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十一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落魄中反倒委屈情綿綿少女彷徨時街頭邂逅浮士德博士Ⅰ 我也許無法詳細地描寫出萊娜塔走後的頭幾天我是如何度過的,因為在我的記憶中它們已變成模糊的一團,如同大霧下的港灣、周圍的房子和頭上晃動著的人們融為一體一樣。而以前任何時候,甚至在想像如何與萊娜塔分離的時候,我也未曾想到苦悶會像山鷹抓小雞一樣緊緊地攥住我的心,使我在瘋狂的、難以實現的願望面前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在那些日子裡,我的腦海中只有一種意識:我一生的幸福繫於萊娜塔的身上,沒有她,我生活的意義便不復存在。我和萊娜塔共同度過的那幾個月是無限幸福的一段時光。一想到我可能那麼輕易地失去它,我就恨不得瘋狂地詛咒自己,像打一個最可鄙的壞蛋一樣抽打自己的臉。 當然,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去尋找萊娜塔。我毫不吝惜小費,詳細地詢問了所有的城門看守,看沒看見一個長得像萊娜塔那樣的女人走或乘車穿過他們的大門。我在旅館、修道院以及有可能落腳的所有其他地方都做了調查;甚至,我承認,在喪失理智的情況下,我還到妓院去問過。我不怕丟臉,帶著自己的愁苦和請求去過我們的鄰居卡塔琳娜和瑪爾加麗塔家,萊娜塔曾與她們保持過一種奇怪的友誼。然而,對於我所有這些探尋,得到的只是對方一聳肩;有時當我過於激動,一個勁兒地詢問時,得到的是冷酷的嘲笑,甚至是一頓臭罵。 那時,抱著一線毫無意義的希望——在十字路口之類的什麼地方碰到萊娜塔,我不知疲倦地跑遍城市的所有街道、廣場,幾小時地站在碼頭上、市場裡,我走進萊娜塔喜歡去祈禱的所有教堂,用灼熱的目光盯著跪在地上的人們,幻想著在他們中間找出那十分熟悉的身影。我多少次想像著自己與萊娜塔在一條狹窄的路上相遇,假若她想跑開,我會抓住她的風衣,跪倒在泥濘的路上,對她說:「萊娜塔,我——是你的,又是你的了,永遠並且完全是你的了!帶走我,就像帶走一個奴隸、一件物品,就像上帝帶走一個靈魂一樣!對待我,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好比陶器匠揉捏自己的黏土一樣揉捏我,命令我——為你而死,我將是幸福的!」簡單地說,現在我本人絲毫不差地經受了以前萊娜塔在科隆的街上瘋狂地尋找自己的亨利希時曾經受過的一切;我想,我此時的感情與她那些日子裡的狂熱沒有任何區別。 晚上我回家的時候,極度的絕望不時地襲來。直到早晨,我一直無情地折磨自己。儘管如此,採用某種鎮靜劑在我看來是有損尊嚴的,我一杯酒也不想喝,不想用忘卻萊娜塔的代價去買回暫時的平靜,寧願像一個決鬥中的誠實騎士,不戴盔甲,面對悲哀。如同失去萊娜塔的第一個夜晚那樣,我又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有時把自己鎖在一個房間裡,以免看到和想起那些萊娜塔曾經接觸過的、而今令我心碎的物品;有時我撲到她睡過的被褥上,親吻著她的面頰曾枕過的枕頭,努力回想起她說過的所有溫柔的話。疲倦終於合上了我的眼睛,在睡夢中她投入我的懷抱,把自己嬌小的柔弱的身體緊靠在我的胸前;或者,她宛若一個女王,儀態萬方地從臥室里迎著我走出來,給我戴上冠冕;或者,與此相反,她面色蒼白、憔悴,疲憊不堪地走進屋來,伸出手,請求保護……如同從高高的幸福之塔上被拋到黑暗與寒冷中,我駭然醒來…… 我就這樣,在幻想中度過了幾天,以後便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之中,連繼續尋找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整天整夜地一個人苦悶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就像一個關在獄中、帶著一隻野猴子的罪犯,那猴子不時地撲到他身上,用自己有力的前爪抓掐得他喘不過氣來。有時我把路易莎叫到房間裡,第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地向她詢問萊娜塔出走時的情況,不斷地重複著一個問題:「她是說只出去一會兒嗎?」就這樣折磨著可憐的老太婆,直到她搖著頭,自己走出房間為止。