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三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滯留城堡違心為主人效勞興師動眾隆重迎主教駕到Ⅰ 用咒語呼喚希臘人海倫,是我與浮士德博士在一起的共同生活中最後一件離奇的事,因為第二天我就和他分手了。對此,除了我的旅伴們對我的一致態度之外,還有一個情況促使我走出了這一步。 事情是這樣的:夜裡我忽然醒來,聽到劃給我的兩個旅伴的房間裡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我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聽出是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聲音。他說: 「感謝聖喬治和我吧,使你今天的實驗成功了。但是有些事情,不應該企圖第二次得到。不要以為整個宇宙、整個過去和將來都是你的玩物。」 浮士德的聲音很高,充滿憤怒。他說: 「多餘的爭論!我想再一次看到她,你在這事上能幫助我。假如我註定要在這件事情上摔斷自己的脖子,這又算得了什麼!」 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聲音反駁道: 「凡人喜歡拿生命去冒險,就像窮人喜歡拿最後一枚三馬克銀幣去下賭注一樣。但是,摔斷自己的脖子每個傻瓜都會,而聰明人應該做的是——認真想一想,事情是否值得花費力氣。」 浮士德憤怒的聲音說: 「如果你拒絕幫助我,明天我就和你分手!」 隔壁傳來靡非斯托非勒斯奇怪的、令人厭惡的笑聲,接著聽到他說: 「你沒有別的時間啦,只能在明天!你哪怕想一下,在這之前還得擺脫掉那個科隆的年輕人,他那麼恭順地眨巴著眼睛聽你閒扯。昨天我發現他和伯爵嘁嘁喳喳地說了整整一個小時。我想,得提防他做出任何出賣行為。」 當時靡非斯托非勒斯侮辱性的評價絲毫沒有觸痛我,因為我根本也沒準備從他嘴裡聽到什麼好話;相反,我帶著極大的好奇心細聽著,期待著爭論雙方在情緒激動時能暴露出他們之間奇怪關係的秘密。可突然,我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陣不可克制的睏倦朝我襲來,堵住了我的耳朵,好像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感覺到我在偷聽,就用一種咒語把我麻醉了。但我聽到的話已足夠了。早上,夜間的印象在我腦海里擴展開來,我問自己:仍和浮士德博士在一起是不是合適,看來,我已成了他的累贅。經過短暫思考,我決定,最好還是和我的旅伴們分手吧。 得知我們動身離開的時間定於當天下午之後,我立刻去找伯爵,希望能得到他的允許,哪怕是在城堡里再多住一天。我費了一些力氣,才得到了他的接見。 伯爵很不客氣地接待了我,這與他前一天的行為大相徑庭,但這很快就得到了解釋。因為我剛向他說明了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後,他立刻就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他從沙發椅上跳下來,握著我的手,大聲說道: 「那麼,您和您的同伴分手了,親愛的魯卜列希特!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當然,您可以不請求,而是以雅典娜·帕拉斯(1)的名義要求得到我的熱情款待。我們,新人們,要建立某種兄弟般的情誼,命運之神也為我們紡出了機緣之線,我們一定互相給予一切可能的幫助。」 我驚訝地問起伯爵,為什麼他對我的決定這麼高興。