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五章
大主教作審判萊娜塔受拷問Ⅰ
伯爵繼續抓著我的手,穿過修道院院子,走出了門口。我們走過長著幾棵白楊的不大的水窪地,不約而同地坐到環繞著修道院圍牆的壕溝上面的斜坡上。在這裡,伯爵對我說:
「魯卜列希特,你的激動異乎尋常。我發誓,你在這件事情上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觸動更深。你就像對朋友一樣對我解釋一下。」
那時,的確,我在整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朋友;而焦慮和希望如同被關在籠子裡的鳥一樣尋找著出路。我酷似一個被淹的人抓住最後一個支撐物,向伯爵講述了一切:如何遇見萊娜塔,如何與她像丈夫與妻子一樣一起度過了冬天,只是她的古怪性格妨礙了我們在聖壇前結合成夫婦,萊娜塔如何離開了我以及我如何在修女瑪麗亞身上認出了她。我隱瞞未說的只是萊娜塔出走的真正原因,而把她出走解釋為對罪孽深感痛苦並渴望懺悔。最後,我請求伯爵在我處於最可怕的處境中幫助我。
「最近幾個星期,」我說,「您自己,慈善的伯爵,也可以看到,我不知怎麼順應了,或者確切地說,適應了與萊娜塔永遠分離了的這種想法。但我剛一重新看到她的臉,我心中的愛情便像鳳凰(1)一樣立刻復活了。我又一次確信,這個女人對於我來說,比我自己的生命還寶貴。然而,無情的命運把萊娜塔還給我,馬上又把她投進了宗教審判官的手裡,而這件事的所有罪證告訴我:我這樣奇蹟般地找到她只是為了徹底地失掉她!我能為挽救自己最喜愛的人做些什麼呢?我——一個人,反對宗教審判的權力,反對大主教的意志,反對他的士兵和衛隊?如果在您這裡,伯爵,我找不到支持和保護,如果您對我沒有絲毫的同情,那麼我沒有任何其他辦法,只能把自己的腦袋撞到關押萊娜塔的監獄圍牆上!」
我大致就是這樣對伯爵述說的。他十分敏感地聽著,問了我幾個問題,表明他竭力要弄明白我的事情。我說完後,他對我講道:
「親愛的魯卜列希特!你的命運深深觸動了我。我向你許下我騎士的諾言:『我將盡我最大的力量幫助你。』」
以後的事件證明,伯爵沒有拿自己的騎士榮譽開玩笑,因為他為了幫助我反對宗教審判官,勇敢地使自己很高的地位遭受到危險,但我還是不完全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對我的好感或同情。現在全面考慮伯爵的行為,我認為:指導他行為的首先是他想通過保護修女瑪麗亞不受宗教審判官的摧殘來表現自己是真正的人道主義者的願望,因為他不相信魔鬼附身這回事。其次,很早以來就有的、對大主教——他的領地統治者的惡感,很願意使大主教的意圖遭到破壞。第三,也是最後,年輕人對冒險事及各種惡作劇的愛好,這種愛好曾使他與浮士德博士開了一個複雜的、代價不小的玩笑。但是,不言而喻,這些想法並不妨礙我今天對他給予我的同情作出應有的評價,並把他作為一個即使不是一個完人,但至少是一個高尚的、富有同情心的人來回憶。
從那次談話起,伯爵承擔了對我的一切行為的指導,並開始像哥哥對待弟弟一樣與我相處。談話結束後我們返回營地。一路上我考慮了幾十個儘快搭救萊娜塔的方案,所有這些方案都歸到一點上——我們應該把女囚犯用武力從監獄中解放出來。伯爵理智地向我指出:對方的力量要比我們的大得多,即使所有伯爵的人都絕對服從,我們仍面對著大主教人數眾多的衛隊、他作為公爵的權力、宗教審判官的權力和影響,可能還有對巫師懷有敵意的所有當地居民。所以,我們最好靠計謀行事,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再使用長劍。理智的話使我不能不相信,伯爵在我們的爭論中是對的,我只能服從這些論據,在它們面前低頭,如同犍牛把頭放在牛軛下一樣。
伯爵把我帶進自己的帳篷,吩咐我在那裡等著他。我也只好在被迫的、難耐的消極等待中過了好幾個小時,腦子裡滿是兇狠的念頭和無情的幻想。部分時間是臉朝下躺在鋪開的熊皮上,聽自己心臟跳動;我盡力不把想像中出現的一個個形象歸到一起,他們仿佛是站在山坡上的騎士,在陽光下一閃而過。我時而好像看到萊娜塔躺在黑暗的地下室骯髒冰涼的地上,時而——劊子手在殘酷地拷打,狡猾地折磨她,時而——抬著她的屍體去墓場圍牆外埋掉,時而與此相反——我正領著她走出監獄,和她一起騎在馬上奔馳在田野里,一起漂洋過海,到新大陸開始新的生活……有時我被我的幻覺帶來的恐怖所控制,猛地跳起來,想跑到什麼地方,做點什麼;但意志的力量和邏輯的推論把我釘在原地,我迫使自己像一個遊手好閒的觀望者一樣觀看展現在我面前的幻想舞台上的場景。
當伯爵走進帳篷時,已是下午了。由於孤寂和毫無音訊,我已精疲力盡;但伯爵不想回答我急切的問題——聽沒聽到一些有關修女瑪麗亞的消息。他半開玩笑、半正經地宣布:首先我們必須吃飯,因為從早上到現在我們還沒塞塞牙縫呢。這頓飯是很難吃——我們城堡的僕人米海里給我們端上在臨時休息地做的簡單的飯菜,我們可以就著它們喝從修道院地窖里拿來的好酒;伯爵裝著沒看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一個勁兒地引著我談論古代和當今的作家。我強壓著自己的心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把一些作家的名字和書名弄混了,招致伯爵快活的、而我感覺是輕慢的笑聲。我們的午餐總算結束了。這時,伯爵一邊洗手,一邊對我說:
