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二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辭別科隆與浮士德博士結伴旅行城堡小住魔法試驗中見海倫幽靈Ⅰ 當城牆已遠遠地落在了我們的後面,我的視野里不由自主地收入了遠方春天的田野,我才突然感覺到自己處境的離奇;我好像旁觀者似的看看自己:坐在別人的馬車裡,和不熟識的人在一起,不知為什麼前往特里爾城。我不禁暗自發笑。實際上,是命運在逼迫我一步一步、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下到離我從前的計劃和打算如此遙遠的深處,過去的生活仿佛成了雲外雪山。 然而,很早以前我就立下一條規則:任何時候也不對已做過的事情懊悔。我也竭力使自己同浮士德博士的旅行變得對我更有利些。儘管馬車顛簸得很,因為車廂沒有像如今那樣用皮帶系在車上以使乘車人感到輕鬆一些;我還是逐漸把我的旅伴引入了活躍的談話中。沒過多長時間我就已不可能對自己決定做這樣一次旅行而懊悔了:浮士德博士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交談者。若用比科·得拉·米蘭多拉所喜愛的話來說,我和博士談論了整個可認識的世界(1)。我可以確信:語法與自然哲學、數學與物理、天文學與占星術、各種醫學與法學、神學、魔法、經濟學及其他藝術,所有這些領域我的旅伴都很熟悉,恰似一個當家人熟悉自家菜園一樣。開始我對博士的某些見解進行過爭論,後來對他的談論簡短地插過幾次話,但再往後,我們的談話就變成了獨白,我認定了恭敬的聽者角色。獨白一直持續著,直到靡非斯托非勒斯做的鬼臉從車夫的座位上探進來,用一個荒誕尖刻的笑話打斷我的注意力才停下來。 那是在我們接近勃留里鎮的時候。在那兒我們讓馬歇了歇,在一個條件很差的旅館停留了幾個小時。我們遇到幾個羅拉德派(2)信徒。他們與我們剛一開始談話,指出新教施馬爾卡爾登聯盟(3)日益壯大的力量,如今在德國它幾乎比皇帝的權力還大。他們指出英國國王的勇敢,他排斥教皇、宣布自己是教會的神聖領袖;指出瑞典國王和丹麥國王的功績,他們從神職人員手中奪去了他們世代相傳的財產;最後還指出明斯特新的預言家約翰·波科里德對天主教軍隊的頑強反抗。靡非斯托非勒斯加入了爭論,熱烈地捍衛神聖的教會的尊嚴,他還附帶地說道: 「這些新異端邪教之所以能取得一些成功,是因為公爵們如同嗅到肉味一樣覺察到這裡有利可圖,而路德本人則被一個真正的魔鬼牽著鼻子走。最後,這些宗教信仰和新的教義消失之後,基督教將變得庸俗了,從地獄裡可以很容易地從岸邊抓到自己的魚。」 親愛的讀者很快就會看到,為什麼我認為有必要在這裡記錄下靡非斯托非勒斯的這段話。 從勃留里出發後,我們沿著大路朝葉甫斯基爾赫行進,但我和浮士德博士都相繼疲倦了,所以這段路程我們幾乎是默默地走過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徒勞地企圖讓我們快活起來,他一會兒說幾句俏皮話,一會兒又迫使我們唱我們的車夫的歌。車夫的臉色陰沉沉的,他嘴上說出的每句快活的話都好像是褻瀆神明。到達葉甫斯基爾赫時已是黃昏,我們每個人盼望的都是一張舒適的床;可沒承想,一樁意外的事正等待著我們,其中的主角又是那個不知疲倦、好鬧的靡非斯托非勒斯。 事情是這樣:城裡已有很多外來人,在一個掛著「雙鑰匙」牌匾的旅館裡吵了半天之後才同意等顧客們散去後給我們一個公共大廳過夜。對此我們也只好表示感謝。我們在二樓一個擠滿人群、好像商船貨艙似的大房間裡勉強坐下來,由於沒有空閒桌子,我們在搭在兩個空酒桶的幾塊木板旁,準備吃點晚飯。在狂飲著的、大都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們中間,旅館老闆和他唯一的堂倌沿著各種對角線跑來跑去,忙得暈頭轉向。我們白費了半天口舌,請求為我們拿點什麼吃的。在這之後,靡非斯托非勒斯終於抓到堂倌,扼住他的喉嚨,同時做出一副嚇人的嘴臉,衝著他的臉大聲喊叫,讓他立刻給我們送來酒和羊肉。 過了一會兒,小伙子出現在我們面前,由於忙亂,他的頭髮貼在前額上,一副傻裡傻氣的樣子。他遞給我們一夸脫酒和三個杯子。 我們立刻問羊肉在哪裡,但他可能是由於眾人的數落而變得兇狠起來,粗魯地回答道: 「等一等,比你們體面的人還在等著呢!」 一些顧客聽到這樣的回答,醉醺醺地狂笑起來,從遠處一張桌子上有人喊了一聲:「揍他們,這些花花公子!」但我們當中的每個人都沒有炫耀過自己的衣服。為這種愚鈍的粗野人說的話生氣當然不值得,但當人家掄起手臂時,你會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來,我也衝著這個沒有教養的人喊了幾句。