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告訴我,在我之前靡非斯托非勒斯曾來過這裡,他說完動身離開的事情之後,要求得到一百萊茵盾作為昨天魔法實驗的報酬;所以伯爵對我很不滿,以為我也是瓜分這些錢的參與者。我承認,這一消息猶一個強壯的警察有力的一記耳光使我異常震驚;因為儘管我明白,魔法與鍊金術沒有任何共同之處,最高明的關亡師(2)也需要住房和食物,但我還是覺得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行為是不高尚的。如果說我曾有些顧慮,不知與浮士德分手是不是正確的,那麼伯爵這個消息如同大風吹散雲霧一樣,打消了這些顧慮。我用最恭敬的話對伯爵的熱情接待表示感激。 伯爵看來也被自己的善行所感動,他對我說: 「您為什麼急著離開我的城堡呢?難道您在特里爾城有什麼急事要辦?留在我的城堡里吧,我會關照你,讓您在我這兒舒舒服服的。而且,我需要一個寫一手拉丁文的人,因為我打算寫一份關於星球的論文。」 這個建議是我沒有預料到的,我甚至覺得,它對我這個早就習慣於獨立生活的人來說帶有某種侮辱性;但我迅速地審視了自己的處境,認為沒有理由拒絕它。一方面,那時關於以後如何生活的事我沒有任何具體打算。而另一方面,我從未嫌棄過任何工作,一生中當過兵,也做商人店鋪里的幫手。因此我表示了同意。就這樣,我順從了生活潮流的任性安排,它載著我經過急流險灘,突然把我從一個令人懷疑的魔法師的同伴變成了一個令人懷疑的人道主義者的司書。 那一天,浮士德博士和靡非斯托非勒斯真的離開了城堡。 在他們動身前,我到浮士德博士那裡與他告別,並同他進行了一次談論,某些談話內容我想在這裡轉述一下。自然,我們談論了昨天的魔法實驗。關於希臘人海倫,浮士德博士說出了一大堆熱情洋溢的讚頌之辭,連那個劫持者帕里斯(3)他劫持了海倫,從而引發特洛伊戰爭。本人當年也未必會在特洛伊當著他父親和兄弟們的面說出更加充滿激情的頌辭來。然後我們又泛泛地談論了關亡術,浮士德博士對照自己的實驗向我指出阿安多爾的魔術師呼喚預言者薩姆茵的影子的事情。談話快結束時,我用委婉的語言向浮士德博士暗示了自己與他分手的真實原因:民間的傳聞給他捏造了一些不光彩的事,用最卑劣的手段解釋他的威力。看來,浮士德博士明白了我小心翼翼的暗示,他是這樣回答我的: 「親愛的魯卜列希特,如果有人告訴您,說真正的魔法師與魔鬼簽訂了協議,您任何時候也不要相信!或許,某個不幸的一知半解的人會拒絕永恆的幸福以換取小魔鬼送的幾把偷來的硬幣;而公正的上帝當然不會去懲罰他,因為在這種交易中更多的是無知,而不是罪孽。魔鬼能用什麼來誘惑已認清其本性及其力量之極限的人呢?不錯,魔鬼擁有人所沒有的能力:飛快地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把自己的身體化為一股青煙,或者把身體壓縮成任何形體,到空中或其他領域裡。人的願望可以靠這些手段得以滿足,但僅限於此嗎?難道人不渴望著徹底認識整個宇宙的全部秘密,不靠任何手段去掌握所有的寶藏?真正的魔法師總是把魔鬼看成是可以利用的最低等的力量,服從它們是不明智的。不要忘記:人是按照上帝本人的形象和面貌創造出來的。所以,他身上的一些屬性不僅魔鬼,連天使也理解不了。天使和魔鬼只能追求自己的利益,前者為了頌揚上帝,後者為了頌揚惡,而人可能又尋求悲哀,又尋求痛苦,甚至死亡本身。正像天主為了他所創造的世界把自己唯一的兒子作為祭品貢獻出來那樣,我們有時也把自己不死的靈魂貢獻出來,從此仿效創世主。請回想一下聖經上說過的話:誰想保護好自己的靈魂,他就將失去它;誰將失去它,誰就將保護好它!」 這番告別話,如同送給我的臨別贈言,浮士德博士是在十分興奮的狀態下對我說的。我被它深深感動,因為其中有許多東西仿佛就是我自己的思想,所以我的靈魂聽到它們便立刻顫抖起來,猶如一根琴弦在另一根與它同一音調的琴弦發出聲響時顫抖起來一樣。