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六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為解惑上波恩尋訪大師聽博士論魔道愈發迷離Ⅰ 要讓那正在一條道上奔馳著的馬車停下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也正是這個道理,我不能從近幾個月以來我的生活一直在其中急遽穿行的這條道上立刻就拐下來。我們的那場試驗失敗之後,我還是沒有氣力去思索別的,而仍然對試驗耿耿於懷,仍舊琢磨著咒語、魔圈、五角形的符籙、惡魔的名字與性格……我仔仔細細地翻閱著我所研讀的那些書籍,竭力查找出失敗的原因,但結果讓我確信的僅僅是,所有程序都由我們正確地完成了,每一步操作都與書中指示的科學規則相吻合。誠然,沒有萊娜塔的幫助,我也會有膽量去重複那些召喚的,要不是這樣一種考慮把我阻攔住,我並不能給我的操作手段增添進任何新的招數,進而,我也就沒資格期待任何新的結果。 就在我陷入這樣一種毫無信心的狀態之際,一個構思,它像茫茫白霧裡看不見邊岸的大海中的一隻航標,開始對我閃爍起來,對這個構思,起初我還是把它從腦海中驅逐出去,視之為不可能實現的、無望的想入非非,可是後來,當幻想終於將它把握住時,我覺得它又是可以企及的。在悉心研讀魔法學方面的著作與文獻時,我曾發現有一部論魔法的著作,堪稱我那次收集到的全部資料中對我最為寶貴一個收穫,那位作家最終向我提供了那條阿里阿德涅之線(1)。它使我從表格、名字以及那些不知所云的箴言所組成的迷宮中走了出來。後來,我從雅科夫·格洛克那兒獲悉,那位作家是一位博士,名叫阿格里巴,是從涅捷斯海姆來的,故有人稱之為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2),此人曾在波恩城生活過,那座城也位於萊茵河畔,而從我現在的滯留地科隆到那兒,要是騎馬的話,總共只需幾個小時。漸漸地我愈來愈多地開始尋思起這樣一種可能:我是不是可以去找這一位博學之士請教一番,以化解我心中的疑惑,他可是專治各種詮釋學,專事探究古文獻中那些難懂的字句含義的大學問家,同時又是根據親身經驗,根據自己與其他學者的交流,而真正知曉許多不便以鉛字形式表述給芸芸眾生的知識的博學家。誠然,竟以自己個人的事情去冒昧地打擾智者的工作或休息,在我看來也是一种放肆之舉,但我在心底隱深處並不認為自己不配去拜訪這一位智者,我也並不認為我的談話會讓他覺得可笑而無任何新奇。 我還未斷定究竟怎樣行動,我先上格洛克的書店,想與這老頭商量,我已經好久沒有去他那兒了,那格洛克一見到我,非常高興,這是因為他喜歡把我看成一個溫順的聽眾,這一回,我不得不強忍著性子傾聽他對貝爾南德·特涅維贊斯基——據說,此人是那些為數不多的找到了點金石的幸運兒之一——那沒完沒了的頌詞贊語,只是等到這格洛克腦子中所儲藏的那熱烈的讚美詞全都拋出來了,或者,也許是他的嗓子眼兒都說幹了,我才著手陳述我自己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解釋說,我對魔法的研讀工作就要結束;可是,我得到的那些結論卻與通行的觀點相去甚遠,而我挺想在把我的見解付諸文字而在著作中表述出來之前,先把它們陳述出來讓在這些問題上真正的權威審查一番,這時我說出了阿格里巴的名字,並提出了這樣一個設想:他格洛克身為一個由於自己的業績而飲譽全德國的名人,是可能在這件事上幫我一些忙的。讓我頗為驚訝的是,格洛克不僅以一種真正的關切對待我這一構思,而且向我表示他準備去促成這件事,並在當時就允諾要幫我弄到一份由阿格里巴的出版商寫給阿格里巴的推薦信,格洛克本人與那位出版商關係友好。我把這一允諾看成一個好兆頭,我尋思,這是不是女神弗爾圖娜(3)本人為了推我上路,而在今天借用這年邁的書商的老朽形象,就像在那神箭手的歌曲中所唱到的——女神彌涅耳瓦(4)借用老朽的門托耳(5)的形象。 兩天過後,格洛克兌現了自己的諾言,果真給我寄來了一封信,那信上有這樣的抬頭與簽名:「最為博學的最受尊敬的亨利希·科勒涅尼·阿格里巴先生明鑑,戈德弗里德·格托爾皮(6)敬上」,這樣一來,讓我覺得,我現在要是打退堂鼓那甚至是一種不體面的行為了。自然,為此我得拋開萊娜塔,這也讓我感到為難,但要知道,終日廝守在她身旁,我是絲毫不能幫她去消除深重的病痛,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重病從根基毀斷她的生命之樹。我倒是試圖與她商談商談我這一計劃,可是她不願理會我的話語的意思,揮揮她那帶有怨情的手勢求我別再以解釋去折磨她,這樣,我只好緊咬嘴唇,斷然決定真的去斗膽妄為一次,我出門去給自己買了一匹馬,回來從牆角里取出我那已落滿灰塵的行囊。到了啟程上路的那天,一大早我就上萊娜塔的房間與她道別,我對她說,我這反正還是為我們倆共同的事情而前行,這時,她卻這樣地回答我: 「我與你已不能有什麼共同的事情:你——是活人,我——是死人。分手吧。」 我吻了吻萊娜塔的手就走出房門,仿佛真的從一個停放著棺材,瀰漫著追薦亡魂的燭光的房間裡走出來。 科隆與波恩這兩座城市相距並不遠,騎上好馬沿著皇家大道奔馳,只需幾個小時,可是由於時令已是初冬,每一個小時都可能遭遇風雪,道路被嚴重破壞,我不得不旅行了一整天,從天亮到天黑,不止一次地歇腳於那擠滿了路人的鄉村旅店:在戈爾弗,在維塞林格,在維津格,在格爾澤勒,都曾停下來,甚至差一點就在距波恩最近的一個地方開始過夜。我要說的還有,我身上那件新衣服,就是那件深咖啡色呢料子的,我在科隆就讓人為自己裁製出來的,但這一回為拜訪阿格里巴第一次穿上,這件衣服倒挺適合非常淒涼的初冬時節的凋零景象,我忠實的老朋友——我那件水手斗篷,那經歷了大西洋上的風景的斗篷,絲毫也不能護衛著這件新衣服。不過,一路上我一直處於那種精神抖擻的情緒之中,這種情緒已很有一段時日不曾在我身上出現,在最近這好幾個月過去之後,我這是第一次拋開萊娜塔,我仿佛獲得了那失去了的自我。我體驗著這樣一種感覺,好像我這是從那黑沉沉的地窖突然走出,走向燦爛的陽光里,我這沿萊茵河奔向波恩的孤身旅程,在我看來,好像就是我從布拉班特開始的孤身旅程的直接的延續(7),而不久前與萊娜塔相廝守——乃是在旅途中驛站上所做的一個令人痛苦的夢。 不過,我怎麼也沒有忘掉我這趟行程的目的,能見到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能見到新時代一位最偉大的學者、最卓越的作家——這個念頭給我帶來很大的慰藉。我沉醉於想像力的遊戲,這種遊戲想必是每個人都熟悉的,我給自己設想出我拜訪阿格里巴時那場面所有的細節,我在意識中,對我將要對他說的話,與將要從他那兒聽到的回答,逐字逐句地重複,這其中有些話語,我甚至用拉丁文擬出,自然,這不是沒有幾分棘手的。我倒挺想相信,我不是以一個沒有經驗的學生身份出現在阿格里巴面前,而是作為一位謙遜的年輕學者,既不缺乏知識也不缺少經驗,但在科學的那些高深的領域尋求指點與指導,那些高深領域被學者探得還很不夠,因而,在那些領域問問門徑並沒有什麼可羞愧之處。我為自己想像出:一開始,阿格里巴聽我陳述時還不是沒有幾分不以為然的神情的,過一會兒,他就會流露出那種高興的關切,最後他將被我的聰明與我的資料儲積的豐富而折服。他將在驚訝中詢問:在我這種年歲上,我是如何來得及獲取了這麼罕見又這麼多種多樣的學識的,而我這時則去回答他說,我的一個最好的嚮導就是他的著作……我還想像出另一些同樣荒唐的、虛妄的、甚至是不可思議的交談細節。凡此種種,均是那種童稚般的虛榮心在作祟,這虛榮心竟突然間從我的心底涌動出來,在我這艱難的旅途中騷動起來。此時此刻,我正行進在大主教的領地上,行進在冷風撲面滿目荒涼的冬季的田野上。凍得渾身發抖,累得腰酸腿痛的我並未失去精神抖擻的神氣,憑著韌性往前趕,我終於抵達波恩。我跨進波恩城門時,那塔樓上的大鐘已敲過三次,時值夜半三更,一片黑暗。頗費了一番勁,我才得到夜間值更衛兵的放行,我又一次註定不能對過夜的地方進行選擇與挑剔,反倒願意鑽進迎面撞上的第一家旅店,我記得,那旅店的招牌是「金色的荊條」。 