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六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剛烈女子寧願一死贖罪大師辭世魔狗殉情沉水Ⅰ 當我重新看到面前關押著萊娜塔的修道院圍牆時,我感到儘管由於無意義的奔馳有些累,但是依然渾身精力充沛、鬥志昂揚;因為決定性的時刻總像一隻有力的手拉滿弓一樣,使我的心繃了起來。 在我們的帳篷跟前我們跳下馬,把它們交給米海里;他正等著我們,並表現出明顯的急躁心情。當伯爵問他是否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回答道: 「早就準備好了,不能再拖延了。揚帶著好馬在北牆等待,馬蹄我已用毛料子包上了。那個可惡的神父福馬在周圍亂竄,說不定會探出什麼馬腳。」 我們三個人向修道院走去,儘量選擇黑暗的地方,以免被人發現。看來周圍的人都睡了,因為一路上我們沒碰到任何人,連村莊的狗也沒叫一聲。米海里走在前面,好像在帶路;伯爵跟在他後面,看上去對我們這次不尋常的冒險活動很開心;我走在後面,我不想讓別人看著我。想到馬上就要和萊娜塔單獨在一起,並且再過幾分鐘她就要重新獲得自由、處於我的保護之下——我的心立刻歡愉地顫動起來。我會毫不猶豫地、一個頂十個地衝上去,只要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走上斜坡,我們來到修道院門口,圍牆的黑影處。遠處有兩匹馬的模糊影子,旁邊有個我們的人在看著它們,米海里用手指了指它們,說道: 「往那兒,魯卜列希特先生,把你的戰利品帶去。我在那兒等著,我知道直接通往城堡的道路。你放心好了,老鷹也追不上我們。」 這時,伯爵小心翼翼地用劍柄敲了敲鐵門,月夜的寂靜中響起了短促的、仿佛是哭的哀怨聲。門後傳來一個女人壓低了的聲音: 「誰在這兒?」 伯爵用約定好的暗號做了回答: 「猶大的土地絕不比猶大省小。」 大門立刻仿佛施展了魔法似的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打開了。那一時刻我十分堅定地相信我們的行動定會成功,好像我和萊娜塔已處於了城堡的大炮保護之下了。給我們開門的修女害怕地看著我,面色蒼白——或許這是光的作用——一句話也沒有說。灰濛濛的月光下,修道院院子裡空無一人。我們沿著牆壁,恍如三個幽靈一樣走近教堂後面,來到通往地下室里的萊娜塔的那個可怕的門旁。在平坦的石頭上坐著一個看門的、已處於半睡狀態的修女。她看到我們走來,騰地跳起來,渾身打顫。 伯爵重複了暗號。修女跪在地上,用壓低的聲音叫道: 「來吧,來吧!把無辜的犧牲品從監獄裡帶出去吧!她被敵人的詭計陷害了!修女瑪麗亞——聖女!她的敵人會感到可恥的!耶穌基督——她完美的未婚夫!」 米海里粗暴地打斷了這些哭訴,低聲對修女說: 「別囉嗦了,我們不是在家禽的籠舍里!開門!」 修女取出一把大鐵鑰匙,試圖打開門,但她的手顫抖著,怎麼都不能把鑰匙的凸齒插入鎖孔。米海里從她手裡奪過鑰匙,自己把門打開了。當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黑黝黝的大洞敞開後,米海里小心地打著火,點燃隨身帶來的小火把,把它交給我,而伯爵說: 「魯卜列希特,往下走,在那兒,今天早上我們進行過審訊的大廳後面有一個門,上著門栓。打開它,門後就是你的萊娜塔的監獄。抓緊時間,米海里將等著你。願愛情之母塞浦里斯保佑你!再見。」 我激動得什麼也沒對伯爵說,就手握火把,磕磕絆絆地朝黑暗的深處跑去。我順著光滑的樓梯石階向前跑,來到審問室。我們的桌子——曾在它後面記錄了那些要命的回答——空空的,像個大棺材。陰森森的拷刑架仍矗立在深處,看到它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我的腳步在空曠中很響,周圍的影子在亂動,可能是蝙蝠。按伯爵的指點又走了幾步,碰到包著鐵塊的木門,上面閂著一個沉重的門栓。我費了一些力氣把它拉開,進入了一個拱形的、低矮潮濕、窒悶的小牢房。 我用火把逐漸照亮牢房的各個角落,在裡面的角落裡看到一堆麥秸,上面有手腳伸直的人,破爛的衣服碎片勉強遮蓋著身體。我明白,這就是萊娜塔。我提心弔膽地向她走去,跪到破床前,在搖曳的火把光線下我看清了萊娜塔的臉,慘白的,如同死人一樣,閉合著的眼睛沒有一點生氣,胳膊無力地放在身邊,一動也不動,只有胸脯呼吸微微起伏著。