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四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修女創奇蹟名聲四揚起風潮主教斗惡魔動用兵力鎮女妖Ⅰ 第二天早晨,陽光燦爛,萬里無雲。我很早就來到了田野里,坐到一座小山岡上。山岡下是一條小河,它把我們的營地與修道院隔開了。我仔細地打量起修道院。這是一座古時曾修建過許多的、非常普通的修道院,根本談不上漂亮,四方形的厚厚的圍牆裡是一些簡陋的修女們的獨間居室建築和一個古時尖拱建築式的教堂。從山岡上可以看到收拾得非常乾淨的院子、墓地、墳墓之間撒著一層沙土的小道、一些房屋的台階,但時間還很早,到處都空曠曠的,第一次彌撒還沒開始。我就這樣坐了好半天,好像一個密探在窺視通往敵城的道路,但由於沉浸於模糊的、難以言傳的思緒中,又好像是在窺探忘卻的夢景。 我的遐想被悄悄走來的福馬法師打斷了,他像老朋友似的跟我打了招呼。儘管我的沉思被攪擾了,心裡不痛快;但我立刻想到,從宗教審判官嘴裡可以打聽到有關修女瑪麗婭的詳細情況——依稀的不安感覺一直沒有消失,所以我對這次相遇幾乎是很高興的。然而,福馬法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虛偽地、滔滔不絕地談起這個時代的墮落,並抱怨教會的公爵們姑息遷就新教徒。譬如,他壓低嗓音,好像有人能聽到我們談話似的,告訴我:科隆大主教格爾曼與伊拉斯謨(1)關係很好,而且多次寬恕巴捷爾邦的邪教徒;甚至這次我們作為隨從人員的大主教約翰也不嫌厭惡地與臭名昭著的路德派教徒、黑森的菲利浦簽訂了聯盟。非常可能,他說這些污衊之詞是指望能從我嘴裡聽到對其他人、哪怕是伯爵的告發,但我回答時非常謹慎,並竭力把話題轉到了我為之而來的那件事上。 最後,福馬法師對我說: 「很多人把修女瑪麗亞當作聖女一樣頌揚,並堅持說她就像虔誠的法國國王一樣,把手放在病人身上就能治病。而我的微薄經驗向我揭示,這個修女與惡魔有來往,惡魔博得了她的信任,每天晚上扮成英庫布(2)的形象到她那裡去。這種罪孽,很遺憾,越來越多地滲透到神聖的寺院裡,難怪聖經里這樣描寫女罪人: 『你——利用法律,誇讚上帝』。大主教公爵想用祈禱的力量趕走這個精靈;但我認為不得不忍痛用審問和拷打的方式來揭穿罪惡的靈魂,並找到罪惡的同謀者。」 我沒能從宗教審判官的嘴裡得到更多的東西,而且我們的談話很快就結束了,因為修道院裡響起了召喚人們去教堂的鐘聲。從我們的高地可以看到,修女們從各個單間居室里走出來,形成一列長隊,經過院子向教堂走去。我徒勞無益地全神貫注地細看那一個個小人影,但由於距離很遠,並且她們都穿著一樣的灰色衣服,所以她們一個個都很相似,恍若街頭舞台上的木偶一樣。當教堂的大門把她們當中的最後一個人吞沒的時候,我們聽到了琴的聲音。我和福馬法師道了別:他去聽彌撒,而我去找伯爵。 我看到伯爵時,他已穿好衣服,他的情緒正處於最佳狀態。我竭力巧妙地利用這種情緒,想通過他的幫助進入修道院。我知道用什麼樣的誘餌最容易讓他上鉤,就對他提起相信魔鬼存在的、最著名的蓋米斯特·普列東關於魔鬼的觀點:魔鬼是第三等級的神,它們得到宙斯的神賜,並以此來保護人們,使他們強壯、高尚。我還向伯爵指出:很可能某些古代的神經歷幾百年之後,活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不是別人,恰恰慢波喬·勃拉喬里諾講述了古代的神特里同在達爾馬提岸邊被捉到,當地的洗衣婦用杵棒把它打死了。我用諸如此類的一些說法竭力在伯爵身上激發起他對修道院裡的事情的興趣,而他本來就應該在大主教跟前。終於,他半開玩笑地對我說: 「好吧,魯卜列希特,既然你對鑽入可憐的修女身上的這些天使和魔鬼這麼感興趣,那麼我們就走吧,到現場去研究研究。不過你注意,不論西塞羅,還是賀拉斯,都沒敘述過這類事情。」 我們沒有耽擱,走出帳篷,下了山岡,像走鋼絲似的踩著兩個搖搖晃晃的竿子過了小河,很快便來到了修道院大門口。一個看門的修女恭敬地站起來,朝顯貴的騎士深深鞠了一躬,伯爵吩咐她把我們帶到院長那裡,他和她曾有點相識。修女領著我們穿過院子和小花園,向一個單獨的木房子走去。