隨後我便沉湎於對萊娜塔的回憶之中。我逐一回憶起我和她在一起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小時,如同吝嗇鬼把攢到的錢從一個手掌里撥到另一個手掌里一樣。有時,當我的腦海里突然閃現出一個忘掉的、萊娜塔說過的字眼兒或她的眼神,我便像白痴似的高興地哈哈大笑起來。有時我想出一個比一個更荒唐的把戲,倒不是用它們來迷惑自己,而是用它們多少能使我得到些許安慰。例如,看著窗外,我對自己說:「如果街道右邊現在走來一個男人,那麼萊娜塔就會回到我身邊。」或者那樣:「如果我不數錯,一直數到一百萬,那麼她就還在科隆。」還有:「假若我能回憶我大學時代所有同學的名字,那我明天就會遇到她。」在這種體弱無力、意志薄弱的狀態下又過去了數天。我對自己還能回到人們中間去的想法越來越感到奇怪,萊娜塔的形象在我的回憶中已不是作為一個活人,而是作為某種神聖的象徵出現的。 有一天我想出一個新的把戲:我坐在沙發椅上,閉上眼睛,想像著萊娜塔就在這裡,在房間裡,她從窗旁走到桌邊,從床旁走到祭台,她走到我跟前,觸摸我的頭髮。我入了迷,仿佛真地聽到她的腳步聲和衣裙的沙沙聲,感覺到手指的觸摸。這種自我欺騙令人痛苦,又使人感到難言的愉悅。就這樣,幾個小時我一直陶醉在幻想中,眼淚一次次地奪眶而出。突然,我的心跳停止了,繼而狂跳起來,我的手也變涼了:我真的聽到了房間裡衣裙的沙沙聲和女人清晰的腳步聲。 我睜開眼睛,在我的面前站著阿格涅莎。阿格涅莎慢慢地、仿佛無意識地走近我身邊,跪到我面前,如同以前我跪在萊娜塔面前一樣。她抓起我的手,輕聲說道: 「魯卜列希特先生,為什麼您從未對我說說您的一切?」 她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它輕輕撫摩了我心中的創傷,使我對自己的悲哀沒感到一點羞愧,對房間裡出現一個外人沒感到一點害怕。我也抓住阿格涅莎的手,像她那樣輕輕回答道: 「留在我身邊,阿格涅莎;你來了,謝謝。」 我立刻——因為當時我不可能想別的什麼事——給阿格涅莎講起萊娜塔,講起我們之間的愛情和我的絕望。一直折磨著我、渴求大聲說出自己的感情,無情地、用確切的字眼兒確定自己的處境的強烈願望得到了宣洩。話語不知怎麼違反我的意願脫口而出,毫無節制,有時甚至語無倫次,好似瘋話一般。我看到,由於我的自白,阿格涅莎的臉變得蒼白了,她明亮的、總是無憂無慮的目光被淚水遮住了。但我已無力克制自己,因為別人痛苦的樣子不知怎麼減輕了我自己的痛苦。阿格涅莎想插話,用什麼安慰我,而我粗暴地打斷她的話,更狂熱地繼續說著,就好像有一個魔鬼正把我馱在它的翅膀上飛向無底的深淵。 我瘋狂的衝動持續了大約一小時,阿格涅莎終於受不了我這樣的折磨,突然放聲大哭,跌坐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說:「關於我,關於我,您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時我才清醒了一些。我把阿格涅莎扶起來,讓她坐在沙發椅上,跟她說:我對她的善良十分感謝。的確,我當時對她懷有一種兄弟般的溫柔之情。阿格涅莎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發紅的眼睛,整理了一下凌亂了的頭髮,起身要趕緊回家。為了使她的離開不產生明顯的影響,我跪在地上請求她第二天再來我這裡,哪怕只待幾分鐘。阿格涅莎走後,我感到某種奇怪的滿足,恰似一個長時間躺在戰場上束手無策的傷員終於落入一個細心的醫生之手,他給他洗了洗深深的傷口,不可避免地引起一陣劇烈的疼痛,然後用清潔的繃帶把傷口包紮了起來。 第二天阿格涅莎回到我這裡。第三天、第四天又來了。她開始每天都出現在我的房間裡並且不知用什麼方式瞞過自己的哥哥,避開了左鄰右舍好傳播是非的女人們的祖母。當然,我不可能不立刻猜想到她為什麼到我這裡來;當我輕輕觸碰到她的時候,她的顫抖,她的溫順目光以及她膽怯的話語都十分清楚地告訴了我:她對我懷有初戀的全部柔情。但這沒有妨礙我用自己的自白折磨她,因為我之所以需要阿格涅莎,只是因為她是一個聽我說話的人,在她面前我可以自由地談論我的靈魂之依託,在她面前我可以說出我感到甜美的萊娜塔的名字。就這樣,當初我聽萊娜塔講述亨利希的事情的時刻又重現了,但位置對調,因為此時我不再是犧牲者,而是劊子手。看著瘦小的、每天來到我這裡受罪的阿格涅莎,我想道:我們四個人——亨利希伯爵、萊娜塔、我和阿格涅莎,就像鐘錶機械里的齒輪一樣彼此之間緊密結合在一起,每一個齒輪都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尖端咬住另一個齒輪。 