大約沉默了一分鐘,因為在這神聖的地方我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終於,我提醒自己要分秒必爭,我輕輕叫道: 「修女瑪麗亞!」 沒有聽到回答。我又把聲音放大了點,叫道: 「萊娜塔!」 這一次萊娜塔睜開了眼睛。她把頭稍微轉向我,仔細地看了看我,認出了我。她似乎對我在她跟前絲毫沒有感到驚訝,用虛弱的、勉強聽得清的聲音說: 「走吧,魯卜列希特!我原諒你的一切,但你走吧!」 最初一剎那我被這些話驚呆了。但我想到,這是被拷打和監禁折磨得非常痛苦的萊娜塔在說胡話,於是我把我所有的溫柔都注入我的話中,反駁道: 「萊娜塔!我親愛的萊娜塔!親愛的!唯一的!我給你帶來了解脫和自由。門已經打開了,我們從這裡出去,馬匹還在等著我們。然後我們到新西班牙去,在那裡開始我們的新生活。我將像奴隸一樣為你服務,決不違背你的任何決定。因為我還像從前那樣愛你,萊娜塔,比愛我自己、愛靈魂解脫還要愛你。如果可以的話,你站起來,遞給我手,和我一起走。或者,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把你抱走,我有足夠的力氣。但我們得抓緊時間。」 我異常激動地說完這些話,把頭俯向萊娜塔的臉,等待著回答。而她一動也沒動,仍用輕微、平穩的聲音說道: 「我不和你走,魯卜列希特!有一次你差點兒把我毀了,但我從你的手中拯救了自己的靈魂!他們折磨我,他們踢打我。唉,他們不知道,這是耶穌基督吩咐他們這樣做的!血!血!我看到了自己的血,多麼好,多麼幸福!它洗刷了我的罪孽。它又要飛到我這兒來,像只大蝴蝶,我會把它藏到我的頭髮里。不,不,這真的不過是只蝴蝶,不是別的什麼。你怎麼敢在這裡,和我在一起,魯卜列希特?」 這奇怪的、語無倫次的話使我確信,萊娜塔被折磨得糊塗了。但我還是力圖使她清醒過來,我對她說: 「萊娜塔,你聽我說,盡力理解我的話。你——在監獄裡,修道院的監獄裡。宗教審判所法庭正在審判你,你面臨著可怕的死刑。為了活命,你應該逃跑。我為你的逃跑已做好了一切準備。你回想一下,你曾經對我說過,說你愛我。相信我吧,你將會獲救的。以後我會給你自由,你願怎樣就怎樣:和我留在一起,或者離開我,或者再進修道院。我不乞求你任何東西,不乞求愛情,我只想從劊子手的手裡,從火堆上把人奪下來。難道你真的想要接受拷打和火的折磨?」 萊娜塔喊道: 「是的!是的!是的!現在我看到了我的馬迪埃爾,它對我說,我將用死亡來贖回全部罪孽。它——整個都是火紅色的,眼睛是像天空一樣蔚藍色的,而頭髮仿佛是一根根細的金線。它對我說,他將把我的靈魂接受到自己的懷抱里,在永恆的生命中我和它將永遠不再分離。我原諒,我原諒一切,原諒你,原諒亨利希,因為馬迪埃爾原諒了我的一切。我感覺很好,我什麼也不再需要了,你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吧,讓我和它在一起,你嚇壞了它,你走吧,它會回來的。」 我竭盡最大的耐心,對她說: 「萊娜塔,我以我最神聖的東西發誓,我不會把你扔在這裡!上帝和良知命令我把你從這裡帶出去。你被折磨壞了,你有病,你不能正常思維。把我當作朋友,當作年長的人,你聽我說!不可贖回的死亡在這裡等待著你,而你卻把自己交給粗野的僧侶和愚昧無知的人支配。你只要從這裡出去,只要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看一看太陽,那麼三天後你若對我說:我想回監獄,我起誓,我會把你帶回這兒來的。」 萊娜塔困難地支起身體,正視著我的臉,好像十分理智地說: 「我告訴你,我不想從你這裡得到任何東西!由於你在這兒,我只感到厭惡。走吧,回到生活中去吧,和你的阿格涅莎親嘴去吧。而我,讓他們把我吊到拷刑架上去好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跑到什麼地方!唉,親愛的,親愛的亨利希,他任何時候也不會這樣侮辱我!我會對他說,我想去死,他就會理解我的。而你曾經是個大兵,現在還是個大兵,只知道殺敵人。喏,你殺死我吧,我沒有力氣自衛。」 在這些殘忍的、不公正的話中,我認出了從前的萊娜塔,那個迫使我由於完全絕望而跪倒在地上,或者由於突如其來的侮辱而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萊娜塔;但我不允許自己沉湎於這印象中,並忘記她現在是像一個病人在說胡話,或者像是個魔體附身的不幸的人,無法對自己的話負責。