然而,靡非斯托非勒斯趕在了我前面。他像個外來的賣藝人一樣,故意做了一副醜態,一隻手抓住小伙子的肩頭,用極高的嗓門喊道: 「嗨,你這個壞蛋!你以為我們會不用下酒菜來喝酒啦!一杯好酒需要一塊好肉,既然你不想為我的酒端上羊肉,那我就把你本人吃掉!」 聽到這話的人笑得更厲害了,而靡非斯托非勒斯迅速喝乾一杯酒,然後不自然地張開自己的嘴巴——它很像一張蛇嘴——做出一副真要吞掉那可憐人的樣子。不管這如何奇怪和難以置信,我必須證實,就在那一瞬間堂倌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仿佛他根本就沒在這兒站過似的。而靡非斯托非勒斯合上嘴巴,好像吃了一口好肉,重又坐到桌旁,讓我們給他再倒一杯酒。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眼前的奇蹟驚呆了,有的人張著大嘴,目瞪口呆,一時間大廳里醉醺醺的嘈雜聲被一片沉寂所代替,這種沉寂只有在海上水平如鏡、風平浪靜時才會出現。 在這沉寂中浮士德博士對自己的助手低聲說: 「難道在這些無知之徒面前扮演一個魔法師的角色,你覺得很有趣?」 靡非斯托非勒斯也低聲地反駁道: 「尊敬的博士!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扮演著什麼:我——魔法師,您——對什麼都不感到可愛的學者。根據摩西的教導,任何一個人都只是模仿上帝。我很想知道,除了這些模仿之外,您還知道些什麼?」 這時,旅館老闆向我們跑過來,他張皇失措,面帶恐懼,手裡拿著帽子,好像在有世襲統治權的公爵面前一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央求道: 「善良慈悲的先生們!請別生我那傻瓜的氣:他從小就有憂鬱症。我們一定好好侍奉你們,今晚我把我自己的房間讓給你們睡。只求你們把我的堂倌還給我,因為今天我的事情太多了!下一次我決不會再用這類愚蠢的請求打擾你們這樣的先生。你們自己看看,我自己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靡非斯托非勒斯笑了,那是嘶啞的笑聲,根本不是快活的笑聲。他說: 「算了吧,我的朋友,我已不是第一次寬恕。下樓去吧,在樓梯下面你會找到自己的堂倌的。」 老闆和所有顧客們,也包括我在內,都向樓下跑去,一點兒沒錯,在樓梯下面堆放木柴的地方坐著那個小伙子,他像個剛生下來的小羊羔似的渾身哆嗦著,打擺子似的。老闆把他拉到燈光下,我們大家爭先恐後地問他出了什麼事,可從他嘴裡一句話也得不到,因為恐懼可能使他喪失了記憶力。我回到樓上,這回沒有詢問靡非斯托非勒斯,我已知道他用些無關緊要的玩笑回答問題的方式。 至於老闆,他履行了諾言,真的把自己放有一張大的雙人床的房間讓給了我們過夜,自己和老婆暫住到一間貯藏室里去了。我和浮士德博士在這張雙人床上並排睡了一夜,直到天亮,而靡非斯托非勒斯選擇了另外一個地方過夜。睡覺前我好像無意似的對博士說: 「可能,旅途上各種不愉快的事情都是靠您的朋友的機敏使您得以擺脫的吧?」 浮士德博士回答道: 「我倒希望在路上和在生活中儘量多地親身經受到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不愉快的事情,或許那樣我才能體驗到歡樂。」 這些話說得非常嚴肅,超出了我的問題所要求的回答。博士說完就假裝閉上眼睛,裝出睡著了樣子,而困意很快就中斷了我關於白天遇到的離奇事件的混亂思緒。 第二天清晨,伴隨著旅館老闆一個勁兒地大鞠躬,我們又上路了,前往埃爾夫特河畔有著一座古老教堂的美麗城市——繆斯捷列費里。在那裡我們歇了歇,這次沒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從那兒我們略微向東轉,在特里爾大主教堂轄區的道路上駛向阿爾山。一路上到處都洋溢著富裕生活的氣息,這是已故大主教英明統治的結果。那一天,我又一再地促使浮士德博士進行對話和獨白,因為我必須不斷地集中精力以消除對萊娜塔及失去幸福的痛苦思戀。儘管旅行途中出現一些波折,這些思戀不時地在我心中湧起,恰似冰島熱泉水的沸騰一般。黃昏時分路過弗列斯海姆,我們都在考慮在什麼地方過夜。突然一個意外的事件改變了我們所有的打算,並且也以始料不及的曲折方式使我在本書中描寫的那個悲哀的故事得到了非常不幸的結局。這個事件是一連串意外事件中的一個,它們不斷地迫使我不把生活看作是一個高明的藝術家根據一定的、極其完善的意圖雕塑的作品。 已有一段時間我們的好奇心被矗立在維舍河岸上的一座美麗城堡吸引住了。我們沿著河谷走,只見城堡古式的四角塔樓雄踞於整個地平線上。