我要說,阿格涅莎用自己意想不到的勇敢接受了這種考驗,看來愛情會給予所有的人,包括最軟弱的人,以巨大的力量。她忘記了自己少女的羞怯,溫順地聽我講每晚與萊娜塔在一起度過的幸福的日子中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我也喜歡回憶最隱秘的事情。她克制自己童稚般的妒嫉心,跟隨我走進萊娜塔的房間,允許我把萊娜塔喜愛的地方指給她看:萊娜塔經常坐的沙發椅,祭台——萊娜塔就在它前面祈禱,床鋪——我有時就睡在它下邊,連眼皮也不敢抬起來。我還使阿格涅莎與我一起討論一個問題:現在我該怎麼辦。她用怯生生、斷斷續續的聲音勸說我:在德國土地上所有的城市中尋找是沒有意義的,尤其是我甚至還不知道萊娜塔的故鄉在哪裡,她的親人們住在哪裡。 不過,我不止一次沒能把握好自己的打擊與自己的犧牲品的承受力之間的協調關係,那時,阿格涅莎會突然垂下手,低聲對我說:「我受不了啦!」她整個人變得無精打采;或者,她帶著無言的淚水坐到地上;或者羞愧地趴倒在沙發椅上。這時,一股對這個可憐的姑娘由衷的溫柔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親熱地擁抱她,我們的頭髮攪到了一起,嘴唇碰到了一起。但這親吻對我來說,除了友情之外,並不意味著其他任何東西。也許,阿格涅莎就是為了這樣一些短暫的時刻來到我這裡,為等待它們,她準備接受我所有的欺侮。 就這樣大約過了十來天,我一直留在科隆。因為,第一,我的確無處可去;第二,薄弱的意志仍像一張密實的網一樣禁錮著我;而且,與我在地球上剩下的最後一個避風港——阿格涅莎的眷戀之情相分離,對我來說也是很痛苦的。那些日子裡,我的心被我所經歷的一切所軟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我身上認出偉大的征服者們(1)的堅強戰友——他領導探險隊橫越了新西班牙的原始森林;相反,我整日纏綿悱惻,倒很像是敏銳的巴里達薩列·卡斯蒂利奧內(2)細微描繪的一個宮廷近臣。 假若沒有發生一件事,或許,我沒有足夠的毅力去邁出果斷的一步,還會把自己這種奇怪的生活方式延續好多天。那件事結束了這種生活方式,它的發生不是偶然的,確切地說,它是所發生的一切的自然結果。 一天傍晚,那是三月六日,星期六,阿格涅莎又沒能經受住我施加給她的考驗,無力地躺在我的膝蓋上;而我又一次懊悔自己的殘忍,小心翼翼地親吻著她——我們的房門突然打開了。馬特維出現在門坎上。他看到這意外的場面,驚訝地呆住了。阿格涅莎驚叫著跳起來,驚慌地撲到牆邊,把自己的臉貼到牆上。我也感到很慚愧,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我們演出了大約一分鐘的舞蹈啞劇。終於,馬特維能說話了,他憤憤地說道: 「瞧,老弟,我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事!關於你我想過好多,一直把你看作是個誠實的小伙子!我覺察出,他怎麼不到我這兒來了呢?以前每天都來,可現在,兩個星期沒照面兒。這麼說,誘捉到一隻小鳥。你認為,現在她會往這兒飛了。不,老弟,你錯了,你現在跑不了啦!」 他說著,憤怒起來,幾乎是握著拳頭向我逼近,我徒勞無益地勸他醒悟。突然,他注意到阿格涅莎,便朝她撲去,更加氣喘吁吁地用一大堆髒話罵她,那些話我當著女人面是任何時候也說不出來的。阿格涅莎聽到毫不留情的責罵,更絕望地號啕大哭。她像一隻在火中被燒傷的蝴蝶,渾身戰慄,跌倒在地上,幾乎失去了知覺。這時我果斷地行動了。我擋住馬特維,堅定地對他說: 「親愛的馬特維,我很對不起你,儘管我並沒有像你想像得那樣。但是,你的妹妹一點過錯也沒有。在你沒聽完我的解釋之前,你應該讓她安靜一下。讓阿格涅莎女士回家吧,而你坐下來,聽我說一說。」 我的自信語調對馬特維產生了影響。他沉默下來,沉重地坐到沙發椅上,嘟囔著: 「好吧,我聽聽你的詭辯。」 我把阿格涅莎扶起來,因為她已暈頭轉向。我把她送到門口,隨即關上了門閂,回到屋子裡,在馬特維對面坐下,竭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開始講述。一如既往,當我需要行動時,清晰的思路和堅強的意志便回到了我身上。 