然而,我剛想回答博士,就聽到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聲音,他在我們談話時無聲地悄悄走進來,猛地大聲說道: 「太好了,博士,太棒了!您生來就是為了從教堂的講壇上發出自己的說教,使肥胖的教區女信徒們流下激動的眼淚。現在還為時不晚,我在羅馬教廷里有許多好朋友,我可以給您安排個好主教的好位子!我特別喜歡您引證聖經上的話——這是您想證明任何事情的最佳方式。要知道,只有蠢事是單一性的,而真理可以以各個方面加以論證!」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在場總好像是用些結實的繩子束縛住了我的一切活動,慌亂中我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而他對我說: 「您,魯卜列希特先生,可能發現我們遮住了您的優點;沒有我們,您會輕鬆地出人頭地。我們慷慨地為您讓出地方。」 我根本無意與他用俏皮話進行一對一的較量,因此,我默默地向博士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房間。這當然很沒有禮貌,而且可以被理解為一種侮辱。所以,假若這些札記落到浮士德博士本人或者他的某個朋友手裡,我要趕緊在這裡申明:我的兩個旅伴的行為中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我完全都歸到靡非斯托非勒斯一人的賬上。關於浮士德博士本人,在不同時間我對他有過不同的看法,但歸根結底我應該承認:我的測深錘沒能測出他的生活和靈魂的所有深度。至今他仍像歌利亞(4)在地平線上的影子一樣矗立在我的記憶中。 博士臨行前,我已是作為一位在城堡里的一個觀者在場的。在這告別的場面中,針對來訪的客人們又出了不少洋相。騎士羅伯特講了一段冷嘲熱諷的話,感謝博士的來訪;而太太們給靡非斯托非勒斯戴上了用她們自己在房間裡養的花編成的花冠。必須承認,這個出家人戴著這個不適宜的裝飾顯得相當可笑。我看著自己前不久的旅伴,竭力從他們身上抓住形成有關他們的民間傳聞的那些特點,我不得不說,他們為各種猜想提供了不少依據。博士疲倦的安然神色不難解釋為一個已知道自己命運的人的冷漠,而在靡非斯托非勒斯快捷的動作中人的想像力可以輕易的看出某種非人的、魔鬼的東西。甚至於只要你願意的話,我們那個陰鬱的黑鬍子車夫也可以看成是一個被地獄的火曬黑了的普通的鬼,他不習慣於韁繩,而習慣於使用攪動地獄中已燃燒著的煤的火鉤子。前不久我曾乘坐過的馬車在城堡鋪砌的庭院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慢駛過吊橋,沿著維舍爾河時隱時現,而我在遐想中幾乎是等待著:在某個拐彎處,就像民間童話中寫得那樣,馬車變成一個核桃殼,四匹健壯的馬變成白老鼠。 那天晚上,伯爵的其他客人們,騎士們和太太們,也都各自回家了,城堡里只剩下它早時的居住者,而這些人也不少。一方面是城堡里的上流人:伯爵本人、伯爵夫人路易莎、她的兩個女伴、騎士羅伯特、司法總管、神父以及其他此類人員;另一方面是眾多的奴僕,從射手和狩獵人到普通的僕人。我自然還留在上流人中間,我的教育給了我這一權利。我既被邀請在大飯桌上吃飯,也被邀請參加晚上在伯爵夫人那裡的談話。但我必須承認,我在城堡里的地位是模稜兩可的。伯爵一個人始終待我很友好,有時我們的神父有意識地和我爭論一番,但伯爵夫人和騎士羅伯特竭力裝出一副不願理睬我的樣子。