沿著顫悠悠的樓梯走上二樓,她先閃進門裡,隨後打開門,又一次深鞠躬,請我們進屋。整個短短的一小段路程,從伯爵的帳篷到女院長的單獨居室,不知為什麼我記得清楚,仿佛有一個雕刻工把這個路線圖刻在了我的腦海里,至今我的眼前還清楚地浮現著曲曲彎彎的小路、轉彎處變換的景物和兩旁的所有的樹叢。 女院長的房間不大,裡面擺滿笨重的舊時家具和許多聖潔的藝術作品:聖母瑪麗亞的塑像、掛在牆上的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念珠及各種虔誠的繪畫作品。女院長——已十分年邁的、出身於名門望族的女人,在修道院的名字是瑪爾塔——仿佛身體極度虛弱似的正坐在沙發椅里,旁邊只有一個修女,而對面站著像報告人似的福馬法師,他已擠進這兒來了。伯爵很謙恭地做了自我介紹,提了一下以前的交往;女院長儘管年事已高,但可能是根據修道院的規矩,也深鞠了一躬,向他表示歡迎。 終於,經過被義大利人稱之為高雅的談話藝術所要求種種其他禮數之後,大家都占據了各自的位置。伯爵坐到女院長的另一張沙發椅上,而我和福馬法師像他的隨從似的站在他身後。這時,談話才轉入正題。伯爵開始詢問瑪爾塔師太有關修女瑪麗亞的事情。 「唉,尊敬的伯爵!」瑪爾塔師太回答說,「我在這兩個星期經歷的事情,是我,由於主的慈悲,從未想在交給我的修道院裡看到的。快十五年了,我靠自己這點微弱的力量放牧我的這群羊,我的寺院在此之前一直是國家的驕傲和自豪,可現在成了誘惑物和爭執的對象。我對您說,現在有些人甚至害怕走近我們的寺院的圍牆,他們確信寺院裡住進了一個惡魔或者一群惡精靈。」 聽完這些話,伯爵很有分寸地堅持請求女院長給我們詳細講一講最近一個時期以來的所有事件;而她並沒有立刻講,不太情願,但最後還是照辦了。我在這裡把她講的話轉述一下,因為她的話很長,並且並不都講得很得體。 大約一個半月前,按瑪爾塔師太的話說,一個誰都不認識的、自稱瑪麗亞的姑娘來見她,請求允許自己留在修道院裡,哪怕是做最低等的女僕。來人以其謙虛和通情達理贏得了女院長的喜歡。女院長很可憐這個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的漂泊者,允許她在修道院住下了。從最初幾天開始,新的見習修女瑪麗亞在履行教會職責時就表現出異常的熱忱,祈禱時極其誠懇,經常整夜跪在帶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前,直到第二次彌撒。與此同時,人們很快便發現許多奇異現象伴隨著瑪麗亞:有時在她手下邊冬天的莖稈不適時地開了花,有時人們看到她在黑暗中被仿佛是光環似的某種光照亮,有時當她在教堂里祈禱時,可以聽到她身邊發出自一些看不見的嘴發出的溫柔的聲音,它們在唱莊嚴的讚美歌,還有時在她的手掌上出現好像是由於釘在十字架上而落下的聖痕。在修女瑪麗亞的身上還顯露出創造奇蹟的才能:她僅僅通過觸摸就能治好所有的病人。於是,越來越多的病人從周圍的村莊匯集到修道院。那時女院長曾問過瑪麗亞,她是用什麼力量創造這些奇蹟的;瑪麗亞承認,說有一個天使寸步不離地陪伴著她,給她以教誨,教她做出宗教奇蹟。她講這些話時非常真誠,很難對她的自白產生懷疑。修道院的修女們為她的驚人才能以及異常的謙遜、對所有人的恭敬而讚嘆,對她充滿熾烈的愛。她們很高興,因為這樣的聖女進入她們的圈子;當然,她們已不把她當作見習修女,而把她當作與自己平等的,甚至超出其他修女的人。 所有這一切持續了三個多星期。在這一段時間裡,修女瑪麗亞名聲不僅傳遍整個地區,在修道院裡面也名氣大增,出現了許多她最忠實的崇拜者,她們無時無刻不跟隨著,大聲頌揚她的高尚品德,像崇拜一個新聖人一樣崇拜她。但在其他修女中也有一些為數不多的不懷好意的人,她們開始散布懷疑:修女瑪麗亞是不是用真正的天啟來治病?寺院裡發生的所有這些事是不是人類的宿敵——魔鬼新的花招?人們注意到:到處伴隨著修女瑪麗亞的現象並不總是符合天使的意願,因為有時能聽到她身旁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拳頭打在牆上,或者,她在場的時候某些東西突然自己跌落下來,似乎是被拋下來的,等等。