根據一個粗魯的、頭腦簡單的人所能接受的程度,我向馬特維講述了是什麼樣的事情把我逼到了極度絕望的境地,把阿格涅莎的探望作為教會所讚許的、類似探臨或探望病人的一種仁慈行為做了描述。我一再強調,不論是以我這方面來說,還是從阿格涅莎方面來說,都談不上愛情,更談不上其他更低下的感情,我們的關係沒有超出兄妹關係允許的限度。馬特維所看到的場景我主要是用和阿格涅莎的善良來解釋的:她為我的痛苦而流淚,為我整日愁眉不展的樣子而焦慮不安。當然,我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令人信服地講述這一切的。我想,偽善的演說家之父馬克·圖利·西塞羅聽完我這番假仁假義的話之後,也會讚許地拍拍我肩膀。 隨著我的解釋,馬特維平靜了一些,作為回答,他提出了要求: 「這樣,老弟,你以基督的聖體和聖母在天堂的極樂起誓:在你和阿格涅莎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我自然十分嚴肅地起了誓。然後,馬特維對我說: 「現在,你聽聽我要對你說的話。我不懂細膩的感情,也不想懂;但關於阿格涅莎,你連想也別再想了。如果你向她求婚,我也許不會拒絕;但這些同情和溫柔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丈夫。你最好不要和她見面,也不要捎給她信——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做出這樣的決定之後,馬特維從沙發椅上站起身,準備離開了;但又改變了主意,走到我跟前,用比較溫和的聲音說道: 「我還想再說幾句,魯卜列希特:你最好離開這裡。我到這裡來就是想勸你這樣做的。昨天我聽到一些關於你的議論,我感到很可怕。人們說,你和你跑掉的女朋友在搞巫術,還做些更壞的事。我,當然,不相信這些話,但你自己知道,受刑時一個人什麼都會招供的。人們已經在談論,說應該追究你的責任。你在這兒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你自己也知道,一個人無所事事,就會胡作非為。總之,聽我的話,我誠懇地對你說:離開這兒,而且要快!」 說完,馬特維仍然沒有向我伸出手,轉過身,走出了房間。我一個人留在了屋子裡。這件事發生得如此之快,其中悲劇與輕鬆喜劇交織在一起,它以最刺激的方式對我產生了影響,這很好。我體驗到一種感覺,仿佛在睡夢中被冷水澆頭,我驚恐地環顧四周,渾身戰慄,但我醒了。我逐漸平靜下來,對自己說: 「還不清楚嗎?這件事是命運之神給你安排的,為的是把你從你的靈魂已深深陷入其中的、無所事事的泥潭中拉出來再耽擱久些,你感情中的好的部分也會長出一片沼地苔草。應該選擇一樣——或者是活下去,或者是死去:假若你不會生活,那就立刻死去吧;假若你不想死,那就活下去,但不要像只蝸牛!整天哭泣,為某個人的善良而百感交集,這不配做一個,按彼科·得拉·米蘭多拉的話來說,置身於世界中心點以環視萬物的人!」 這些簡單的推論我本應自己想到,用不著馬特維的說教。它們使我清醒了,我開始用正常人的眼睛審視自己的處境。很清楚,我該離開科隆城了,在這裡我已沒有任何理由待下去了,而且正像馬特維說的那樣,有可能發生對我來說十分糟糕的事情。我馬上開始準備行裝:清理物品——在一個地方生活了好幾個月,積攢了不少東西;清點自己的錢款——我還有一百萊茵盾,它們使我還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一個窮人。往哪兒走,當時我沒有明確的決定;只有一點是很清楚的:我不會去故鄉洛茲海姆,回父母那裡。即使是當時,作為一個兩手空空、毫無指望的倒霉的傢伙回到父母身邊,對我來說也是不可忍受的,父親肯定會當著我的面說:「你曾是個遊手好閒的人,你現在還是這個樣!」 很奇怪,儘管我對未來仍然難以預料,但離開科隆的決定使我的心情平靜了。可能,馬特維來訪的那一夜,是自萊娜塔消失的那天起比較平靜地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Ⅱ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決定把這一天用來與科隆告別,因為在這個城市裡發生了許多對於我來說十分難忘的事情,我不可能像離開一個偶然逗留過的小村莊一樣離開它。在教堂的鐘聲中,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難過地回想起從前節日裡我和萊娜塔一起做彌撒時的情景。