我們轉過一條河灣,它離我們已很近了。這時我們發現一個騎馬的人正朝我們飛馳而來。他揮動著帽子,明顯地向我們發出信號。靡非斯托非勒斯吩咐停車。騎馬人的穿戴像一個騎士比武會上的傳令官,他騎到跟前恭敬地行了個禮,說道: 「我家老爺,這個城堡的主人,阿達里貝爾特·馮·維倫伯爵吩咐我前來問一下:您是不是在去特里爾城的途中路過我們的領土的維滕貝格的著名神學、哲學、醫學與法學博士約翰·浮士德?」 博士回答道,這正是他本人。於是,傳令官接著說道: 「我家老爺恭請您和您的同伴到我們的城堡賞光,在這裡待一夜或多些天,如果您願意的話。」 聽到這裡,靡非斯托非勒斯大聲叫道: 「親愛的博士!你發現了嗎,我們和你已經享有多麼廣泛的聲譽了!至於我,我不會拒絕伯爵的邀請,依我看,在貴族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著,要比在農村旅店裡被臭蟲兄弟咬得痛苦不堪或者在旅館老闆的雙人床上按照佛羅倫薩的方式過夜,要強得多。」 我和博士對於熱情提供我們的歇腳之地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所以我們立刻向傳信人表示同意,並撥轉馬頭,向城堡駛去。 沿著架設在灌滿水的壕溝上方的吊橋,我們首先進入了第一個宅院,在那兒把馬匹和大車交給了僕人們,然後我們步行穿過第二道大門,進入城堡的主要庭院,它根據主人的意圖已變成一座義大利風格的小花園。在通往城堡內部的樓梯下,馮·維伯爵本人在一群隨從陪同下迎接了我們。他是一個年輕人,外貌很漂亮,一張威尼斯畫家濟欽安·維切里喜歡畫的、蓄著不長的鬍鬚的坦誠的臉。他講了一些很講究禮節的話,歡迎浮士德博士的到來。其中提到赫爾墨斯、大阿爾伯特、奧林匹克諸神以及聖經上的神意代言人,詞藻之過分華麗我是以後才覺察出來的。浮士德博士致了簡短的、不失尊嚴的答辭。然後,根據伯爵的手勢,少年侍從請我們跟隨他們走進為外來客人準備的房間,在那裡我們可以在經過一天的旅途勞頓後洗漱一下,換換衣服。 在經過一個個房間時,我發現一點:這個城堡是那些如今越來越多地變成直接賊窩的騎士巢穴中一個特例;後來我相當一段時間住在城堡里,對此更確信不疑。眾所周知,在我們當今嚴酷、清醒的時代,戰場上需要的與其說是個人的勇敢,倒不如說是士兵的紀律和大炮、火繩槍、火槍的數量;生活中起主導作用的不是名門望族的出身,而是金錢的力量。所以銀行家們以其影響力與國王爭論,騎士們變得極端頹喪,不管烏里利赫·馮·胡滕(4)如何為他們辯護,昔日勇敢的貴族們已構成當今社會最落後的階層。然而,在馮·維倫伯爵的城堡里處處可見良好的教育與審美力的痕跡,特別是高雅生活的痕跡。很清楚,城堡的主人想與我們的時代同步前進。關於這個時代,也是那位胡滕讚嘆道:「在這樣的時代生活是多麼快樂!」一些房間裡精緻的義大利家具,可以猜出是出自光榮的畫家馬特維·格留涅瓦里德的門徒之手的繪畫作品,差不多是彼切爾·費舍爾本人澆鑄的塑像,以及許多其他細小物品,宛若古老的、進軍巴勒斯坦的時候房屋陳設中沉重的但不失其秀美的華麗織物上鮮艷的圖案。在劃給我們的房間裡,我們看到所有最講究的衛生用品、香水、美膚粉、梳子、刷子、指甲刀,好像我們是些妓女或者羅馬上流社會的交際花。 用帶香味的水洗過臉,在僕人幫助下,把路上穿的長身上衣換成伯爵提供的藍色絲綢衣服。在這種地方作為尊貴的客人被接待,我可恥地、不無虛榮地感到很榮幸,忘記了自己不過是作為浮士德博士偶然的旅伴被邀請的。當我們被領到樓下飯廳時,這種空虛的自我滿足仍未消失。飯廳里,寬大的餐桌上已鋪好桌布,像在貨郎攤上一樣擺滿各種各樣的食品和酒肴;伯爵和伯爵夫人以及整個城堡的人都聚集在這裡。伯爵夫人路易莎看上去比自己的丈夫年齡大,但儀態高雅,舉止端莊。顯然,寬敞的大廳過去是領主用來接待諸侯的,大廳牆壁上裝飾著以特洛伊戰爭為題材的彩色畫,許多火把和蠟燭把大廳照得通亮。衣冠楚楚的男士們身穿沙沙作響的絲綢衣服,頭戴插著駝鳥羽毛的帽子;太太們穿著勾花織物,佩戴著金光閃閃的首飾,皮膚粉嫩粉嫩的,一個個都是那麼光彩照人。置身於為數不多的這些人中間,我一剎那間曾感到自己——人是多麼渺小!——幾乎是幸福的。 但很快我就面臨著應有的失望。首先,我應該確信:誰也沒打算注意我,而我一向習慣於旅行生活和面對面的平靜談話,不善於擠進熱鬧的場面。其次,我不能不覺察到,當伯爵和他周圍的人過分熱情地向浮士德博士表示敬意的時候,在他們對他及對我們的態度中有某種嘲笑的成分。我腦海中產生一個猜想:我們之所以被請來,只是作為在春天寂寞的時候可供他們消遣的、罕見的小丑——而這一懷疑的細枝註定要長成一棵大樹。 我們分別在桌旁坐下,我坐到了桌子盡頭,那兒坐著城堡的神父和一個穿著絲絨長衣的沉默寡言的先生,他們只忙著喝酒,很少顧及我,這倒使我有可能毫無阻礙地進行自己的觀察。