接近瑪麗亞的修女中的一些人後來在懺悔中向神父承認,不久前一些奇怪的誘惑開始折磨她們:夜裡,在她們的單人居室里開始出現恍若發出光亮的天使一樣的漂亮青年形象,他們勸說修女們與他們做愛。當她們把這些事告訴修女瑪麗亞時,她非常難過,並請求她們加倍祈禱,加強齋戒以及參加其他教會活動的誠意。她說,在神聖的東西附近總有些狡猾的精靈在奔走,尋找時機以毀掉善良的種子。 然而,儘管修女瑪麗亞和她的崇拜者們的確不停地祈禱,並使自己經受各種各樣的虔誠考驗,魔鬼在修道院的活動卻與日俱增。敲打牆壁、地板和天棚的神秘聲音到處都能聽得見,不論修女瑪麗亞在場還是不在場。夜晚常有頑皮的手推倒家具,甚至推倒聖物,把箱子裡的東西弄亂,使房間和教堂里一片混亂。有時不知是誰從田野上往修道院裡扔來許多炮彈似的沉石頭,十分可怕。在黑暗的通道里修女們感覺到看不見的手在觸摸她們,或者她們突然落入不知誰的冰冷的懷抱,嚇得她們渾身打顫。再後來,魔鬼們開始以黑貓的形象不知從什麼地方清楚地出現了,並鑽進溫順的修女們的衣裙里。 最初,女院長曾試圖以規勸和祈禱同罪孽和魔力進行鬥爭;後來,修道院的神父做了十分認真的祈禱,並在所有的房間裡都灑上了聖水;再往後,從城裡請來了最有名的念咒人,他連續兩天兩夜施用法術,使神力降臨到麵包和鹽、垃圾和塵土之上;但騷亂仍有增無減。幽靈開始在所有的角落裡,在白天與黑夜的任何時間出現:在修女們祈禱時,吃飯時,在床上,在廁所里,居室里,院子裡,教堂里。不知哪兒發出豎琴聲,修女們無力克制誘惑,開始跳舞、旋轉。最後,魔鬼們開始進入修女們身上,攔住她們,把她們推倒在地上,使她們痙攣、抽搐、經受各種折磨。修女瑪麗亞雖然也沒有避免這些發作,但她仍然堅持說:這僅僅是兇惡敵人的進攻,應該按照她的天使的指示盡全力同它們作鬥爭。仍有一些修女繼續相信她,崇拜她。但其他人更兇狠地詛咒她,說是她使修道院中了邪,指責她與魔鬼結盟。寺院裡出現了大分裂和丟人的、可怕的爭吵。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決定去找大主教公爵,按照聖徒們留下的傳統,他有權制止和寬恕我們的罪孽。 這就是瑪爾塔師太的敘述,冗長的、顛三倒四的,而且看來她已不只一次對別人講過。當她講述時,我確鑿地認出了萊娜塔的形象特點,恐懼和絕望立刻也像魔鬼一樣鑽入了我的心靈。我聽著敘述,就仿佛是在聽死刑判決書。她講完後,伯爵表現出我料想不到的興趣。他問道:能否把修女瑪麗亞叫來問她幾個問題。 「一些天來,」女院長回答說,「我一直禁止她走出自己的居室,因為她在場時總是引起騷動——不論是在食堂、還是在神聖的彌撒時。不過,我現在打發人去把她帶到這兒。」 瑪爾塔師太低聲對身邊的修女吩咐了幾句話,修女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間;而我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萊娜塔,幾乎要摔倒在地上,我不得不像個醉漢似的靠在牆上。此時,女院長又對伯爵說: 「尊敬的伯爵!不管怎樣,我應該對你說,從我的角度來看,我不能責怪可憐的瑪麗亞的任何方面。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天使伴隨著她,但我堅信:她根據自己的意願,沒有與魔鬼結成任何聯盟。我看出她非常不幸,即使在今天,我也仍像她那天兩手空空、飢腸轆轆地來請求我給她以棲身之地時那麼可憐她。」 為了這些高尚的話,我真想跪倒在這位令人尊敬的女人面前,但正在這時門開了。萊娜塔跟在修女身後,穿著修女服,包著頭巾,低垂著目光,慢慢地走進來。她深深鞠了一躬,站到了我們面前。儘管她穿著不適合她穿的灰色的修女衣服,我也不可能認不出她來,不可能認不出她那張我全身心愛著的、像我生活中最寶貴的形象一樣熟悉的臉,儘管它由於這幾個星期的折磨蒼白了,憔悴了。萊娜塔還是我記得的那樣時而熱情激昂,時而極度絕望,時而怒不可遏,時而平靜,深明事理地坐在書前,她可愛、善良、溫柔,像孩子一樣聽話,一雙孩子般的眼睛和孩子般的、幾乎圓圓的嘴唇。我情不自禁地向她喊道: 「萊娜塔!」 