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氏皇朝經世文續編 · 卷二 學術二儒行

士論 黃炎 聞人君之視百姓皆為一體。而獨於士加隆者。以其為四民之望。而人心風俗賴以維繫也。士之名為儒。必行檢克立。而後為真儒。士之學在道。必防範克端。而後為正道。如是則其處也有守。其出也有為。而輔世長民之本立焉。故士人當有禮義廉之論。其言深切。而其意篤摯也。請申論之。大禮以制心。義以制事。士人立德之大端。而廉又所以維持乎禮義者也。禮者天之秩。非強人也。義者心之制。非外至也。禮非徒揖讓周旋而已。必內王乎恭儉莊敬。而行之有節文度數。如伯玉之下公門。不為昭昭信節。不為冥冥隳行。推之至於禮經論語所載。凡事上接下。衣服飲食。無一不准乎禮。而不敢情縱慾。則禮之至也。義非徒剛介不阿而已。必准乎天理。酌乎事宜。別嫌明微而不苟。型仁講讓而不過。處而在野。能使鄉黨辨是非息爭訟。而不為鄉愿之為。出而在國。能為國家決大義斷大事。而不存依違之見。則義之至也。然人莫不知禮義之為貴。而或甘蹈於非禮非義者。則以紛華勢利奪其守。而廉不立也。夫天地之間。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知以義自守。則淡泊可以明志。知以命自安。則寧靜可以致遠。惟廉而後能進以禮。退以義。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極之至於伊尹之嚴一介。楊震之礪四知。則廉之至矣。孔子曰。行給己有。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古人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故無疚無惡。皆先自疚惡來者也。不愧不怍。皆先自悚怍生者也。推之如禮記。有其位無其言。君子之。有其言無其行。君子之。地有餘而民不足。君子之。眾寡均而倍焉。君子之。有則不徒無盪檢踰閒之事。而進德修業。宣猷樹績。皆於心發焉。蓋有是四者。上可至於聖賢。亦次不失為謹身寡過之士。無之則為敗常亂俗之人。聖王所必誅而不宥者也。士人可不知所務哉。 勸士條約一 李棠階 士為風化之原。敦本勵學。一日不容緩。滇自有明以來。如蘭延秀楊存誠。胡左艾鄧川諸先生。皆潛心理道。淹貫經史。 本朝如劉復吾景傅諸子。亦皆積學砥行節義著聞。今日英賢間出。追蹤哲者固不乏人。而不自樹立以貧為病者亦不免焉。使者奉 天子命。視學此邦多士之責。使者之責也。士習稍不端。文風稍不純。其何以自安。今取其最切近者。揭為十條。示之學校。為諸生勖。諸生其各勉強力行。毋自欺毋自怠。毋以為迂而忽之焉。則幸甚幸甚。 一曰立志。非徒志於科目。揣摩墨卷而已。必振奮淬厲。以聖賢為必可為。以不為聖賢決不可以為人。不惑於勢利。不牽於境遇。不閒於時日。夫而後謂之立。非謂晝夜攻苦孜孜於八股也。且師以八股論。亦必有志者期法聖賢。存養此心。使義理充然。方有佳文。否則浮光掠影。終無是處。 一曰明理。夫人之為理。木之文為理。有條不紊。此理之所由名。聖人以一心之理。通天下之理。學者必以事物之理。擴一心之理。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婦之倫。其所以然之理安在。又如讀一卷書。此一卷書之理安在。讀一句書。此一句書之理安在。其它日用來。至纖至悉。莫不有理。隨事窮突。日積月累。以至通達無滯。則處事庶可鮮失。 一曰博學。夫博非徒夸多靡。侈無書不讀之名也。不特詞小說不可觀。凡無益於學問身心者。皆不宜枉費精神。窮經為要。讀史次之。事物之理。皆具於經。反覆詳繹。以求其體要。但經之言渾而奧。史之事博而詳。故練識必於史。其餘子集及名臣大儒之著述。皆可取讀。雖或家貧無書。或僻壤難購。若誠不安於固陋。則親友藏書。及學校中有藏書者。皆可借觀。但總須著實理會。不可徒摭拾為時文資也。 一曰反己。學皆所以明理。而理非徒明焉已也。既明乎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婦之理。而己之耳目手足。與所以處父子兄弟夫婦之間者。果盡此理否。既明乎所讀之書之理。而吾之日用身心。果能體此理否。即知即行。必時時檢點省察。懸以為的。而勉力赴之。方為有益。 一曰安貧。古人有云咬得菜根。則百事皆可做。得安貧之謂也。今之諸生。或至干預詞訟。包攬錢糧。不憚 國法。而為之者亦大半貧之所迫。然試思我輩讀書。不貧者幾。以貧之故。至於以身試法。或斥革功名。幽囚囹圄。貽羞父母。見笑鄉黨。所遇輒窮。較之向日之貧有更甚者。縱不至此。亦不免為有司之所輕。否則受其憐而已。清夜自思。何以自立。諸生切宜猛省。忍一時之貧。而專攻本業。則祿在學中。自有不貧時。即使終貧。而積學好古。修身砥行。卓然為眾望所歸。與其營營多事。而貧日益甚。尤悔叢集者。孰得孰失。亦大可知矣。 一曰能忍。治氣之功。莫要於忍。息事之法。莫切於忍。近有身列膠庠。以田產細故不忍小忿。遂至失兄弟骨肉之歡。互相控詰。卒乃傾家蕩產者。睹此等事。實為痛心。夫兄弟同生同育。少同乳。長同室。如手足之不能相離。其親何如。而乃以一時之不忍致爾裂。窺之父母之心。必有愀然不樂者。為子而令父母之心不樂。則非但不友不悌。而且不孝。且己亦有子。己之子兄弟相爭。己心必不安。而己之兄弟先相爭。又何以訓子。不為兄弟計。獨不為己之子計乎。至鄉里朋友之間。皆不可以小忿貽後悔。其或為勢家之所凌。仆隸之所侮。總當反以自修。忍之於始。用力既久。漸歸自然。此處世之要。養心之本也。 一曰敬容。制外所以養中。聖人之告顏子。尚兢兢於視聽言動。何其餘。凡箕踞跛倚。手足動搖之類。皆當敬以戒之。出入起居。事上接下之間。須時時檢點。以禮自閒。至應試之時。茶坊酒肆中。斷不可輕入以致意外之侮。每出寓總當衣冠整肅。自別於眾。不得以酒食徵逐。容止張皇。失其身以至失其心。此皆容之粗者。然於此致謹。亦大無失。 一曰虛心。凡天下之器惟虛者能載物。滿則無可增矣。學問之道。最戒滿字。天下之自滿者。直妄而已。不特有志聖賢者。沈潛反覆。到境無窮無可自滿。即如書籍。