我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浮士德博士身上,他被安排在伯爵夫人旁邊坐下,伯爵不斷地與他談話,一會兒請他吃,一會向他又說出一大堆讚揚他博學多才的恭維話,一會兒又向他提出各種各樣、似乎十分嚴肅的問題。當浮士德開口時,伯爵便做出弄虛作假的手勢,讓大家都不要說話,似乎每一次都準備聽到英明的啟示,但這普遍的恭敬和伯爵辭藻華麗的頌揚,特別是提給博士的那些貌似科學的問題,都帶有一種強烈的拙劣模仿和諷刺的味道。我甚至兩三次發現在場的某些人沒有掩飾好的笑,這表明所有這些人都參與了陰謀。當我確信自己的發現是正確的時候,我為自己感到羞愧,為博士感到委屈,我甚至準備站起來,說幾句尖刻的話之後就離開城堡;但一種思想制止住了我:不應該首先由我,而首先應該由我的旅伴們這樣做。 而浮士德博士似乎已先於我覺察出自己的處境,因為前不久他還在我這個偶然的同路人面前那麼情願地揭示自己的智慧寶藏,現在卻突然變得像馬克齊·普拉圖(5)的主人公那樣少言寡語。伯爵所有熱情的問候在他冷漠的客氣中消失了,對於那些在場的人把他作為預言家,不時向他提出的虛假的問題,他都儘量迴避了。而靡非斯托非勒斯什麼都不在乎,很樂意地、像抓球似的匆忙抓住這些問題,然後隨手拋出回應箭矢,有時正中那些虛偽的提問人的眼睛。 比如,伯爵年輕的堂兄弟,騎士羅伯特一本正經地對浮士德說: 「我想問問您,大智大慧的博士,關於把自己變成隱身人的手段。有人斷言,說為此只需要把握有蝙蝠、黑雞和青蛙的心臟的手夾在右胳膊腋下就行了。但大多數做過這種實驗的人都確認這種方法不靈。另外一些人提出十分複雜的方法:必須在星期三太陽升起之前,拿起一個死人的頭,往它的每個眼睛、耳朵、鼻孔和嘴裡各放一粒黑豆,在頭上做一個三角形記號,埋掉它;在這之後的八天裡去給墳墓澆水,第八天時魔鬼就會出現並問您:您在做什麼,您要回答:『我在澆我的花。』魔鬼會向您伸出手,請您給它噴壺。如果在它手上有一個你在死人頭上做的那種記號,您就把噴壺給它,魔鬼就會去澆花;第九天就會長出豆莢,只要把一粒豆子放到嘴裡,就會成為隱身人。但這種方法太複雜。最後,還有一些人確信,只有唯一的一種變成隱身人的手段,那就是——吉蓋斯(6)的戒指,關於它,柏拉圖和西塞羅都談到過,它不可挽回地丟失了。」 騎士剛說完,靡非斯托非勒斯就大聲叫道: 「我,親愛的騎士,知道一個最簡單的變隱身人的方法!」 自然,聽到這些話,所有的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身上,就好像他是埃涅阿斯(7),正準備給迦太基人講特洛伊陷落的事情。但在一片靜寂中,他說道: 「如果想成為隱身人,只要躲到一個不透明的物體後面,比如牆後面,就行了。」 靡非斯托非勒斯的俏皮話引起了普遍的失望。但過了一會兒,城堡司法總管又向博士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您,尊貴的博士,漫遊過許多地方。您能否告訴我們,耶穌基督進入耶路撒冷時騎的那匹母驢的骨灰是否也埋在維羅綱城裡?另外一頭預言者瓦拉姆曾經騎過的母驢至今還活著,並保存在巴勒斯坦的一個秘密地方,準備在基督二次降世時把伊利亞從天上馱下來,是這樣嗎?」 又是靡非斯托非勒斯自告奮勇來回答這個問題,他說: 「我們,親愛的先生,沒有核查過您談到的事情;但是,既然在人們中間幾千年公驢一直沒有絕跡,那麼瓦拉姆的那頭母驢為什麼不應長生不老呢。」 這個玩笑在談話者中間獲得不少成功,可越來越多的新問題從桌子的各個角上提給浮士德,而且隨著人們酒酣耳熱,大家都已醉醺醺的,這些問題變得越來越無禮,有時已接近侮辱。此時我從自己的觀察位置上可以看到,喝醉的男士們開始放肆了,一些人偷偷地揉捏旁邊的女士的手和胸脯,另外一些人喝得難受了,不知不覺地解開了束縛自己的紐扣。這時,整個晚上一直很機敏的伯爵用這樣幾句話中斷了已開始了的鬧宴: 「我覺得,朋友們,該讓我們的客人們休息了。我們已經向巴科斯(8)、科摩斯(9)、彌涅耳瓦(10)表示了敬意,現在是給摩耳甫斯(11)祭酒的時候了。感謝我們的對話人所有充滿智慧的講解,祝願他們得到想像之神的靈氣。」 爵士清晰堅定的聲音立刻使所有在座的人控制住了自己,他們從桌邊站起來與我們道別,又表現出十分恭敬的樣子。 我們三人向伯爵和伯爵夫人鞠了一躬,感謝他們的款待,隨後少年侍從把我們領回我們的房間,那裡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所有必需的物品:很多被褥、睡衣、睡帽、便鞋,甚至還有尿壺。熱情的伯爵在其殷勤的照料中只差沒給自己的客人每人介紹一個放蕩女人了,如同烏爾姆城市的居民為西吉斯孟德(12)皇帝和他的隨從做的那樣。 