屋子裡所有的人都把臉轉向了我,因為在此之前我從未說過一句話;而萊娜塔一動也沒動,只是抬起自己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我,一瞬間她直盯著我的臉,然後輕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離開我,撒旦!」 驚詫的伯爵問我: 「難道你,魯卜列希特,認識這個姑娘?」 但我已控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認識到:對於我來說,所有的希望都在於嚴守秘密。我回答道: 「不,親愛的伯爵,我看來認錯人了。我不認識這個姑娘。」 這時,伯爵自己向修女瑪麗亞提出了問題: 「告訴我,親愛的姑娘,您知道人們指責您什麼嗎?」 萊娜塔用自己十分悅耳的、但此時不同尋常的溫順的聲音回答道: 「先生,我來到這裡尋求安寧,因為我受盡了折磨。除了至高無上的上帝之外,我沒有向任何人祈禱過。假若我的敵人想毀掉我,可能我已沒有足夠的力氣與它們進行鬥爭了。」 伯爵想了想,又問道: 「您本人什麼時候看見魔鬼嗎?」 萊娜塔高傲地回答道: 「我總是迴避它們。」 這時伯爵提出了第三個問題: 「那您相信魔鬼的存在嗎?」 萊娜塔反駁道: 「我相信的不是魔鬼,而是上帝說明它們的話。」 伯爵微笑了一下,說他暫時沒有什麼可問的了。萊娜塔又深深鞠了一躬,沒再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間。我留在房間裡,比看到可怕的幽靈本身還要為之驚愕。我不記得在這之後伯爵又與瑪爾塔師太說了些什麼,而且他們的談話很快就中止了,因為掌管食品儲藏處鑰匙的修女跑來報告:大主教吩咐所有的修女以及所有同他一起來的人都到教堂集合。自然,女院長立刻站起,下達命令;而伯爵轉身對我說: 「我們也走吧,魯卜列希特。可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他最後這句話表明,我沒能掩飾住自己的驚慌不安;所以,我咬緊牙關,調動起所有的意志力,儘量保持一副平靜的樣子。 當我們走出女院長住的房間時,跟在伯爵身後的宗教審判官法師不無狡黠地問我: 「您現在怎樣看待修女瑪麗亞?我早上對您說過的話是真的吧?」 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想,這裡還需要做詳細的調查,因為事情的很多方面我還不清楚。」 宗教審判官法師高興地抓住我的想法,並把它擴展開來: 「您自然是正確的,我們倆人都看到,真正的調查還沒有進行。首先應該確定,這裡出現的是(存在魔鬼的影響這一點已不容置疑):中魔或者受控。在第一種情況下,這些嫌疑的人,特別是這個修女瑪麗亞,犯有與魔鬼結盟的罪孽,她們允許魔鬼進入自己的身體;在第二種情況下,她們的罪過只在於意志薄弱。允許魔鬼從外部控制自己。存在許多揭露這些罪過的手段。比如,在中魔的人身上劃一個十字,用刀切開它,血是不流動的;他們能手拿紅火而不感覺燙;如果把他們手腳捆上,扔進水裡,他們不會被淹死,等等。然後還應弄清楚,犯有罪孽的人是僅僅給自己的靈魂帶來了損害,還是也給周圍的人帶來了損害:是否用咒語殺了牲畜和人,是否造成女人們無法生育,是否呼風喚雨,掀起風暴,是否掘出嬰孩屍體,等等。應該準確地確定,究竟是哪些魔鬼在這裡進行瀆神活動,它們的名字,它們最喜愛的外貌和它們服從的咒語——為的是以後比較容易地與它們的惡劣影響相對抗。」 宗教審判官法師還講了許多其他事情,但我竭力不去聽他的詭辯術,因為我感到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濺滿令人厭惡的、有毒的唾液。我儘量不與同行的人說話,默默地開始祈禱:「除了至高無上的上帝,我無人可以求助。」我默默念道,「主啊,如果你想讓我相信你,你就讓今天的一切都平安地過去吧!」我的祈禱是發自內心的,我非常想回憶起救世主關於我們的上帝的話:「在你們中間有這樣的人嗎——當他的兒子向他要麵包,他會丟給他一塊石頭?」 Ⅱ 我們慢慢地向前走,來到教堂門口,那裡已聚集了很多人,不僅有隨同大主教來的人,還有許多周圍的居民,自然,有不少好奇的人,他們想看看自己的公爵,看看他與魔鬼進行鬥爭的場面。但根據大主教本人的命令,普通農民沒有被放進修道院,他們只好聚集在大門口。