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五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悉心探究魔法要領斗室試驗咒語失靈Ⅰ 證據自兩個不同方向朝我湧來,猶如兩個敵對的集團的兩支軍隊,我也很容易向我的理性運行的天平的某一端傾斜過去,因為在兩端的量杯中,我都可以投放愈來愈新的思索與評斷的砝碼。 從一方面去看,許多證據在表明,我那可怖的夜會飛行不過是一場夢中幻象,那夢幻乃是由我抹遍全身的、毒性劇烈的油膏蒸熱身體所生。後來我發現自己坐在其中的那件風衣,它被壓得皺巴巴的,被揉得失去了原形,正像一個人的身體持續地在它上面而肯定會弄成的那樣。我身上並沒有一處留下那夜間旅行的痕跡,尤其是在腳下並沒有哪兒被劃破,或者是被擦傷,但赤著腳板在綠草地上跳舞,在森林中奔跑,總是少不了這類傷痕的。最後,而且這是最重要的一條,在我胸口並未發現那被羊角刺扎出的標記,那標記,要是按我當時所感覺的那樣,本是大師列昂納爾德在我身上刻下的是魔鬼的永恆烙印。 從另一方面去看呢,我的這些回憶本身的關聯性與邏輯性,遠遠超出了通常對夢境作追憶時的那種情形,記憶之神向我通報了有關魔鬼聚會、遊樂與戲耍的這樣一些細節,在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些細節,而我要是把它們捏造出來也沒有絲毫的根據。除此之外,我完全清晰地想起來,我當時參加那些女妖們的輪舞時是以肉體加入,而並非以精神參與,即便相信人在生前其精神與肉體已可分開,像神一樣有洞見力的柏拉圖曾挺樂意確認這一說法,不過大多數哲學家對此說都是深為懷疑的。 最後,我腦子中冒出了一個主意,這是解決我的疑惑的一個可靠的辦法。如果我所見到的一切確是現實,那麼,萊娜塔在對我行騙之後,跟著我也去做那高空飄飛,而她現在要麼仍在屋外踟躇,要麼也是像我這樣疲憊不堪地躺著——不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著想著,那股憤怒與嫉妒又湧上心頭,在這種壞心情又發作之際,我匆匆地對自己的姿態、頭髮都作了一番整理,急忙去穿衣服,這事現在對我成了一種相當艱難的行動,因為我的雙手還在哆嗦,眼前仍發黑。不過,幾分鐘之後我已站在迴廊里,那兒清新的空氣直湧入我的胸口,使我多少甦醒過來,於是,我懷著怦怦怦直跳的心臟,打開了萊娜塔的房門。萊娜塔平靜地睡著,躺在她那高床上,周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也像我那樣度過了這一夜,也不曾有那油膏的氣味,只要有那種氣味,那它也就會披露,她也曾訴諸那神魔般的抹擦所創生的法力。 這一難以駁倒的證據,在那個時刻倒是有利於讓我作出這樣一種推斷:我昨夜並未離開夢境領域。固然,斷定我在夜間的行為與言語——就是由於那些言行,我毀掉了自己靈魂的永恆拯救——只不過是一場夢幻,這倒挺讓我高興的,但是,那時占據我心頭的還不是這種高興,而是那令人抑鬱的羞愧。讓我感到萬分恥辱的是,我未能成功地完成萊娜塔的委託,未能闖入魔王的寶座,儘管這事並不太難,看上去,一個無名小卒也能辦到。與此同時,我還尋思,我那場夢是天賜而降,或許,還是魔鬼親自賜降的呢,魔鬼又想對我的軟弱無力加以嘲笑且作弄一番,這一想法使我蒙受沉重的打擊,猶如挨了那侮辱性的一耳光,也就在我凝視正睡著的萊娜塔那同一個瞬間,一個決定在我心中萌生並當即成熟,這個決定後來就在即將到來的好幾周里統帥著我的行為:試圖以自己的力量與那黑暗的精靈們展開公開的搏鬥,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我已經與這些精靈相遭遇,它們到目前為止一直是任性地耍弄我,猶如拋耍一隻球。 