我孤獨地走向我們教區的聖·澤澤尼教堂,那裡擠滿穿著各種顏色衣服的人們。我靠在欄杆上,聽管風琴的演奏,試圖在自己心中得到祈禱時的感情,以此來與此時肯定也在一個我不知道的教堂里祈禱的萊娜塔相會合,如同被海洋隔開的兩個戀人,晚上望著同一顆星星,我們的心聯結到了一起了。 彌撒結束後,我從一條街徘徊到另一條街,腦海中浮現出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一件件事情,因為在城市裡沒有哪塊石不能引起我的某些回憶。在那兒,岡捷碼頭後面我曾和萊娜塔坐著、默默地看萊茵河深色的水;在這兒,聖·彼得教堂里,有一張她所喜愛的長凳子;而在那邊,聖·馬丁鐘樓旁,萊娜塔曾長時間地、滿懷信心地等待自己的亨利希的出現。在這條街上,我曾和馬特維一起去與亨利希決鬥;而在那個酒館裡,有一天我曾在想望萊娜塔和阿格涅莎中愚蠢地度過了幾個小時。還有許多其他的回憶從牆邊閃現在我眼前,從十字路口的地下鑽出來,從房屋的窗口向我點頭,從商店的櫃檯下面向我張望,從教堂的頂端飛向我。我開始覺得,我和萊娜塔在全城都撒下了我們愛情的影子,離開這個如同樂土一樣的地方,是令我痛苦的。 我就這樣,在苦悶與幻想中徘徊著,又一次走近大教堂,沒有明確目的地在它的陰影中,靠近朝南的大窗戶旁停住了腳步。這時,人群中突然走出兩個人。看上來,在此之前他們已注意過我,他們朝我走來。我驚異地看著他們,我承認,在匆忙的一瞥中我已感覺到,這是兩個與眾不同的人。其中一人三十歲上下,像平時醫生穿戴的那樣,留著捲曲的鬍鬚給人以換了裝的國王的印象。他的氣派很高雅,言談舉止很自信,而臉上仿佛是一個對發號施令已厭倦了的人的某種疲憊的表情。他的同伴穿著一身修道士衣服,瘦高個子,他整個人每時每刻都在變換自己的外部形象,如同他臉上的表情一樣。一開始我覺得修道士朝我走來時是憋著笑,準備跟我開個巧妙的玩笑;一瞬間我又確信他對我懷有某種惡意,以至於我不由自主地做好了自衛的準備;但當他完全走近時,我看到他臉上只有恭敬的微笑。 修道士彬彬有禮地對我說: 「親愛的先生,我們注意到,您是在對這座美麗的城市的觀賞中消度時間的,而且看來您很熟悉它。而我們,是旅行者,第一次來到這裡。如果有人能為我們指點一下科隆的名勝古蹟,我們將會十分高興的。您能關照我們,並同意今天當我們的嚮導嗎?」 修道士的話十分婉轉,或者確切地說,他的話對人有某種異乎尋常的影響力,因為我立刻便感覺自己仿佛被他的話俘虜了。我本應以毫不客氣的拒絕來終止談話,但脫口而出的卻是: 「對不起,親愛的先生們,我感到很驚訝,你們怎麼能向一個不認識你們的,而且他本人可能有比帶領外來人遊覽城市更重要的事的人提出這樣的請求。」 修道士更加彬彬有禮地——在這彬彬有禮的下面也可能暗藏著嘲笑——反駁道: 「我們根本不想委屈您。但據我們觀察,您不太高興,而我們——是快活的人,每分鐘都在生活,而不管以後怎樣。假如您同意和我們在一起的話,或許我們會幫您不小的忙,比您幫我們的還要多。如果您因為不了解我們而感到困惑,那好辦,因為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名稱。這是我的朋友和保護人,是值得尊敬的人和最有學問的人,哲學與醫學博士,自然現象研究者,約翰·浮士德,這個名您也許聽說過。而我——是小侍從,多年研究物體的內部,多餘的皮浪主義(3)妨礙我成為一個優秀的神學家。童年時人們稱我約翰·繆林,但我更習慣於詼諧的外號靡非斯托非勒斯,請您也就用這個稱呼關照我吧。」當時我覺得,兩個陌生人好像是很體面的人。於是我想,假如我和這兩個旅行者在一起度過一段時間,把自己深深的憂傷融進他們健康歡樂的生活中,不會有什麼壞處的。我保持著自己的尊嚴,回答說:我準備幫助他們,因為很早以前我就熱愛科隆城,很高興能向兩位外鄉人介紹一下這個城市的眾多瑰寶。這樣,我們的協議達成了,我立刻進入了嚮導的角色,建議首先從我們所在的大教堂開始遊覽。 所有去過科隆的人都知道這個大教堂,關於它我已在自己的敘述中不止一次地提到過;那些沒去過這個城市的人恐怕也聽說過這個始建於三個世紀之前的巨大建築物,它如今從外觀雄辯地證明了人的力量與人的想像力相比是多麼虛弱。我向自己的同伴們介紹了我知道的有關教堂建築的一切:其中群體建築是動工後一百年祝聖的,用於祈禱的中殿是又經過五十年後祝聖的,沒修完的塔樓是八十多年前裝上大鐘的;這座教堂至今仍像用來對付大洪水的諾亞方舟一樣矗立在城市中心,它的房蓋上方用來運送石頭的巨大的簡式起重機仿佛是一個手指在威脅著什麼。當我結束自己的介紹之後,靡非斯托非勒斯說道: 「人們變得多麼渺小了!