我輩目前所見尚不及萬分之一。其它有關於日用身心國計民生之書尚多。皆所未見。何得自滿。故必持之以虛。無論勝己者與不如己者。皆可取益。即農工商賈之事。亦可旁參互通。隨地留心隨地自反。進境未有涯也。一曰敦鄰。一里之中必有讀書入庠。為眾人所尊者。士所以為民之表也。若愚民無知。或口角細故。忿爭鬥毆。不知刑律。敢作非法。以致比鄰之誼翻如仇。此則賴為士者勸化之。凡歲時伏臘日用往來之間。間取 聖諭廣訓意思。以俗言解之。婉言導之。使知利害禍福由於善惡。積之既久。善者益勉。不善者漸改。則鄉里敦睦。種德無窮矣。又滇南近多疾疫。聞有一人病而家人皆避去者。夫病不必遂至死。而一切無人照料。雖欲不死不可得。袖手而聽其死。即路人亦有不忍。何家人骨肉竟忍心至此。實傷風化。此在讀書稍明白者。固斷不至此。然亦當剴切婉轉勸諭鄉里。以革此風。亦可稍挽厄運。因說敦鄰之義附錄於此。然在今實為至要。諸生毋忽。 一曰有恆。以上諸條。皆宜以恆。所謂不惑於勢利。不牽於境遇。不間於時日。立定此志。時時提醒此心反躬自省。偶有懈時即痛自刻責。則敦本勵行。日有進境。端其始進之基。儲為有用之材。他日為 國家倡明正學。維持世道。於諸生有厚望焉。至作文之法。前人論之詳矣。依法研究。自可得力。日浚其性靈。日培其根柢。如以上諸條之事。亦何患文之不佳哉。 卷二 學術二儒行 士論 黃炎 聞人君之視百姓皆為一體。而獨於士加隆者。以其為四民之望。而人心風俗賴以維繫也。士之名為儒。必行檢克立。而後為真儒。士之學在道。必防範克端。而後為正道。如是則其處也有守。其出也有為。而輔世長民之本立焉。故士人當有禮義廉之論。其言深切。而其意篤摯也。請申論之。大禮以制心。義以制事。士人立德之大端。而廉又所以維持乎禮義者也。禮者天之秩。非強人也。義者心之制。非外至也。禮非徒揖讓周旋而已。必內王乎恭儉莊敬。而行之有節文度數。如伯玉之下公門。不為昭昭信節。不為冥冥隳行。推之至於禮經論語所載。凡事上接下。衣服飲食。無一不准乎禮。而不敢情縱慾。則禮之至也。義非徒剛介不阿而已。必准乎天理。酌乎事宜。別嫌明微而不苟。型仁講讓而不過。處而在野。能使鄉黨辨是非息爭訟。而不為鄉愿之為。出而在國。能為國家決大義斷大事。而不存依違之見。則義之至也。然人莫不知禮義之為貴。而或甘蹈於非禮非義者。則以紛華勢利奪其守。而廉不立也。夫天地之間。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知以義自守。則淡泊可以明志。知以命自安。則寧靜可以致遠。惟廉而後能進以禮。退以義。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極之至於伊尹之嚴一介。楊震之礪四知。則廉之至矣。孔子曰。行給己有。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古人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故無疚無惡。皆先自疚惡來者也。不愧不怍。皆先自悚怍生者也。推之如禮記。有其位無其言。君子之。有其言無其行。君子之。地有餘而民不足。君子之。眾寡均而倍焉。君子之。有則不徒無盪檢踰閒之事。而進德修業。宣猷樹績。皆於心發焉。蓋有是四者。上可至於聖賢。亦次不失為謹身寡過之士。無之則為敗常亂俗之人。聖王所必誅而不宥者也。士人可不知所務哉。 勸士條約一 李棠階 士為風化之原。敦本勵學。一日不容緩。滇自有明以來。如蘭延秀楊存誠。胡左艾鄧川諸先生。皆潛心理道。淹貫經史。 本朝如劉復吾景傅諸子。亦皆積學砥行節義著聞。今日英賢間出。追蹤哲者固不乏人。而不自樹立以貧為病者亦不免焉。使者奉 天子命。視學此邦多士之責。使者之責也。士習稍不端。文風稍不純。其何以自安。今取其最切近者。揭為十條。示之學校。為諸生勖。諸生其各勉強力行。毋自欺毋自怠。毋以為迂而忽之焉。則幸甚幸甚。 一曰立志。非徒志於科目。揣摩墨卷而已。必振奮淬厲。以聖賢為必可為。以不為聖賢決不可以為人。不惑於勢利。不牽於境遇。不閒於時日。夫而後謂之立。非謂晝夜攻苦孜孜於八股也。且師以八股論。亦必有志者期法聖賢。存養此心。使義理充然。方有佳文。否則浮光掠影。終無是處。 一曰明理。夫人之為理。木之文為理。有條不紊。此理之所由名。聖人以一心之理。通天下之理。學者必以事物之理。擴一心之理。如人各有耳目手足。人各有父子兄弟夫婦之倫。其所以然之理安在。又如讀一卷書。此一卷書之理安在。讀一句書。此一句書之理安在。其它日用來。至纖至悉。莫不有理。隨事窮突。日積月累。以至通達無滯。則處事庶可鮮失。 一曰博學。夫博非徒夸多靡。侈無書不讀之名也。不特詞小說不可觀。凡無益於學問身心者。皆不宜枉費精神。窮經為要。讀史次之。事物之理。皆具於經。反覆詳繹。以求其體要。但經之言渾而奧。史之事博而詳。故練識必於史。其餘子集及名臣大儒之著述。皆可取讀。雖或家貧無書。或僻壤難購。若誠不安於固陋。則親友藏書。及學校中有藏書者。皆可借觀。但總須著實理會。不可徒摭拾為時文資也。 一曰反己。學皆所以明理。而理非徒明焉已也。既明乎耳目手足父子兄弟夫婦之理。而己之耳目手足。與所以處父子兄弟夫婦之間者。果盡此理否。既明乎所讀之書之理。而吾之日用身心。果能體此理否。即知即行。必時時檢點省察。懸以為的。而勉力赴之。方為有益。 一曰安貧。古人有云咬得菜根。則百事皆可做。得安貧之謂也。今之諸生。或至干預詞訟。包攬錢糧。不憚 國法。而為之者亦大半貧之所迫。然試思我輩讀書。不貧者幾。以貧之故。至於以身試法。或斥革功名。幽囚囹圄。貽羞父母。見笑鄉黨。所遇輒窮。較之向日之貧有更甚者。縱不至此。亦不免為有司之所輕。否則受其憐而已。清夜自思。何以自立。諸生切宜猛省。忍一時之貧。而專攻本業。則祿在學中。自有不貧時。即使終貧。而積學好古。修身砥行。卓然為眾望所歸。與其營營多事。而貧日益甚。尤悔叢集者。孰得孰失。亦大可知矣。 一曰能忍。治氣之功。莫要於忍。息事之法。莫切於忍。近有身列膠庠。以田產細故不忍小忿。遂至失兄弟骨肉之歡。互相控詰。卒乃傾家蕩產者。睹此等事。實為痛心。夫兄弟同生同育。少同乳。長同室。如手足之不能相離。其親何如。