進入教堂的通道對於我們這些陪同伯爵的人來說當然是敞開的,轉眼間我們已站在了黑幽幽、陰沉沉、充滿嘈雜聲音但仍不失其莊嚴的古老教堂的十字形拱頂下了。我仔細地觀察起穿著灰色衣服的修女行列,她們像一群驚恐的鴿子,如同維吉爾說的「一群黑色的風暴打落的鴿子」擠在一邊,但萊娜塔沒在裡面。伯爵以及站在他旁邊的我、福馬法師坐到了第一排長凳上。在一片沉寂和令人難耐的等待中,我有幾分鐘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想起那些天在另外一些教堂里我躲在圓柱後面也是這樣用眼睛尋找萊娜塔。我知道她馬上就要進來了,我又要看到她了;一想到這裡,我的心就如同一隻被粗糙的人手提住了的膽小的蜥蜴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門的嘎吱聲使我抬起了眼睛。我看到從祭室門後走出了瑪爾塔師太,她的左右是兩個修女,身後是目光低垂、但步履堅定的萊娜塔。她們剛走到其他修女跟前,大主教公爵便在兩個首席教士和修道院的神父陪同下走出來了。大主教身著用金線縫製的莊嚴法衣,披著長巾,手裡拿著貴重的大主教權杖,頭上戴著比昨天在城堡戴的那頂更豪華精美的法冠,周邊綴著在白天仍點著的燭光下熠熠發光的寶石。所有的人在他一進來時跪倒在地上。大主教和首席教士直接走向祭壇,在那裡他也跪到地上,做了「萬能的、永恆的上帝」的祈禱。當他的祈禱結束時,整個教堂的人,包括萊娜塔,都發出了同一個聲音:「阿門」。萊娜塔孤單一人跪在長凳前面,在所有人的視線當中。大主教站起來,轉向我們,用洪亮、清晰的嗓音說道:「向你們呼喚,向你們致意。(3)」我們也都齊聲用同樣的話回答了他。最後,他在水上劃了個十字,把聖水灑到各個方向,然後他坐在大主教沙發椅上,吩咐萊娜塔走到跟前來。 我的目光與萊娜塔的形象聯結得那麼緊密,我想,那一時刻,任何力量也不會使我的頭轉向另一個方向。當她慢慢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衣服的每一下細微的晃動。萊娜塔向前走了幾步,在大主教的沙發椅前跪了下來。大主教在她的前額上劃了一個十字,把祝福的手放到她的頭上,做了祈禱——「萬能的上帝,聖父、聖子和聖靈祝福你(4)」萊娜塔帶著溫順的表情靜靜地聽完祈禱,我們大家再次同聲回答:「阿門」。我看到,在這些儀式進行當中,萊娜塔始終把自己表現為一個神聖教會的忠實女兒,在她身上沒有絲毫魔鬼存在的跡象。宛如黑暗中露出的一縷霞光,我心中產生一絲令人興奮的希望:一切會順利地過去。 第二次祈禱結束後,大主教又站起來,對我們所有的人說道: 「親愛的兄弟們,姐妹們!很清楚,魔鬼經常裝扮成天使的樣子,為的是更有把握地誘惑和毀掉虛弱的靈魂。但是,對此我們有精神上的利劍,可以割掉它可恥的嘴臉。所以我們號召你們,不要再害怕了。你,我們親愛的女兒,回答我們:你有什麼根據能說明你的幽靈是來自上帝,而不是來自魔鬼?」 這時我又聽到萊娜塔的聲音,輕輕的、穩重的、但清晰的聲音,她說道: 「最尊敬的神父!我不知道我的幽靈是來自何方,但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幽靈給我講述上帝和善良,要求我去過純潔的生活,並詛咒我的罪孽——我怎麼能不信任它呢?」 然而,萊娜塔剛說完這幾句話,突然,在她周圍,仿佛是在地底下發出了一陣陣迅猛的撞擊地板的聲音,這是她所說的「小鬼」撞擊的聲音。剎那間,教堂里出現一陣騷動,從修女中間傳出尖叫聲,人們忙亂起來,我自己也無法克制使我感到驚愕的突如其來的恐懼。大主教有力地用權杖敲擊了一下,厲聲喝道: 「這是誰的詭計?回答!」 我看不到萊娜塔的臉,但從她顫抖的聲音中我明白了:她十分激動不安。她用極輕微的聲音說道: 「神父!這是——我的敵人。」 大主教沒有驚慌失措,他開始念咒語,最初是用我們的語言念的: 「站出來,魔鬼,假若你在這神聖的殿堂為自己找到了安身之地的話!你——謊言之父,真理的破壞者,謬誤的製造者,聽著我們普通的平民對你的詭計做出怎樣的判決!難道你,被判決有罪的精靈不服從我們的創世主的意志?你犯了大孽,從神聖的山頂被拋進了黑暗的深淵和無底的地獄。