所羅門教堂不小於它,但只用了七年半就建成了。當然,也得承認:不光是奴隸們為老頭子幹活,還有自然界裡的精靈。有時,只要用手指嚇唬一下,它們就會像秋天的樹葉一樣顫抖起來。」 我驚訝地看了一眼那位談論猶太國王就如同談論自己的熟人一樣的人,但隨後便把他說的話當作了玩笑,並建議我的同伴們進大教堂看看圍繞著群體建築的七個小教堂。我指給他們看三術士教堂,根據傳說,那裡埋葬著三個福音書上提到過的聖屍,它們是義大利的米蘭被摧毀後轉送到科隆的。這時,幾乎一直沉默不語的浮士德博士開口了: 「善良的人們!你們是不是有點兒迷路了,本應去巴勒斯坦的伯利恆,卻來到了這裡!或許你們死後被扔進海里,順著萊茵河流到科隆,想在這裡給自己找個墳墓吧!」 聽到這俏皮話,我們都笑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用同樣的語調補充道: 「可憐的梅里赫奧爾、巴爾塔扎爾、卡斯巴爾,你們很不幸呵!活著的時候使徒多馬為你們洗了禮,而多馬本人對耶穌基督並不太信仰;你們死後被放進教堂安息,而這教堂本身卻不知道安息!」 看完大教堂,我們前往古老的聖·庫尼貝爾特教堂,然後又去了聖·烏爾蘇勒和聖·蓋列昂教堂,去看了古羅馬牆的殘壁以及科隆城其他的名勝古蹟。不論在哪裡,我的同伴們都能找到一些可供談笑的東西,在浮士德博士的言談中有很多善意的笑話,而靡非斯非勒斯則寧願兇狠地嘲笑。總之,這次與兩個不知疲倦的談話人一起沿著熟識的地方遊覽,多少驅散了壓在我心靈上、遮住我視線的苦悶黑雲。所以,當我們都走累了的時候,我高興地接受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建議——去附近一家酒館喝一夸脫(4)酒。 在酒館裡,我們坐到靠窗戶的一個角落裡。當主人與堂倌為我們炸鵝、端酒的時候,我詳盡地詢問了自己的新朋友:他們是誰,到哪兒去。靡非斯托非勒斯是這樣回答的: 「我的朋友和保護人浮士德博士被知識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來,因為他是一個非常博學的人,他想親眼看一看,世界是不是真的按照哲學的規律建成的。一路上我們走過很多國家,遊覽了不少城市,我們,順便說一下,信服了:酒到處都醉人,男人到處都跟在女人後面跑。」 浮士德博士憂傷地補充道: 「你最好說,到處用金錢都買不到幸福,用暴力得不到愛情。」 我問他們都去過哪些國家,靡非斯托非勒斯很樂意地勾畫出一長串城市名: 「一開始,」他說,「我們來到義大利,看了看米蘭、威尼斯、帕多瓦、佛羅倫薩、那不勒斯和羅馬。在羅馬,我的朋友特別羨慕至聖的教皇的生活,毫不留情地指責我沒讓他當教皇。後來我們去了潘諾尼亞和希臘。在希臘,我的朋友對於我沒能生活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爾的時代而深感遺憾。在那之後我們乘船來到埃及,在那裡我指給博士看了金字塔,他非常想當一個法老。從埃及我們到達巴勒斯坦,但我不喜歡這個國家,我們便來到了君士坦丁堡,去見蘇丹索里曼,世界上所有統治者中最出色的那一位;若不是我的阻攔,博士肯定會改信穆罕默德的學說了。從君士坦丁堡我們到達莫斯科維亞(5)。浮士德博士在葉蓮娜公爵夫人的宮殿里顯示了自己的博學多才,但由於嚴寒,他沒想留在那裡。現在我們已去過不少德國土地上的城市,去過維也納、慕尼黑、奧格斯堡、布拉格、萊比錫、紐倫堡和斯特拉斯堡。隨後我們要去特坦克爾,然後再去法國和英國。」 靡非斯托非勒斯給我列數這一長串國家與城市的名單時,酒端上來了。在盛滿萊茵葡萄酒的酒杯前我們的談話活躍了起來。我竭力想弄清楚,兩位新朋友是在多大程度上哄騙我,在多大程度上說真話,但他們倆人的回答總是閃爍其詞,模稜兩可。靡非斯托非勒斯不時地開著玩笑,像蛇一樣躲避我的問題;而浮士德博士說話很少,似乎對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他什麼也沒否定,但也沒肯定什麼。不過,當我得知浮士德博士對魔法並不陌生時,我向他描述了自己去涅捷斯海姆來的阿格里巴那兒的情況。博士顯然很感興趣地聽了我的述說後,說了下面一段話: 「我讀過阿格里巴的著作,我覺得他是個十分勤奮的人,但缺乏才氣。他研究魔法就像研究歷史或其他科學一樣。這就如同一個人想憑藉埋頭苦幹來達到荷馬那樣盡善盡美的程度並深刻理解柏拉圖。阿格里巴的所有著作不是建立在魔法試驗的基礎上——他一個人打開了通往這門科學的大門——而是建立在各種書籍的認真研究的基礎之上的,正是這樣。」