而乃以一時之不忍致爾裂。窺之父母之心。必有愀然不樂者。為子而令父母之心不樂。則非但不友不悌。而且不孝。且己亦有子。己之子兄弟相爭。己心必不安。而己之兄弟先相爭。又何以訓子。不為兄弟計。獨不為己之子計乎。至鄉里朋友之間。皆不可以小忿貽後悔。其或為勢家之所凌。仆隸之所侮。總當反以自修。忍之於始。用力既久。漸歸自然。此處世之要。養心之本也。 一曰敬容。制外所以養中。聖人之告顏子。尚兢兢於視聽言動。何其餘。凡箕踞跛倚。手足動搖之類。皆當敬以戒之。出入起居。事上接下之間。須時時檢點。以禮自閒。至應試之時。茶坊酒肆中。斷不可輕入以致意外之侮。每出寓總當衣冠整肅。自別於眾。不得以酒食徵逐。容止張皇。失其身以至失其心。此皆容之粗者。然於此致謹。亦大無失。 一曰虛心。凡天下之器惟虛者能載物。滿則無可增矣。學問之道。最戒滿字。天下之自滿者。直妄而已。不特有志聖賢者。沈潛反覆。到境無窮無可自滿。即如書籍。我輩目前所見尚不及萬分之一。其它有關於日用身心國計民生之書尚多。皆所未見。何得自滿。故必持之以虛。無論勝己者與不如己者。皆可取益。即農工商賈之事。亦可旁參互通。隨地留心隨地自反。進境未有涯也。一曰敦鄰。一里之中必有讀書入庠。為眾人所尊者。士所以為民之表也。若愚民無知。或口角細故。忿爭鬥毆。不知刑律。敢作非法。以致比鄰之誼翻如仇。此則賴為士者勸化之。凡歲時伏臘日用往來之間。間取 聖諭廣訓意思。以俗言解之。婉言導之。使知利害禍福由於善惡。積之既久。善者益勉。不善者漸改。則鄉里敦睦。種德無窮矣。又滇南近多疾疫。聞有一人病而家人皆避去者。夫病不必遂至死。而一切無人照料。雖欲不死不可得。袖手而聽其死。即路人亦有不忍。何家人骨肉竟忍心至此。實傷風化。此在讀書稍明白者。固斷不至此。然亦當剴切婉轉勸諭鄉里。以革此風。亦可稍挽厄運。因說敦鄰之義附錄於此。然在今實為至要。諸生毋忽。 一曰有恆。以上諸條。皆宜以恆。所謂不惑於勢利。不牽於境遇。不間於時日。立定此志。時時提醒此心反躬自省。偶有懈時即痛自刻責。則敦本勵行。日有進境。端其始進之基。儲為有用之材。他日為 國家倡明正學。維持世道。於諸生有厚望焉。至作文之法。前人論之詳矣。依法研究。自可得力。日浚其性靈。日培其根柢。如以上諸條之事。亦何患文之不佳哉。 勸士條約二 李棠階 學政與士子。得失榮辱一體相關。將面商所欲言。慮口音有難曉。因列勸戒規條。聊當喉舌諄屬。惟望虛心相受。實力自考。善則加勉。惡必嚴防。即可置於座右。時用課諸心頭。有言所未及者。並即此例推焉。 一讀經書。六經四子。為聖學王道之本。學問於是乎成。政治於是乎出。文墨亦必以是為根柢。乃試文字。經術湛深者甚少。即經藝亦空敷衍。皆由平日未嘗潛心體會故也。士子家修廷獻。坐言乃望起行。措諸詞者尚難確當。施於政者安保無謬誤耶。但明經期於致用。若以章句訓詁為經學。不惟難成。成亦無用。窮經貴得其要。得其要則一經會歸於一。諸經統會歸於一。如是不惟文藝有條不紊。日用事物之間。亦取之左右逢原矣。所謂得要也。經書一切義理。皆吾心所本有也。凡不合經書之義理者。皆吾心所本無也。我能就經書語言一一反之吾心而實盡之。去吾所本無。全吾所本有。則六經四子渾於我之一心矣。豈非得要哉。古人云細嚼六經無一字。始知千聖本同堂。旨哉言乎。可謂善讀書矣。 一讀小學。做官不是好官。因做秀才不是好秀才。秀才不是好秀才。因做學生不是好學生。蒙養弗端。長益浮靡。鄉無善俗。世乏良才。朱子所以特輯小學一書。統括古今聖賢所傳立教明倫敬身之要。以培其根也。小學之義。非有異於五經四書。但就五經四書及子史百家中。擇其易知易行者。其道為大聖大賢所莫外。其文為後生小子所可曉。故初學莫切於是書也。今人道義之心不勝其利慾之心。父兄師長教子弟者。自幼便只教以寫字作文。為取科名計。積習深錮。牢不可破。心知此書之有益。而又恐有妨舉業。總不肯令用功講習。始基既壞。長益難反。甚至不孝不弟於家。不和不順於鄉。即幸竊科名。而所作之事。或為百姓所唾罵。鄉黨所羞稱。求顯揚適以增辱。而要皆自幼學之不端階之厲也。思及此則不讀小學。是愛其子弟乎。是不愛其子弟乎。高忠憲公書雲。吾人立身天地間。只思量做得一個人是第一義。餘事都沒要緊。做人道理。不必多言。只看小學便是。依此做去。豈有差失。從古聰明睿知。聖賢豪傑。只於此見得透。下手早。所以其人千古萬古不可磨滅。聞此言不信。便是凡愚。所宜猛省。陸清獻公亦云。欲為聖為賢。必讀小學。欲保身保家。必讀小學。人而不讀小學。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近來愈覺此書有味也。兩賢之言諒不我欺。願諸生早為下手。一看名儒書。歷代名儒遺書。皆於躬行心得之餘。言其所不容不言者。以詔來學。與六經四子不作歧觀也。夫學以經書為本。豈不足以明道。乃欲使及諸儒。不亦多添勞擾耶。是正不然經書文義古奧有未易曉。且其時聖道大明。受授之際。略為指點。學者便知所持循。故語多簡括。尤非後世學者所易領會也。若後儒之書。則當聖遠言湮之餘。呼寐者而使之醒警。迷者而使之悟。易古語為俗語。變簡言為詳言。意較顯豁。詞更痛快。即以孟子之言與孔子之言相較。此意便可見矣。宋儒之言。與古人之言有不同。明儒之言與宋儒之言又有不同。於前人引而不發之處。直為盡情揭破。非好詳也。其因乎時者然也。顧名儒遺書甚多。窮鄉晚進豈易遍見。且無以先識聖學門庭。雖有書何從下手。故看先儒書。必先求約而有要之書。欲求書之約而有要者。自朱子近思錄而後。莫過於孫夏之理學宗傳。其書以宋明十一子為正宗。並及漢唐以來諸儒。具美備之軌。無偏隘之病。與尼山之刪定六經。紫陽之表章四子。同是奠定宇宙大手。欲識聖人門庭。當於此潛心焉。如此書有未易見。則看陳白沙先生書亦可。白沙為粵賢冠冕。果能於其遺書。虛心領會。必有得力。如白沙書亦或未見。則且於儒門法語。日加玩索。志追隨古人。放下自家習心習見。以從專於前賢之教亦。可漸識聖賢指趣之所在。而日有上達之機矣。古人云。百年易過。此身不復再生。一息尚存。此志何容少懈。願各自努力。 一明武教。武藝原為克敵制勝之資。射法總以敏捷有準為上。彼弄腰模胯。拏弓拈矢。種種閒樣式虛套數。不惟形丑。要屬無用。若習成此種射法。到軍陣前。恐身上之箭已攢如蝟毛。而手中之箭尚未搭扣也。