「現在,魯卜列希特,拿著自己的墨水瓶,我們去修道院:馬上就要開始審問你的萊娜塔了。」
我清楚地感覺到我的面頰由於這個消息而變得煞白,我只能重複了一下最後幾個字:
「審問萊娜塔?」
伯爵突然變得嚴肅了,他用悲傷、同情的聲音告訴我:宗教審判官和大主教決定立即開始偵訊,因為事情看來很嚴重,很複雜;伯爵本人將按自己的頭銜參加這次審判,是他建議讓我做司書,記錄法官的問題和被告的回答。根據新的帝國法典,所有的審判必須有記錄。
「怎麼!」聽到這個消息,我大叫起來,「將在這裡,在修道院,沒有皇帝的代表,不給她指定辯護人;不遵守所有合法的法律形式,就要審判萊娜塔!」
「你,看起來,」伯爵回答我說,「以為自己是生活在查士丁尼一世(2)的幸福時代,而不是生活在約翰·馮·施瓦爾岑貝格(3)的時代!我應該提醒你,依照我們的法律學家的意見,魔法是完全特殊的罪行,對它提出訴訟用不著嚴格地、小心翼翼地按法律行事,他們說:『在這種情況下的規章就是——不遵守規章。』他們十分害怕魔鬼,所以在與它們作鬥爭時認為任何不守法規的行為都是正確的。這不是我和你爭論這一慣例的事情!」
的確,我立刻明白了法律爭論的徒勞無益;但坐在法官之列,參加對萊娜塔的審判——這一念頭一開始在我看來是十分可怕的,所以我當時就拒絕了。但後來,在某種程度上是由於伯爵的論證的影響,某種程度上是我自己全面考慮了一下形勢,我得出結論:不去參加這次審判是不明智的,因為在那裡,在最後關頭,我仍然能幫助她。最後我同意了,但我堅定地申明:如果事情發展到拷打的那一步,我決不會允許對自己最寶貴的身體的粗暴侮辱,我會拔出長劍,以死來解除萊娜塔的苦難,而且另一劍來免除由於自己的擅自行動而引來的對我的報復。事後我知道了,我不應該說出這個決定,但當時伯爵沒有表示反對,他只是說:
「在極端的情況下,你認為應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儘管我會盡力使事情不發展到拷打的地步。但總的來說,你要記住:我們正在玩一種可怕的遊戲,如果你用什麼暴露出你對被告的同情和同她的密切關係,你肯定會把自己毀掉。最好不要讓她看到你的臉,而如果她想把你算作自己的同謀,你要堅決地拒絕承認。現在我們走吧,願赫爾墨斯,一切狡猾之人的神保佑我們吧。」
在說定這些事情之後,我們又返回修道院。
在大門口,一個僧侶根據大主教的命令正等待著我們。他陰鬱地、不禮貌地向我們指出,說我們來晚了。他領我們向教堂的東牆走去,在那兒,靠近祭具室的門旁還有一個低矮的、深往地下室的門。在我們的嚮導手中塗著樹脂的火把照耀下,我們順著黑暗、光滑、瀰漫著潮濕悶人氣味的通道下到比一層樓還要深的深處,然後經過兩個拱形房間,走進光線暗淡的地下室大廳。這裡的一切都處在昏暗之中。在牆邊固定著一個長火把的角落裡放著一張笨重的橡木桌子,它可能與地下室本身一樣年久陳舊了。桌子後面的長凳上已坐著兩個人,我們立刻就認出了是大主教和宗教審判官。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看得見一些模糊的人影和衛隊武器上的光亮。伯爵用文雅的言辭對他的遲到表示了歉意,隨後我們也在破舊的、被長年的潮濕腐蝕了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我在另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個帶有橫木和繩子的杆子的模糊影子,我明白了:這是拷刑架。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忠實的長劍的把柄。我還注意到,伯爵和其他法官坐到了一排,而我則選擇在桌子盡頭的位子上坐下來:因為,第一,這表示我對天主教的高位的恭敬;第二,在那兒火把的光線幾乎照不到我,我確實希望我的臉處於影子中,不會被萊娜塔認出來。
看到伯爵已經到了,並且看到我拿出了旅行用的墨水瓶和筆,鋪好了紙張,大主教對宗教審判官發出了邀請:
「福馬法師,開始做自己的事吧。」
但這時,在大主教和宗教審判官之間,對於他們二人中由誰來主持這次審訊的問題發生了一場客氣的爭論,每個人都很謙恭地把這一榮譽讓給另一個人。大主教以羅馬教皇的訓諭的確切意思為理由,根據訓諭,彼得(4)的全權代理人以自己使徒的權力,賦予他直接任命的宗教審判官以對那些犯有巫術罪、與魔鬼交往罪、參加巫婆狂歡夜的飛行罪及其他諸如此類罪過的人進行審判、關押、拷打和懲罰的權力。但福馬法師虛偽地貶低自己,認為只有在罪犯所在地的公爵委託下他才擁有這種權力,而且他還指出:巫術是一種帶有溫和性質的罪行,它既作為異端邪教歸宗教審判,也歸世俗審判,因為它也給人們帶來損害,所以最好由大主教來主持審判,因為在他身上體現了兩種政權。伯爵參與了這場無益的爭論,把它解決了。他建議大主教作為選帝侯的特里爾侯國領主主持即將開始的審訊,而宗教審判官作為具有至聖的羅馬教皇賦予的相應的直接全權的人進行直接的審問。我把這個決議記在了自己悲哀的報告的前面。