我極力維護阿格里巴所起的作用,因為我的確認為《論探索隱深奧秘的》(6)是人類智慧的成果;但靡非斯托非勒斯插入了一段話,打斷了我們的爭論: 「先生們,不管你們怎樣在準確說話上費腦筋,也不管你們怎樣做魔法試驗,你們所能得到的只是魔鬼世界中的可憐的一點東西,為了它根本不值得花費力氣。對於那些強有力的人,假若亞當,或者所羅門,或者偉大的阿爾貝特(7),沒有給他們戴上鐐銬,那就不是你們與他們一爭高低的事了。喏,別發哲學議論、分類推理了吧;我呢,真的,也不擺出學者的面孔,讓我們盡情地快活快活吧!我們曾向我們的客人許諾過這一點。 酒館裡有很多人。靡非斯托非勒斯突然改變了自己臉上嚴肅的表情,換上一副名副其實的丑角面孔。他向周圍的人說了句俏皮話,提議唱一首歌。有人圍攏過來。靡非斯托非勒斯坐在桌子上,用洪亮的、相當悅耳的聲音唱起一段豪邁奔放的歌,我只記得整個大廳的人們很快就都隨著唱起的副歌詞: 酒啊!酒! 來自萊茵河的酒 唱完歌,靡非斯托非勒斯又向聽眾提了這樣一個建議: 「親愛的先生們!旅行途中我們遊覽了你們的城市。我們對它的地理位置十分滿意,很想為此向你們做一點感謝的表示。請允許我們款待你們每人一串甜美的嫩葡萄!」 大家都把這些話當成了玩笑,因為春天剛剛到來,藤上連一個綠葉也不會有,但靡非斯托非勒斯帶著半正經半開玩笑的神色,開始履行自己的諾言了。他拿起兩個盤子,把它們舉起來,伸向因房間悶熱而略微開著的窗戶,同時做出副滑稽可笑的神秘樣子,嘴裡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仿佛咒語似的詞句。人們看著他這套把戲,就像看一個可笑的丑角演員的乖張舉動一樣哈哈大笑。但幾分鐘後,靡非斯托非勒斯把盤子放回了桌子,盤子裡擺滿了一串串白葡萄和紅葡萄。 當然,我毫不懷疑,在這個奇蹟中暗藏著機敏的魔術師的花招,但當時我和別人一樣十分詫異,不由自主地發出驚訝的讚嘆聲。靡非斯托非勒斯請所有的人都來品嘗他的美味。每個大膽地走上前來的人都對葡萄的新鮮味道深信不疑,一時靡非斯托非勒斯成了人們一致讚嘆的對象,人們帶著敬畏的神情看著他,如同看一位巫師或一位魔法師;而他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酷似一尊偶像立在一群市民中間,臉上露出路西勿羅(8)臉上那樣的高傲神情。 然而,當最初的驚訝過去之後,有人覺察到:這類事情的發生沒有魔鬼的幫助是不行的。他的話得到了酒館堂倌的支持,後者對於顧客們品嘗通過奇蹟得到的食品很不滿意。一個略帶醉意的農民甚至握著拳頭走到靡非斯托非勒斯面前,罵咧咧地,要求他立刻吻一下十字架,以證明他是個正派的基督徒。還有一個人,看樣子是宗教寄宿學校的學生,他警告說:葡萄可能是有毒的。 靡非斯托非勒斯露出傲慢的神色,聽了一會兒謾罵和非難,然後他突然對大家說: 「如果你們,醉鬼們,不喜歡我的葡萄,那你們就別吃了!」 說完,他把自己的風衣邊搭在盤子上;當他拿開風衣時,連個葡萄影子也沒有了,我們大家只能自己是在想像中看到和品嘗葡萄的。 大廳里立時大亂,所有的人都怒形於色,向我們三個人撲過來,要打我們。他們衝著我們的臉大聲叫喊,說我們是騙子,應該把我們送交市政當局。他們的拳頭已經舉在我們頭頂,眼看我們就要倒霉了,尤其是我們已被逼到一個角落裡了。我已在用眼睛尋找一件什麼武器,以為不得不用武力來捍衛自己的尊嚴,但這時酒館老闆干預了,他不想讓自己的酒館成為兇殺的戰場,他好歹算把這場爭吵平息下去了。靡非斯托非勒斯把一個大硬幣扔到桌上,靠著堂倌的掩護,在一片難聽的喊叫聲中,我們退到了門口。 到了街上,浮士德博士嚴厲地對靡非斯托非勒斯說: 「你怎麼總玩這套舊把戲也不煩!你身上有個小魔鬼,它若不搞出點惡作劇,一小時也不能活。你的臉色,看起來,要保持嚴肅實在太難,你必須不斷地做鬼臉。我真不好意思回想你那些頑童把戲!」 靡非斯托非勒斯極其恭敬地回答道: 「那有什麼辦法呢,浮士德博士,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像您那樣的自然界要素實驗者,而且我們答應過要讓我們的夥伴開心!」 浮士德博士繼續說: 「要不是酒館老闆替我們說話,我們只好領教科隆人的拳頭了!」 靡非斯托非勒斯反駁道: 「得了吧!我會跟他們再開那麼個玩笑,就像對付萊比錫阿耶爾巴赫夫的地窖里的酒鬼一樣,那我們會更開心的。」 為了變換一下話題,我問靡非斯托非勒斯,應該怎樣看待他表演的戲法:這是不是靠手的麻利動作,或者這僅是視力的錯覺。