豈不誤事。故射法必敏捷而准。方堪致用也。既明有用之法。尤必有熟練之功。乃能審視精確。控送穩定。平日果技擅穿楊。臨時自功收貫札。於以應舉求進。為 國家驅馳之力。削平匪黨。澄清海宇。方是大丈夫出世一。郭汾陽。岳忠武諸人。其初不過一介武夫。後來成了何等樣大人物。有為者亦若是也。然又有說。平素武生所以不敢設遠大之想者。以未嘗講明用武之學。看天下事。皆茫茫無所措手。故不敢自許為能辦大事之人。不知雖天來大事。其中皆有自然辦法。得其辦法。應手成功。觀於前明王文成公。在兩廣用兵可知矣。只怕心不明。不怕事難辦。諸生果能延請明師。講明古今聖賢用武之學。一面練習武藝。以求上進。即出其本領。以保安天下。不得上進。亦用其本領。以衛捍鄉曲。有一分真本領。必有一分真事業。不怕枉也。至於平日居鄉。切不可恃為紳衿。仗有勇力。強捍不馴。生事妄作。蔑視親長。凌侮眾人。要想既有冠服榮身。須當禮法飭己。凡事要向大處看。好處走。不與尋常人一般見識。方不愧 朝廷名器。昔岳忠武有萬夫莫當之勇。起身行伍。三十二而為元帥。百戰百勝。終身未嘗敗陣。而平日恂恂如書生。賓朋燕集。雅歌投壺。事親盡孝。事君盡忠。絕不貪財。絕不好色。世人何等敬重。今日所望於諸生者。正如是也。 一戒多事。紳士武斷鄉曲。把持官府。最為可惡。 法令特嚴。此禁不可不謹。試思自家自讀書應試以來。宗族之仰望我者何如。鄉黨之敬重我者何如。官府之禮貌[我](貌)者何如。所以然者無他。為我為四民之秀。出將為 朝廷作棟樑。處亦為鄉閭樹坊表。敝俗賴我為轉移。善行賴我為倡率也。若不思自重。恃勢妄為。唆訟民。舞文挾上。一切 國法人情天理良心全不顧念。一旦敗露。必斥革治罪。幸而苟免。亦為人所不齒。至此時莫問宗族鄉黨官府看我為何等人。試請自看果何等人耶。清夜自思。此心能安耶。天地生萬物。最貴者人。人之最貴者士。士之所貴者良士也。士而不良。所謂貴者抑末矣。良不良之間。貴賤之實所由分。此際好自立。他人愛莫能助也。素不多事者。固當時時加勉。即素涉多事者。亦非無可回頭。蓋紳士為一鄉之望。即多事之人。亦聰明才力過人之人也。特偶誤迷途耳。苟能一旦覺悟。移其多事之聰明才力。以為所當為。如孝友睦任恤諸行。冠婚喪祭諸禮。社倉義學鄉約諸事。在族戚里黨間。一一為之倡率。以實心行實事。則固依然人望所屬也。誰肯不敬誰肯不服。果能以一介之士。行誼推重於鄉里。較之居高位而漫無樹立者。將不可同年語。孰謂千古不朽事業。不可從改過自新中做出。美玉無瑕。人品不可從刮垢磨光中修成乎。古今所傳。歷歷可數。惟在一念自轉而已。 一戒鴉片。鴉片一事。乃奸夷貽害中原之詭計。以此盜我財。殺我民者也。現今海疆多故。烽屢警。 主上宵旰不遑。籌兵籌餉。總為我等赤子塗炭慮耳。凡有人心。誰不感憤。何乃積頑成風。覆轍甘蹈。罔念 聖主好生之心。必仰逆賊促死之藥。試思我輩自高曾祖考六七世以來。所以士讀農耕。男家女室。中外安居。遐邇樂業。坐太平之福者。果系何人之恩何人之德。何人為之庇護。何人為之經理。而竟貿貿至此。負 君恩。藐 國法。履后土。戴皇天。何以告俯仰。入祖廟。奉宗祠。何以對陟降。豈天良全無發見之時。何中心如此蠢愚之極。或者猶持鴉片可以暫助精神。有資作事之謬見耶。試以吃鴉片之人。與不吃鴉片之人。大概相較。其精神孰強孰憊。其身體孰泰孰否。此理固甚易明。何至抵死不悟。嗚呼。誰無父母。誰無妻子。不作 盛世之良民。甘為醜虜之妖鬼。耗有盡之財。貽無窮之患。豈不大可痛哉。生等身列士林。日以讀書講學為事。於此等處想自有檢點。然宗族鄉黨。親戚朋友。凡自家所能規勸教告者。莫非分所應為也。程子曰。一命之士。苟存心於愛物。於人必有所濟。此誼亦不容不盡。 一戒中作弊。士子應試為文。必宜自出心裁以征夙抱。乃或抄襲舊文竊取成詩。前茅屢列。以一敗而遭降斥。全卷盡好。以數語而礙錄取。可惜良深。何樂為此。至俗套之文。如凡事之無關於某某者。言。不言。不足為重輕。凡言之無關於某某者。述。不述。不足為重輕。以及鄭重分明。低徊流連等語實屬可厭。皆宜深戒。更有鎗冒挾帶等弊。累累不一。欲圖上進。先學欺罔。情屬可惡。法有難容。縱得徼幸。豈能免親朋之指背。一經發覺。何以逃刑戮之加身。為父兄者。忍愛子之荷校戴。而不嚴戒飭。為子弟者。甘全家之破膽驚心。而浪投法網。難希鬼蜮之榮。徒受市朝之辱。將為祖宗光乎。試思祖宗之面目安在。將為門第榮乎。試看門第之體統何存。其中滋味。自作自知。亦不須他人代說也。又有可惡者。卷內夾片妄語乞憐。若是者不惟無益。更且有損。此則為父師者。慢不教戒之過。以致子弟之無恥妄干也。責有難辭。切宜謹凜。諸凡弊端。盡系險途。其目前顛沛之辱。中情隱忍之。皆生等所親見也。在子弟門徒。固必嚴為教戒。即同友好。亦須善作勸規。天下本是一家。斯文更屬同道。必須善則共勉。過則同防。痛癢相關。休戚相顧。共泯爾我之見。無存偏黨之私。能不愧為乾坤之肖子。斯不愧為 聖朝之良士。是所切屬。各宜審聽。 與高伯平論學案小識 魯一同 伯平足下。承示唐氏所纂學案小識。問有所疑滯者。竊少翻閱。麤盡指要。頗謂唐氏有志於道矣。其書體義不敢苟同。今條其一二私於左右。君子之論人也。是非功罪。粲然明白。猶所難言。至於學術。藏之於心。未易高下。人非親書。事隔時地。徒憑篡述議論以相差等。且班氏為古今人表。高下蹐駁遺議到今。無他。分晰太多。不無蹉失故也。昔孔子以上聖之姿。操人倫之鑑。其於列國公卿。子產平仲文仲公綽之流。祇就其人。抑揚是非。未嘗較分等列。子張問令尹子文。陳文子皆曰未知。焉得仁。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而對以以其才不知其仁也。冉有公西華亦然。師之於弟。何所諱忌。隱微之地。誠未易為測識也。今唐氏之書。橫列三等。曰傳道四人。曰翼道十有九人。曰守道四十有四人。綜計一代老師著德。魁艾大賢。而第其上下。進退率於胸懷。輕重憑其位置。雖具高論之識。實非虛己之義。不可一也。傳之與翼。似殊高下。守之與傳。何判優劣。昔孟子謂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尊學。吾以為必如孟子。足以當之。若三千之徒。皆傳孔子之道。未必人能守也。帝王卿相。下逮匹夫小家。莫不傳諸子孫。