其不一而家自為教。人自為俗。是轉不如射者之的。漁者之綱。工者之繩墨規矩矣。老氏曰。抱一為天下式。往者之尚忠尚質尚文即式也。式無二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之罔不得一者。故必明乎易象之貞。而後能操乎治術之准。 察微說 方浚頤 治天下事。宜規全局總大綱。握要以圖從容鎮靜。不宜刻核瑣屑。自詡察察之明。固已然而疏節目。昧於杜漸防微者有之。高掌遠跖。恥于謹小慎微者亦有之。均失也。置鏡虛堂之內。物來畢照。纖悉靡遺。以明啟暗。以顯燭幽。顧必去其垢。拂其塵。而其光始遠。人之心不猶是耶。靈台方寸間。本空洞也。本澄澈也。本渾融而昭著也。乃見其大不見其小。見其巨不見其細。以為小者可忽。久之並其大者亦漸受欺矇矣。以為細者不矜。久之並其巨者亦茫無綱紀矣。典章文物之重。條教號令之繁。百僚庶司之聽我指揮。黎萬姓之伺我趨向。而為之上者。匪特用人行政應事接物廓然咸秉大公。即一嚬一笑。一言一動。亦不可苟也。如或苟焉。則惰氣中之。驕念萌之。私意參之。物慾擾之。人情障之。客感乘之。成敗得失利害禍福。舉足以震撼而傾危之。始則瑩然。繼則昏然。鏡閟其光。心損其慧。夫所謂微乎微者。烏可以其小而忽之。烏可以其細而不矜也耶。察之哉。本存誠寡過之學。端立身行己之方。衣冠必正。瞻視必尊。聲色玩好必絕。家人子弟吏胥僕從教誡必嚴。而督責必備。而猶恐偶有肆志。稍伏倦心。以小誤大。以細害巨也。兢兢焉無所不用吾防。毣毣焉無所不致吾慎。而後空洞澄澈。而後渾融昭著。故曰察微非心鏡不為功。 通蔽說 方浚頤 雲蔽日也。塵蔽空也。木蔽山也。草蔽野也。天地間無物無蔽。有宜蔽者。有不宜蔽者。有旋蔽旋開者。有蔽於此不蔽於彼者。有蔽於春夏不蔽於秋冬者。凡物之蔽。不盡為害也。獨至人身則不然。欲者理之蔽。惡者善之蔽。邪者正之蔽。私者公之蔽。利者義之蔽。偽者誠之蔽。蔽於耳而囿於聰矣。蔽於目而掩其明矣。蔽於口而絀其辯矣。耳目口之蔽猶小也。至蔽於心。則方寸不靈。全體皆昏。土木形骸冥然罔覺。耳雖能聽。何異乎聾。目雖能視。何異乎瞽。口雖能言。何異乎瘖。且夫有形之蔽。蔽易去也。無形之蔽。蔽難除也。一時之蔽。蔽猶暫也。終身之蔽。蔽至久也。唯其相因若幕斯障。唯其對待。若屏斯塞。唯其交戰。若櫓斯翳。唯其馳逐。若垣斯壅。於是以臣蔽君者有之。以子蔽父者有之。以妻蔽夫者有之。以弟蔽兄者有之。而且主為仆所蔽。官為使所蔽。大僚為有司所蔽。蔽之為害大矣哉。奚勿障。奚勿塞。奚勿翳。奚勿壅。人皆知聰吾耳。明吾目。辯吾口。以與之距不與之迎。與之離不與之合也。然而將距復迎。將離複合。一蔽甫揭。一蔽又蒙焉。而豈知蔽之未來。先澄吾心。蔽之猝至。繼凝吾心。蔽之漸化。終洗吾心。夫安有不豁然通也耶。此無他。循理窒慾。充善惡。守正敵邪。秉公遏私。慕義忘利。立誠袪偽。則城府空洞。藩籬堅固。門戶鮮所依傍。畛域罕所拘牽。尚何蔽哉。尚何蔽哉。天地間無物無蔽。而人則可以有蔽。可以無蔽也。其蔽也。殆自蔽之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