這時候,萊娜塔被房門啟開時所發出的吱吱聲弄醒,微微睜開了眼睛。於是,另一種情感——欲懺悔一番,欲去坦白我曾疑心萊娜塔對我行騙這件事情的衝動——迫使我急速地撲向她的身旁,俯下身去親吻她的手,對她傾訴那些她並不明白的心裡話: 「萊娜塔!親愛的!我感謝你!你將寬恕我吧!」 萊娜塔正在夢境中走出來,起初也不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後來她回憶起那一切,就迅速詢問起來: 「魯卜列希特,你去了嗎?你看見了嗎?你問了嗎?他回答了什麼?」 這些硬邦邦的問題,讓我感覺到,萊娜塔根本就沒有把我、把我這個由於困頓與折騰而身心憔悴的人,放在她心裡。她一心所思念的只是她自己的那個亨利希,不過,這些問題則多少使我清醒過來。我回答她說,她那油膏原來並無什麼效力,它僅僅使我昏沉沉睡去,僅僅給我呈現那狂歡夜會的幻象,而不是真正地把我載運到女妖們在歡慶自己節日的地方。但說到這裡我趕緊補了一句,聲稱我的失敗絲毫沒有削弱我的鬥志,而是相反,更加堅定了我向目標奮進的欲望,如今我正在全身心投入,努力尋找更為有效的途徑,好好利用地獄的威力。當時我就想在萊娜塔面前更詳盡地表達我的想法,可是她執拗地要求我先把我的奇遇講給她聽聽。於是,我只好對她的心愿做出讓步,我得向她複述那一切情景,複述那種我覺得是一場挺糟糕的夢的情形,這幾乎是與我的意志相悖的事。不過,在這複述中我隱瞞了兩個場景:一是我面對薩拉斯卡的誘惑而不能自持;一是萊娜塔本人的形象也在其他夜間幻象中對我露面。萊娜塔把我的這番回憶看成是完完全全的現實,她根本不同意我所說的這僅僅是幽靈的看法,她斷然認為,夜間盛宴的主席是對格耶爾德村的那個巫婆之言給予了肯定。但是,作為對她的回答,我只是報之一笑,我嘲笑萊娜塔,也嘲笑自己的那種飛行。我說,倘若這一切真是現實,那麼,這是荒唐的現實;倘若這一切真是夢境,那麼這是虛偽的夢境;倘若這一切真是預見,那麼,從這預見中是絕對推斷不出什麼來的。 可是,我們不得不很快就中止了我們這場爭論,因為我感到了一種不可克服的疲乏與已近極限的困頓,這是夜間承受那麼多又那麼沉的印象的結果。渾身酸痛,腦子疼得就要裂開了,疼痛把我打倒了,甚至使我躺到床上去了,這一天中餘下的時光我都是在半昏半迷的狀態中度過的,在那種昏迷中狂歡夜會的場景與形象,猶如一個不停地轉動著的輪子在我的目光中旋轉:裸體的女妖、無手的惡魔、狂舞、盛宴、親熱、大師列昂納爾德。我現在還記得,當時透過夢境我看到,萊娜塔時不時地走近我的床頭,把她那冰冷的手放到我滾燙的額頭,那時我覺得,她這些情不自禁地顯示出一股溫柔的手指一旦觸及我的腦袋,便立刻根除了我的全部疼痛。 次日清晨,我一覺醒來時又像往日那樣精神抖擻,渾身是勁,可是我發現,自己昨日作出的那個決定在心底已孕生出堅實的根基,已萌生遠遠地伸展開去的枝葉,猶如一棵小樹苗,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已長成印度的大菩提。我已經沒有任何激動,但完全明確地向萊娜塔斷言:我已打定主意去鑽研魔法,因為我看不出還有別的方式可為她效力,而她正期待著我拿出什麼絕招來。我補充道,當你像一個貧寒的求情者向債主討饒時那樣去求拜魔鬼時,你得到的不可能很多,因為魔鬼,看上去也只聽從那些像主人對待奴僕一樣居高臨下地命令它的人的話;我還聲言,一般來說當以知識的力量去攻入魔鬼的世界,而不應憑藉占卜算命星相之類令人可疑的妖道魔法的魅惑之術。