但他對我說: 「您錯了,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這是利用自然界規律的本領。您應該知道,一年四季在地球的兩部分是不同的。當我們這兒是冬天的時候在薩比印島正是夏天,或者與此相反。剩下的則只是需要有一個聽自己支配的、能迅速飛行的小精靈,它能在任何一個月份毫不費力地給你送來任何世界其他什麼地方成熟的果實。」 像通常那樣,此時也無法確定,他是在嘲弄地說話,還是誠懇地說話,但我沒有再堅持讓他解釋。這時我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我們該分手了。然而,我順從突然出現的願望,因為新朋友使我產生極大的興趣,我對浮士德博士說: 「親愛的博士!今天早上我很高興接受了你們的請求,對我來說不太尋常的請求——做你們的嚮導。晚上,我也想向你們提一個請求,或許這是一個不太合適的請求。你們對我說過,你們打算繼續旅行,要到特里城去。而我也需要去那兒。你們能允許我與你們結伴而行嗎?當然,我的所有花費由我自己承擔。在旅途中,一把好的長劍是不會礙事的;而我的憂傷對於您的總那麼快活的同伴也不會是多餘的。」 我剛說完這段話,靡非斯托非勒斯那張如同變色龍一樣善於變換自己表情的臉,立刻變得像一張正與御前諂媚者說話的國王的臉,露出傲慢、鄙夷的神色,說道: 「對不起,魯卜列希特先生,我們既不需要錢,也不需要長劍。我們兩個人旅行,沒有第三個人的位置。您最好和一個商隊搭夥吧。」 我還沒來得及對這一侮辱作出回答,在此之前一直表現得非常彬彬有禮的浮士德突然被激怒了,他衝著自己的朋友憤怒地喊起來,只有主人衝著一條狗才能那樣喊叫: 「閉嘴!讓我自己挑選自己的旅伴吧!你以為我很高興在自己身邊經常看到的只是你那張扭曲的臉?能在自己身邊聽到真正的人聲,將是我的幸福!」 對於浮士德博士這番怒氣沖沖的話,靡非斯托非勒斯哈哈大笑,如同他聽到了一個好聽的玩笑。他回答道: 「發號施令,博士,是您的事情;而我——服從,在我們之間的關係中發生什麼意外變化之前,我是您忠實的僕人。我之所以拒絕這位先生,無非是因為害怕給您添麻煩。而我本人非常希望能有一位同路人、豪爽的酒友、熱忱的談話者;因為酒和邏輯——這是我的嗜好,沒有它們,我就無法生活。」 隨後,他又對我說: 「我們明天拂曉上路,您可以在『三個國王』旅館裡找到我們。」 在這之後,我們很有禮貌地道別了,向不同方向走開了。 時間還很早,我想去維斯曼諾夫家一趟,哪怕只是悄悄地到窗口看上一眼;但我立刻發現,昨天我做出的立即離開的決定和今天的奇遇像霧一樣遮住了我心中阿格涅莎的臉;我徒勞無益地尋找往日我內心中對她的友愛之情,可它們就像輕輕的劃在岸邊沙子上的線,被漲潮的大浪衝掉了。我一直沒有出於好奇心去打聽阿格涅莎的命運如何,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哥哥是不是因為她的過錯而把她送進了某個修道院,或許只局限於在家裡懲罰一頓,也或許他相信了我編造的話,完全原諒了她。只是在開始寫這些札記時,我才回憶起安息在我腦海黑暗角落裡的一個棺材中阿格涅莎的形象。 回到家,我付清了路易莎的工錢,她免不了因此傷心地哭一會兒。我把書籍之類的成堆的物品交給她保管,把其餘東西完全放好,然後就倒在了床上,經歷了這一天許多不尋常的事情,得好好休息了。清晨,在預定的時間我起了床,把旅行袋背到肩上,便急忙去市內最好旅館之一「三個國王」。在旅館門口停著一輛結實的、套著四匹好馬的帶篷馬車,浮士德博士和靡非斯托非勒斯站在台階上,正在安排擺放最後幾件物品。 博士熱情地和我打招呼,而靡非斯托非勒斯則是狡黠地微笑,不過,他做事從來都不能不帶著譏諷的微笑。我的小包裹掛到了車廂後邊,我和浮士德博士坐到裡面,靡非斯托非勒斯與車夫坐到車夫的座位上。很快響起了鞭子聲,馬兒一用力,馬車沿著波恩大路向北大門駛去,它可能把我從科隆永遠地帶走了,在那裡我曾度過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1)指十五至十六世紀西班牙、葡萄牙侵略、掠奪中南美洲的征服者。 (2)卡斯蒂利奧內(1478—1529):義大利作家。 (3)古希臘哲學家皮浪的懷疑論。 (4)夸脫:容量單位,約合一升。 (5)十六至十七世紀外國文獻對俄羅斯國家的稱謂。 (6)原文為拉丁文。 (7)偉大的阿爾貝特(約1193—1280):德國哲學家和神學家,多明我會會士。 (8)路西勿羅:基督教中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