所以,我堅定地說: 「萊娜塔!我以至高無上的神發誓,我愛你!所以即使違反你的意志,我也要救你!」 說完,我小心地把火把靠在牆邊,而自己緊閉嘴唇,竭力不看萊娜塔的臉,堅決地向她彎下身子,用兩手抓住她,想把她從她的麥秸床上抱起來。萊娜塔驚恐地激動起來,她向後靠去,擠在自己牢房的角落裡,絕望地喊道: 「馬迪埃爾!馬迪埃爾!保護我!救救我!」 我不理睬這些喊聲,沒有放棄自己預定的目的,於是在我們兩個人之間開始了一場無意義的鬥爭。萊娜塔勉強能支配自己被拷打得無力的手,此時用整個身體進行抵抗,發瘋似的把身子縮成弓形,躲來躲去,並利用各種手段竭力從我的懷裡掙脫出去。她甚至試圖用腳把我踹倒,兇狠地用牙咬我的手,並在撕打間歇中沖我的臉喊出瘋狂的侮辱我的話: 「可詛咒的!可詛咒的!你利用了我的虛弱,你太令我厭惡了!放開,我要把自己的頭撞在牆上!只要不和你在一起,什麼都好!你是惡魔!馬迪埃爾!馬迪埃爾!保護我!」 猛然間,當我已意識到自己是勝利者的時候,萊娜塔的反抗突然減弱了。她發出一聲刺耳的、可怕的痛苦喊叫,整個身子像一根折斷了的莖稈一動也不動地耷拉在我身上。我猜想到她出了什麼事,迅速把她放回麥秸上。我跳到一邊,在瓦罐里找到一點水,倒在萊娜塔的太陽穴上。這之後她微微喘出一口氣,但我,在戰鬥中多次看到過傷員死亡的人,已不存在懷疑了:最後的時刻來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與我撕打時使出的力氣有害地作用在她身上,或者,她脆弱的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了那些落到她頭上的殘忍考驗,但此時一切跡象都清楚地表明:死亡降臨了。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莊嚴,她整個身體奇怪地挺直了,她用痙攣的手指憐惜地抓住一根麥秸。 我無法給她任何幫助,仍然跪在她的床前,看著她的臉。突然,她在短暫的一瞬間清醒過來。看到我,她溫柔地對我笑了笑,輕輕說道: 「親愛的魯卜列希特!多麼好啊——你和我在一起!」 在此之前她向我發出的任何詛咒都無法像她在死亡的邊緣線上說出的這幾個簡短的字那樣觸動我的心靈,淚水從我的眼睛裡不可遏止地奪眶而出。如同教徒們把嘴唇貼在聖物上一樣,我把嘴唇貼在萊娜塔變涼的手上,大聲喊道: 「萊娜塔!萊娜塔!我愛你!」 在那一時刻,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把這幾個字銘刻在她的心靈中,讓她正是帶著它們的回聲在彼岸世界中醒來;但萊娜塔好像沒有聽到我悲哀的呼喊,因為她低聲說完自己最後的話之後,便猛地仰面倒下了,可怕地顫抖起來,好像是在與死亡作最後的搏鬥。她三次在床上欠起身子,戰慄著,喘息著,不知是在擺脫一個可怕的幽靈,還是在迎向一個她所渴望的人;她三次又倒下去,胸腔里發出已不像活人聲音的嘶啞聲。第三次倒下後,她再也沒動一下。我把耳朵貼在她的胸膛上,已沒有心臟的跳動聲。我明白,她的靈魂從這個等待她的只是迫害和苦難的世界,轉入她一直嚮往的精靈的、魔鬼和神靈的世界去了。 當我確信萊娜塔真的離去了,我給她合上眼睛,輕輕親吻她那覆蓋了一層冷汗的前額。儘管那一時刻我全身心地愛她,我的愛情絕不比詩人們歌頌的愛情弱,我仍做了發自內心的祈禱,祈求她的願望得以實現,祈求她能遇到自己的馬迪埃爾,並在死後得到安寧和幸福。在這之後,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處境,我坐到牢房地上萊娜塔屍體的旁邊。她的死不僅沒有使我喪失思維能力,反而返還了在我看到她受苦受難的場面時失去的冷靜。我的眼睛裡的淚水幹了。經過短暫的思考,我認定:為了一個已無生命的身體而使自己的生命和那麼慷慨地幫助我的伯爵的榮譽遭受危險,是不明智的;我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是——悄悄地離開。做出這個決定後,我最後一次親吻了已死去的萊娜塔的嘴唇,然後把她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又一次把目光停留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以把它的特徵永遠銘記下來。我拿起自己的火把,離開了這個註定不祥的地下室。 