我沒有努力去與任何人接觸,臉上一直保持著剛來城堡時的那種嚴肅的假面孔,甚至在飯桌旁也寧願沉默不語,尤其是伯爵和他的堂兄弟喜歡爭論一些我不太了解的政治問題,比如,關於皇帝要恢復施瓦本聯盟的願望和企圖,關於烏里利赫親王返回維滕貝格後那裡的情況,關於由於明斯特被包圍和即將召開的沃爾姆斯國會,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如今回憶我在城堡里一半是作為朋友,一半是作為僕人而度過的那些日子,對於我當時並沒有感到身上承受的壓力,我並不感到十分詫異。這是因為經過半年與萊娜塔在一起的痛苦生活和阿格涅莎充滿激情的短暫交往以及與浮士德博士在一起的四天旅行中各種各樣的奇遇之後,我的心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麻木狀態,恰如某些毛蟲過冬那樣。 浮士德博士走後,我被安排在另外一間也同樣舒適、體面的房間,它在城堡的西部塔樓上,窗戶朝向綿延起伏的阿爾山,伯爵允許我翻看他書房裡的藏書,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一個,在窗旁手捧著書度過的。偶然的幻想剛一吸引住我的注意力,我立刻便會使自己返回到已打開的書中來。我就這樣讀完了好幾部過去不熟悉的優秀著作,主要是旅行方面的,其中有彼得·馬爾蒂爾·安吉葉里烏斯的出色作品。他在自己的十日遊記中生動有趣地描述了新大陸的發現、新西班牙最初的成就以及它們在卡斯蒂利亞宮廷里造成的印象。儘管有許多空閒時間,我並沒有沉溺於對自己的愛情的遐想,因為觸及內心似乎已癒合的創傷是可怕的。我寧願不去回想,如同用不思考的盾牌來躲避毒箭。 我接受的工作絲毫沒有成為負擔,因為伯爵主要喜歡幻想自己的科學論文,很少真的下功夫去撰寫它。每天他把我請到他的書房。我削尖鉛筆,鋪好紙,準備根據口授進行錄寫;但我經常寫不出一兩行字,因為伯爵或者起勁地向我解釋自己論文的下面幾章,或者和我聊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不過,這些談話並不使人感到疲倦,而往往對我很有益處。至於那引起我多少記錄下來的文字——其寓意深遠的標題是《關於北方(星)空的數學論文》——我將不會透露它們的內容,因為伯爵在很多方面給予了我難以估量的幫助,並且他在很多其他領域表現出他是一個有知識的、很聰明的人。 關於伯爵本人以後我還要詳細地談一談,這裡僅僅指出,他很愛誇耀自己的極端無神論,並時常嘲笑我從經驗中得出的有關魔法顯靈的現實性的看法,在我們的一次談話中,他隨便地問起我對於那次我們倆人都是見證人的、用咒語呼喚希臘人海倫的實驗是怎麼看的。我坦率地解釋說:我覺得那個實驗是非常出色的,騎士羅伯特沒能使它做完,我非常遺憾。伯爵哈哈大笑,對我說: 「你非常輕信,魯卜列希特!難道在城堡里的姑娘中找一個同謀者很難嗎?為了兩個盾,任何一個姑娘都會同意扮演海倫的角色,而且用不著什麼技巧!我甚至幾乎確切地知道我們應該懷疑誰。」 我很清楚:沒有比閉上眼睛不看的人更眼瞎的了。我沒有試圖去開導伯爵,沒再說話。 還有一次,伯爵問我對於占星術是怎麼想的。我引用了眾所周知的一句話:「星座不會說謊,但占星家很會說關於星座的謊。」(5)但伯爵憤懣地反駁道: 「我以赫拉克勒斯的名義發誓,我沒承想能從比科·得拉·米蘭多拉的信徒嘴裡聽到這樣的看法!根據星體的位置尋求預測,如同從一年四季的變化中推導出自己的命運,因為二者都服從於物理規律。」 這裡正好應該指出,伯爵雖然大談所有「新人」之間的「兄弟情誼」,並視自己為波喬·勃拉喬里諾和埃涅·西里維的學生,但當我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於他之後,他便經常對我以你相稱了,對此我不認為有什麼必要。 Ⅱ 在馮·維倫伯爵的城堡里的這種生活持續了大約半個月,在這短暫時間的後期我已明顯地感覺到自己處境的尷尬,隱約地渴望著總是支配著我生命的變化。可能,與我模糊的願望相一致的還有我的命運,它該把我帶入到我所經歷的故事裡最後的、可怕的事件中了。