次日早晨,就像所有的小旅店都例行的那樣,我住的那家旅店的老闆上我這兒來作諮詢,問我是否還需要什麼別的服務,實際上他來我這兒更多的還是出於好奇,他是想搞清楚,他的這位新房客是什麼人。我會見他也不是沒有幾分樂意,因為我得查問清楚,阿格里巴究竟住在城裡的什麼地方,況且,向他人炫耀一下我是奔著這麼一位名人而來的,這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真也湊巧,這老闆原來是本地的一個老住戶,也可說是一個「老波恩」,我挺順利地從他口中獲悉我急需的信息:有關阿格里巴的私邸所在的那條街道的情況;從他這兒,我還聽到了這城裡正流傳的有關阿格里巴本人的一些評說。而這,已屬額外的收穫。 「怎麼能不知道阿格里巴呢?」店老闆對我說道,「我們這兒任何一個小毛孩都早已能把他給認出來,不過,說實話,也總躲著他的!說他好話的,不多,說他壞話的——則不在少數。人們傳說著,他潛心撰寫一些黑書,並且與魔鬼打交道……至少,他是閉門索居,老是把自個兒關在家中,就像那總隱居在自己巢中的梟,有時候好幾周也看不到他在街頭露面。之所以說他道道地地的不是一個好人,僅憑這件事就可以判定:他把自己的兩個妻子都整死了,而這第三位,就在不久前,一個月還不到之前,剛剛與他離了婚。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是您的老相識,那我就請求您發慈悲而寬恕我,因為我這僅僅根據傳聞在講述,而這塵世間人們信口胡說的東西還少嗎:無法把什麼人的話都當真去聽的!」 我趕緊聲明:我與阿格里巴並無任何友情,而只有一些金錢上的來往,這老闆聽我這麼一說,當即又來勁了,但他把嗓門壓得低低的,開始向我轉述此間流傳的圍繞著他們城裡這位大名鼎鼎的客人的各種各樣的無稽之談。他給我披露了這樣一些荒唐的事情:阿格里巴身邊總有幾個惡魔,那是一些棲居於家宅里的惡魔,它們借用狗的模樣與阿格里巴同居;阿格里巴能在月球表面上將地球上各個角落裡正在發生的事情給一一識讀出來,因而他知曉天下所有新聞而不用信使;他掌握了熔化金屬的絕招,他常常用一些很特別的金幣支付給賣主,那些金幣看上去一個個好端端的,可過後卻變成一塊塊羊角或一堆堆牛糞;他在魔鏡上向那些達官貴族們顯示其未來的命相;阿格里巴在青年時期,曾在義大利生活過,那時他在西班牙將軍安東尼奧·德·列伊夫的手下供職,他用魔法的力量保障著自己的上司無往而不勝,使其所有舉措都獲成功;有一回,人們看到阿格里巴在弗里堡(8)城作公開演講,他結束講演正好是上午十點鐘,可在這同一瞬間,這同一個他竟又在另一座城,在距弗里堡很遠很遠的蓬塔姆薩(9)城開始另一個演講……店老闆還給我說了許多其他的、同樣讓人難以置信的、不平常的事情。 我挺樂意地聽著這些無聊的傳說,這倒不是由於我對它們信以為真,而是出於這樣一個念頭:能上這樣一個令人震驚的名人家尋訪這真讓我感到得意。根據我的思慮而推斷出的那個適合拜訪的時刻到來了。這時,我再一次將身上的衣著整理了一番,帶著挺自豪的神態走出了旅店,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我心底萌生了一種欲望,恨不得那些路人都能看出來我這是上哪一個人家去拜訪。現如今追憶起那時候那些自以為得意的想入非非,我不能不嗤之以鼻,啞然一笑,這笑聲又苦澀又悵惘,因為命運戲弄人猶如貓兒戲耍老鼠,命運之神即便在這兒也以其精細的殘酷對我嘲弄了一番。她迫使我並不去扮演我的自負在我身上培植起來的那種凱旋者的角色,而是去扮一些並不很體面的角色:街頭上好搗亂的人、整天醉醺醺的酒鬼、聽候老師訓斥的小學生。 根據店老闆給我的指點,我相當輕巧地就找到了阿格里巴的私邸——它坐落在城邊,共有三層的樓房,緊貼著牆邊卻搭建著許多廂房,這房子看上去很有年月了,其建築風格顯得嚴峻,它與其他的建築物不連不搭,煢煢孑立。我敲了敲大門,未聽到回答之後,重又敲了幾下,後來,我使勁一推,原來這大門並未鎖關,我不請而入,走進寬敞又空蕩的過道屋,衝著有人聲的方位,往前穿,穿入第二個房間。這兒,在一張大桌子旁,環繞著那些盛有某種熱氣騰騰如煙繚繞的菜餚的飯缽,圍坐著四個很開心地說笑著的年輕人,這時,我把他們當成這家的傭人。聽見門被推開而發出的吱吱響聲之後,這幾位中止了笑鬧向我轉過臉來,而從那桌子底下則鑽出兩三條純種狗,它們衝著我低沉地唔唔叫著,呲牙露齒。 我彬彬有禮地詢問: 「我是否可以拜見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博士,他好像就住在這棟房子裡的?」 這時,已經站起來的那幾位當中有一位個頭大的小伙子挺身而出,這人的面孔像義大利人,也操著一副義大利人的口音,他粗魯地衝著我嚷道: 「您竟敢事先不敲門就闖入別人家中?這兒——不是啤酒館,也不是市政廳!趁著我們還沒有給您指出通向大門的道兒,趕快離開!」 這一聲吆喝竟與我的全部料想大相徑庭,它對於此時此刻的我,猶如迎面飛來的一個耳光——我當即失去了自制力,在那莫名其妙的憤怒的衝動中,我也嚷起一些頗失分寸的、聽起來刺耳的話語,以作為回敬。那些不慎之言大體是這樣的: 「你這就弄錯了,朋友,說我竟然不敲門就進來!但是,在這個人家裡仆傭們竟然不是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反而坐在這裡享受美味佳肴!快進去向自己的主子問問:你該怎樣接待他的客人,因為我手中有他的朋友寫給他的推薦信。」 我的這一席話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反響。坐在那兒的幾位中,有一位立時推翻板凳跳起來,他一邊兇狠地叫罵著,一邊舉起他那繃得緊緊的雙拳直向我揮過來,另一位撲過來為他助威,第三位則相反,力圖阻攔自己的同伴。那幾條狗呢,這時也猛湊熱鬧,直衝我狂吠亂吼,發狠發威。看出來我這是意料不到地捲入一場不光彩的鬥毆,但我還是將自己那把久經沙場的劍拔出鞘而揮舞起來,退到牆邊,我一再揚言,誰要膽敢逼近我的利劍所能擊中的距離之內,我就讓他第一個一命歸天。在好幾分鐘的時間裡,這周圍的一切,頗似當年烏呂塞斯(10)喬扮回家,在其宮廷開始砍殺那一百個向他的妻子佩涅洛佩求婚者的廝殺場面,這時也不難看出,由於寡不敵眾,我會為自己的趾高氣揚而付出生命的代價。那時,自然誰也不會過問一個無名的過路人被殺死這件事。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這場糾紛後來的勢頭比較平和,因為占了上風的畢竟是比較明智的那些人的聲音,明智者們確信,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走向流血衝突。這幾位小伙子當中有一位——很快我就會知道,他叫阿符涅尼,迫使我們散開來撒開手,他對我們發表了這樣的一通演說: 「遠道而來的先生與同伴們!請不要讓戰神——馬耳斯——在這座房子裡得勢,這座房子本是智慧之神——彌涅耳瓦——的領地!遠道而來的先生是有錯的,你對待我們好像對待奴僕一樣,但我們也是有錯的,竟這麼輕慢這麼無禮地迎接這樣一位品性高尚的人士。讓我們彼此之間互致歉意,讓我們以會思考的人們總該有的那份清醒去澄清:這場誤會的癥結在何處。」 說實話,我是為事態的這種轉折而高興的,這轉折使我擺脫了一場毫無意義但確有危險的鬥毆,我終於明白了,站在我眼前的並非阿格里巴的仆傭,而是他的學生。於是,我再一次以畢恭畢敬的神情陳述了我前來尋訪的理由,我通報了自己的名字,展開了那封推薦信,我解說道,我這是特地從另一個城市專程趕來,為的就是要與阿格里巴好好交談一番。 阿符涅尼回答我說: 「我不清楚,您是否能如願以償地見到老師。他習慣於埋首書房一連工作好幾個晝夜而不露面,這時候家裡任何人也不敢去打擾他,甚至連他的飯食與飲料都只好擺放到與他的書房相鄰的另一個房間裡。外面所有寄給他的信件也堆放在那兒。故而如果您把您的那封信交給我們,那我們就把它列入那一堆信件中去。」 在他作出這番聲明之後,我看出我已經沒什麼更好的招數,眼下我要做的事就是把格托爾皮的這封信交給阿符涅尼,然後起身告辭。姑且滿足於我在阿格里巴家中的這第一次奇遇竟這麼幸運地收場,在這次奇遇中我的舉動並不完全與我的身份相吻合。