我承認,當我走在黑暗的牢房和通道里時,返回去與萊娜塔死在一起的念頭幾次掠過我的腦海,但我用合乎邏輯的論據使自己鎮靜了下來。走完整個返回的路來到夜空下,米海里正等待著我。看到我,他叫起來: 「你可出來了,魯卜列希特先生!早就該走了!每一分鐘我們都可能像老鼠在捕鼠器里一樣被抓住。可姑娘在哪兒?」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看守入口的修女快步走過來,急促地又問了一遍: 「修女瑪麗亞在哪兒?」 我告訴他們說: 「修女瑪麗亞死了。」 我剛說完這句話,虔誠的修女就像一隻發瘋的貓一樣竄過來,她抓住我的衣領,不顧一切地喊叫起來,完全可能把整個修道院都驚醒: 「這是你殺死了她,卑鄙的傢伙!」 我用力擺脫掉這個女人,用手堵住她的嘴,說道: 「我以聖潔的基督身體發誓:修女瑪麗亞不是死在我手裡。但如果你再喊,我就把你真地殺死。」 說完這話我把她推開了。修女倒在地上,啜泣起來。我和米海里急忙穿過空曠的院子走向出口大門,另一個看門的修女立即默默地給我們打開了門。 我們走出修道院,米海里問道: 「這麼說,我們的事情沒辦成?」 我回答: 「是的,沒辦成。但我不回營地了。告訴他,我回城堡去了,在那裡等他。」 米海里一句話也沒說,把我送到斜坡,那裡有兩匹馬正等著我們。他幫我坐到鞍子上。我臨走時給了他一個金皮斯托爾,說: 「你知道,米海里,我不富有,但我想獎賞你,因為你為了我而使自己冒著死亡的危險。如果我們在修道院被人碰上,我們兩個人都得被吊到火上去。」 說完,我才用馬刺刺了一下馬,騎著它馳入黑夜。我又獨自一人,這在當時猶如海豚游到水面上一樣,對我來說是十分需要的。 我不知道通往伯爵領地的確切道路,我放開韁繩,讓馬在草地、峽谷和溝中朝著通往城堡的大致方向奔馳。此時此刻任何具體的事情都沒有想,一個清晰的意識控制了我麻木的心靈:在有著如此之多的國家、山川、河流和人們的所有土地上,我重又孤獨一人了。有時我又回想起萊娜塔彌留時扭曲的臉,一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它的時候,我便情不自禁地在寂靜的黑色田野里痛苦地呻吟起來。受到突然發出的聲音驚嚇的鳥從自己的窩裡飛起來,在我周圍盤旋著。 Ⅱ 天亮時,我辨明了方向,走上了正確的道路。早禱前我到達了維倫的城堡。對於我意外的沒有和伯爵一起回來,城堡里的人很驚訝。他們懷疑我犯了什麼罪過,儘管我的歸來與這種荒謬顯然是矛盾的,但最終他們還是放我進了城堡,允許我住進自己的房間。我已二十四小時沒有合眼了,在這段時間裡我經受了充滿絕望、恐懼和悲痛的整個生活。走進房間,我一頭扎在床上,一直睡到黃昏時。晚上,伯爵夫人克制著對我的藐視,把我叫到她房間,詢問了此次我們與大主教一起遠行的情況及我返回的原因。但我感覺身體還不太好,編不出逼真的事情。因而,看上去,伯爵夫人把我當作失去了理智的人。第二天城堡里所有的人與我打交道時都提心弔膽的;若不是伯爵傍晚回來了,他們恐怕最終會認為有必要給我帶上鐐銬。 我見到伯爵就如同見到親人一樣。當我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坦誠地把我在地下室里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了他,而他則向我述說了我走後修道院裡發生的事情。從他的話中我得知:當人們在監獄裡發現萊娜塔的屍體時,誰都沒有懷疑她是被惡魔整死的,這也成了反對她和她的朋友們的新的罪證。福馬法師絲毫沒有認為案件已結束,他立即叫來許多他懷疑可能與魔鬼交往的其他修女進行審問。她們所有的人在遭到最初的拷打之後,都急忙稱自己罪孽深重。根據修女們的供詞,整個修道院的修女和虔誠的瑪爾塔師太都犯有可怕的罪孽:與魔鬼簽定協議、參加巫婆狂歡夜會、參加魔鬼的祈禱,等等。仿佛多節蛇一樣,指控擴展開來,很容易想像到,伯爵、我以及米海里的名字都將被牽連到偵訊案件中去的。 「我特意趕回來警告你,魯卜列希特,」伯爵最後說,「當然,我也有被指控的危險;但福馬,這個可鄙的忒耳西忒斯(1)未必敢直接威脅我。無論如何,你不必為我擔心。你要知道,我記著西塞羅在他的《論友誼》中的遺言,對於我挺身而出幫助你,我絲毫不後悔。我可能已為我們的夜間之行付出了很高的代價,尤其是你的逃走成了指控的重要罪證。所以,我勸你立刻離開這個地區,並且暫時換換名字。」 