子孫莫不傳其先業。或乃中更零落。墜宗失緒。繇此言之。傳者未必能守。守者斷無不傳。今更顛倒其次。詩曰有憑有翼。傳曰輔之翼之。翼祇是輔守乃為主。加翼於守。尤所未喻。其不可二也。蓋傳道之說。始於韓子。韓子托於孟子。而頗失其義。孟子述聞見之知。乃是麤舉大概。故曰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若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皆然。且如稷契並履帝廷。契掌五教。尤當斯道大宗。周公親承文謨。今皆疏脫。古人文字宏簡。不為促促苛細。韓子則不然。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周公以是傳之孔子。孔子以是傳之孟軻。軻也死不得傳。然推其義例。直如佛祖傳燈。支派可考。書家筆訣。遞相口授。後世儒者。因緣推廣。而有道統之說。又以為孟軻既歿。直至宋河南程氏始出。自時厥後。乃更流衍。遞相祖述。至宋曆元逮明。先後相望。俎豆紛如。總覽上下四千年間。唐虞迄周。每五百年裁一二見。總五六傳而絕。中間曠一千五百餘年。至宋而復興。興六七年不絕。而治不加古。古之傳道。世遠而人少。今之傳道。世促人多。中間曠絕。理不相接。天地氣運不應疏數乃爾。愚則以為道無不傳。而傳必不統正。如子貢所謂文武之道。未墜於地。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漢承秦獘。遺經廢缺。諸儒修明麤。未遑精微。識小為多。宋世遺經大備。因藉前資。乃復講求。微言奧義。識大為眾。要之是非不謬於聖人。行己無慚於天地。代有其人。故足扶樹世教到今。今必標樹風旨。區別猥多。既列三章。又述經學。不知經者。為是道耶。為非道耶。經不蹈道則非學。經不宗經則非道。適開門戶之私。又非文章性道合一之旨。其不可三也。 有傳則有統。有統則有爭。稟質既殊。致功亦異。各循從入之途。遂有彼此之說。蓋在聖門子夏子張之論。交曾子子游之言禮。子夏子游之言教。迄以不合。不無優絀。而義並兩存往者。象山標尊德性之旨。姚江開致良知之說。率其高明。自趨簡易。承學之士沿流增波。浸以放濫。要之三子。未為披猖。今必斥之為異端。為非聖無法。比之楊墨之邪說。商鞅之壞井田廢封建。甚以明社之屋。歸罪陽明。掊擊之風。於斯為甚。或曰陽明之徒。排擯朱程。拒之不得不嚴。攻之不得不力。君子立言期於明道。不尚意氣。非曰彼攻之我乃攻之。如愚夫之詈於市。爭勝不已。於何窮極。昔孟子生衰周之世。楊墨橫行。無父無君。故毅然辭而辟之。不遺餘力。陽明立教。不無任心自便。高論動人。要其立身。自有本末。功業軒天地。忠孝感金石。作人如此。愚曰可矣。今謂事功豪傑所為。聞道則未。不知豪傑復是何人。聞道又將何用。要而言之。程朱之學。模範秩然。聖哲由之以利用。中材循之以安身。陸王之學。高明得之為簡易。愚頑蹈之為猖獗。此其優劣。乃在疏密之分。非關邪正之別。意見一勝。彼此鑿枘。遂使吾道之內。矛戟森立。歧畛橫分。世變日下。人材至難。何苦自相摧敗如此。推尋唐氏一書。不過攻王尊朱。用意良厚。然持之過堅。有一言攻擊王氏者。雖有底蘊未盡可知。而必加褒美。或少涉出入。雖以李二曲之篤實。李文貞之醇深。而不無抑揚。孔子惡鄉愿。孟子放辭。祇是生平一事。未見兩經之中。連章累牘。儘是此言著述如此。誠所未喻。三代以下。有無欲之君子。無無意之君子。意之一字。七百年中。賢者不免。子張所謂執德不宏。信道不篤。諸君子信之篤矣。執之恐未宏也。追尋空虛之弊。豈惟陸王實開其端。利器示人。有由來矣。昔聖人教人。因事各殊。大要即其日用之常。求其燦著之。自子貢之徒。索之高深。每加裁抑。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曰下學而上達。及其積久有得。乃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性與天道。固非談論之資。豈是口耳所涉。自宋以後。言性益詳。言天道益精。妙義一開。橫流歧出。勝衣授學。便講無極之精。毀齒操觚。已談五常之蘊。淺者尚欲循途。高者輒思任道。辨論太多不能無生得失。得失既分。遂成同異。人人有直接心源之意。而道幾乎裂矣。陸王特其甚者耳。救斯之病。惟當原本忠孝。推崇節義。綜取先儒。立身行己。居官立政之大方。如先賢傳。言行錄之例。以風化流俗。標舉當世。其有空文無實。雖極精微。摡從桀落。庶幾允蹈大方。亦可稍息論。檮昧無聞。率其胸臆。曼衍遂多。知不免見罪於當世。足下篤道勵志。必有發明。惟恕其狂愚而裁正之。幸甚不宣。 聖哲畫像記 曾國藩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 朝列。窺竊陳編。稍涉先聖昔賢魁儒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如日月。或湮沒而無聞。及為文淵閣直閣校郎。每歲二月侍從宣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之書數十萬卷。尚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世不能竟其業。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盡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馳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人事跡。而列女傳亦為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意。心誠求之。仁遠乎哉。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囚。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興。六經炳著。