不過,也應當考慮:這一天乃屬於那些不幸的日子,造孽的日子,故而不論是阿符涅尼還是我,我們倆都存心要磨滅那荒唐的爭執所留下的印痕,而忘掉那句諺語:誰要一心想撈回來,誰就會輸掉雙倍的錢。正是這樣,阿符涅尼說服了他所有的夥伴——向我伸出言和之手,並把他們一一介紹給我。 「這一位——他說道,用手指著他的一個夥伴,就是剛才我首先與之展開對罵的那一位——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年長的,他的祖籍是義大利,我們稱呼他為艾馬努艾爾,作為一個南方人,他容易激動,生性狂放不羈;而這一位——是小漢斯,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年輕的,我們對他直呼其姓,就叫他約翰,這也是迎合老師對他的寵愛;而這一位——則是十分幹練的小伙子,腦袋與拳頭都很出色,這種智勇雙全的人是不多見的,他的外號是奧古斯丁;最後,站在您面前的我本人——叫阿符涅尼,一個生性柔順的人,誠如您已親眼所見,因而也是指望能留下一片安寧之地的人。」 我呢,不僅僅與這幾位一一握手言和,而且還提議:為了表示我們之間已不存留任何誤會,我們應當上一家酒館去喝一夸脫葡萄酒,藉以消災。那幾位學生彼此之間低聲地商量了一番,對我的這一號召一致贊同。於是,大家也就毫不遲疑地動作起來。只見我們一行五人立即從阿格里巴的家中出發,鑽進城裡最好的、掛著「肥公雞」招牌的那家旅店,坐在它那熱情好客的酒屋裡,開懷暢飲起來。那酒屋相當寬敞,在那麼早的鐘點,這裡還是空空蕩蕩的。我們五人各居其位紛紛入座,打量著面前的杯子,那種人見人愛至今盛名不衰的沙勒拉赫貝爾格爾(11),在杯子裡歡快地閃現著酒花,杯子的周圍則是那品牌上乘的南方產的奶酪,面對這美酒佳肴我們很快就忘卻了不久前彼此敵視的目光。葡萄酒這玩藝兒——誠如弗拉克·賀拉斯所言——explicuit contractaeseria frontis,它熨平了我們額頭上的皺紋,我們的嗓門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歡快。此時此刻要是有一個外人在一旁觀察,他肯定會把我們當成普普通通的酒肉朋友,這種朋友彼此之間是從來也不去打聽他人心中的隱秘的。我竭力把話題引到那些通常秘而不宣的知識上來,引向魔法學。我尋思,偉大的魔法師的學生們在幾杯酒灌下肚子之際,一準會用他們平日裡與惡魔們的私下交往的心得來炫耀一番的,可是,我的努力是徒勞一場——這幾位的思緒愈來愈與這些事物相去甚遠。身為健康的人,開朗的人,他們海闊天空地聊著塵世上的一切事物:談論路德派新教的成就,披露他們自己在愛情生活中的奇遇,議論就要到來的聖·卡捷琳娜節與聖·安德列節,這兩個節日的慶典禮儀都挺讓人開心——於是,我覺得我自己又是那個置身於久違了的科隆城裡的酒友們之中的大學生。只是那最年輕的漢斯在我們中間舉止特別,有點兒鶴立雞群的味道,他喝得很少,很像那個由於靦腆而把「褲腿」說成「伴侶」的少女(12)。 後來,我終於直截了當地詢問阿格里巴以及他現在的生活情形,這時,從他們幾位所有的口中紛紛揚揚傾灑出來的,竟然都是讓我瞠目結舌的怨言。奧古斯丁坦白說,他們現在正經受著非常悽慘的時光,老師正承受著債主們的奚落,而老師本人幾乎又沒有別的收入,除了出售他的著作所得到的一些利潤。阿符涅尼補充道,由於在金錢上的這種拮据,阿格里巴才不得不上我們的大主教手下供職,而大主教則把這樣一些根本不應由老師去浪費心血的事委託給他去辦理,諸如籌辦節日慶典,監管節日活動。後來,艾馬努艾爾則罵罵咧咧地攻擊阿格里巴的第三任妻子,也就是他剛剛與之離婚的那一位,艾馬努艾爾認為,所有的災難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相反,這個學生卻千方百計地誇獎老師的另一位妻子,即已故的讓娜·路易莎,可是,阿格里巴本人好像對這一位並不怎麼動情。艾馬努艾爾還開始對我講述他們這幾個當年在安特衛普(13)時所領略過的美好時光,那時,阿格里巴在公主瑪爾迦麗塔·奧甫斯特尼斯卡婭(14)——此公主現已辭世——的庇護下,大顯身手,才氣橫溢,讓世人嘆為觀止。那時,他們的屋子裡充滿生機,籠罩著歡樂開心的氣氛,終日裡笑聲與玩笑不絕於耳;那時,老師、他的愛妻、他的孩子與他的學生共同組成了一個充滿友情與和睦的家庭……不幸的是,掌握我們這種交談的航向的船長是巴克斯神(15),艾馬努艾爾的故事之舟並未能如期抵達碼頭,奧古斯丁那一陣笑話與嘲弄,如一突如其來的風暴,把艾馬努艾爾的故事之舟弄沉了。我能有憑有據地予以歸結的只有一點:這個阿格里巴,即便說他會為別人點石成金,給他人帶來成功,卻不曾為他自己去享用他這堪稱絕招的藝術。 不過,間隔了一會兒之後,我們重又回返那興味盎然的岸邊,這時,那幾個醉醺醺的交談者已開始執拗地要求我供認,我來找阿格里巴究竟有什麼意圖。面對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們,我實在無法向他們吐露有關萊娜塔的一個詞兒,故而我只好簡短地回答他們說,我這是想就「速成魔法」方面的一些問題向他請教。 讓我驚訝的是——這種驚訝本是合情合理的,我的這一回答招惹一片異口同聲的笑聲。 「嗨,朋友,」阿符涅尼說道,「您這可就是未打中目標了!看來您得捲起您來時所攜帶的行李,打道回府啦!」 「難道說,阿格里巴,」我問起來,「他本人在對探索存在奧秘的科學中所獲得的那些資料竟那樣的珍視而守口如瓶?」 這時,那個差不多一直沉默著的漢斯插進我們的這一談話。 「這是多麼讓人感到屈辱的事,」他感嘆道,「人們總是把老師當成魔法師!難道說,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這個世紀中最光彩奪目的智者之一,非得總要為他自己年青時期的迷戀而付出代價不可,人們將僅僅把他視為那部論述得並非有力、並非成功的著作《論隱秘的哲學》的作者而去了解他嗎?」 我深為這番話而感到驚愕,我指出,我本人無論如何不能把阿格里巴論魔法的書視為不成功之作,此外,這部書剛剛出版,而這就說明:作者對它,即使是現在也是對它賦予某種意義的。 漢斯怒氣沖沖地回答我說: 「難道您也不曾閱讀這部書的序言,在那序言裡老師不正是要說明這一點?他的那部書在全歐洲都得到了流傳,但被列入不可信之書的名單之中,人們給它續上一些荒唐無稽的章節,諸如它那荒誕不經的「第四部分」,老師更願出版自己的「真本」——原稿本,以便僅僅對自己的話負責。但在這本書中除了對那些已有的各種各樣的理論本身的陳述之外,並沒有什麼新東西,至於那些已有的理論,是老師作為一名哲學家而研究過的。他親自對我們聲言,他本人從來沒有,一生中連想都未曾想過去從事召喚惡魔這類如此微不足道,或者如此荒誕不經的玩藝兒!」 漢斯剛剛說完這一通激憤之言,他的同伴們就已經開始拿漢斯本人開心,他們提醒漢斯別忘了,就在剛剛成為過去的前不久,漢斯他自己還相信咒語。這一下可把漢斯弄得直發窘,臉都漲紅了,眼眶中差一點湧出了淚水,他求同伴們就此打住,他說,那會兒還太年輕太愚蠢。不過,我作為局外人,一再堅持要他們給我講講他們這裡說的是怎麼一回事,於是,奧古斯丁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給我講那事的原委:那時漢斯剛剛來阿格里巴的門下受業,有一回他從老師的書房裡偷偷帶出咒語彙編魔法操作手冊,他心想,勾畫出一個圈以後,就一定能召喚精靈。 「比這更為開心的事還有,」已從窘迫中走出的漢斯補充道,「現如今在民間就這件事正流傳的傳說更讓人開心。那些好事的傳播者要讓其聽眾相信,似乎那個偷書的學生的確把惡魔給召喚出來了,但他不會把惡魔驅開。那時,惡魔就把那學生給弄死了。阿格里巴恰恰在這關頭回到家中。為了不讓人家把他當成這一命案的真正的兇手,他就吩咐惡魔進入學生的身體並立即到人山人海的廣場上去。在廣場上,仿佛那惡魔離開了曾被它復活了的那具死屍,這樣,學生的猝死就有了許多證人。我也確信,人們日後將把這信口胡編的寓言載入老師的傳記中,而人們對這番胡言相信的程度,要遠甚於知情人所寫的那些評述他的著作、記載他的不幸的真實的文字!」 