至於我,在戈特弗里德·布里昂斯基(13)的某個戰友可能曾經休息過的房間裡入睡前,暗自作出了決定:第二天早上一定離開這個城堡,即使我的旅伴們不走也罷。然而,我作出這個決定,正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沒有得到上帝的恩准,所以結果完全是另一樣;因為命運把我引到阿達里貝爾特伯爵這裡來,其目的要深遠得多,絕不僅僅是讓我看看顯貴的浪蕩公子們的酒宴。 Ⅱ 按照自己的習慣,第二天我醒得非常早。不想驚動別人,我悄悄下了樓,走到涼台上;那是一種義大利敞廊,在我們舊的騎士城堡里經常可以看到。我靠在圓柱上,呼吸著三月份清新的空氣,眺望著遠方美麗的田野,不由自主地思索起自己的命運。所有悲哀的思緒衝破意識的堤壩,淹沒了我的心靈。我好像看到了萊娜塔,她正在一個我不熟悉的城市裡和另外一個人,不是我,歡度新的快樂時光;或者相反,她正在思念我,懊悔自己的出走,但她沒有任何可能去尋找我,因此和我永遠地分離了;或者,她病了,又陷入了絕望,被一些陌生的、粗魯的人所包圍,他們嘲笑她的痛苦和她奇怪的話,誰也沒有像我以前那樣走到她身邊,用親熱的話和溫柔的撫摩來減輕她的痛苦……昔日的哀傷又猛地襲來,使我心如刀割,難以自制。我把臉趴在石牆上,淚如雨下。 我這麼哭著,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馮·維倫的城堡涼台上。突然,一隻手觸摸到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看到伯爵本人站在我面前。雖然他比我年輕,但他慈父般地摟著我的腰,帶我在敞廊里走動,友善地、小心翼翼地詢問我:哭什麼,是他的什麼人欺負了我,還是因為我的個人生活不順心。我感到羞愧,不好意思。我克制住內心的激動,回答說:我的悲哀是自己帶來的,我不可能抱怨城堡里的什麼事情。但伯爵不想扔下我走開,於是我們在敞廊里走來走去,繼續談話。 很快我就得解釋,說我不是浮士德博士的隨從,我只是三天前才和他相識的,這使他對我產生了好感。當時,在伯爵的話語裡,除了過多的,假若讓我來形容的話,水銀般的生動活潑之外,還聽得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這使我忘記了昨天有他參與的、對我們進行的嘲弄,並對他採取了信任的態度。談著,談著,我們發現在書籍及其作者的世界裡我們有共同喜愛的人和書。他立即提議給我看看他的藏書,我根本找不到理由或藉口來拒絕。 在伯爵的書房裡我又一次相信了:我最初的印象是正確的,伯爵屬於自己那個階層里出色的人物,他的藏書會使任何一個學者身價大增。他領我走過一排排擺滿書籍的擱架,指給我看一本本貴重的牛皮紙硬書皮、木質硬書皮、紅皮面、綠皮面、黑皮面的書以及各種罕見的、用上等機器印製的版本,還有他精心收集的我們時代的路標,如:《隱士們書簡》、《對愚蠢的讚頌》、《牛氓》。看到它們,我如同看到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樣。然後,伯爵又給我看了他擁有的各種科學儀器:地球儀、天體儀、星盤以及其他我不認識的儀器,並且當場給我講述了弗勞恩堡的尼古拉·科貝爾尼柯關於天體結構的令人驚訝的大膽理論。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一理論,因為至今這位天文學家的著作還沒有出版。最後,伯爵打開自己的箱子,從中取出他人從鄰近修道院獲取的古羅馬作家們的手寫書、他在印度旅行時帶回來的絕妙的古代寶石雕刻收藏品,他還從一個特殊的小匣子裡取出著名的烏里利赫·察濟(14)寫的一疊信,他們之間保持著通信交往。 不難發現,伯爵給我看他的收藏品是帶有孩子般的自誇心理的,但他對科學和藝術的愛還是使我完全與他和解了。為了讓他高興,我說:對於這些財富,恐怕梵蒂岡會羨慕的。聽了我的恭維,伯爵更高興了,他讓我坐在他對面,對我說: 「我不能再把您看作外人了,因為您屬於像我這樣的新人。我起誓,若欺騙您我會感到慚愧的。所以,我應該請您坦率地告訴我,您對浮士德博士是怎樣想的?」 我回答,說我認為浮士德博士是箇舊派人物,但非常聰明,有學問;同時我沒能克制住自己,又補充說:比起城堡里的人們的表現,他值得我的尊敬。 這時,伯爵對我說了下面這樣一段話: 「而您知道關於浮士德和他的朋友流傳著怎樣的傳聞嗎?人們說:這個靡非斯托非勒斯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個魔鬼,他必須為博士效力二十四年,條件是:浮士德死後,靈魂歸他所有。我當然不相信這些胡言亂語,而且我從來就不相信與魔鬼簽訂的協定。