有一天,我按照自己的職責坐在伯爵房間裡的桌旁,正聽伯爵長時間地講解有關星球與太陽之間的距離的問題,忽然信使走進屋來;由於他帶來的信件的重要性,事先沒有通報就放他進來了。這是關於特里爾大主教約翰的消息,他正前往出現了新的異端邪教的聖烏里弗修道院,今天晚上他打算在馮·維倫的城堡里過夜。 伯爵說了幾句恭敬的話,讓信使走了。但當房間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聽到一連串的抱怨和責怪。 「唉!」他說,「我的自由結束了。我不能再盡情地享受獻身於繆斯的快樂了!唉,為什麼我不是一個普通的詩人,除了為阿波羅供奉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職責,或者,為什麼我不是個只知道自己書本的窮學者!」 接著,他又惱恨地滔滔不絕地數落起自己的宗主,嘲弄地把他與另外一個宗教界的公爵、我們高尚的同時代人、大主教馬戈捷布爾斯基以及曼茨斯基·阿里勃列赫特相比較,把後者幾乎奉為人的楷模。使伯爵感到特別苦惱的是他有顧問的稱號,至少在幾個白天的行程中必須陪同大主教,他當時宣布我也得跟他一起去,因為他無論如何不想中斷自己的論文工作。我當然十分樂意地同意了,絲毫也不想在伯爵外出時自己留在城堡里。但當時我決沒有想到:這次出行將是註定不祥的,大主教約翰的到來只是命運之神手中的一步棋;為了達到自己隱秘的目的,命運之神也玩弄帝國的公爵選帝侯,就如同玩弄一個普通小卒子一樣。 此時城堡里已開始為接待貴賓做準備,僕人們和女傭人們酷似騷動的螞蟻窩裡的螞蟻一樣在所有的走廊和過道里忙碌起來。我自然沒有加入到這些忙亂中,仍像來時那樣孤寂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黃昏時第二個信使報告說,大主教的大隊人馬馬上就到,我也沒參加任何迎接他的活動,因而也不能詳細地描寫它。不錯,坐在自己房間裡,我玩孩童的把戲:根據隱約傳來的聲音竭力猜想院子裡、大門口、大廳里正在做什麼,說些什麼,對宗主的接待與給予浮士德博士的滑稽接待有哪些區別,這些無聊的遐想不能使厚意的讀者產生任何興趣。 在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下我可能會不出房門一直待到夜裡,假若不是伯爵派人來叫我吃飯的話。我儘可能打扮了一下,就到樓下的大廳去了。這一次它布置得富麗堂皇,點燃了許多蠟燭和長長的火把,大廳裡面為音樂家們配備了合唱隊,後者手持喇叭和長笛正等待著信號。我馬上就在來人中區別出大主教的身形。他穿著深紫色長袍,胸前掛著綴滿寶石的金扣環,頭戴威嚴的法冠,相當有氣派。但他的隨行人員,首席教士、大教堂的神父及其他人,給我留下令人厭惡的印象。看著這些肥滾滾的肚子和油膩膩的、自命不凡的臉,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塞巴斯蒂安·勃郎特不朽的諷刺作品中的難忘篇章。 我估計,當時大廳里聚集了四十多人。為款待他們單獨準備了三張桌子,以便根據每人的權力和頭銜安排所有的人就座。伯爵、伯爵夫人、羅伯特騎士與大主教及其親隨坐在主桌旁。為所有其他人確切地指定了每個人的座位,我們的少年隨從按古老習俗穿著鮮艷的服裝,脖子上掛著餐巾,立刻把每一位送了過去。給我指定了旁邊一張小桌子上的一套餐具,那兒還有我們的司法總管、城堡神父以及我們的客人的十來個隨從人員。我很高興能在這個圈子裡幾乎完全不為人注意地躲起來。 我不知道在大主教的桌子旁都做了些什麼,因為這次我沒有那種強烈的觀察願望。而在我們的桌旁,所有的人貪婪地撲到了我們的廚師竭力炫耀的菜餚上,其中,當然,魚占多數:梭魚、鯽魚、冬穴魚、鰻魚、對蝦、鮭魚、八目鰻、鮭鱒魚。當少年侍從端上一盤盤各種美味佳肴時,當他們熱心地斟上一杯杯各種品牌的萊茵河畔的葡萄酒時,只聽見一片上下頜骨的喀嚓喀嚓聲,只看見一張張鼓起來的咀嚼中的腮幫子。