但預備性的議論並沒有就此結束。福馬法師從自己兜里取出一張紙,把它放在鼻子跟前——因為光線太暗,向我們通報了如下內容:
「親愛的教士們!遵循勇敢的、有學問的人的指示,如果你們同意的話,今天我要把這個告示釘在這個修道院的門上:『具有至聖的羅馬教皇、基督的全權代理人巴威爾三世的准許和委託,並得到尊貴的特里爾大主教約翰、多米我會的許可,我們,馴順的宗教審判官福馬法師,懷著對基督教徒們的熾愛,渴望支持他們維護天主教信念的統一和純潔,捍衛他們免受任何邪教迷誤的影響,並根據我們所具有的權力,特勸告和吩咐:為服從神聖的教會,為免遭可怕的革除教籍,在十二天之內,如果誰知道或聽說到某人是邪教徒或從事巫術,有這方面的名氣或嫌疑,特別是他使用各種秘密手段殘害人們、牲畜、莊稼和整個國家——把這樣的人密報給我們;而如果在十二天之內不服從我們的勸告和命令,那麼他本人就會像邪教徒和犯教規者一樣被革除教籍。』」
在這裡福馬法師停了一下,用莊嚴的目光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同道人。沒有聽到反對意見,他接著說道:
「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認為,我們既不需要告密,也不需要任何書面控訴,因為我們本人就是不幸的修女瑪麗亞受到敵人的誘惑、做出可怕的瀆神行為的證明人,所以我們可以根據宗教審判所的程序來處理這個案子。如果在審問過程中發現這個神聖寺院的其他修女的罪證,我們將需要有關的證人,因為在巫術這類可怕的案子中,我們不應該蔑視任何供詞。我們將記住救世主本人教誨我們的話:假若你的眼睛誘惑人,就把它挖出來。」
現在我想,一個有影響力和有經驗的人是可以推翻多米尼加人的這些看法,從他的大嘴裡奪下、哪怕是暫時奪下他的獵物的,就像人們講述的那樣:十五年前阿格里也用理智的論據,從另一個宗教審判官手中挽救了一個被指控為從事巫術的梅特茲城的女人。但是,我們三個人當中誰能承擔起偉大學者的角色呢?大主教想要擊敗魔鬼的詭計的強烈願望不比福馬法師小,而且看起來他被自己在修道院中看到的一切感到異常震驚,他很高興能有另外的人來領導這個案子的偵訊工作。如果伯爵說話,其他法官未必會願意聽,因為他本人就被懷疑是一個異教徒和人道主義者的朋友。城堡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司書,只是偶然地擔當了法庭文書的角色,能在這裡開口說話嗎?所以,誰也沒有反駁宗教審判官的話,他感覺自己在這個對巫婆的審判中如同一個魚池裡的狗魚。
講完這些話之後,他就像一個統帥對士兵一樣下達了命令:
「把被告帶到這裡來!」
仿佛是從高高的松樹上被射傷的松鼠,我的心又沉了下來。兩個衛兵急忙退到地下室的深處,就好像潛入潮濕的黑暗中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出現了,不是帶著,確切地說是拖著一個女人。這是萊娜塔。她的頭髮披散著,身上的修女服撕破了,兩隻手被捆在背後。當他們把萊娜塔帶近桌前時,在火把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她煞白的臉。我很了解她的臉部表情的所有特點,頓時明白了:她正處於中魔發作後的極度疲憊狀態。此時,認識到自己的罪孽和對死亡的不可遏止的渴望總是在她的意識中占主宰地位。當衛兵放開她時,她差點兒沒摔倒在地上,但她控制住自己,站到法官面前。她像一根風中的莖稈一樣彎著身子,幾乎沒有抬起頭,只是偶爾用模糊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所有在場的人,似乎不明白所看到的一切。我想,她沒有看到我坐在她的法官的同事中間。
福馬法師一聲不響地盯著萊娜塔好幾秒鐘,像一隻貓在細看捉到的一隻老鼠;然後他用仿佛割斷我們的沉默的刀鋒一樣尖利的聲音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萊娜塔微微抬起頭,但沒有看提問的人,用輕輕的、幾乎是耳語般的聲音回答道:
「我的名字被奪去了。我沒有名字。」
「記下來:她拒絕說出自己的、在神聖的洗禮中給她起的基督教名字。」
然後,福馬法師又轉向萊娜塔,教訓道:
「親愛的!你知道,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你與魔鬼交往的見證人。除此之外,這個修道院虔誠的女院長還告訴我們:自從你,當然,是帶著引誘和毀掉這個寺院虔誠的修女們的靈魂這一罪惡念頭在這裡住下以來,這裡發生了一些瀆神行為。你所有的同謀都已在我們面前懺悔了,揭露了你可恥的陰謀,所以,你矢口抵賴是無濟於事的。你最好誠心地坦白自己所有的罪孽和企圖。那樣的話,我會根據聖父本人的權力答應寬恕你。」