我,不言而喻,立即對伯爵一直給予我的幫助表示了謝意,並回答說:他的忠告與我的決定不謀而合;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這時他表示要給我一些錢,既作為我的秘書工作的報酬,也作為友好禮物的一種形式。但我決定拒絕了,因為即使不收錢,我已在很多方面依賴於他,這使我感到很不安。伯爵流下了眼淚,他擁抱我,親吻了我,儘管這個吻不是處於平等地位上給予的,而是作為一種仁慈或者一種禮貌。但此時我高興地回憶起它,因為伯爵在做所有的事情時都像一個孩子似的天真無邪、心懷坦蕩。 第二天一清早,我離開了馮·維倫的城堡,在到達阿捷納烏之前一直騎著伯爵的馬。以後的路程我是徒步走的,在回答人們提出「你是誰」的問題時,我回答說:我原是一個兵,現在回家鄉去,我的名字叫貝爾納德·科奈茨。我一直朝南走,因為我十分想看看自己的故鄉洛茨海姆,我已離它很近了。經過三天的旅程之後,我回到了自童年時代起就非常熟悉的綠色山岡戈赫瓦里德。 我在洛茨海姆山腳下的一個「哈博莫特」旅館過了一夜。利用這個機會,我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詢問了老闆有關自己的雙親以及我童年與青年時代所有親近的人的情況。我得知,感謝創世主,我的父母都健在,我的姊妹和兄弟們生活得都很幸福和富裕,他們都以為我死在進軍義大利的途中了。我還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我童年時代的朋友,可愛的弗里德里赫已不在人世了。但根據旅館老闆的話來判斷,在其他方面,我們的洛茨海姆沒有多少變化,恍若不是過了幾十年,而僅僅是與藥房主人、當地神父、麵包商以及鐵匠才分別了幾天。 拂曉,我沿著孩童時就走熟了的小路向故鄉城市走去。我已多年沒看到它了,每當我回憶它時就像回憶童年時聽到的童話故事一樣;但它始終十分清楚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就仿佛前一天我剛剛走遍全城似的。如果說,當我在海外流浪多年之後,重又從遠處、從駁船上看到科隆城的輪廓時曾十分激動;那麼現在,故鄉的、自幼就熟悉的瓦房蓋,對於我精疲力竭、沒有任何保護的心靈來說,不啻沉重的打擊。我不得不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等一下,讓心跳靜下來,否則,我連一步也邁不動了。 我不想進城,因為不想像聖經里的浪子那樣、窮酸酸、可憐兮兮地出現在父母面前:這於我來說是最難以忍受的恥辱,而給他們只能帶來無益的悲哀。所以最好還是讓他們相信我已不在人世了,對此他們早已適應了。然而,我迫切地想看到我們的房子,我在那裡出生並度過了自己的童年與少年時代。我感覺到,那個老房的外貌對於我的心靈來說將是一副強身劑,給予我開始新生活的力量。所以,我離開大道,爬上村莊後面的陡峭山坡,那是一個平時空無一人的地方,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洛茨海姆,特別是坐落在山邊的我們的房子。 我趴在地上,酷似一個醉鬼貪婪地盯著酒,仔細看著空曠的街道、房屋——它們的主人我都能一一說出名字來——過去住著的弗里德里赫的那座藥房主人的小房子、茂盛的花園、輪廓線分明的大教堂,然後我重又把目光落到自己家的房子上,落到那如同活人一樣對我十分珍貴的石牆上。我細細地分辨著歲月給我們的住宅帶來的所有變化。我看到,我們花園裡的樹木繁茂起來了;我發現房蓋歪了,牆壁有點傾斜;我注意到窗戶上的帘子換了;我回憶著房間裡家具的擺設,竭力猜想著又添置了哪些新家具,哪些舊的消失了。我沒感覺到,時間過去了,村莊裡人們走動起來,太陽高掛在地平線上,發出強烈的光芒。 突然,我們的家門打開了,門坎上一開始出現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太,她身後是一個身體衰弱、但精神矍鑠的老頭。這是我的父親和母親。雖然距離很遠,但根據臉型和走路姿勢,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們從台階上走下來,互相之間說著什麼,坐到房前的長凳上,在初升的太陽的光線下曬曬自己衰老的脊背。我——躲在城外的流浪漢,我——不走運的士兵、不走運的海員和走遍新西班牙森林的淘金者,我——把靈魂賣給惡魔、接觸到難以言狀的幸福又墮入極端絕望深淵的罪人,我——這兩位老人的兒子,像小偷一樣悄悄地看著他們,卻不敢跪到他們面前,親吻他們皺褶的手,請求他們的祝福。