僅僅是在晚餐快結束時,才在我、我們的司法總管和我旁邊的一個矮胖的多米尼加僧侶之間產生過一小段對話。最初我是漫不經心的,但後來我是竭盡全力進行談話的,這在以後可能為我帶來了益處。 多米尼加人是從抱怨當今神聖的天主教會在德國乃至整個世界遭受的壓制談起的,因為,用他的話來說,在迫害的殘酷性方面,新教徒與歐洲的哥特人、革泰人,非洲的汪達爾人不相上下,甚至超過他們。他隨即舉出一些事例,說明新教徒是如何抓住忠實的天主教徒,在家人(6)和神父,強迫他們放棄真正的信仰,誰不服從,就用長劍殺死誰,或者吊在篝火上,釘在教堂裡帶有耶穌受難像的神聖的十字架上,投進河裡井裡,用各種難以忍受的和恥辱的酷刑折磨他們:比如,強迫馬去吃那些活生生的人的內臟,往女人的私處塞滿炸藥,然後點燃這樣的炸彈。我們教堂的神父菲里浦聽完這些講述表示了自己的憤懣。而我對我們的談話人談論這些或許是真實的事情所表露的好色狂表示驚訝,因為在洗劫羅馬時我也是這類事件的見證人,但那畢竟是一些不多見的、個別的情況。我問了問:我有幸是在與誰談話。多米尼加人帶著熱情的微笑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恭順的神職人員,」他說,「福馬法師,而在現世,彼得·捷別涅爾,至聖的羅馬教皇的宗教審判所(7)法官,負有全權在萊茵河畔地區——巴登、施倍耶爾、普法里茨、美因茨、特里爾及其他城鎮查尋並剷除異教徒的有害觀念。 我承認,當我聽到宗教審判所法官這個詞時,特別是又聽到新認識的人的名字與半個世紀前以其迫害狂而震驚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8)的著名的福馬·德·托爾克維馬德的名字相巧合,某種類似可感覺出來的戰慄迅速傳遍全身,從脖子直到腳踝。我知道,自羅馬教皇頒布訓諭(9)時起,宗教審判官走遍所有城市、鄉村,搜尋犯有與魔鬼交往罪的人,在教堂和市政廳的門上貼出告示,以開除教籍相威脅,要求舉報可疑分子;在抓到他們之後,利用權力嚴刑拷打並處死他們。我非常迅速地,在一分鐘內,逐一地回想起我給列昂納爾德大師的吻、對魔鬼阿納埃爾施發的咒語、與魔法師阿格里巴的交往以及前不久與浮士德博士的友誼,剎那間我決定與我的同桌交談者儘量殷勤些,以消除他身上有關對我的信仰純潔性的所有懷疑。 所以,我也做了自我介紹,並起勁地罵起路德派新教徒以及馬丁·路德本人,以至於以前聽我說過與此相反的議論的我們的教堂神父驚訝得幾乎愣住了,但他馬上就附和了我的看法。晚餐就是這樣結束的:我們一邊喝乾一杯杯酒,一邊競相無情地罵維滕貝格的預言家。宗教審判官怒氣沖沖地問: 「他算什麼哲學家?他既不是敦斯·斯科塔(10)、偉大的阿爾貝爾特(11)的信徒,也不是福馬·阿克溫斯基(12)、維里格爾姆·阿加姆(13)的追隨者。我怎麼能不想起耶穌基督的預言:假預言家將出現,他們會打出大旗,用來誘惑選民。」 我們的教堂神父附和道: 「不言而喻,魔鬼幫助了他。在教義問答手冊上,基督的名字提了僅六十次,而魔鬼的名字六十七次。」 我又補充道: 「光榮的托馬斯·姆爾涅爾把馬丁·路德稱作大傻瓜時,他說得太棒了!」 儘管有這樣的一致觀點,我還是非常想看到甜點心、檸檬汁和櫻桃端上來,聽到大主教做完感恩祈禱:「感謝你,萬能的主!」總算可以起身道別了。我沒有失誤,把一捧捧種子撒進了我的酒友的靈魂,因為後來我驚恐絕望地確信了這個福馬法師的力量;而他在我們初識之後,熱情地握著我的手,甚至問我是不是在秘密地為宗教審判所效力。 第二天,我帶著一種高興的想法醒來:今天我就要離開城堡了。我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與一條突然發現一個出口的網中魚相比。的確,走進內院,正碰上人們正在做出門的各種準備。