在這之後,他們四位就惡魔與召喚這個話題又談論了幾分鐘,但這種議論,一直處於那種遠非正正經經反倒是輕慢的玩笑氣氛中,他們也並非沒有幾分狡猾而盤問起我來:我這是從什麼僻遠的地方輾轉到魔法學這塊田地上,我何以撿拾起由於被視為無用的廢物而遭拋棄的這份對魔法的信念。我聽著他們這些輕率的言論,心裡真的不是滋味,這時我的確感到我就像那路德一樣,從自己那僻靜的小城來到羅馬,一心指望在羅馬能找到那種對宗教一片虔誠,對上帝篤信不疑的氛圍,可是他找到的僅僅是燈紅酒綠的墮落,對上帝的遺棄、對宗教的冷漠。 這時候,「肥公雞」店老闆走過來,殷勤地給我們又送上一夸脫酒,換走了已經喝空了的那一夸脫,我的交談者們無憂無慮地開懷暢飲,看出來他們心中充滿著對青春的渴望,總不滿足的渴望,而我呢,則是為了淹沒那種羞愧感,淹沒那種面對自己時就有的尷尬,也即興縱飲——於是,我們那原本旨在開開心心的聊天漸漸地變成了一場豪放的恣情作樂。我們的舌頭開始不那麼聽使喚了,口中吐出來的詞語不那麼清晰了,而腦海中則開始有玫瑰色的旋風在狂舞,這些玫瑰色的旋風使一切都變得那麼愉快、可愛、輕鬆。我們拋開了那些議論魔法師與咒語的話題,而轉入那些於我們的思考能力的當下狀態更為合適的交談。 這樣,一開始在我們中間就爆發了一場關於不同品種的葡萄酒之優劣的爭論。進入爭議的名酒是:義大利的「萊茵牌」,西班牙的「金絲雀牌」,什匹耶爾的「海茵斯弗尤塞爾牌」,維爾泰姆堡的「艾里芬格爾牌」,以及其他許多的品牌,在這場關於酒的爭論中,阿格里巴的學生們顯示出他們很在行,並不比那些修士們遜色。爭論是如此激烈,差一點就演化成一場鬥毆。因為艾馬努艾爾叫嚷道,最好的葡萄酒來自伊斯特拉(16),並帶著威脅的口吻揚言,誰要是不這樣認為,他就要敲碎誰的腦殼;還是阿符涅尼又一次出面調停,終於使我們五個人和好如初,這回,他提議大家唱一支歌曲: 在美因河畔的克林根堡, 在萊茵河畔的巴哈拉赫, 在維爾茨堡的石牆上, 墜掛著熟透了的 金葡萄! 想必這詩句猶如繆斯的聲音,一下子使大家都安寧下來。可是,一分鐘之後,新的一輪爭論又開場了,這回的議題是:哪兒的女人最美麗。艾馬努艾爾又對他的義大利特別是威尼斯的那些娛樂宮大肆誇獎一番,但奧古斯丁則要讓大家確信,沒有比紐倫堡更好的地方了,因為那兒不久前剛剛關閉了女修道院,而所有的女修士全都轉入了妓院。順便說一說,這種爭論是在沒有任何爭辯規則的情形下進行的,當我僅僅提及我去過羅馬時,艾馬努艾爾竟然立時進入那種狂熱的興奮狀態,他抓住我又擁抱又接吻,大聲叫嚷起來:「他去過義大利!你們聽見沒有——他去過義大利!」為了在這種事上也把激情平息下去,阿符涅尼提出了這樣一個解決爭執的辦法:最美麗的女人——就在波恩,而對這一見解應當馬上就去證實。他的同伴們,一下子樂得叫喊起來。一致贊同阿符涅尼這兩大論點,並且宣稱他們從未見過比阿符涅尼更機智靈巧的「雄辯會主持人」。 我們又唱完了一支讓人開心的歌曲,這時兩條腿還不能堅實地行路,但還是走出了酒屋,在阿符涅尼的率領下,我們這支隊伍向這座城的另一邊開去,一路上還驚嚇那些與世無爭的路人。不過,冬日裡清新的空氣相當快地就使我清醒過來,在一個拐彎處小漢斯衝著我丟了一個眼色,我就立即明白過來而趕緊根據信號行事。我們倆謀劃的這次行軍途中開小差的行動,很幸運地成功了,不一會兒,我們倆就隱身於一條空蕩蕩的胡同里。 「我覺得,」漢斯說,「繼續狂飲作樂對您並沒有多大的誘惑力,而我則認為這樣打發時光是有害的、毫無益處的,故而您是不是願意讓我把您送回住處去?」 我回答道: 「您想的完全對。我感謝您,真的很想求您幫我一下,因為這座城裡的葡萄酒好像比整個世界上的酒都要烈兩倍的,沒有您的話,我除了在最近的一條陰溝里躺下去是找不到第二條道兒的。」 小漢斯善良地笑起來,在我身上傾注其最親切的關心。他不僅把我送到我住的旅店,而且把我扶上床,給我蓋上被褥,讓我舒坦地入眠,我呢,當即沉入混濁不清的夢境中。幾個小時過去了,我醒過來了,自然,整個人還不完全清醒,頭上還感到劇烈的疼痛,但意識已經甦醒過來——這時,我看見漢斯並沒有離我而去,而是在給我準備某種飲料與晚餐。 「我,本是一名醫生,」漢斯向我解釋道,「我認為拋開一個病人,一個處於您當時那種狀態中的病人,那是不好的。」 這漢斯二十來歲,或許,還更小,他個頭不高,其貌不揚,一雙差不多是圓圓的蛤蟆眼凸出在那陡峭地彎曲著的眉毛下面,這使他的面容具有某種可笑的模樣,但這張年輕的臉還是流溢著聰明,很招人喜歡。我們倆立時攀談起來,這位嘴上還沒有毛的小伙子顯示了他的洞察力,在多種科學領域都有廣博的學識,甚至也不乏人生閱歷。在剛剛過去的那種衝動的印象引發下——而這種衝動,其實常常要比那冷靜的思索之手更多地支配著我們的行為,或許,也還並非沒有那尚未全然消逝的醉意的影響,我對這小漢斯披露了那些我在他的同伴們面前未曾公開的內情: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兒尋訪阿格里巴,也袒露了近幾個月以來我所經歷到的那一切,隱而不語的細節自然只有:萊娜塔的名字與我們的棲居地之所在。的確,也應當去想一想,在相當長的時期里,我可是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與任何一個人坦誠地談談,我所承受的那些令人痛苦的東西一直如某種重荷沉在我的心底,它壓抑著我的心,它早應尋覓出門。不過,我這已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漢斯像醫生傾聽病人訴說病情那樣,很關切地聽完我那冗長而又奇怪的懺悔。在沉思片刻之後,他就像教師對年幼的學生那樣,對我作出了這樣一些回答: 「我並不懷疑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您這個人,看來很少研究醫學,至少,對這個領域一些新的與相當有價值的發現,您是不了解的。我本人倒是很幸運,因為我在這門科學中有我們老師這樣一位大學者做我的導師,儘管他已經中止了自己的醫療實踐,但依然是這個世紀最傑出的醫生之一。現在我們知道,有一種病很特別,這種病絕對不能被當成精神錯亂,可是它與精神錯亂症狀又很接近,要是用舊術語,可以稱之為——憂鬱症。染上這種病的患者中,女性多於男性,因為女人——乃是較為柔弱的生靈,誠如mulier(17)這個詞本身所標誌的那樣,BappoH當初造這個詞時是根據mollis,後者的意思即是溫柔的。在憂鬱症狀態中的人,其全部情感機制深受那特殊的流質的壓抑而總是變動不居,那特殊的流質分布在人體的各個部分(18)。這種情境中的病人,常做出一些無法用任何理性的目的去加以解釋的舉動,病人的情緒常發生最不可解釋、最為迅速的更替。她們一會兒是開朗的、一會兒便轉為憂傷,一會兒精神抖擻、一會兒則變得萎靡至極——而所有這些波動並沒有任何明顯的緣由。同樣,在並沒有任何必要的情形中她們卻撒謊:隱去自己的真面目而喬扮成別的角色,把一些虛構的罪行承攬到自己身上或強加到他人身上,她們尤其喜歡扮演被迫害者的角色、犧牲品的角色。這些女人真誠地相信她們自己杜撰的故事,也由於那虛幻的災禍而真誠地痛苦:她們想像自己被惡魔附身、受惡魔擺布。她們確實痛不欲生,在驚厥中掙扎,況且強迫自己去那麼殘酷地扭曲自己的身體,仿佛她們不可能有意識地去這樣作踐自己,總而言之,她們能以自己的想像而徑直把自己整死。一批批所謂的「女妖」正在使這樣一些不幸的女性的數目在擴大。對那些「女妖」,本當用一些有鎮靜效果的藥水給予治療,可是,那些教皇為對付她們卻頒發一道道訓諭,而宗教法庭裁判官們——索性架起了一堆堆篝火,從肉體上摧殘她們。我推想,您也遇上了這樣的一位女性。自然,她向您講述了她的經歷與遭遇,但她是在杜撰瞎編,從來就不曾有過什麼亨利希伯爵;而過後呢,她會借用她所能企及的一切手段,努力達到這樣一個目標:在您的心目中成為一個不平凡、不幸的女子。不過,對她的所作所為無論如何都不可指責,因為在這種狀態中行動著的並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患的那種很特別的病。」 我聽完了這堂課,就向漢斯提醒,我曾向他講述過我曾有過向狂歡夜會飛行的事,我曾與萊娜塔一塊兒召喚惡魔阿納艾里的事,可是,漢斯卻這樣對我進行了反駁: 「該是不再相信什麼狂歡夜會這類無稽之談的時候了:感覺與想像的模糊——這就是那種「狂歡夜會」!