斯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與莊荀並稱。至唐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為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圖於三聖人後雲。 左氏傳經多述二周典制。而好稱引奇誕。文字爛然。浮於質矣。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為史記。寓言亦十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文字之源流。幽明之情狀。燦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說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馭駑馬。登峻。縱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堅卓誠信。各有孤詣。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甚遠矣。昔劉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歆以為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余觀四賢者。雖未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今以類圖之。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為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相如子云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義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揚馬之雄奇萬變。而納之於薄物細故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於匡劉為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出於二途。雖百世可知也。 余抄古今詩。自魏晉至 國朝。得十九家。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供一饌。是大惑也。必強天下之舌盡向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申千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矣。而斷代為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曲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間。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來。學者講求形聲訓詁。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鄭考先王製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也。故並圖焉。 先王之道。所為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秦焚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為兢兢。我 朝學者。以顧亭林氏為宗。 國史儒林傳。裒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俗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厥後張嵩庵作中庸論。及江慎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為先務。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而思情矣。吾圖畫 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征指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宏通。國藩之粗解文字。由姚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敻乎不可幾已。故以殿焉。 姚先生言學問之道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據。戴東原氏亦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鄭許為近。皆考據也。此三十三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而不能盡。若又有陋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為隘。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日。其庸有當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為善獲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冀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入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獲。