現在,你這可鄙的東西,不管你是誰,屬於地獄中的哪一個等級,但如果由於天災,你用欺騙獲得了這些虔誠的女人們的信任,我們就要請來萬能的聖父,求救世主聖子,召喚美好的聖靈,共同反對你!噢,古代的蛇!我們把你革出教門,趕走你,詛咒你,否定你幹的事情,禁止你來這個地方。快跑吧,你這可恥的、下賤的、被驅逐的東西,跑到那些沒有水火的地方、可怕的沙漠、沒有人煙的地方去吧!藏到那裡,啃噬你驕傲的籠頭,等待最後的審判那可怕的一天去吧!不要嘲弄耶穌基督的僕人,不要折磨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快跑吧,趕快離開,讓她們在安寧中向上帝頂禮膜拜吧!」 但是,當大主教發出這些詛咒和咒語的時候,那些撞擊聲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增強了,不僅地板上、連長凳里、教堂牆壁里,甚至高高的十字拱頂上都響了起來;而且撞擊的力量也加大了,好像是在用錘子用力敲擊似的。與此同時,教堂里的騷動也愈演愈烈,觀眾中許多人驚恐地尋找出路;修女們也亂成一團:有的人像羊羔看到狼一樣顫抖著,緊縮在一起,還有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地詛咒萊娜塔,責難她。而萊娜塔本人如同木雕一般,一動也不動。她沒有站起來,但也沒有低下頭,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係。 最後,修女行列中一個看上去年輕、漂亮的女修士突然掙到前面,跑到教堂中間,做著一些奇怪的動作,嘴裡喊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緊接著倒在了地上,像我看到萊娜塔發作時那樣全身抽搐起來。人們驚恐萬狀地從自己位子上跳起來,我也朝倒下的姑娘跑去,只見她可怕地挺直身子,衣服下的肚子鼓了起來,好像突然成了孕婦一樣。但大主教用威嚴的聲音命令所有的人留在原地不動。他走到不幸的人面前,吩咐首席教士用聖長巾把她牢牢地捆起來,好讓她停止抽搐。然後,他把聖水噴在她的臉上,朝他大聲問道: 「你在這裡嗎,可詛咒的騷亂煽動者?」 進入被捆起來的修女身體裡的魔鬼用她的嘴回答說:「我在這裡!」 這一回答比在此之前發生的一切更使我們驚駭不止,而大主教又問道: 「我用活著的上帝名義請你回答:你是魔鬼嗎?」 修女回答道:「是的!」 大主教問: 「你就是那個帶著天使的面孔誘惑了修女瑪麗亞的那一個嗎?」 修女回答道:「不是,我們在這兒不止一個。」 大主教問: 「回答:你們是出於什麼目的想出欺騙的花招,用假面孔誘惑上帝的僕人們?」 沒有聽到回答。大主教重又問道: 「你們有沒有無恥的企圖,想毀掉這些虔誠的修女們永恆的幸福,把整個聖潔的共同生活變為瀆神行為?」 修女回答道:「是的!」 「回答:在這個寺院裡的修女中你們有沒有同謀者?」 修女回答:「有!」 聽到這一回答,周圍所有的人都哆嗦了一下,大主教又問道: 「誰是這樣的同謀者?是不是你現在正待在她身體裡的這個?」 修女回答:「不是!」 大主教問: 「那麼,是不是那個稱自己為瑪麗亞的那個修女?」 修女回答:「是的!」 在一瞬間我明白了:這是對萊娜塔宣布的死刑判決。而大主教又往倒在地上被捆起來的修女臉上灑了一些聖水,並開始詛咒使她中魔的魔鬼,以使它離開她的身體。 「狡猾的、有惡習的精靈,」大主教說道,「我命令你離開這個你錯誤地選擇為自己的居留之地的身體,因為它是聖靈的殿堂。走開,毒蛇,狡猾與叛逆之徒!走開,渾身污垢、面目猙獰的狼!走開,公羊、豬和虱子的捍衛者!走開,毒蠍,可詛咒的蜥蜴,蛇形怪物,長角畜生!我以引導一切奧秘的耶穌基督的名義命令你,滾開!」 他發出這最後一聲詛咒時,被捆綁的修女更劇烈地抽搐起來,她已是用自己的人稱呻吟著說: 「它在離開!它在離開!它在我的胸膛里!它在我的手中!它在我的手指里!」 隨著她的話音,她肚子裡的鼓包轉向胸膛,然後又轉向肩膀;她抬起捆著的手,最後一動也不動了,仿佛是一個經歷了一場可怕的疾病發作變得極度虛弱無力的病人一樣。福馬法師事後說,他與其他人看到一個模糊的、醜陋的小人形狀的魔鬼從不幸的人手指里飛了出來,在一團煙霧中飛出教堂大門,並在身後留下一股惡臭。