我一生中從未體驗過此時此刻兒女感情的狂潮。我意識到,父親和母親——這是世界上唯一兩個與我有關係的人,對他們來說,我不是他們的外人。在兩個矮小的駝背的人坐在台階談論著什麼,或許,是談論我的整個時間,我一直沒有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竭力要把我很久以來沒有看到的幸福家庭的畫面印記在腦海里。兩位老人站起身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回到屋子裡。當我們那扇歪斜的、破舊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我親吻了一下故鄉的土,作為對父母雙親的吻的替代;然後,我站起身,沒再回頭,走了。 當天,我便來到了梅爾欽格。 我的目標是返回新西班牙,但我沒有足夠的錢來完成這次遠途旅行,所以在帝國城市斯特拉斯堡,我又以貝爾納德·科奈茨的名字進入了一家商行。這家商行向各個國家派遣自己的職員,由於我會好幾種語言,並且會使劍,商行很樂意地雇用了我。我當了三個月的商人夥計。在這段時間裡我的兩次奇遇的情況,我必須補充到這個真實的故事裡。 我們被派到薩瓦購買絲綢,路上經過阿爾卑斯山,通向日內瓦。人們都知道,在阿爾卑斯山的路上需要艱難地渡過許多山間溪流;而我們來之前又下了幾場大雨,雨水把小溪變成了洶湧的河流,衝垮不少橋樑,這更給我們增添了很多麻煩。在一條這樣的山間溪流前我們耽擱了特別長的時間,因為無法趟水過去,我們只好與嚮導一起搭一座簡易橋。與我們同時忙碌的還有另外兩個旅行者的嚮導,他們是從相反方向來的,站在溪流對岸。當時我們穿得非常簡單,這與為商務事奔波的商人身份是一致的。兩個旅行者的風衣和禮帽顯示了他們的高貴出身,與此相符合,他們沒參與勞動,高傲地站在一旁等待修築工作的結束。 但當小橋架好後,顯貴的先生們,至少其中一個,非要第一個走過去,因此在他們與我的同伴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憤怒的爭吵,儘管我勸說過同伴們不要計較這種小事。爭論可能發展到武裝衝突的地步,但幸虧騎士中的另外一個人說服了自己的同伴為我們讓路。於是,我們小小的商隊在勝利的喊叫聲中最先走過了小橋,並沿著鋪好的圓木把馬匹也趕了過去。到了對岸,我認為有必要感謝一下那位用自己的謙恭和理智使我們避免了一場不合宜的戰鬥的騎士。但當我走近他時,我驚異激動地認出了亨利希伯爵,和他的同伴——路澤安·施泰因。 最初一分鐘我覺得,我在自己面前看到的是從墳墓里走出來的人;因為過去的生活已那麼遙遠,我像中了魔法似的一動沒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亨利希伯爵也凝視著我的臉,好一會兒才說: 「我認出您了,魯卜列希特先生。請相信,當初我的長劍的打擊沒有給您造成致命的傷害。對此我由衷地感到高興。我沒有理由殺死您,您的死會在我的心中成為沉重的負擔。」 我回答道: 「而我應該對您說,伯爵,我對您沒有一點惡意。是我向您挑戰,迫使您決鬥;您擊中我,僅僅是自衛,上帝不會把它算在您的賬上。」 說完這話,一時間我們都沉默了下來。隨後,伯爵帶著突如其來的衝動,甚至整個人在馬鞍上晃了一下,忽然像人們平時僅僅是對親近的人說話那樣對我說: 「告訴她,我已殘酷地贖回了在她面前犯下的罪過。我給她造成的所有痛苦,上帝也讓我經受了。我確切地知道,我為她而痛苦。」 我明白伯爵不想說出誰的名字。我嚴峻地輕聲回答道: 「萊娜塔已不在人世了。」 伯爵打了個戰慄,手中韁繩掉了下來。他用雙手捂住臉,然後抬起他那兩隻大眼睛望著我: 「她死了?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但突然,他又中斷自己的話,說道: 「不,不要對我說任何事,再見吧,魯卜列希特先生。」 他撥轉馬頭,走上臨時橋上,很快就到了咆哮的溪流對岸,嚮導和路澤安·施泰因正在那裡等著他。而我策馬去追趕自己的同伴,他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間小路已走出很遠了。 在薩瓦,我們逗留了三個星期。採購完我們需要的貨物之後,我們決定經過多菲內回家,在多菲內可以適當地買些這個城市聞名遐邇的絲絨。出於這個目的,我們從都靈出發,前往蘇薩,從蘇薩再去格勒諾布爾、里昂。在格勒諾布爾這個我們停留了一天多的、伊澤爾河畔上的小城裡,最後一件與我所講述的故事有關的奇遇正等待著我。