一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祿利之不遂。則徼幸於後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得位。沒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郁者以相證慰。何其陋歟。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子孫。若通闤貿易。壞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富商大賈。黃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猶不暇計其小者。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之貨殖。同時同地。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為學著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強而幾也。古之君子。無日不憂。無日不樂。道之不明。己之不免為鄉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終身。樂以終身。無所為祈。無所為報。己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懷不遇。怨悱形於簡冊。其於聖賢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名者比也。然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三子也遠甚。將適燕晉而南其轅。其於術不亦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三人。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原才 曾國藩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賢且智者。則眾人君之而受命焉。而智者所君尤眾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之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之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其風民皆以義。故道一而風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徒黨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有以仁義倡者。其徒黨亦死仁義而不顧。有以功利倡者。其徒黨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濕。火就燥。無言不。所從來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先以己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義之士。其智足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則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非特處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有責焉者也。有國家者。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慎擇與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說而存之。則將惴惴乎。謹其心之所向。恐一不當而壞風俗。賊人才。循是為之。數十年之後。萬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五箴 曾國藩 少不自立。荏苒遂汨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哉其難之歟。作五箴以自創雲。 立志 煌煌先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凶災。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荷道以躬。輿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諼。 居敬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儼恪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誰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無成。慢人者反爾。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立靜 齋宿曰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予侮。