我斜著眼睛看了一下教士,我覺得他微笑了;因為我知道,在這樣的許諾中,「寬恕」這個詞總是意味著「對於法官們來說的寬恕」或者「對於國家來說的寬恕」,而「生命」一詞在宗教審判官的許諾中總是意味著「永恆的生命」。但萊娜塔沒有發現提問人話中的狡黠,或者,也許她已無所謂,不管是在誰面前悔過,只要是心懷坦誠就行;她以前在我們親近的幸福時刻就是這樣心懷坦誠地向我坦白過自己的感情。此時她回答道:
「我不尋求任何寬恕。我希望並且尋求死亡。如果我在這裡能贖回自己的罪孽,我相信在最後的審判中上帝會寬恕我的。」
福馬法師看了我一眼,問:「記下來了嗎?」接著又問萊娜塔:
「那麼,你承認與魔鬼簽訂了協議?」
萊娜塔回答道:
「我的罪孽是可怕的,即使我從早到晚地說,也說不完所有的罪孽。但我宣布了與魔鬼脫離關係,我想,上帝接受了我的懺悔。我不為自己的罪孽辯解,我以活著的上帝的名義向你們發誓:我來到這個寺院是尋求安寧和安慰,而不是帶來紛爭。上帝准許我在這裡也躲不開我的敵人,把支配自己的權力交給了它。燒死我吧,法官先生們,我渴望火,就像渴望解脫一樣。因為在塵世上沒有我能平靜生活的地方!」
萊娜塔克服了自己的虛弱,激昂地說出了這些話。幸虧我沒和其他法官坐在一起,因為當我聽到這可怕的自白時熱淚盈眶。然而,它們沒有對多米尼加人產生任何影響,他打斷萊娜塔的話,說道:
「你等一等,親愛的。我們現在問你,你來回答。」
說完,福馬法師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根據各種特徵我認出那是施普雷格爾和因斯基托爾寫的《關於巫師和降災的女人》。他翻著這個手冊,開始向萊娜塔提出一個個詳盡的問題,這些問題以及隨之而來的回答我都應該記錄下來,儘管有時絕望地咬緊牙關。整個這次審問,我當時是怎樣記錄的,現在我就將怎樣在這裡轉述下來;因為每一個致命的問題都像章魚的觸鬚一樣扎在我的心口上,而萊娜塔每一個令人痛苦的回答都如同自童年時起就背誦下來的祈禱詞一樣留在我的記憶中。我想在這個真實的故事中複述這個記錄時,我沒有改動其中的任何一個字。
同時我要指出,對於最初一些問題,萊娜塔回答得很遲緩,很簡潔,斷斷續續,她的聲音軟弱無力,似乎說話十分吃力;但不知怎麼地逐漸活躍起來,甚至站穩了腳跟,她的聲音也變得有力了,又像平時那樣響亮動聽了。對於最後幾個問題,她是帶著某種興致回答的,她順從地解釋了所有提出的問題,甚至很樂意地、詳盡地說了許多其他無關的細節,按照自己的習慣,不知羞恥地涉及一些無恥的事情,好像是在故意尋找越來越多的可怕罪證來控訴自己。回想我與萊娜塔共同生活中的事例,我傾向於認為:她懺悔中提到的事情絕不都是真的;假若不是某個懷著敵意的魔鬼當時控制了她的靈魂,用她的嘴說話以準確地毀掉她的話,那麼,很多話都是她出於某種我不明白的目的自己虛構出來的,無情地誹謗自己。
我還要指出,隨著審問的進展,福馬法師看上去就變得越來越滿意。我注意到,當他聽萊娜塔不知羞恥的自白時,他鼻孔翕動著,他欠身起來時,支撐的手上面的青筋鼓脹起來;當他看到自己的意圖和希望得到實現時,他的整個身體由於過度高興而晃動著。與此相反,大主教在審問開始後很快就顯示出疲倦的樣子,絲毫沒有表現出他早上使我感到驚訝的那種堅定性;可能是地下室污濁的空氣使他難受,坐在木凳上不舒服,或者,是他在修女瑪麗亞的直認不諱中沒有發現任何有意思的地方。而伯爵一直保持著嚴肅、穩重的神態,他的臉沒有暴露出任何內心的活動,只是偶爾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制止我——當我在可怕的場面中失掉自制力,馬上就要喊出聲或者做出某些不理智的行動時;那當然不會有任何好結果,只能使我自己作為罪犯的同夥立即被抓起來。
我現在就開始準確地轉述整個審問的情況。
Ⅱ
這就是我親手寫在宗教審判的法庭記錄本上的文字,它們可能還要長時間地保存在某些案卷集裡。
問:是誰教會你巫術,是惡魔還是它的某個學生?
答:惡魔。
問:你自己又把巫術教給了誰?
答:沒教給任何人。
問:什麼時候魔鬼與你舉行了婚禮?
答:三年前,聖體節前夜。
問:它是否強迫你擯棄聖父、聖子和聖靈,擯棄聖母、所有的聖人及整個基督教信仰?
答:是的。
問:你是否從惡魔那裡接受了第二次洗禮?
答:是的。
問:你是否參加了巫婆狂歡夜會,一年三次還是更多次?
答:經常去,許多次。
問:你怎麼到那兒去的?
答:晚上,入夜前,要舉行狂歡夜會時,我們把一種特殊的油膏塗抹在自己身體上,這時我們面前或者出現一頭黑色的山羊,它把我們馱在背上在空中飛行,或者出現一個魔鬼,它是一副紳士的打扮,穿著綠色的無袖上衣和黃色的背心。當它在田野上空飛行時,我用雙手抱住它的脖子。如果山羊和魔鬼都沒有來,可以坐在任何一件東西上,它們就會像快馬一樣飛起來。
問:在這種情況下你塗抹身體的油膏是用什麼做成的?
答:我們采來各種草:澤芹、歐芹、菖蒲、絮菊、茄、天仙子,把它們放到烏頭浸液里,再另加上植物油和蝙蝠血,然後一邊煮,一邊念叨一些特殊的詞,月份不同,這些詞也不一樣。
問:你是否往這種混合物里加入了被你殺死的嬰孩身上的油,煉出來的或者烤出來的?