那天早上我沒有什麼事,在城裡閒逛,觀賞它的教堂和市容。猛然間,有人用我們的語言喊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半天也沒認出和我打招呼的人,因為這是我最意想不到能在這個國家碰到的人。只是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我才看出,這的確是阿格里巴的學生阿符涅尼。 我問阿符涅尼,什麼原因使他來到這裡。作為回答,他向我說出了一大堆抱怨的話。 「唉,魯卜列希特先生,」他說,「我們最糟糕的日子來到了!老師離開波恩城,本想到里昂住下,他以前在那裡住過,並有一些朋友和保護人。但是,出人意料之外,他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被抓起來,投進了監獄,沒有解釋原因,從他哪方面來說都沒有任何罪過,可能只是因為他的著作中有對卡佩王朝攻擊的地方。不錯,由於有影響的朋友的周旋,他很快就被放出來了,但他的不少財產都沒有還給他;而且他本人,多病的老頭兒,也病下了。我們從里昂輕裝來到這裡,但老師完全病倒在床上了,已多少天沒起來了,他的情況非常糟。還得感謝上帝,本地一個知名人士弗朗蘇阿·德·瓦紹先生,議會議長,對我們很同情。他給我們提供了住處和食品,不然的話,我們簡直連麵包都買不起了。」 我問,我是不是可以去看看阿格里巴,阿符涅尼回答道: 「當然可以,而且我也該回去了,不敢離開老師的時間太長。」 阿符涅尼領著我向通往伊澤爾河的方向走,一路上繼續抱怨著人們的不公正和忘恩負義;他還傷心地責怪自己的朋友約翰·維耶爾,他在阿格里巴前往多菲內之前拋棄了老師,此時正在巴黎過著富足的生活。在沿河街與另一條街的拐角處有一座不高的舊房子,上面裝飾著一個用石頭雕刻出來的徽章——這就是阿格里巴,由於別人的慈悲,目前暫居的住處。我們剛走進過堂,就看見奧古斯丁迎面走來。他滿臉淚水,這與他的寬闊臉膛很不協調;他甚至忘了與我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地告訴我們:老師的情況非常不好。 我們踮著腳走進房間。在一張雙人床上天蓋形幔帳下,偉大的魔法師以一種別扭的姿勢、兩隻胳膊直挺挺放在身體兩旁、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他已不像一個活人,面孔瘦得尖削了,鬍鬚很久沒有剃了,好像是死後長出來的一樣。床四周,在悲哀沉默中站著他的學生們、僕人和他的兒子們,還有兩三個我不認識的人,算上我,這裡可能共有十個或十一個人。床邊還有一隻阿格里巴稱為「閣下」的毛茸茸的大黑狗,它坐在兩條後腿上,沮喪地把頭放在毯子上。整個屋子的擺設給人以一種臨時休息地的印象,因為在看上去是房屋主人布置的家具中到處可見阿格里巴的物品,到處都放著書。 人們低聲交談著一些不同看法,但我聽不懂我不認識的幾個人在說什麼,因為他們講的是法語。我只聽到艾馬努埃爾對阿符涅尼說:他不在的時候請來了神父,阿格里巴當時還清醒,他做了懺悔,參加了聖禮,並且用神父的話來說,在這個聖禮中他表現得「如同一個聖人」。這使我感到十分驚訝,我問艾馬努埃爾,醫生來看過阿格里巴沒有,他回答我說:不止一次,而且醫生建議採取的所有措施都及時採用了,但已沒有任何挽救病人的希望了,死神已把它的大鐮刀放在了他的床頭。 我想,我們在難捱的等待中大約過了半小時。其間,阿格里巴沒有改變他的躺臥姿勢,一動也沒動,只是嘶啞的呼吸聲能證明他活著。我已準備離去了,哪怕是暫時離去,回到自己的夥伴那兒告訴他們我在哪裡。猛然間,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我無法理解的場面。瀕臨死亡的人突然睜開眼睛,用沒有生氣的、仿佛什麼也看不見的目光掃視了我們大家一眼,我們都呆住了。他的目光停在了蹲在床邊的狗身上。隨後,一隻瘦骨嶙峋的、已完全變黃、手指甲尖甚至變黑的手離開了毯子,在半空中晃了晃,仿佛它已不服從主人意志似的慢慢落在狗的脖子上。我們出於不可理解的恐懼呆立著,看到阿格里巴竭盡力氣去解那個上面寫滿神秘字母的狗頸套。他終於解開了。項套掉在地上,如同最可怕的威脅,使我們為之一顫。這時,阿格里巴像死人一樣閉合著的嘴唇張開了,在將要死去的人沉重的嘶啞聲中我們清楚地聽到: 「走開,可詛咒的東西!我所有的不幸都是由於你!」 