我認為,魔鬼若是以現實生活中的效力來換取靈魂,那他就是做了一筆糟糕的買賣。我覺得,事情非常簡單:您的旅伴們,我的客人們,不過是些江湖騙子,他們利用的不是地獄的力量,而是巧妙的騙子手段。他們從一個城堡走進另一個城堡,從一個城市走進另一個城市,到處變戲法,把自己裝扮成魔法師的樣子,以騙取錢財,逍遙自在地生活。」 這些話使我感到異常驚愕,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浮士德博士看作是一個十分高尚的人,所以我熱烈地為他辯護起來,以至於在我和伯爵之間一時產生了相當激烈的爭論。最後,伯爵坦率地向我承認:他請路過此地的浮士德博士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揭穿他們的鬼把戲,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隨後他建議我參與共同的陰謀,在這件事情上助他一臂之力。就這樣,我突然面臨著一個困難的選擇,好像赫拉克勒斯(15)站在十字路口上。區別只在於我更不清楚善在哪一方,惡在哪一方。因為通過我們的談話,伯爵的形象變得非常動人,而關於浮士德博士我心目中已形成了很高的評價。一段時間裡我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但隨後我找到了平衡點。我對伯爵說: 「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參與一個陰謀,去反對一個沒對我做過任何壞事、並且我認為是非常有學問的人。但出於對您的尊重,伯爵先生,我不會採取任何反對你們的計劃的行動,並向您保證,關於我們的這次談話,我一個字也不會向我的同伴透露的。」 伯爵接受我的決定之後,我覺得再談我要離去的事是不適宜的,所以我決意在城堡再住一天;但我意識到,碰見靡非斯托非勒斯和浮士德時總免不了要尷尬些,好像做錯什麼事似的。我感覺自己仿佛處於兩個敵對的陣營中間,既沒靠近這一方,又沒靠近那一方;與前一天相比,我顯得更沉默。從那時起城堡里的人都把我看作是一個非常陰鬱的、不合群的人。不過,我發現,在這些人中我們總是戴著我們第一次偶然來到這裡戴的那副假面具,而且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在各種不同場合下都不得不多次改換不同面孔。 我們在城堡的第二天完全是在伯爵為歡迎客人而操辦的打獵中度過的,但我將不去描寫這次打獵的情況,免得在自己的敘述中繞彎子。我只想說,儘管是早春時節,這次打獵仍應視為很成功的,因為它給參加者們帶來不少愉悅,並捕獲了一頭野豬,這在當地是一種罕見的野獸。像昨日一樣,浮士德仍是各種攻擊的目標,對此仍主要是由靡非斯托非勒斯進行回答的。有時他回答得很準確,有時相當粗魯,以此把自己扮演成西班牙人稱之為「說庸俗笑話的人」,明顯地博得了太太們的好感。 當我們帶著在新鮮空氣中勞動之後的那種愉悅的、仿佛渾身發熱似的疲倦回到城堡時,已經很晚了。等待我們的仍是一頓豐盛的晚餐,還是在昨天的那個大廳里。但這一次伯爵不打算拖延實施自己的計劃,剛吃飽肚子,他就向博士說道: 「我們都知道,尊敬的博士,在魔法方面您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甚至把當代任何一位魔法師與您相提並論都是不合適的,也甚至包括西班牙人托拉里巴(16) (讓他難過去吧!),我們還知道,對別人請您展示自己藝術的請求您從未拒絕,比如,您使安卡里特斯基公爵有可能親眼看到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和他的夫人,您用咒語把他們從俄耳庫斯(17)的陰影下返回到赫里奧斯(18)的陽光下。現在,在場的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懇求您讓我們也看一看您奇蹟般的藝術中的哪怕一小部分。」 我緊張地等待著浮士德博士的答覆,因為在伯爵請求中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了捕獸器的彈簧圓盤,我非常希望博士毫不客氣地打斷那虛偽言辭。然而,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在此之前一直克制的浮士德博士,此時帶一種高傲的神情說道: 「親愛的伯爵,為感謝您的熱情款待,我同意給你們看一看我有限的知識允許我做的一點點東西;我想,安卡里特斯基公爵將不會在您面前再吹噓什麼了」。 正像我現在說明的那樣,受到伯爵及其周圍人侮辱的浮士德想向他們證實一下,他的確掌握著他們所不知道的力量。