您,顯然,是落入藥性很強的催眠藥的控制之中,就是您那位女相識給您的那藥膏,這是一種迷魂藥,我馬上就可以說出這迷魂藥的成分:這藥所含有的東西是——黃油、香芹菜、茄、白環蛇,也許還有其他植物的汁,但主要成分是一種藥草——這種草被義大利人稱為「顛茄」,再有就是天仙子與一丁點兒鴉片。用這些東西煉成的油膏往人的身上抹擦時,它就會引發那深沉的昏睡,在這種狀態中,您一邊昏昏欲睡一邊想入非非,緊接著,您在昏昏然中所思所想的一切,就會以幻象幻影的形態愈來愈清晰地出現於您的夢境之中。有些醫生已經做過這樣的試驗,他們迫使一些自居為女妖的女人在他們的監視下往身上抹擦這神魔般的油膏。結果如何呢?原來,這些不幸的女人昏睡時一直是伸開四肢平躺在同一個地方,並沒有發生任何位移,而她們醒來時卻以那種完全相信的神氣,去敘述那些形形色色的荒唐不經實屬烏有的事情,講她們剛才怎樣飛行,怎樣跳舞。同樣,要相信有這種事,那也屬荒唐:仿佛某些詞語——迦勒底文(19)的,抑或拉丁文的,其實,它們絲毫也不比我們的德文好,某些線條——它們被稱為「徵兆」,果真擁有駕馭大自然與魔鬼的那種權力。我深信,在你們那次召喚惡魔的試驗中,你們視之為惡魔形象的那種東西並不是別物,而是薰香所生的煙;而打碎你們的第一盞燈的,並不是那些兇惡的精靈中的一個,而正是您的那位女助手,顯然,她當時已處於狂怒發作的狀態。」 面對所有這些評說,我當時竟拿不出一句話來加以反駁,這既是因為那一天我的大腦十分疲憊,也是因為我對學術爭論已經久違而生疏。於是,我站在這小漢斯面前就猶如比武場上那個劍突然從手中失落的賽手,或者是,正領受老師用尺牘抽打的那個羞愧無言的學生。不過,這種處境並未妨礙我去對漢斯的論點的尖銳予以首肯,我當即就對他說道,如果他會用相當數量的例子去論證自己的見解並充實它們,他肯定會成功地寫出一部卓越的、也許還是非常有益的著作。我本人更是堅定地指望能看到這種書問世,這樣的一部著作肯定會使我這位年輕的朋友——約翰·維耶爾(20)揚名四海。 這個晚上還剩下的一點時間裡,我們是在議論一些不太重要的事物中度過的,但這漫談也洋溢著各種各樣的愉悅,因為在我們所涉及的各種領域,漢斯都顯示了其天賦的聰穎、機靈與過早的博學。對我來說,這次交談的意義可是不小,因為它把我的思想從我一直深陷其中久久盤旋的怪圈中導引出來,因為它提醒我:把人的命運歸結於那些地獄力量的神秘意志是多麼令人可笑。漢斯在與我告別時信心滿懷地建議我明日上他們那兒去一趟,因為明天是星期天,可以期待阿格里巴從他的書房中走出來。我也同意這麼一種看法,我留下推薦信之後自己卻不再上門探訪,這對我自己也是不體面之舉。但是,在我從阿格里巴的學生們的口中聽到這種種評說之後,我已不能期待我與阿格里巴的會見還會使我得到什麼重大的收穫。我度過這在波恩的第二夜時,心中已完全沒有第一夜裡那些春日裡的幻想,我的各種不孕花似的希冀猶如突然遭到一場乾旱,一個個蔫頭耷腦地,默然無語地向大地俯下身去。 Ⅱ 儘管如此,次日下午,在彌撒之後的那個鐘點,我又一次站在阿格里巴私邸前敲擊他家的大門。這一回,艾馬努艾爾、奧古斯丁、阿符涅尼都像迎接一位老朋友那樣迎接了我,他們僅僅好心地對我吐露了一句怨言,說我昨晚在「患難」中離他們而去,此舉不夠哥兒們義氣。昨日,在阿格里巴的這個寓所里等待著我的是棍棒與狗牙,今日呢,他們一個個親昵地拍拍我的肩膀,親熱地稱我為「朋友」,隨意地開著玩笑,這使我倒也真的確信:沒有比巴克斯更好的媒婆。更讓人感動的是:也不知道這是阿符涅尼與他的同伴們的確對我有了好感,還是他們想磨滅昨日接待客人時那種不禮遇的印痕,最後還有一種可能:他們這只不過是在終日與世隔絕的狀態中深感寂寞,遇上新來的人自然就高興——不管是出於何種背景,反正他們把這一天整個兒花在我身上,爭先恐後地圍著我一個人轉,千方百計地向我提供各種娛樂。 阿符涅尼自告奮勇地當起了講解員,要把整棟房子都向我展示,於是我們轉遍十二個或十五個房間,其中有些房間完全沒有人居住,沒擺設任何家具。在另一些房間裡則是各種檔次的擺設,從一些年久失修的但分明是富麗堂皇的物品,到完全低廉的、由於必需應急購買的並且隨手擺放、沒有絲毫精雅可言的用具。在阿格里巴的第三任妻子不久前占用的那些房間裡,一切物件都處於雜亂無章的狀態,仿佛這住所剛剛遭受了德國僱傭兵的搶劫,一片狼藉。不過,那些收拾得最為用心的房間也更像是一個木匠鋪子,而不像一位哲學家的寓所。 阿符涅尼還把住在這座房子裡的每一個人都介紹給我,首先被介紹的家人,是阿格里巴的兩個兒子,兩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這兩個孩子不論在智力上還是在教養上,都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阿格里巴的另外兩個兒子當時不在家。照管這些孩子的是一個名叫瑪麗婭的老女傭;瑪麗婭心地善良頭腦簡單,十五年里一直跟隨阿格里巴,不過,好像她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很難說出來。另一個女傭名叫瑪格麗塔,只是比瑪麗婭稍微年輕幾歲,不過也只是比瑪麗婭稍許聰明一點,至於那個男傭,一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其外號叫安泰依,則給我留下地道的白痴的印象。這樣,不難猜想出,這一家子的生活遠非是快樂的,繼那些學生們之後我也得承認,這棟房子裡棲居者中最有生氣的莫過於那六、七條大狗,它們全是純種的,全都有自己的綽號:塔羅、澤科尼烏斯、巴拉薩、莫扎,它們終日得意洋洋,在所有的房間裡逛來逛去,就像是漫步於天經地義地歸屬它們的領地上。 阿符涅尼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對我解說,一心要我相信,阿格里巴並不從事魔法。就面前的這幾條狗,他也藉機對我說了一通: 「老師是這樣地喜愛狗,他與另外那幾條甚至夜間也不分離,而與它們同睡在一張床上。在他寵愛的那幾條狗中有一條——被稱為「寶貝兒」的那一條——死去時,他的朋友們甚至寫下了幾首悼詞,用拉丁文寫成的詩體悼詞。而在民間呢,圍繞著這件事則流傳著一些胡編亂造的傳聞,仿佛阿格里巴在家裡養了一些狗模狗樣的惡魔。」 同樣,這個阿符涅尼在領我參觀那個與阿格里巴的書房相鄰的房間,也就是那給他擺放著茶飯、堆放著新來的信件的那個房間時,又趁機發揮起來,他對我說道: 「帝國的郵局倒是從老師這兒得到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因為每一天都有好幾封信寄到他這兒。他與之有書信來往的人物中有艾拉茲姆,有許多已經即位的帝王,有一些大主教,甚至有教皇本人,不用說更有一些普通的學者以及他那無以計數的崇拜者。正是從這些人那兒,他獲悉全歐洲各個角落裡的新聞,可是那些迷信的人卻胡思亂想,仿佛他是通過一些魔法手段而獲得的那些信息。」 對寓所的參觀結束後,是午餐。那午餐儘管相當簡樸,但畢竟讓人填飽了肚皮,午餐過後,這幫新友帶我去逛城,從一條街逛到另一條街,不過,沒費多大功夫我們就把整座城都給逛了一遍,因為波恩實在是一個不大的城市,我們甚至都走出了城門,從那兒便可看到七峰山那美麗的風景,我也對波恩的教堂欣賞了一番,尤其是五塔大教堂——它的確是我們那些古老的建築中最出色的傑作之一。那一天的街道上像節日一樣人山人海,在那身著五彩繽紛的艷麗服裝的人群中悠閒地漫步,這本身就是一件挺讓人賞心悅目的事兒。你可以與不相識的姑娘們擠眉弄眼調調情,也可能欣賞那身披冬日的斗篷、頭戴插著羽毛的帽子的小伙子的神氣。奧古斯丁在這之前已經得以將全城的人物的情況都作了一一打聽,這時當我們在人群中閒逛時,他就能隨心所欲地衝著我們的耳朵,悄聲說起那差不多是每一位過路的先生或每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士的風流韻事,這些故事令人想起波焦(21)那些令人開心的小說,樂得我們直發笑。 約莫是下午五點,我們打道回府。阿符涅尼打聽到阿格里巴依然沒有打開書房的門,就提議我們下象棋。我把棋盤推給阿符涅尼與艾馬努艾爾,讓他倆決一雌雄,而我本人則宣布要與奧古斯丁打一次賭,賭他倆誰是贏家。