在作這樣的補充時,我當即又在萊娜塔的面前,把整個探索神魔鬼道的科學的學術進展給勾勒了一番,諸如魔法學、惡魔學、卜相學,等等。 萊娜塔非常入神地聽我講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原來率先將我引入惡魔世界的她,這時卻對我聲稱,她本人絕對地反對我的這一提議,並且毫不遲疑地、也相當令人信服地把我所欲一試的這件事情的全部困難與全部危險都向我一一展示出來,她甚至認為此舉整個兒是不必要的。進而,她還對我說,鑽研魔法這事需要許多年月,需要一定的知識準備,那些隱而不露被深深珍藏著的奧秘是從不信賴什麼書籍的,而只是經那些特選者之口,從老師到學生一代又一代口傳下來。最後,她聲言,她將不接受我這樣的犧牲,她將把我的諾言歸還與我。但是,我對她所陳述的這些理由都有異議:我說,作為一名騎士,我是不能放開一切可以尋思出來的、對拯救她有用的辦法,而不去利用一下就拋開一位女士的。對於一個有心人,一個心明眼快的人,那隱現於魔法學著述的、字裡行間的一些暗示,就已足矣;我欲企及的並非那被禁閉的知識領域裡的所有奧秘,而僅僅是獲取那對達到很實際的目標有用的某些情報,以及諸如此類駁擊她的論點的話語。 從這番交談中,萊娜塔分明看出我是不想讓步的,於是,她試圖來嚇唬我,她向我披露了她自己與魔法過從甚密時的心得,當時她大約對我道出了這樣一些東西: 「魯卜列希特,你不了解你欲涉足的領域。那裡除了恐懼別無其他東西,法師們——這乃是一些最不幸的人。法師生活在令人痛苦的死神隨時隨地的威脅之中,只有憑藉毫不鬆懈的活動與意志的極度緊張,方可將那兇猛的精靈制服住,那些精靈可是隨時準備好了欲用其獸牙把法師撕咬成碎片。整整一大幫虎視眈眈的怪物暗中窺視著法師的一舉一動,密切關注著他是否遺漏了什麼,忽視了什麼,放鬆了什麼細微的警覺,只要有機可乘便兇猛地朝他撲將過去,你設想一下那種玩狗者或戲蛇者,他沒日沒夜地呆在那關著瘋狗、或毒蛇的籠子裡,而他的鋼鞭一舉起,烙鐵一按下,只會招惹起那些動物更為膨脹的兇狠勁——法師就過著這種日子。作為這種無休無止的磨難的一種犒賞,他得到的卻是被奴役,那迫不得已地服役於一些卑劣的魔鬼,那些魔鬼知識並不淵博,遠非無所不能,反倒總是狡猾奸詐,隨時準備去干背叛以及任何齷齪不堪的勾當。」 萊娜塔的這些異議讓我覺得十分甜美,猶如那穿過雨天的一束陽光,因為在這裡,我頭一回看出她對我的命運的關心,但我還是毫不動搖地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我準備同意那一切正是這樣,但恐懼還從未束縛住我的手腳。兇惡的精靈本也是由上帝創造出來的,但它們失落了上帝那高潔的品德,就像大自然中的一切物象那樣,除了個人的與造物主那強大無比的意志力之外,那些精靈也不可能不服從自然規律。所要做的事僅僅是去認識這些規律,我們會有能力去駕馭這些惡魔的,猶如如今我們利用風力去推動輪船的運行。毫無疑問,風要比人強大無數倍,有時風暴還會將船掀翻把它摔成一塊塊碎木片,但是在平日裡船長總還能把他的貨物運載到碼頭。我清楚,當我在風暴中,在九級風中還鼓起風帆前行時,我會給我們的輪船,給坐在其中的你,招致一些很大的危險,但我們並沒有別的辦法。」 在我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我們的交談就戛然而止。 很快,我就有機會確信,萊娜塔一邊駁擊我一邊也說了許多反對她自己的信念的話語,魔法以及整個探索奧秘的學科知識對她的吸引力實際上更大,遠甚於我。