但我,儘管仔細地觀察了所發生的一切,並沒有看到那個幽靈,也沒覺察到那股惡臭。魔鬼附體的修女安靜了下來,很清楚:魔鬼離開了她的身體。大主教吩咐人把她送走,因為她已走不動路了;而大主教本人又向萊娜塔走去,我們大家都跟在他後面。 萊娜塔在詛咒魔鬼附體的修女的那段時間裡,一直跪在一旁,甚至沒有試圖把臉轉向我們。有好幾次,我真想走到她跟前與她談一談,但一種想法制止住了我:這樣我會暴露自己與她的密切關係,若能幫助她或救她,只能是在人們把我當成與她不相識,甚至敵視她的人這樣一種情況下。所以,我壓制住自己內心強烈的願望,始終站在遠離她的地方,和其他人在一起。只當大主教走近她時,我才和大家一起也向她走去。這一次我儘量走到能看到她的臉並且她也能看見我的地方。然而,我非常熟悉的那張臉的表情沒有向我預示任何吉兆,因為我馬上就發現:她臉上溫順的表情已為嚴峻和固執所代替。一陣新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刺痛了我的心。我還應補充一點:雖然大主教與魔鬼對話時神秘的敲擊聲變得小了些,但並沒有完全停止,它時而在牆裡,時而在地板里,時而在拱頂下響起來。 回到祭壇下,大主教吩咐熄滅蠟燭作為悲痛的表示,然後他嚴厲地用權杖敲擊著石板,對萊娜塔說: 「修女瑪麗亞!在上帝的幫助和上帝給予我們的力量威懾下,我們迫使我們敵人中間的一個離開了你的一個姐妹的身體。它告訴我們,說你和魔鬼結成了罪惡的聯盟。你在我們面前懺悔你的背叛行為吧!」 萊娜塔抬起頭,堅定地回答道: 「我沒有做出你所指出的罪孽。」 她剛說完這句話,周圍便突然響起駭人的敲打聲,仿佛寺院所有的牆壁都要裂開口,坍塌下來,或者仿佛幾門大炮在用炮彈、穿牆彈從各個方面朝我們打來。在一聲接一聲的轟響中,好一會兒什麼也聽不見,所有的人都趴倒在大主教腳下,向他,仿佛唯一能救出自己的人伸出手去。而他仍然保持著鎮靜,把魔杖似的權杖指向前面,不是對萊娜塔,而是對他認為已進入她身體裡的魔鬼威嚴地喊道: 「惡精靈!我以那位被帶到猶太首席教士面前審問並做出回答的人的名義請求你回答我:「你是不是上帝的敵人,反基督者的僕人?」 此時,萊娜塔突然站了起來,直視著大主教,我不知是代表誰,回答道: 「我以上帝神聖的、神秘的名義發誓並證明:我是至高無上的神的僕人,站在他的寶座旁!」 她的回答又伴隨著一陣可怕的轟響,但此時好幾個修女從行列里掙脫出來,撲向萊娜塔,跪倒在地,把臉俯在她的腳上,瘋狂地喊叫道: 「我們也是!我們也是!我們證明!修女瑪麗亞——聖女!上帝的奴僕!為我們祈禱吧!(5)」 大主教憤怒已極,臉色變得通紅,汗水從臉上淌了下來。他大叫道: 「滾開!狡猾的精靈!滾開!(6)孩子們,你們醒醒吧!」 但姑娘們繼續抱著萊娜塔的膝蓋,喊叫著。萊娜塔站立著,向上仰望著。可怕的聲音仍在周圍轟響,所有人的惶恐不安都達到了極點。誰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家都在喊叫、哭泣或者瘋狂地哈哈大笑。我看到大主教終於也被震驚了,但他還是提高嗓音,開始施展最有力的法術,他念道: 「我用審判所有活人和死人的基督的名義祈求:服從吧!被判罪的、被詛咒的、被驅逐的魔鬼,我吩咐和命令你們,為了萬能的、公正的上帝,所有造孽者立即走開!(7)」 但是,他還沒說完,一個修女、緊接著又一個修女,又哭又笑地撞倒在地上——在一旁守候著的魔鬼控制了她們。隨後許多其他修女也抵擋不住魔鬼對她們的進攻了。不幸的姑娘一個個呻吟著猛地摔倒在地上,可怕地撞在石板地上;她們喊著瀆神的話,或者把大主教本人稱作魔鬼的僕人,或者把修女瑪麗亞尊稱為天使的未婚妻。喊叫聲、呻吟聲、狂笑聲、瀆神的話、抱怨、詛咒——所有這一切與魔鬼看不見的手的神秘敲打聲及其他觀者的騷動交織在一起,那些人被恐懼所震懾,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奪路而逃,沒有一個人能控制住,毫無疑問,充塞整個教堂的魔鬼們的力量實在太巨大了。我也感到頭昏腦漲,兩眼發黑,喘不上氣來;我也想撲向萊娜塔,跪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腿,衝著大主教的臉喊:她是聖女。