答:沒有,沒有必要。
問:你是否在狂歡夜會上看到山羊模樣的魔鬼坐在寶座上?你是否應該向它鞠躬並親吻它骯髒的肛門?
答:這是我的罪孽。我們還給它帶來我們的禮物:錢、雞蛋、餡餅,有的人還帶給他偷來的孩子。我們還用自己的乳房餵癩蛤蟆模樣的小鬼,或者按照大師的命令用樹條抽打它們。然後我們在鼓聲和長笛聲中跳舞。
問:你是否還參加過反抗上帝的、魔鬼的彌撒?
答:是的。惡魔自己也領聖餐,並分給我們聖餐,說:這是我的身體。
問:聖餐是一種形式的,還是兩種形式的?
答:兩種形式的。有一種硬的,很難咽下去。沒有酒,只有一口液體,非常苦的,它使心臟變涼。
問:你是否在狂歡夜會上與惡魔發生肉體關係?
答:惡魔在女人中挑選我們稱作狂歡夜會女王的人,她與它在一起消度時間。而所有其他的人,女人們,男人們,魔鬼們,在酒宴結束時,誰挨著誰,就與誰結合在一起。有時候惡魔參與進來,親自配對,說:「這才是你需要的」,或者「這個女人與你很般配」。
問:你曾做過那樣的狂歡夜會女王嗎?
答:是的,而且不只一次。我對此曾十分自豪。上帝呵,饒恕我的靈魂吧!
問:告訴我們,與惡魔性交是否給你帶來比與男人性交更大的快感?
答:極大的快感,簡直無法相比。
問:它也能射精嗎?
答:是的,但精液是冰涼的。
問:你是否因與惡魔同居而生過孩子?
答:生過一隻白色的小老鼠,非常漂亮的,但我把它掐死了,埋在河岸花園裡。唉,假如我有孩子,我就不會犯下那麼多罪孽了!
問:參加狂歡夜會的慶祝活動是否給你帶來快樂?
答:極大的快樂。所以我們去參加狂歡夜會就像去參加婚禮一樣。惡魔在那一時間把我們的心攥得緊緊的,使我們根本不可能有其他的願望。我那時覺得,在狂歡會上每一次我都看到幾百種新的、奇妙的事物。狂歡夜會的音樂也比任何其他音樂動聽得多。那裡簡直就是人間的天堂。
問:惡魔是否教過你怎樣呼風喚雨,怎樣製造家鼠、老鼠、鼴鼠,怎樣變成狼,怎樣使奶牛沒有奶,怎樣毀壞莊稼,怎樣使男人失去性交能力?
答:它教過這些以及其他很多東西,我承認自己在上帝和人們面前在這些事情上犯有罪孽。
問:說一下,你怎麼降雨?
答:應該在田野里,在長著茄草的地方挖一個坑,蹲到上面,尿濕它,然後說:「為了惡魔,下雨吧!」這時就會出現烏雲,立刻就下雨了。
問:怎樣使男人失去他的力量呢?
答:有五十多種方法。比如,從剛剛打死的狼身上取下一小部分肢體,走到你想傷害的那個人家門口,召喚他的名字,當他回答時,就用帶子把手中的東西纏起來——不過,我不想對你們說了!
問:你是否用這手段並通過母狼或其他會變化的人的表象給田野、牲畜和人們帶來損失呢?
答:巨大的損失,無法計算。因為我們吃掉許多羊羔,毀掉莊稼和果園,給村莊帶來大批老鼠,使許多女人無法生育。我想,如果我們沒有悔過的話,整個這個地區都會因為欠收和災難而被毀掉。不過,既然我怎麼也列數不完我所有的罪孽,您為什麼還要接著問呢!唉,快把我送上火堆上吧,因為即使在這裡,我的敵人也沒放過我——它現在就要抓住我了!快點兒殺死我吧,快一點!
喊完最後幾句話,萊娜塔忙亂起來,想撲向法官;但兩個健壯的衛兵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企圖。這時,大主教可能是為被告人的行為感到不安,也可能只是因為被審訊弄得十分疲乏,他對宗教審判官說:
「既然被告承認自己有罪,應當被吊到火上,從我們這方面來說,是不是就夠了?」
福馬法師一頭扎在審問中,就如同快活的水獺扎進水裡一樣。他說:
「我認為,應該首先弄清和這個壞蛋交往的魔鬼的名字、她與它們之間的協議的確切條件,還應從她嘴裡問出誰是她在所有這些瀆神活動中的同謀。因為使徒說過:他們是從我們中間產生的。」
萊娜塔聽到宗教審判官的話,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不要再問我了!我不再說什麼了!我沒有同謀者!我在狂歡夜會上遇到的人離我們很遠。他們不在這裡,而在別的國家。慈悲的上帝基督,來幫幫我吧!」
福馬法師駁斥道:
「哎,親愛的,我們會找到辦法讓你開口的!」
說完這話,他對黑暗中的什麼人喊了一聲:
「喂,大師,讓她看看我們都有哪些玩具!」
從地下室深處,拷刑架旁邊閃出一個寬肩膀、滿臉鬍鬚的人。不難看出,這就是劊子手。我把手放到長劍的劍柄上,但立刻就看到伯爵凝視的目光,他默默地勸我保持鎮靜,堅持到最後一刻。
福馬繼續對萊娜塔說:
「瞧瞧我們備下的東西吧,親愛的。你最好自動地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說出你所有那些卑劣的同謀和你在狂歡夜會上見到的所有人的名字。因為當我們把這些各種各樣的玩藝兒放到你手上或腳上時,你反正得說出來的。」
此時,劊子手一聲不響地擺出一件又一件刑訊工具,這在我們今天的訴訟程序中被稱作「威懾」。而福馬法師津津有味地品味著自己的話,開始講解擺出來的每一件刑具:
「這個,親愛的,是壓榨器,用它來夾大拇指指頭;當螺絲擰緊時,指甲縫裡就會流出血。而這個——細繩,當我們把它系在你的手上時,你會用另外一種聲音唱起歌來的,因為它會比小刀還鋒利地扎進你的肉里。而這個——西班牙靴子,我們把你的小腳放到兩把鋸中間,然後壓緊它,直到骨頭被鋸碎,流出骨髓來。而在那兒,是拷刑架,我們把你拖到那上面,你的胳膊就會從關節里掉出來的。」
萊娜塔帶著那麼一種表情聽著這些話,就好像它們不是說給她聽的,或者仿佛她根本就沒看見這些可怕的刑具。但我的激動達到了極點,已準備跳起來撲向多米尼加人;這時,伯爵當然明白我的心理狀態,認為可以介入了。他開口說道:
「我也和尊貴的大主教一樣,認為作為第一審問,我們已經聽到不少了。應該中斷審訊,因為我們都疲倦了,而且還得審問證人、師太和修女們。」
福馬法師聽到這些話時的表情猶如一頭兇猛的野獸看到有人企圖奪走它的獵物。他堅決地反駁道:
「完全相反,伯爵先生!趁著這個女人還沒來得及聽到魔鬼的主意,應該加快審問。我認為,現在應該著手通過恫嚇來審訊。您肯定忘記了:只禁止在沒有出現新的罪證的情況下重複拷問;所有的權威都認為,對於重要的特殊的罪行,拷問可以持續到第二天或更長的時間。值得尊重的聰明人建議在這種情況下,不是重複拷問,而是繼續拷問。所以,我們今天開始,而明天將繼續……」
然而,這時大主教提高嗓音,堅決地說道:他作為法庭主席,認為審訊應該中斷。福馬法師馬上像紡線女工停止卷線一樣住嘴了,接著用另一種聲音說道:
「我,其實完全同意尊貴的大主教的決定,因為在這種重要的、複雜的案件中不應該著急。我們暫時中斷審問。但我想您會同意:在沒認真仔細查看一下她身上有沒有女妖的記號之前,我們不應該讓她離開。」
說完,福馬法師對劊子手補充道:
「喏,好好查看一下。」
我又抓住了長劍柄,但伯爵堅決的目光再次制止了我的手。我強壓自己的感情,看著自己可怕的遐想變為現實,看著劊子手從絲毫不進行任何反抗的萊娜塔身上扯下衣服,在潮濕地下室的昏暗光線下用他粗糙的手搜摸她那我曾虔誠地吻過多少遍的身體。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她左肩上我很熟悉的那個小痣上。他從兜里取出一把小錐子,把它扎進萊娜塔身上的那個地方,而萊娜塔一動也沒動。突然,劊子手仿佛是衝著喇叭叫似的用粗野的、陰森森的聲音喊道:
「是的!血不流動!」
對於大主教和宗教審判官來說,他們甚至沒進行檢查的劊子手的報告,成了最後的和決定性的證據,因為福馬法師立刻就像當年首席猶太司祭一樣喊叫起來:
「我們還需要什麼證明!這不像晴天白日一樣清楚嗎!她是巫婆!」
接著他又補充道:
「現在應該把她身上所有的毛髮都燒掉,因為她可能在毛髮里掩藏著一些魔法。」
但是,伯爵清楚地看到我已不能再忍受任何侮辱,遂堅決地提醒宗教審判官,說主持這次審訊的大主教已經決定暫停審訊到明天;福馬法師才急忙如同被抓住的老鼠一樣下令把萊娜塔帶回牢房。我想,萊娜塔當時已經失去知覺,因為衛兵笨拙地給她穿上修女衣服,扶起她,像抱小孩一樣把她抱到黑暗中去了。而此時我已不能用目光跟隨她了,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痛苦,幾乎摔倒在地上。
可能,儘管我做出最大努力,我還是沒能掩蓋住自己對被告人的同情;因為當我們幾個人再次沿著地下室通道,走進萊娜塔被剝奪了的清新空氣中,大主教為我們劃完十字離開後,福馬法師不無懷疑地問我:
「您,魯卜列希特先生,大概是第一次參加對這些壞蛋的審訊吧?您臉上這麼一副痛苦的樣子,好像您很同情這個姑娘。」
我剛才已經受了足夠多的嚴峻考驗,不可能再忍受這樣的話。我猛然間失去自制力,撲向宗教審判官,抓住他的長袍領口,大叫道:
「你應該第一個被送到火上,可詛咒的神父!」
我的行為可能會導致對我來說十分糟糕的後果,但伯爵急忙幫助教士,把他從我的手中奪下來,厲聲沖我喝道:
「你也被魔鬼控制了,魯卜列希特,或者你失去了理智!」
當我撲向福馬法師的時候,他整個臉都嚇得扭曲了。他迅速地恢復了常態,儘管他竭力與我保持一定的距離,但也說了幾句,讓我平靜下來:
「你或許是沒認出我來吧,親愛的魯卜列希特法師?這是我——你恭順的師兄福馬。你怎麼能讓魔鬼控制你呢?敵人是很厲害的,但是應該用祈禱來阻擋住它。與魔鬼作鬥爭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它在周圍尋找自己的審判官,看到哪裡有沒設防的地方,立刻就進去;或是通過嘴巴,或是耳朵,或是身上其他孔眼。」
我喃喃地說了幾句道歉的話,而伯爵為了消除不良影響,和宗教審判官談起修女瑪麗亞的案子,問道:她是不是肯定會被處火刑。福馬法師立刻活躍起來,急切地給我們講解起法律來:
「在兩年前皇帝為整個帝國頒布的、我們現在遵循的刑事法典里,第一百零九條寫道:『如果誰用巫術使別人遭受到不幸和災難,則他應受到死刑的懲罰,死刑應通過火來完成。誰運用了巫術,但沒有使別人遭受到不幸,則他應根據情況而受到懲罰。』修女瑪麗亞自己認罪了,承認她使人們、牲畜和莊稼遭受損失,所以,她應被判處死刑。」
伯爵又問,既然她已全都承認了,是否還要對被告進行拷打。福馬法師毫不遲疑地說:
「必須拷打。因為卡爾皇帝的那個憲法第四十九條正好寫道:『如果有人採用可疑的、會用巫術的東西、行動和行為並因此受到指控,則它們即成為巫術的清楚標誌和進行拷打的足夠依據。』除此之外,您想必不知道:沒有任何其他辦法能迫使諸如巫婆這樣的壞蛋開口說真話,因為魔鬼總是待在法庭上不時地幫助她們承受最殘酷的折磨。在這麼嚴重的罪行中不得不運用最有力的手段。」
我沒有興趣聽完宗教審判官的下一步意圖。我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說話的人。我盲目地走著,只想自己一個人安靜一會兒。但很快伯爵就趕上了我。他問我往哪兒跑,我說:
「親愛的伯爵!我們應該立即採取措施,遲緩每一小時都可能付出萊娜塔的生命代價。到現在我一直沒有做出任何堅決的行動,只是因為您答應要幫助我。我懇求您不要再拖延了。您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您無力幫助我。那樣的話,我就自己行動,哪怕是我的企圖肯定導致我的死亡。」
伯爵回答說:
「我向你許下了騎士諾言,親愛的魯卜列希特,我將履行它。到我們的帳篷中去,等著我的召喚。我去為你想辦法。」
伯爵的聲音是那麼令人信服,而我意識到自己又是多麼無能為力。我別無選擇,只能是服從。但我沒有力量再次走進那個帳篷,它像一頭獅子的血盆大口,早上那些痛苦的思慮以及其他更殘酷的思考正如同貪婪的頜骨和尖利的牙齒在等待著我。我告訴伯爵,我將在河岸等著他。然後,我儘量避免與任何人相遇,鑽進河岸邊上的一堆柳樹叢里。我躲在昏暗潮濕中,選擇了一個能透過樹葉縫隙看到修道院的位置坐了下來,在被迫的無所事事中又度過了幾個小時。我呼吸著飽含水分的清新空氣,想著:萊娜塔此時正躺在粘濕的地上,在苔蘚蜘蛛和潮蟲中間,發病,疲憊不堪。
我擔心,如果我被一陣陣向我襲來的絕望浪潮所吞沒,我會喪失理智行動的能力,所以我頑強地迫使自己不失去清楚的思路。猶如解答一道難題一樣,我把所有可能搭救萊娜塔的辦法都想過了,但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用武力控制修道院,砸開監獄大門,在大主教調集相當數量的隊伍到來之前把萊娜塔帶到很遠的地方。我陷入這樣的遐想,甚至想像到即將在伯爵的人馬與大主教的信徒們之間展開的戰鬥的所有細節。我想好了將對嚇壞了的修女們說的話,勸她們不要對解救修女瑪麗亞的行動進行抵抗,並且熱淚盈眶地一遍遍重複著將對獲救的萊娜塔說的話。
已是黃昏時分,我又陷入極端苦悶的境地。終於聽到附近有腳步聲。我轉過身,看到伯爵正向我走來,不遠的地方站著我們的米海里,他手裡握著兩匹馬的韁繩。伯爵的臉色陰沉沉的,這是我以前從來沒見到過的。一剎那間我想到:一切都完了,萊娜塔已經被處決了。我不由自主地叫道:
「難道我們已來不及了?」
伯爵回答道:
「我們現在應該走,魯卜列希特。我確信,我眼下在這裡的力量對於我們要採取的行動是不夠的。我們應該尋找同盟者,連古羅馬人當年也不為此感到慚愧。我知道,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有個城堡,我和它的主人關係很好。走吧,我們去帶回十來個好漢。」
這一求援與我的遐想驚人的一致。我一分鐘也沒有懷疑伯爵這些話的真誠性,我沒有想到:我們倆人離開修道院是不明智的;相反,我完全贊同地急忙向兩匹馬走去,很快我們已奔馳起來了。我問伯爵,路遠嗎,回答我,要抓緊時間,最初一段路要沿著河谷走,以免我們的離去被營地里的人發現。所有這一切都像是真的,當時我已準備好緊隨伯爵,用長劍為自己打開道路。
在河谷里大約走了十五分鐘,我們騎上岸,沿著坎坷的鄉村道路徑直向西馳去。夕陽把我的眼睛刺得發花,它用自己的光線遊戲在我面前築起一座座由雲彩搭成的奇妙城堡,然後又立刻摧毀掉它們。我覺得,正是在這些透明的宮殿里我們才能找到正尋找的幫助。我快馬加鞭,好像真的希望騎到奧羅拉(5)為福玻斯(6)打開火紅大門的那個國家去。風在我耳邊發出不知是贊同的喊聲,還是無指望的預言。西邊漸漸昏暗起來,紅通通的太陽落到了最低的雲彩後面,周圍變得涼了,但沒有任何人居住的跡象,怎麼也看不見伯爵向我提的那個城堡塔樓。我問了伯爵好幾次,是否還需要走很長時間,但沒有得到回答。終於,看到我的馬已疲乏,道路完全消失在亂石堆里,我驀地拉住馬勒,喊道:
「伯爵!您騙了我!沒有什麼城堡!你在把我往哪兒領呢?」
這時,伯爵也勒住了馬,用輕輕的、有時他也能從自身上找到的真誠的聲音回答道:
「是的,我騙了你,沒有城堡。」
我的整個身體都涼了,雙手顫抖著,我策馬直奔伯爵,想在這僻靜無人的山谷,在晚色降臨時分與他進行決鬥。我喊道:
「您為什麼這樣做?您需要什麼?回答!不然的話我打死你!」
伯爵非常平靜地回答道:
「你在發瘋,魯卜列希特!你先聽我說,然後再威脅。我得知,福馬已指定今天晚上第二次審訊。不管我怎麼努力,也沒能改變這個決定。我毫不懷疑:如果你留在修道院,你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行動,這樣就會把整個事情都搞砸了。我決定把你暫時帶出來,為的是挽救你和你心愛的人。」
「怎麼!」我又問了一遍,「第二次審問定在今天晚上!也就是說,它現在正進行著呢?但這次審問是使用恫嚇!也就是說,他們這時正在拷打萊娜塔,而我卻遠遠地離開了她!在這裡,在這裡,在這裡——在田野里,甚至不能對她的呻吟回應一聲!」
瘋狂的衝動過去了,我從馬上跳下來,臉朝下撲到因晚霞而潮濕的石頭上,把臉貼在上面,淚水再一次無法遏止地流下來,因為此時我就像一個女人或者孩子一樣,沒有任何其他的與命運作鬥爭的武器。我想像著這一時刻萊娜塔正經受著的所有恐怖,仿佛看到劊子手正在踐踏、折磨、摧殘我最寶貴的萊娜塔的身體,仿佛聽到她孤立無援的呻吟聲,看到她絕望的目光正在尋找幫助或同情,但碰到的又是法官們野獸般的臉。我由於恐怖和悲憤喘不上氣來了,躺在黑色的土地上我毫無希望地號啕大哭。當時我真誠地只想一件事:和萊娜塔在一起,讓自己的身體也承受她承受的一切折磨。當她被摧殘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我卻沒感到疼痛——我覺得這是可怕的、荒謬的。
伯爵急忙坐到我跟前,也把我看成孩子似的溫柔地安慰我。他用最有說服力的方式勸說我,不應這麼害怕我們無法制止的拷打,因為很多人經受住了拷打,並沒有使自己的健康受到損害。伯爵說出一個鍊金術士的名字,莫斯塔爾的邪教徒們拷打了他三十次,甚至用木樁刺穿他的身體,想從他嘴裡得到他似乎知道的一塊哲學石頭的秘密,但他活到了鬚眉交白的年齡。而且,按伯爵的話,第一天萊娜塔不可能受到任何特別的折磨,最多是在拷刑架上把胳膊關節脫臼,可劊子手本人會立即使它復位的。伯爵為了安慰我,還舉出哲學家安涅·塞涅卡(7)說過的話:「對於人來說,經受肉體上的折磨是有益處的。」
當然,伯爵的這些話絲毫也不能使我平靜下來,而且有時倒像是投進我絕望之大火的可燃材料。終於,伯爵看到他所有的議論和理智的論據對我的情緒都無濟於事,他才對我說出這樣一段話:
「喏,聽著,魯卜列希特,我向你說出我的計劃,好讓你不要把我當作敵人,而當作我的朋友。你要知道,我已為你解救你心上的人做好了一切準備。瑪爾塔師太對修女瑪麗亞特別有好感,而且她與福馬法師屬於不同的宗教派別,無論用什麼事使多米尼加人感到懊喪,她都會很高興的。你知道,僧侶團體像狗一樣互相之間勾心鬥角。簡單地說,瑪爾塔師太經過我的多方勸說之後,同意幫助我們安排你的萊娜塔逃跑。但你知道,這種事情只能在夜間進行,在月亮的友好沉默中(8)。我們現在返回修道院。在大門口和監獄旁守衛的都是完全忠於女院長、像崇拜聖人一樣崇拜修女瑪麗亞的女修道士。她們將給我們打開所有的門栓。你下到地下室里,把你的萊娜塔帶出來,如果她不能走的話,把她抱出來。米海里和兩匹體力強壯的馬將在門口等著你,你立刻直奔我的城堡。以後我們再看看接著怎麼辦。我相信,不僅所有其他的人,連福馬本人,別看他有個聖徒的名字,也都會相信:修女瑪麗亞是被惡魔救走的。好吧,給我你的手,別再拖延了!」
在伯爵的計劃里,指導他行動的青年人想像力中的新奇古怪東西要比人們的經驗和知識多,但這是我從自己的挫折的無底洞裡可以抓住並靠它爬上來的最後一根繩子。我們又騎上馬,在已降臨的昏暗中困難地辨別道路,催趕著馬——這一次是朝相反的方向疾馳。幸運的是,我們沒有迷失方向,在一輪彎月的幽暗光線下到達了我們的營地。
(1)鳳凰:神話中的一種鳥。按古老傳說,這種鳥到了晚年便自焚,從灰燼中復活再生。它是永生的象徵。
(2)查士丁尼一世(482—565):527年起為拜占廷皇帝,他下令編纂羅馬法典。
(3)施瓦爾岑見格(1463—1528):德國法律學家。
(4)彼得:新約中的使徒之一,教會傳說中稱他為第一任羅馬主教。
(5)奧羅拉:羅馬神話中的曙光女神。
(6)福玻斯:阿波羅神的別名。
(7)安涅·塞涅卡(約公元前4—公元65):古羅馬政治活動家,斯多葛派的代表。
(8)原文為拉丁文,引自維吉爾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