看著套馬備鞍、給驢子馱東西、在馬車上擺放麻袋,總之,看著人們的忙碌,我感受到已很久沒有體會到的愉悅。甚至我在最近一個星期一直頑強保持著的那股沉默勁兒也消失了。我主動地與陌生人說起話來,提出自己的建議,幫助整理行裝。我有一個感覺,仿佛我在為某個馱運隊打點行裝,和它一起去尋找新大陸和新生活。 臨行前的準備工作占用了兩個多小時,因為麻煩事比一支小部隊出發行軍要多出不少。除了現在要上路的伯爵及其城堡的人,和大主教同行的、由僧侶和首席教士組成的隨行人員也為數不少,還有他的全部出行辦公室人員和司書、醫生、帶有藥箱的司藥、理髮匠以及一些僕人。除此之外,專門有幾輛車拉著食品、酒、餐具、臥具、床上用品、旅行用書以及很多裝滿雜物的大包小袋。我想,當摩西(14)率領以色列人走出埃及,踏上沙漠,開始多年的漫長旅程時,他們運載的物品和食品的數量不會比特里爾大主教帶上路的東西多出多少,而後者每一夜都可以在一個城堡里或修道院裡度過。 終於,中午時分我們的司法總管用軍號發出了信號,所有的人急忙站到給他們指定的位置上,我也跨上了伯爵給我的一匹好馬上。我是處在隊伍的後面,我們城堡的所有的人都在那兒。隨後,涼台上出現了兩個身影:大主教和伯爵。他們莊重地沿著樓梯緩緩走下來。在那兒,等待前者的是八匹馬的有篷馬車,而等待後者的是一匹鋪著豪華的馬被、掛著條帶和羽毛、仿佛是準備參加騎士比賽似的高頭大馬。第二個信號發出了。立刻,一切都動了起來:馬蹄抬起來了,車輪滾動了,大車移動了。大主教的大隊人馬宛如一條多節蛇蜿蜒曲折地爬動了,把我也帶出了城堡。駛過被那樣的重量明顯壓彎了的吊橋之後,我們在大路上散開了。兩個星期前我曾沿著這條路來到城堡,現在中斷的旅行又恢復了,但這是在仿佛由魔法師阿爾卡萊改變了的條件下恢復的;和我在一起的已不是博士和他的朋友,而是整個一大隊喧鬧的、五色斑斕的人群。 終於走進了田野里,我體驗到純粹孩童般的快樂:我呼吸著如同奇蹟般的花香酊劑似的春天柔和的空氣,欣賞著遠方森林與草場上五顏六色的植物,捕捉著臉上、脖子上和胸前暖和的太陽光,整個人像從冬眠中甦醒過來的野獸一樣,手舞足蹈。此時我平靜地回想萊娜塔,僅僅八個月前我和她第一次肩並肩地駛過這樣的田野;而現在我覺得她已離我很遠了,已被忘卻了,甚至不知怎麼,當我想起剛與她分離的那種痛不欲生的絕望以及前不久在城堡涼台上的眼淚,我竟感到很驚訝。我真不知是想唱歌,還是想像一個獲得自由、跑到城外的小學生一樣歡跳,還是向誰挑戰,進行決鬥,佩劍相擊,發出淺藍色的火花。 精神煥發的激昂情緒在我身上持續了幾乎一天,傍晚才被些許疲倦所替代;這主要是因為我們走得非常慢,時時停下來休息、吃飯,黃昏時才到達目的地——聖烏弗修道院;而從馮·維倫的城堡到這裡的距離,一個好騎手只用兩個半小時就可以騎到。當我的面前出現仿佛是個城堡似的、用壕溝圍起來的修道院四角圍牆時,除了快睡覺的想法外,我什麼也沒有想,沒有任何預示性的激動提醒我,在這圍牆後面什么正等待我。我漫不經心地聽了一個僧侶的講解:這座修道院是三百年前對伊麗莎白在與聖克拉拉角逐時建立的,在聖器間保存著世上唯一的幾件聖物,比如,圍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腰上的白布。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我的靈魂將被永不生鏽的回憶鏈條鎖在這個寺院裡。 由於信使在這裡也提前報告了大主教即將到來的消息,所以在我們到達之前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客人們可以舒適方便地度過這一夜。大主教本人和他的幾個親隨直接駛進了修道院。為大多數人在鄰近的阿里特多爾弗村清掃並收拾好幾座房子,而我們的人立刻開始為伯爵搭起軍營似的行軍帳篷。