不過,為了忠實自己的角色,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總裝出一種姿態:對我所操心的那些事情她總是鄙夷不屑,不願給我的工作以絲毫的幫助,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完完全全單槍匹馬地奮鬥,獨自一人去克服轉向新的道路時所要遇到的最初的、通常也是最困難的波折。 在我當大學生的年月里,我曾與一位書商相識,那人住在紅山,他是一個老古怪,名字叫雅科夫·格洛克。當年,每當我變得囊中空空時,我就把自己的課本送到這書商那兒典當。現在,我萌生起一個念頭:就在這書商的當鋪里去拋下那釣魚鉤吧,因為我記得,那老古怪曾經對天文學、煉丹術、魔法方面的書籍頗感興趣,他本人就潛心於尋覓那閃爍著智慧之光的點金石(1)。 格洛克的書店這十年里一點也沒變樣,我又感到自己是一名大學生,我跨進門檻,鑽入這有點兒晦暗的斗室,這斗室只有朝街面開的一扇門,沒有窗戶,裡面塞滿了一堆堆各種各樣的書籍:手抄本的古書,鉛印的新書,擱置甚久的書,新進的書,有彩色封面的書,用皮革作封套還帶有關扣的書。這雅科夫·格洛克本人呢,則隱身在一層一層直達屋頂的書架之中,隱身在那碼放成整整齊齊、方方正正的「書柱」之中,隱身在那一本一本地恣意驕橫的小冊子所壘成的「書堆」之中,身為所有這些鎖閉在他的書店裡大大小小的手抄本、線裝書、對開本的主人,猶如那深居洞穴掌管諸風的埃奧洛斯(2),在一條已經壞了的板凳上端坐著。看見我之後,這格洛克把眼鏡挪下移到鼻樑,把他正在審視的一幅版畫放到膝蓋上,將他那鬍子拉碴的下巴朝我轉過來,而開始期待著我開口,自然,他沒有在我身上認出那老相識。 我記起了這格洛克的脾性,就開始兜起圈子來,我自稱是一過路學者,我說我多次聽說他這兒有豐富的藏書,故而特意拐到這科隆城尋訪他的書店,我要撰寫一本書,這是一部旨在探討神學方面若干問題但又涉及魔法的研究著作,為此我要找到一些必不可少的著述。聽完我的話之後,格洛克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良久,像老人那樣嚅動著嘴唇,過後又把眼鏡推到眼睛上,拿起膝蓋上的那幅版畫,說道: 「我只出售教會所讚許的書。您上法蘭克福的集市上去吧:在那裡您會得到您需要的一切的。」 我明白了,這老頭是在擔心,我這人是不是宗教裁判官派來的密探,於是我立即設法努力打消他的這一疑慮,我提了提:先前的那些年月里,他的生意可曾是飲譽全德國的,大家都知道,他的書店裡有不少稀世珍寶,猶如呂底亞國王(3)的寶庫,可以在他這兒找到各種趣味的書。 這格洛克被我這麼一奉承就有了心情,他嘟嘟噥噥地回答道: 「先前的好光景還少嗎?難道我們的科隆還是那個科隆嗎?當年我們這兒擁有的大學生的數量,與德國其他城市所有的大學生的總和相等,可如今它卻少於外地的任何一所大學。如今,當我們這兒來了一批像約翰·萊伊姆這樣的神甫——這種神甫只能勉勉強強誦讀彌撒時所用的經文,而未必有能力識讀刻有拉丁文的鐘表!——科隆人還要書籍幹什麼用呢?」 這樣一來,我們倆總算交談起來了,我隨聲附和著這老頭,對他提起科隆那些幸福的光景,引發他去交談那些書籍與出版家的命運,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溫順地傾聽他對那些聞名遐邇的印刷大師的誇獎,從烏爾利希·澤爾尼到約翰·索泰勒,或是對那些難以企及的出版物的讚賞,從阿爾多·馬澤伊到亨利希·斯蒂芳,或是對各種手跡與各種字體的優勢所在的評點,諸如哥德式、羅馬式,拉丁體、斜體,等等。作為對我這麼一個聽眾的犒賞,這老頭在與我道別時更為善意地對我說: 「而您這位慈悲為懷的先生,有空再上我這兒來吧。