這時,那兩個孩子也從兒童間出來上這兒看下棋,與孩子一同走過來的還有那自居為家庭一員的瑪麗婭。我們全都圍擠在兩個賭徒端坐著的桌子的旁邊,那兩條狗也臥伏在兩賭徒的腳旁,也以並不遜色的興趣關注著小卒與馬的移動。看著對象棋手的一舉一動,專心地觀察著的兩位打賭者,看著這兩個還吸吮手指頭的小男孩,看著那善良的老保姆——大概誰也不會去尋思:這一充滿田園詩般情調的家庭生活場面,這一值得桑納扎羅(22)的優美文筆去描寫一番的場景,竟然會出現在偉大的魔法師阿格里巴的寓所里。這個魔法師,據一個又一個的傳說,能把月亮從天空摘下來,能把死人的身體從其墳墓中拉出來。 我賭的贏家是艾馬努艾爾,指望他在關鍵時刻拿出絕招,可是,阿符涅尼在達米安(23)的藝術中則顯得更為機靈,他的棋步走得徐緩但有分量,非常果斷地把對手逼上死路。艾馬努艾爾在下棋時並不冷靜,反倒容易生氣,但無論如何也不願甘拜下風,要不是突然從阿格里巴的房間裡傳來一陣鈴聲——那鈴聲是要人上他那兒,艾馬努艾爾在這盤棋中大概是免不了被將死的。那鈴聲一響,在我們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立即動作起來:小男孩們誠惶誠恐地一下子溜出門外,瑪麗婭尾隨他們跑開,漢斯響應召喚趕緊奔往樓下,艾馬努艾爾呢,則利用大家都慌亂成一團,好像都落入瞬間突發的衝動之中,趕緊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攪亂,於是,誰也認不出來,這盤棋該是如何收局。 幾分鐘之後,漢斯從老師那兒回來了,他宣布:阿格里巴已看了我的信,準備立即接見我,同時,老師要他所有的學生也都一塊兒上他那兒去一趟。 我孜孜以求的夙願就這樣如願以償了,我來波恩的目的就這樣如期實現了——但這時占據我身心的已經不是原先的那種希冀,即對那些縈繞我心頭的疑惑求得解釋的希冀,而僅僅是一個旅遊者的好奇,那種要對當地的名勝古蹟觀光一番的好奇,阿格里巴的書房在二樓,當我沿著那狹窄的樓梯往二樓攀登時,我心中只有這份好奇。他的那幾個學生們呢,這時都往我身上傾灑友好的關切,爭先恐後地給我出主意,指點我與阿格里巴會見時應當有怎樣的言談舉止,有的提醒我,我說話時嗓門應當大一些,因為老師的耳朵有點兒「背」,有的則提示,老師無法容忍的人就是修士,有的建議我一定要稱老師為「最博學的導師」,等等。已經來到了阿格里巴的書房的門口,但不得不又一次收住腳步,漢斯又跑到我前面去敲門,只是這一番折騰結束後,那房門終於打開,我終於置身於這神秘的地方。 阿格里巴的書房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博物館或修道院的圖書館——整個房間擺滿了書櫥與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籍、文稿袋,除了這些書架還有好幾個讀經桌,桌上面也是書,還有一些動物的標本,各種各樣物理儀器與工具;甚至在凳子上,在地板上也散落著手稿、畫稿、各種各樣的紙。房間裡這兒那兒到處可見一層層灰塵,散發著某種發霉的氣味,不過,陽光還能從這房間哥德式的狹窄的窗戶穿射進來,而把裡面照得相當清朗與明亮。那張寬大的寫字檯上也是堆滿著一卷卷的大厚書與一冊冊的筆記本,似乎被埋在紙堆中的主人本身坐在一把很高的扶手椅上,他的身材並不高,看上去還並未衰老,但清瘦得很,鬍子颳得很乾淨,灰白的頭髮上罩著一頂深紅色的帽子,身上披著一件用毛皮鑲邊的斗篷。我認出來這人就是阿格里巴,因為他與自己的肖像很相近,那肖像印在他那部《論隱秘的哲學》的封面上;只是他的臉部表情讓我感覺與那肖像上的有點不大像:肖像上的那張臉是善良、坦誠的——阿格里巴本人的臉上卻有某種輕蔑或是厭惡,也許,這是由於他的嘴唇似乎已經像老人們素有的那樣耷拉著,而疲倦的眼瞼,已經把那雙有生氣的、敏銳的眼睛所射出的目光給遮擋了一半。在阿格里巴的腳旁,坐著他寵愛的那條黑狗,這寵物把嘴放在它主人的膝蓋上,這黑狗個頭並不大,全身毛厚而蓬鬆,一雙眼睛驚人地聰明,仿佛是人的眼睛,後來我打聽到,這狗的名字叫「閣下」。 還在進門時,我就在門檻上停下來,行了個鞠躬禮,阿格里巴只是稍微點了點以示歡迎,他就像已經習慣於接見使節的國王那樣,對我說: 「歡迎光臨,遠道而來的先生!我的朋友格托爾皮給我寫信談到您。在老年時期我的朋友已經不多了,可是,他們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推卸的職責。請入座,成為這座房子裡的一個朋友,儘管您也給我帶來了一些很糟糕的訊息。」 他這最後一句話略微有點兒讓我尷尬,我在桌旁,在他的那些學生們中間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才是,不過,阿格里巴又主動說起來。他從桌上拿起我捎來的那封推薦信,一邊在我們面前展示這封信,一邊並非沒有採用演說家的藝術而發表了一通言論,這番話,看上去好像是特地對我而講的,因為在這裡他並未對他的學生們講出任何新東西。 「格托爾皮,在介紹您的時候,」他說道,「同時給我寫道,說他不敢出版我的《致科隆元老院的辯解信》,還說全科隆城裡沒有一家印刷廠願意接受這部書稿把它鉛印出來!我知道我的那些對頭們的一個常用武器,因為他們的詭計迫害我整整一生了!在安特衛普,當地的學者們千方百計地唆使當局禁止我作為一名醫生的醫療活動,儘管我在那鬧瘟疫的日子裡都還診治病人,而當時城裡的醫生全都逃之夭夭,可是那幫人的陰謀竟然得逞了。在科隆,當局不允許我去講課,儘管在多勒、在都靈、在帕維亞(24),我的聽眾比所有其他的碩士的還要多!我在皇宮中充任歷史學家,可皇帝本人並不認為有必要支付我的薪水;在布魯塞爾,債主們把我拋進了監獄!後來,我剛剛試圖去出版我的著作,一些更為糟糕的威脅就紛紛降落到我的頭上:在巴黎,我的書根據索邦(25)的判決而被焚燒了,在德國,宗教裁判所大法官親自出面反對出版我的書,無視皇上賜給我的特權。噪噪嚷嚷地反對我的著作的還有一些博士、碩士、教師、學士、各種各樣的演說家,以及多得不可計數的那一幫遊手好閒的傢伙;穿長袍、戴風帽的、穿法衣的、光腳板的、穿涼鞋的、黑膚色的、白膚色的、灰膚色的,各色人等都有:總而言之,那些所有的三段論的製作者與被僱傭的詭辯士,全都對真理視而不見,真理之光照瞎了他們的眼睛,猶如太陽之下的貓頭鷹。但是,我並不懼怕攻擊,我是會防禦的,既會抵禦那些冠冕堂皇的指控,也會抵禦那些暗地裡的誹謗。他們如今不讓我出版這些已經相當平和的書信。那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再寫一本書,撕開情面的書,我往那裡添加些醋與芥末,但少放點黃油,我總會在另一個城市將它出版的,哪怕在倫敦,哪怕在君士坦丁堡!」 阿格里巴當著我的面說出這一通言詞刻薄口吻嚴厲的責難,想必是指望這些責難經過我而為各種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因為他把我當成格托爾皮的朋友。但我看出來有必要打消他的這一念頭,於是我就小心翼翼地對他說道,我不會去充任那個裁決他阿格里巴與全體僧侶之間、更有甚者,與皇帝陛下之間這種爭論的判官,不過,他阿格里巴所說的那種種迫害,自然反倒使他更光榮,因為要是面對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不論是宗教裁判所,不論是神學家們,抑或學者們,都是不會予以理睬的。 我的話迎來的是大家片刻的沉默,阿符涅尼利用這時機提醒他的老師,說我來到這兒是有明確的目的:求他給出出主意。阿格里巴仿佛只是突然間想起了還有我這個人,他先是把格托爾皮的那封信憤怒地往桌上一擲,然後把身子轉向我這個方位,他問道: 「你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呢,年輕的朋友?我阿格里巴,誠如您所見,這樣一個挨整受害的人,猶如狐狸落入一群瘋狗的包圍中,還能幫上您什麼呢?」 