說完阿格里巴又合上嘴唇,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他用來解開狗頸套的那隻仿佛蠟制一樣的手懸在床邊。我們還沒來得及思索所聽到的話的含意,又一個令人驚訝的現象吸引住我們的注意力。被主人從脖子上取下神秘套的黑狗跳起來,深深地低著頭,垂著尾巴,從房間裡跑了出去。一時間我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隨後好幾個人,包括我在內,被難以克制的好奇心所驅動,奔到面向沿河街開的窗戶。我們看到「閣下」從房門跑出去,在街上仍保持著受到委屈的姿勢,一直跑到河邊,縱身一跳,躥進了水裡,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自然,不論是我,還是這自殺場面的其他所有目擊者,都不能不回想起關於這隻狗的神秘傳聞:它不是一般的狗,而是一個家鬼,阿格里巴利用它為自己服務,作為交換,把自己靈魂的拯救讓給這個魔鬼。想起他有一次當著我的面譴責巫術,嘲笑假術士稱他們為變戲法兒的人和江湖騙子——我不禁對他臨死前的話和他所做的一切感到驚愕。一瞬間,仿佛是雷電閃爍的一剎那,我看到了彌留時的阿格里巴——一個神秘的、過著與眾不同的生活的、民間傳說中的魔法師。但當時我沒有時間深思這些問題,因為留在病榻旁的人們悲痛的呼喊聲告訴了我們:他的痛苦結束了。 立時周圍開始了忙亂,那種在我們生活中死亡總是如同一塊重石頭落入靜水中而帶來的忙亂。學生中有的人哭著親吻長眠的老師的手,有的人給他合上眼睛,還有的人急忙去叫女人們為死者擦洗身體。很快地房間裡便擠滿了人,他們是來看一眼死者的魔法師。在一片混亂中我悄悄離開了房子,在那裡我已是多餘的了。關於我所見到的這一切,我對那把我當作善良的夥伴貝爾納德的同伴們,當然什麼也沒說。當天晚上我們就離開了格勒諾布爾。 回到斯特拉斯堡,我得到了一筆足夠我自己承擔風險去西班牙旅行的錢。在嚴寒的冬天,我橫穿法國,沒有遇到什麼特殊事件,完成了這次旅行。在西班牙土地上,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在自己的第二個故鄉。在畢爾巴鄂我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一些對我的名字並不太陌生的人,他們同意讓我作為具有豐富經驗、精明強幹的人參加他們正籌劃中的新大陸的考察,即:沿著聖靈河溯流而上,前往佛羅里達北部,那裡幸運的淘金者們發現了巨大的金礦。就這樣,我的小小的計劃實現了;春天,我們的船隻便駛向了海洋。 當我們的船在裝貨、在招募船員的時候,當冬天的大風在公海上咆哮的時候,我把被迫等待的幾個月時間用在了這些真實的札記的編寫工作上了——一件折磨人的工作。此時我正把最後幾句話寫到裡面。不是由我來評定,我以多大的藝術性向你,願意的讀者,敘說了我所遭受到的殘酷折磨和痛苦考驗;也不是由我來評定,這些札記能否成為那些像我一樣企圖從魔法與鬼神學的可疑黑井中汲取力量的意志薄弱者的有益警告。至少,我寫這個故事時是坦誠的。人們是什麼樣,就描寫成什麼樣;在需要描寫自己的弱點和毛病時,我也毫不留情。對於我從讀到的書中、從自己不幸的實驗中,從命運之神使我意外接觸到的學者的言談中獲得的關於神秘科學的知識,我也一點沒有隱瞞。 我不想在這個故事的最後幾行里說假話,我要說:假若時光倒退到一年半前,在久謝里多爾弗路上我重又遇到一個奇怪的女人,可能,我又會做出那些瘋狂的事情,重又在惡魔的寶座面前放棄自己的永恆解脫;因為直到現在,當萊娜塔已不在人世的今天,我心中對她的不可抗拒的愛情仍像一塊炭一樣燃燒著,對於我們在科隆的幸福的幾個星期的回憶仍使我充滿思戀和苦悶,充滿對她的愛撫和親昵的永不滿足的渴望。但在這裡,我可以在自己的良心面前堅定地起誓:今後我任何時候也不會把創世主放入我身上的、那麼瀆神的不死靈魂交給創世主造出的另一生物手中,不管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不管生活中的環境多麼令人痛苦,也決不再求助於被教會譴責的占卜和被禁止的知識,不再試圖跨越把我們的世界與精靈、魔鬼棲息的黑暗領域隔開的神聖界限。洞察一切、洞察心靈深處的上帝知道我的誓言的全部真誠。阿門! (1)忒耳西忒斯:希臘神話中希臘軍隊中的一個普通士兵,被荷馬描寫成一個兇狠、醜陋的可笑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