為了這種不太值得的虛榮,他決定把魔法貶低到公開表演的地步。但當時,在伯爵的懷疑影響下,我以為博士接受請求,就會暴露出自己賣藝的江湖騙子的面目,因為只有他們才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呼喚幽靈;所以,我已準備把他與那些在農村到處販賣各種避邪物、膏藥、神秘藥丸、兌換不開的三馬克銀幣及其他東西的騙子看成一路貨色。這時,靡非斯托非勒斯站起來,走到浮士德博士跟前,在他身邊態度堅決地說了些什麼,但博士生氣地聳聳肩,似乎在說:「我不想那樣。」靡非斯托非勒斯不高興地走到了一邊。 人們亂鬨鬨地從桌旁站起來,圍住博士,對他的決定表示感謝。我趁機離開房間,在空曠的走廊里走來走去。我生自己的氣,因為沒有履行自己昨天的決定,我感到心亂如麻。然而,好奇心,或者確切地說,追根尋底的渴望——對此我一點也不慚愧——不允許我離開人們,單獨地度過那個晚上。所以,過了半小時,我回到了大廳,還是成了浮士德博士完成的那場魔法實驗的見證人。我將在這裡公允地把它描寫下來,就像以前公允地描寫其他事情一樣,對我腦海印記下來的東西盡力不做絲毫增補。 大廳里的桌子和椅子都移到了角落裡,人們在橫著擺放在大廳里長凳上坐下來,互相低聲說笑著,仿佛等待歡快的鬧劇似的等待著實驗的開始。為伯爵和夫人在前面擺放了兩把沙發椅,靡非斯托非勒斯站在一邊,向人們解釋著什麼。而浮士德博士面色非常蒼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向僕人們發出最後一些指示。我在第二排的一張長凳邊上坐下來,從那兒可以很方便地觀察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當在場的人們稍微安靜下來的時候,浮士德博士說道: 「尊敬的伯爵和伯爵夫人,親愛的女士們,光榮的騎士們!現在,我要讓海倫(19)女王——墨涅拉俄斯國王的王后、宙斯和勒達的女兒、卡斯托爾與波呂丟刻斯的妹妹,希臘的絕世美人,清楚地出現在你們面前。女王將以她生前的形象和面容出現,她將繞著你們的行列走一圈,允許你們看她,並將在你們中間停留大約五分鐘,然後消失而去。」 這些話浮士德博士說得很堅定,但我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有些緊張,他的目光極其尖銳,因而可以想像得出,他本人並不十分相信他將要做的事定會成功。但他的話剛剛說完,靡非斯托非勒斯就嚴厲地、帶有命令的口吻地補充道: 「我要特別地警告你們,親愛的先生們,當顯靈的人來到你們中間時,你們一聲也不要出,更不要對她講話,不許觸摸她,而且也不許站起來。你們應該向我們保證做到這些。」 伯爵代表大家回答,說他們都同意這些條件。這時靡非斯托非勒斯吩咐熄滅大廳里所有的火把和蠟燭,只留下遠處一支蠟燭,所以立刻大廳里變得幾乎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恐懼與等待的不安中不時發出的低語和衣裙沙沙聲漸漸消失了,所有的人仿佛墮入黑洞裡一般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兒,在房間各個角落裡突然響起我以前曾與萊娜塔一起聽過的那種噼啪聲和敲打聲,它們使我的心煩躁地跳動起來。隨後,亮閃閃的星星慢慢行移過整個房間,突然消失了。儘管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魔法顯靈,但仍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終於,在遠處的角落裡,淡白色的一團雲離開了地面,晃著向上升起,增大,伸長,形成一個人形。幾秒鐘後,雲團中隱約現出一張臉,幾縷雲霧變成了衣褶,黑暗中一個模糊的、仿佛活生生的女人輕盈地向我們走來。一開始幽靈走近伯爵,它晃著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像浮動在空氣中似的向左轉去,朝我走來。面對這一場景不管我有多麼震驚,卻仍沒忘記集中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好仔仔細細地看清幽靈。 根據我的記憶,海倫的個子不高,穿著畫家安德列阿·曼切尼亞描繪的那種紫色禮服;她長長的金髮披散著,一直垂到膝蓋處;她的眼睛宛如兩顆黑炭,小嘴的嘴唇非常鮮艷,彎曲的脖頸像天鵝一樣白皙;整個形象並不是那麼威嚴,但嫵媚動人,絕世無雙。她非常快地掠過我的身邊,繼續在觀眾中間走著,來到浮士德博士跟前。在昏暗中可以看到,博士十分激動地上前向幽靈伸出手去。