我趕緊回答說,我覺得我自己就像那被阿波羅(26)質詢的馬耳敘阿斯(27),我僅僅在阿格里巴的名望中尋求我如此冒昧相擾的理由,阿格里巴已飲譽整個歐洲,為了解答那些在書本上無法找出答案的疑惑,在整個歐洲可以求助的只有他的學識、他的智慧、他的經驗。接下去我講述的是,我個人生活上的某些情境引發我從事過一陣「速成魔法」,而在所有的專治這一學問的書中,我不能不對阿格里巴的著作情有獨鍾,在仔細地研究他的著作中所表述的一切問題之後,我還是發現不少難以理解的盲點,故而,我就想專程尋訪作者本人請求當面釋疑解惑。 阿格里巴聽完我這一番陳述之後,皺了皺眉頭,以一種挺懊喪的口吻說道: 「您,或許,是沒有很認真地閱讀我的書,或者,並沒有把它弄明白,否則,您就不會帶著這樣一些問題來找我了!在我那篇序文中,已經明明白白、毫不猶豫地說道,魔法師應當不是一個迷信者,不是玩羊拐子遊戲的人,不是捉神弄鬼的人,而是一位智者,一位司祭,一位先知(28)。真正的魔法師,在我看來,乃是在多神教時代就作出有關基督的預言的那位女巫,乃是那從奇妙的世界奧秘中獲悉救世主問世,並且趕緊帶著禮品向那牲口槽里的搖籃奔去的三皇。可您呢,看來,也是像大多數人那樣,在魔法中,尋求的並不是關於大自然本身的隱秘的知識,而是各種各樣靈巧的手段,藉以傷害親近者,獲取財富,藉以探聽明天的運氣;可是,為了這樣的一些資料訊息,應當去找玩魔術的藝人與跑江湖的騙子,而不是來找哲學家,我那本《論隱秘的哲學》是我在年青時撰寫的,許多地方論述得還不完善,但畢竟還是——不過也只是——對前人在魔法這方面所說的一切作了一次概述,好讓有求知慾的頭腦能由此而進入這門學科的各個方面,而向縱深探索下去,但是,任何時候我也不曾邀請任何人去沉入那些黑洞洞的、不值得稱許的關亡術與卜術之類的試驗中去的!」 看出來,阿格里巴正在從直接解答中溜到一邊去,不過,我決定要迫使他就範,不惜動用一些大膽無畏的手段,於是,我就這樣對他說: 「我感到困惑的是,老師,您在魔法學領域做過一番認真的研究,斷定這門學問全是讓入誤入歧途的胡言而沒有別的,那您為什麼不去努力地勸說他人不再從事這門毫無成果的學問,而是相反,卻急忙出版您本人都認為還不完善的那部著作呢?那部著作,也許,的確是您在年青時期撰寫的,但請您不要忘記,您給該書所作的兩篇序文都是由您本人不久前寫就的,在那兩篇文章中您都是以一種極大的敬意去談論魔法的,絲毫也沒有對它表示出您的鄙視態度。您是不是藉此而對有求知慾的讀者們施發了一次巨大的誘惑,要是向您提醒福音書上那句名言,我是不是一針見血,一點兒也沒錯:倘若要往一個人的脖頸上套上磨盤並把他沉入大海的深淵,還不如讓他去引誘那些小精靈當中的一個?」 在我說這番話之際,阿符涅尼向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我打住;可是我這個人還不習慣淪為被嘲笑者,於是我平靜地說下去,一直說到底。阿格里巴也被我的這番話弄得火燒火燎的,他的整個神態都劇烈地變樣了——他那份自信,那份傲慢,仿佛一下子被澆滅了,他對我氣沖沖地說道: 「我有一些重要的緣由要出版我的著作,對那些緣由,您,年輕人,想必是一無所知。現在不向您解釋這個中緣由,因為這是完全不合時宜的事,更不用說,那個特殊的誓言,禁止我在一些並無福分知曉此事的人們面前涉及某些問題。」 這種回答的嚴厲氣息只能激發我那份執拗,我這樣一個面對狂歡夜會的主席時也無所畏懼地提出一連串疑問的人,自然,面對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基的憤怒,也是不會退卻的。我繼續奚落他,我當即向他拋出一個新問題,這時,連我自己都感到,我那清晰明亮的嗓音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響,猶如賭場上,拋出命運攸關的賭注時,所擲出的那兩顆骰子在桌面上滾動時所產生的音響: 「最為博學的老師!要知道我可是不曾懷有任何奢望而要您在我面前敞開您珍藏的那些隱深的奧秘!但是,作為被您的那部書所引誘的那些讀者中的一員,我僅僅謙遜地請求您向我作出解答,魔法究竟是什麼:是真理、還是謬誤,是科學、還是非科學?」 阿格里巴向我的眼中重重地射來一束目光,我並沒有垂下自己的眼瞼,也向他的眼睛狠狠地射出一束目光,於是,我們雙方的目光相撞了,這一剎那,我體驗到了這樣一種感覺,似乎我們倆都站在深淵口上,用手緊緊扣住懸崖,那關頭上,有一分鐘裡我真的相信,阿格里巴馬上就會對我說出什麼秘而不宣的東西,充滿靈感的東西——可是,一轉眼,只見在我面前這位上了歲數的學者,又坐在那高高的扶手椅上,他身披寬大的斗篷,頭戴深紅色的小帽,克制住自己的憤怒,為回答我那些大膽而甚至放肆的要求,他用那隱約可以感覺出來幾分不滿、但嚴峻而平穩的嗓音說道: 「存在著兩種科學,年輕人。其一——就是在我們這個年月里在大學裡所教所學的那種科學,它把各種事物都分割開來而加以考察,它把整一的宇宙之花撕成一片一片的、一塊一塊的,撕成根、莖、葉兒、花瓣。這種科學,它向人提供的並不是知識,而是三段論與注釋。在我那本《論知識的不可靠性》——這本書耗去我多年的心血,但它給我帶來的只是他人的嘲笑與指控:有人指控它是異端邪說——之中,我稱之為偽科學的這種科學得到了詳細的解釋。這種科學的信仰者——就是偽哲學家——把語法學與修辭術變成工具去推導他們那荒謬的結論,把詩歌變成了小毛孩子們的信口胡言,在算術的基礎上他們建立了那些無聊的占卜問卦,外加上音樂。那音樂使人墮落,使人意志衰弱,而不是使人堅強,使人昂揚向上,他們把政治學變成一門行騙的藝術,而神學則被他們利用,成了毫無內容的詞語戰爭的舞台!正是這樣的一些偽哲學家們也扭曲了魔法學的本來面目,古人把這門學問視為人的認知活動的顛峰,因為在我們這個年月里,「天然魔法」不外乎是一些民間秘方,一些毒藥、催眠麻醉的藥水,使人開心的焰火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的秘方,而「儀典魔法」——也僅僅是一些建議,建議人們怎樣與精靈世界中那些低賤的力量發生溝通,或者是怎樣像強盜一樣野蠻地、出其不意地利用它們。我不會停止對偽科學的辯駁與嘲笑,我也將一如既往地對偽魔法學加以駁斥。然而,人身上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比他的思想更為高尚的了,憑藉思想的力量升華到對本真與上帝本身進行觀照的境界——這乃是人生最為美麗的目標。只是應當記住,世上的萬物都嚮往著整一,萬物都在環繞著那唯一的焦點而運行,經由那焦點一切都相互關聯,所有的事物都存在於彼此之間一定的關係之中:星星、天使、人們、野獸與荒草,無一例外!是那整一的性靈在推動著太陽環繞地球而行,是那整一的性靈在推動著天堂的精靈溫順地聽從神的囑咐,是那整一的性靈支配著不安寧的人,支配著從山上往下滾動的石塊——只是這性靈,在不同的事物中以不同程度的緊張而體現自身。科學,那種考察並研究這些宇宙關係的科學,那種確立各種事物之間的關聯與它們互相影響的途徑的科學,就是魔法,就是古人心目中真正的魔法。這門科學它給自己提出了的任務,就在於使自己的心靈——而如果可能的話,則也使另一些人的心靈——的盲目的生存,與造物主那神妙的安排相關應,為了完成這一任務,它要求具備那升華了的生命狀態、純潔的信仰、堅強的意志——因為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力量比意志更有威力的了,正是意志有能力去實現那不可能實現的,去創造奇蹟!真正的魔法乃是科學中的科學,乃是最完美的哲學的最豐滿的體現,乃是對所有奧秘的解釋——這種解釋,源於那些有天賦者,對各個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民族作悉心觀照的過程中所獲得的頓悟與發現。對於這樣的魔法,年輕人,從種種跡象看來,您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知的,故而,作為我們這次交談的結束語,我預祝您從占卜問卦與手相星相轉入知識的真正的源頭。」 在聽完這一通語意含混的言論之後,我已經看出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只有站起身,請人家原諒我的打擾,然後就告辭。