在好幾個地方點燃了塗過樹脂的大圓桶,它們的周圍非常明亮,在這些不安定的光線下晃動著的人與馬的黑色影子好似從地獄裡出來的、聚集在山谷里巨大可怕的幽靈。 辦好各種事情後我找到伯爵的帳篷,他已經在鋪開的熊皮上躺著休息了。看到我,他問: 「怎麼樣,魯卜列希特,走累了吧?」 我反駁說:我既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也是一個兵;假如所有的行軍都有這次這樣的方便舒適條件,那麼就沒有比當兵更愜意的職業了。 伯爵吩咐我隨時準備好筆和墨水,有可能他會像尤利亞·愷撒(15)那樣在行軍途中想要口述記錄。可他沒有講論文,卻說起我們這次出行的一些情況。其中他順嘴說道: 「對了,你會對此感興趣的,魯卜列希特,因為你喜歡一切涉及魔鬼和各種魔法的事情。你知道,在我們這一大群人來到的這個修道院出現什麼樣的異端邪道了嗎?我也是才聽別人說的。事情是這樣:修道院裡來了一個新的修女,不知是天使還是魔鬼總與她形影不離。一些修女把她當作聖女,而另一些修女則像詛咒中魔的人、魔鬼的盟友一樣詛咒她。整個修道院分成了兩派,如同拜占廷的藍黨與綠黨(16)一樣,整個地區、鄰近城堡的騎士們、鄰近農村的農夫們、神父們、修士們也都參加了這場內爭。女修道院院長束手無策。所以現在大主教和我們必須弄清楚:是誰在這裡活動,是天使還是魔鬼?或者不過是由於普遍的無知?」 只是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最初的預感才在我心中一顫,立時一種模糊的不安如同濃煙籠罩物體一樣罩住了我的心靈。從伯爵的話中我覺察出某些熟悉的東西,我覺得好像以前我聽說過這個修女,不知是天使還是魔鬼總與她形影不離。我用發抖的聲音問道:人們說沒說出這個引發出這些奇蹟的新修女的名字。 伯爵想了想,回答說: 「想起來了,她叫瑪麗亞。」 這個回答從外部使我鎮靜了一些,但內心深處那種隱秘的惶惑不安並未消失。當我在鋪開的雨衣上入睡時,我無法驅散自己對那一天的回憶,當時在農村旅館裡從隔壁房間傳來的一個女人央求的聲音驚醒了我。我竭力用理智的論據開導自己,並證實周圍除了僧侶和士兵之外,沒有任何人。但我仍然,甚至剛入睡時,覺得我將聽到萊娜塔的召喚。在夢中,她重又和我在一起,她的形象是那麼生動、真實,在此之前夢神從未把她像現在這樣帶到我身邊。 這些預感沒有欺騙我,因為第二天,我就又要見到那個我認為已永遠失去了的人。 (1)雅典娜·帕拉斯:希臘神話中司智慧與戰爭的女神。 (2)關亡師:召魂卜卦以問吉凶的人。 (3)帕里斯: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王子。 (4)歌利亞:聖經傳說中的腓利斯的巨人。 (5)原文為拉丁文,是一位但丁作品詮釋者——賓維努托·德·伊莫爾的話。 (6)在家人:不是僧侶,沒有出家的人。 (7)宗教審判所:十三至十九世紀天主教會中剪除異端的司法警察機構。最初由當地主教指派宗教審判官,後來宗教審判官的職責交給了直接由教皇指派的多米尼加人。 (8)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十一至十五世紀庇里牛斯半島上的兩個王國。 (9)教皇旨在反對巫師與女妖的訓諭是1484年頒布的。 (10)系中世紀哲學界巨子。 (11)系中世紀哲學界巨子。 (12)系中世紀哲學界巨子。 (13)系中世紀哲學界巨子。 (14)摩西:聖經神話中根據耶和華的旨意將以色列部族從埃及法老奴役下領出來的人,猶太教和基督教、伊斯蘭教的信徒都尊摩西為「先知」。 (15)愷撒(公元前102—前44):古羅馬統帥,獨裁者。 (16)公元六世紀拜占廷流行馬車競賽,以車夫的服裝顏色分為綠隊、藍隊等。賽車隊實際上是各政治黨派的代表,被稱為綠黨、藍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