假若這種狀態再持續一分鐘的話,我就會這樣做了。 兩個人在這種狂亂中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鎮靜:大主教仍能——儘管是顫抖了一下的聲音——重複著詛咒的話,它們淹沒在一片混亂之中;萊娜塔用雙手抱住自己忠實的追隨者,在喊聲和呻吟聲中,在頌揚和詛咒中,站在大主教的正對面。她的目光向上,凝滯不動的臉仿佛是洶湧咆哮的波浪中的一座花崗石要塞。正當我忘記自己的所有打算,也準備撲到她跟前時,突然,她的目光中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我看到她的臉龐抖動了下,她的嘴唇開始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緊接著一陣痙攣使她的臉抽搐起來了。她的目光中猛然間閃現出難以言狀的恐怖。在一瞬間我明白她是怎麼了。只聽見她用絕望的聲音大叫道: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怎麼把我扔下了!」 隨著話音,她在中魔發作中倒在了一群緊靠著她的修女們身上,而這些修女好像是根據一聲命令,立刻也亂跑起來,抽搐著,喊叫著。此時,最後一塊稍微安靜一點的地方也不復存在了。不管你往哪兒看,到處都是魔鬼附體的女人:有的人發狂地在教堂里跑,扭曲著臉,打著自己的胸膛,揮舞著雙手,宣講著什麼;有的人在地上打滾,或者獨自一個或者倆人一起,在痙攣中蜷曲著身子,互相摟抱在一起,或者像野獸一樣撕咬著;還有的人坐在一個角落裡,可怕地做著鬼臉,吐出舌頭,翻瞪著白眼,哈哈大笑,又猛然停下來,突然仰面倒在地上,後腦殼撞在石頭上;她們中的一些人在喊叫,另外一些人在大笑,第三種人在詛咒,第四種人在瀆神,第五種人在唱歌,還有一些人像蛇一樣吹口哨,或者像狗一樣吠叫,或者像豬一樣發出哼哼的聲音。這是地獄,它比展現在但丁面前的地獄還要可怕。 就在這時,我看到在我與呆立著的大主教之間、仿佛突然從地板下鑽出來似的多米尼加人福馬法師。他用尖利的、非他所特有的威嚴聲音大聲說道: 「這些女人犯有異端邪教和與魔鬼發生肉體關係的罪孽。我以至聖的羅馬教皇的名義宣布:她們將受到神聖的宗教審判所的審判。」 我聽到大主教手中的權杖呼地一聲掉在地上,混亂中的這幾句簡單的話使他感到震驚的程度甚於聽到空中末日審判的號聲。我沒有聽到對福馬法師的話的回答。一個念頭像閃電一般刺入我的腦袋:這是挽救萊娜塔的最後時刻,或許我還能把她從這裡帶出去,即使違反她的意志也罷,就像燃燒著的房子裡搶救瘋人一樣。關於後果,關於走出嚴加防範的修道院的方式,我連想也沒想。我向躺在地上抽搐著的、被自己的同伴們圍住的萊娜塔撲去,我已碰到了我那麼喜愛的、對我來說那麼寶貴的身體,這時我看到福馬法師正謹慎地拽住我,看到周圍一些正在忙碌著的士兵——教堂里原本沒有士兵,顯然這是宗教審判官剛帶進來的,他們的臉上保持著軍人的平靜神態。 福馬法師對我說: 「神聖的熱忱誘惑著您,魯卜列希特法師!鎮靜些!這些人會很好地完成一切的。」 我看到大主教的士兵們如何冷漠地捆綁起失去知覺的萊娜塔的手,把她抬起來要送到什麼地方去。我忘掉了自己,沒有聽到宗教審判官在說些什麼,又撲向前面,想和這些人進行徒手格鬥,奪下他們手中最寶貴的重負。但這時我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伯爵,他對我嚴厲地說: 「魯卜列希特,你失去了理智!」 他威嚴地、幾乎是強制地把我帶到一邊,穿過整個教堂,來到門口。我無力地服從了他,像一個孩子服從長者那樣。我們已來到清新的空氣中,身後還不時傳來被魔鬼附體的不幸的人們的喊叫聲、呻吟聲、尖叫聲和笑聲。 (1)伊拉斯謨(1469—1536):尼德蘭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 (2)英庫布:傳說能與女人發生肉體關係的惡魔。 (3)原文為拉丁文。 (4)原文為拉丁文。 (5)原文為拉丁文。 (6)原文為拉丁文。 (7)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