我向阿格里巴,向他的那幾位學生——他們正一個挨一個環繞著老師的扶手椅圍坐著,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興奮——投去最後一束目光,就走出了房間,當時我心想,這回可是永遠離開了這個圈子,壓根兒就沒去想,日後我還有機會與這位偉大的魔法師再次相會,而且竟是在那樣奇特的情境中! 在樓梯口,我被漢斯與阿符涅尼追上了,這兩位或許是想熨平這次不愉快的接見所留下的印痕,因為他倆千方百計地努力解釋阿格里巴為人那般嚴厲,強調這是由於格托爾皮的那封信大大地破壞了老師的心情。就在這會兒我們那簡短的談話中,阿符涅尼說道: 「我可是沒料想到,老師暗地裡還相信魔法!」 而漢斯則以年青人的那自以為是的神氣補充道: 「他作為一個人與一位學者都堪稱偉大,但畢竟屬於那不同於我們的另一代。」 漢斯與阿符涅尼兩人都滿懷信心地請我在波恩再滯留一天,他倆一個勁兒地要我相信,到了明天老師肯定會對我更為善意一些的,但我毅然拒絕再一次去打擾阿格里巴,況且,我對他在我的事情上能幫上忙這一點已失去任何希望。不過,我還是對這兩位小伙子所給予我的配合而深表感謝,而漢斯則充滿友情地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我們倆分手時彼此都許諾給對方寫信,保持聯繫。 次日早晨,我便起程,回返北方。外面落下一場雪,天氣相當寒冷,但道路的狀況得到了相當大的改觀,走起來已比三天前輕鬆多了。大雪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壤土鋪蓋上一層地毯,馬兒在這鬆軟而潔白的地毯上精神抖擻地馳騁。 後來,當我仔細地審視我尋訪阿格里巴的整個情形並認真地思索他的全部言談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不應當對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真的去相信。在我作為一位來自外地的陌生人站在阿格里巴面前的那一會兒,阿格里巴也確實沒有什麼緣由要對我敞開心扉,向我徑直披露他珍藏於心中的、有關魔法這樣一種分量不小的事物的深切的見解。出於同樣的道理,他在自己的學生們面前都沒有披露那些隱秘的見解,因而,在他那些懷疑論者似的話語中,很有可能,所反映的還不是他這位哲學家最終極的見解,而那種孤獨,那種強使自己甚至在最親近的人們面前也隱身起來的孤獨,又總是偉人們命中注定的。現如今,在我與阿格里巴第二次會見之後,我甚至可以肯定,他對魔法的相信,他想予以展示的還要深得多,很有可能,他與世隔絕獨自一人埋首書房的那些時光正是用於對關亡術和對占星術作悉心探究。 不過,在我從波恩回返的旅途中,所有這些思索還尚未在我的腦海中萌生。相反,那時我感覺到的卻是:阿格里巴那嚴厲的言談與漢斯那清醒的猜測,猶如一陣清新的風吹散了那神秘與奇詭的霧靄,近三個月來我一直於其中徘徊的霧靄。我懷著一種真正的驚訝捫心自問,我怎麼能夠在這一年的四分之一的時光中一直沉入惡魔的世界,而不能從魔鬼的圈子中走出來——我這個人,原先可是習慣於軍事征戰與海輪的纜索為伍的,習慣於軍旅與航海中那個明朗清晰的世界。我也帶著這樣一些困惑去尋找答案——為什麼我這個人,在先前也曾不止一次地醫治好了心靈的箭傷,那愛神之箭留下的創傷,如今卻被這麼牢固地拴捆在這個女子的身軀上,這女子給我的回報僅僅是輕視,或者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如此反思時,我的臉頰上不是沒有些許的羞色。如今,在重新審視自己與萊娜塔在一起的這一段時光之際,我認為我的行為是可笑而又愚蠢的,不禁對自個兒惱火起來,我竟是這樣奴隸似地屈從一個我甚至都未搞清其身份的女士,我對她的任性乖戾言聽計從,可是,我甚至都未弄清:她究竟有沒有資格值得我這樣為她效力。 也就在這會兒,我想起了我在杜塞道夫時對自己立下的誓言,近幾周里我一直置之腦後的那個誓言:在萊娜塔身邊不得滯留三個月以上,在這個期間的一切開銷也不得超過我的全部積蓄的三分之一。從發誓的那天早上算起,三個月的期限早就到了,並且又過去了六天,我所限定其額度的那筆錢款也差不多全花出去了。在這番回顧與反省的影響下,我的腦海中閃現出這樣一個念頭:根本就不用回返科隆,而是掉轉馬頭,從波恩再往南邊行下去,奔向我的故鄉洛茲海姆,至於萊娜塔呢,且讓她孤身一人聽天由命。可是,真要把這個設想變成行動的話,我身上的勇氣又不夠,這首先是因為占據我心頭的還是對萊娜塔的思念,再說,名譽本身也不允許我做出這樣一種背叛。 於是我只好對自己說:回到住處之後,我就與萊娜塔開誠布公、真摯無欺地談一談,我將開導她,向她言明:她對亨利希伯爵的尋找——實乃喪失理智之舉,我要提醒她,我已狂熱地、真誠地愛上了她,我將向她求婚。如果她能在上帝與人們面前向我發誓願意成為我的誠實的、忠貞的妻子,我們就成雙成對地徑奔洛茲海姆省親,在獲得我的父母親的祝福之後,我們就漂洋過海,到新西班牙定居,在那兒,萊娜塔將把過去的一切給徹底地忘卻,猶如忘卻清晨臨醒前的一場夢一樣。 我被這些幻想、這些夢求平和安詳的幸福生活的幻想哄得樂融融、輕飄飄,我感到既輕鬆又自在;我低聲地哼唱起一支西班牙小曲,那小曲歡快抒情,恰恰與我此時的心境相呼應,我不停地抖抖韁繩,這樣一來,天還沒黑時,科隆的城牆,在皚皚白雪中黑黝黝地矗立著的城牆,已經映現在我的眼帘。 (1)阿里阿德涅之線:希臘神話,克里特王米諾斯之女用小線團幫助雅典英雄忒修斯逃出迷宮。 (2)阿格里巴·涅捷斯海姆斯(1486—1535):十六世紀德國著名的博學家、冒險家,傾心探索存在奧秘的哲學家,不幸女子的解救者,被誹謗的學者;受科隆大主教格爾曼·馮·維德聘請,曾於1532年11月至1535年初在波恩就職。 (3)弗爾圖娜:羅馬神話中的命運女神。 (4)彌涅耳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 (5)門托耳: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的摯友,在近代文學中,有」參謀」,「指導者」等意。 (6)戈德弗里德·格托爾皮:阿格里巴許多著作的出版者,他的採訪者。 (7)布拉班特:比利時省城名。 (8)弗里堡:瑞士一個州的首府。 (9)蓬塔姆薩:擬是蓬塔格羅薩,巴西一地名。 (10)烏呂塞斯:羅馬神話中對奧德修斯的稱呼。 (11)沙勒拉赫貝爾格爾:賓根一帶所產的一種葡萄酒。 (12)用「伴侶」(或是「肉體護衛者」)這個詞來指代「褲腿」這個詞,是十六世紀德國人所用的一種表達法。 (13)安特衛普:比利時一省會名。 (14)即奧地利公主瑪爾迦麗塔。 (15)巴克斯:即羅馬神話中的酒神。 (16)伊斯特拉:位於克羅埃西亞和斯洛維尼亞境內的一個半島。 (17)mulier:拉丁文,即女人。 (18)即精神流質:人體能放射出來的一種物質,類似於氣功學說的「氣」。 (19)迦勒底文:一種很古老的文字,通常以其比喻古奧難懂的行文,天書。 (20)約翰·維耶爾:即漢斯·維耶爾,或壤·維爾(1515—1588),十六世紀名學者,生前力主公正科學地對待所謂「女妖」,認為「女妖」實乃有病的女人,應當予以治療,而對她們作出宗教審判的法官,實乃劊子手。 (21)詹·波焦·布拉喬利尼(1380—1459):義大利作家,擅寫輕鬆的笑話式的故事體小說。 (22)雅科波·桑納扎羅(145—130):義大利詩人,作家,他用義大利文寫成的田園小說《阿卡迪亞》在十六世紀上半葉曾享有極高聲譽。 (23)達米安在1512年出版《象棋藝術指南》,這裡用他的名字指代象棋。 (24)多勒、都靈、帕維亞均為義大利地名。 (25)索邦:巴黎大學本部。 (26)阿波羅:希臘神話中的日神,音樂之神。 (27)馬耳敘阿斯:希臘神話人物,曾以長笛向阿波羅挑戰比賽音樂演奏,但被阿波羅剝了皮。 (28)阿格里巴關於魔法的見解是十六世紀的魔法師中獨樹一幟的,這使他成為後來被稱之為「通靈術」的這門學科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