這一舉動使我十分驚異,由此可以作出結論:對於浮士德本人來說,神靈顯示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我還沒來得及太仔細琢磨這一看法,突然發生了一件事,它立刻中斷了我們這場已開始的、那麼誘人的實驗。當海倫躲開博士,走近坐在第二排左邊盡頭的伯爵堂兄弟跟前時,他猛地跳起來,大膽地把幽靈抓到自己手裡,大聲喊道:「點燈!」浮士德馬上痛苦地吼叫一聲,朝他撲去,所有的人也都從座位上站起來,而早已有所準備的僕人們迅速點燃預先藏好的火把,整個大廳被它們淡黃色的光照亮了。 混亂中一時什麼也分辨不清,似乎在風度翩翩的客人們中間發生了廝打,但伯爵果斷的干預使所有的人安靜了下來。我們看到騎士羅伯特,他手裡拿著一塊深紫色絲綢布,正一個勁兒地說:「她從我手中掙脫出去了,在城堡里找她,她應該就在這裡!」 但顯而易見,一個活人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是不可能逃掉的,所以只承認古希臘的海倫的幽靈是在抓住的騎士手中消失的,又變回了產生她出來的那團雲。浮士德博士悲哀地向伯爵抱怨,說許下的諾言沒有得到履行。而靡非斯托非勒斯針對爭吵冷冷地說: 「我們所有的人都應該滿足了。博士——喚來了那麼迷人的幽靈,使騎士無法遏止住自己的衝動;而騎士——他企圖控制古希臘的海倫,為此什麼也沒有付出。而得伊福玻斯(20),眾所周知,很不幸,為了同樣的企圖而被割掉了鼻子和耳朵。」 當然,這些話很失禮,靡非斯托非勒斯本來會為此承擔責任的,如果不是騎士以及伯爵本人感到有些羞愧並很想平息這些爭吵的話。伯爵語無倫次地說了些什麼,一半是道德,一半是向浮士德表示感謝。而我,在人們七嘴八舌說話的時候走出了大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因為我突然為自己參與這些不聰明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不管我看到的現象是什麼,真的是用魔法再現生活在遠古時代的人物,還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把自己扮演成那種大師所搞的新把戲,我覺得,我們,觀眾,在其中扮演了屈辱的角色。我想像甩掉雨衣上的雨水那樣儘快地甩掉這天晚上所有令人苦惱的印象。 我倒在床上,過了一會兒,浮士德博士經過我的房間,敲我的門,我故意沒出聲,假裝睡著了。 (1)原文為拉丁文。 (2)羅拉德派:十四世紀產生於英國,德國的宗教團體,反對天主教。 (3)施馬爾卡爾登聯盟是德意志新教派為捍衛新教於1531年成立的政治聯盟。 (4)胡滕(1488—1523):德國人文主義作家,騎士階層思想家。 (5)普拉圖(公元前三世紀中期—約前184):古羅馬喜劇作家。 (6)吉蓋斯:小亞細亞的古代國家呂底亞國國王。 (7)埃涅阿斯:古代神話中特洛伊戰爭時特洛伊的主要守護神之一。 (8)巴科斯:即狄奧尼索斯,酒神,古希臘神話中葡萄種植業與釀酒業的保護神。 (9)科摩斯:古希臘神話中宴樂之神。 (10)彌涅爾瓦:即雅典娜,古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 (11)摩耳甫斯:希臘神話中的夢神。 (12)西吉斯孟德(1368—1437):自1410年起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13)戈特弗里德·布里昂斯基(1060—1100):法國公爵,1096—1099年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領袖之一。 (14)烏里利赫·察濟(1461—1535):瑞士法律學家,人道主義擁護者。 (15)赫拉克勒斯: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希臘最負盛名的英雄。 (16)托拉里巴:十六世紀在西班牙,乃至整個歐洲都有很高聲望的魔法專家。 (17)俄耳庫斯:羅馬神話中的死神。 (18)赫里奧斯:希臘和羅馬神話中的太陽神。 (19)海倫:希臘神話中宙斯和勒達的女兒,斯巴達國王墨涅拉俄斯的王后,孿生英雄卡斯托爾和波呂丟刻斯的妹妹,以絕世美貌馳名。後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把她拐走,從而引起特洛伊戰爭。 (20)得伊福波斯:希臘神話中特洛亞城的保護者之一,後被墨涅拉俄斯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