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馳騖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謹言 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亦攪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聽塗說。智笑愚駭。駭者終明。謂女賈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尤悔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有恆 自吾識字。百歷及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旋徙。德業之不常。日為物遷。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馬走。 勸學篇示直隸士子 曾國藩 人才隨土風為轉移。信乎。曰是不盡然。然大較莫能外也。前史稱燕趙慷慨悲歌。敢於急人之難。有豪俠之風。余觀直隸先正。若楊忠愍。趙忠毅。鹿忠節。孫征君諸賢。其後所詣各殊。其初皆於豪俠為近。即今日士林。亦多剛而不搖。質而好義。猶有豪俠之遺才。質本於土風。殆不誣與。豪俠之質。可與入聖人之道者。約有數端。俠者薄視財利。棄萬金而不。而聖賢則富貴不處。貧賤不去。痛惡夫墦問之食。龍斷之登。雖精粗不同。而輕財好義之。則略近矣。俠者忘己濟物。不惜苦志脫人於厄。而聖賢以博濟為懷。鄒魯之汲汲皇皇。與夫禹之猶己溺。稷之猶己飢。伊尹之猶己推之溝中。曾無少異。彼其能力救窮交者。即其可以進援天下者也。俠者輕死重義。聖賢罕言及此。然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堅確不移之操。亦未嘗不與之相類。昔人譏太史公好稱任俠。以余觀此數者。乃不悖於聖賢之道。然則豪俠之徒。未可深貶。而直隸之士。其為學當較易於他省。烏可以不致力乎哉。致力如何。為學之術有四。曰義理。曰考據。曰辭章。曰經濟。義理者。在孔門為德行之科。今世目為宋學者也。考據者。在孔門為文學之科。今世目為漢學者也。辭章者。在孔門為言語之科。從古藝文及今世制義詩賦皆是也。經濟者。在孔門為政事之科。前代典禮政書。及當世掌故皆是也。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過數十寒暑。勢不能求此四術。觀而盡取之。是以君子貴慎其所擇。而先其所急擇。其切於吾身心不可造次離者。則莫急於義理之學。凡人身所自具者。有耳目口體心思。日接於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婦。稍遠者有君臣。有朋友。為義理之學者。將使耳目口體心思各敬其職。而五倫各盡其分。又將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無憾於倫紀。夫使舉世皆無憾於倫紀。雖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義理之學。而經濟該乎其中矣。程朱諸子。遺書具在。曷嘗舍末而言本。遺新民而專事明德。觀其雅言推闡。反覆而不厭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養德。窮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義理與經濟。初無兩術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詳於體而略於用耳。今與直隸多士。約以義理之學為先。以立志為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數君子者為之表。彼能艱苦困餓堅忍以成業。而吾何為不能。彼能置窮通榮辱禍福死生於度外。而吾何為不能。彼能以功績稱當時。教澤牖後世。而吾何為不能。洗除舊日晻昧卑污之見。矯然直趨廣大光明之域。視人世之浮榮微利。若蠅蚋之觸於目而不留。不憂所如不耦。而憂節概之少貶。不恥凍餒在室。而恥德不被於生民。志之所向。金石為開。誰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後取程朱所謂居敬窮理力行成物雲者。精研而實體之。然後求先儒所謂考據者。使吾之所見。證諸古制而不謬。然後求所謂辭章者。使吾之所獲。達諸筆札而不差。擇一術以堅持。而他術固未敢竟廢也。其或多士之中。質性所近。師友所漸。有偏於考據之學。有偏於辭章之學。亦不必遽易前轍。即二途皆可入聖人之道。其文經史百家。其業學問思辨。其事始於修身。終於濟世。百川異派。何必同哉。同達于海而已矣。若夫風氣無常。隨人事而變通。有一二人好學。則數輩皆思力迨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則數輩皆思康濟斯民。倡者啟其緒。和者衍其波。倡者可傳諸同志。和者又可嬗諸無窮。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瀆。和者如支河溝澮。交匯旁流。先覺後覺。互相勸誘。譬之大水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隸之士風。誠得有志者導夫先路。不過數年。必有體用兼備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雲興。余忝官斯土。自媿學無本原。不足儀型多士。嘉此邦有剛方質實之資。鄉賢多堅苦卓絕之行。粗述舊聞。以勖士。亦冀通才碩彥。告我昌言。上下交相勸勉。仰希古昔與人為善。取人為善之軌。於化民成俗之道。或不無小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