我與您在這些故紙堆里再翻尋翻尋,可能,會找出什麼對您合適的東西的:天曉得有什麼風把什麼好書刮到我這個書店裡來了,這事也不在少數啊,哈—哈—哈!」 第二天,我自然沒有放過機會再上格洛克的書店去尋訪,這回他迎接了我,猶如迎接一個久違了的老朋友。他先是用那花去不少時間的交談再一次把我折磨了一番,然後賣給我一本小書,書名是《聖·格爾特魯達獲得微微發光的珍寶與財富的秘招》,這本書是在科隆印行的,這是我平生所讀過的最難懂的一本書,它對我也完全不適用,然而就是這種書,老頭也出了一個難以設想的高價:向我索取5個古爾盾。不過,隔了一天之後我再去書店時,格洛克已經容允我鑽進他的書庫去翻尋,我在那裡真的捕捉到好幾種手稿,那些文稿上填滿了咒語,畫滿了實施魔法時所用的圖案,那些文稿的書名本身就晦澀迷離神秘兮兮:《摩西之書與地獄的三重強制手段》,《讓精靈服役於人們的主要強制手段》,以及諸如此類令人費解的名稱,為這些文稿我不得不慷慨解囊。後來,我日復一復地在這書海中扎猛子,就像珍珠捕撈者那樣,在書浪中搏擊,藉助于格洛克的垂顧,漸漸地幾乎捕撈出一個完整的圖書館,這時格洛克還勸我不要太死心眼兒,甚至都不要嫌棄那些反對魔法的著述,譬如,由烏爾利希·莫尼托勒所著的那部荒唐的舊書,那部書內的插圖不堪入目,書名是《論巫術與前所未聞的女人們的災難》;或者,由馬丁·普蘭特施所著的那本內容空洞的著作《論有魔力的預言》,由茵斯蒂托勒與雅科夫·施普倫格勒撰寫的《女妖的錘子》,這些書的一個直接的宗旨就是減輕法官們的歧見,對女妖進行揭露並予以懲治;格洛克甚至向我推薦那個臭名昭著的多明我修會教士,人文主義的死敵,雅科夫·戈特斯特拉頓的論文:《在魔法妖術中尋求靈魂的拯救其罪孽是多麼深重》。 當格洛克斷定,他會把躺在他書店裡的貨物全都推銷給我時,他就當著我的面打開了一個書櫥,他這個書櫥里珍藏著的乃是這方面真正科學的著作,這對我來說不啻是打開了一個新大陸,這新大陸要比新西班牙的田野與山谷更為令人震驚。在這裡,落入我手中的是一些名人的著作,他們是:偉大的阿爾貝爾特,阿勒諾里德·德·維拉諾夫,羅根尼·巴孔,羅伯特·安格里斯基,恩塞爾姆·帕爾梅贊斯基,皮卡特里克斯·伊斯潘斯基,還有天主教修道院院長特里格米(4)的著述,其中就有他那令人驚訝的《自然哲學》與《Antipalus maleficiorum》;尤其是彼得·阿蓬斯基(5)的《魔法入門》,這本書全是概述,但表述得十分明晰;在上述種種著作之後,最重要的一本書把先前的著作者所收集到的種種知識歸納為一個體系,並且用對待現象的真正哲學的態度去照耀前人的著述,這本書就是《從涅捷斯海姆來的亨利希·科勒涅尼·阿格里巴(6),論通靈術的哲學·三卷書》,外帶第四卷的手稿。這最後一部著作,格洛克也是以昂貴的價格賣給了我,他聲稱這是秘密出版物,並且引證說,這書的版權頁上並未標明印刷廠所在地,也未標示出版年份。但後來我打聽到,這部書就是在科隆印刷的,且就是在幾個月之前印出的,而且得到國王陛下的庇護——只是那後續的第四部分確是某種罕見的文稿,因為作者擔心遭受迫害,未敢斷然把這一部分也交給印刷車間付印。 不過,對這個格洛克我心中並未存留什麼惡感,他對我時不時地敲敲竹槓而狠賺了不少錢,也用他那一說起來就完沒了的聊天給我平添不少膩煩,但最終,他畢竟向我提供出我所需要的全部參考文獻,而在他那老年人總有的絮叨與誇口中,也夾隨著不少對我不僅有用而且簡直是必需的東西。至於他這樣一些言談——什麼「智者的醋」,什麼「烏鴉的頭」,什麼「綠毛獅」與「紅毛獅」,什麼「忒澤伊的帆」(7),以及諸如此類的玩藝,我當時儘管去聽但「東邊耳朵進,西邊耳朵出」,這些玩藝於我毫無用處,猶如他所講述的那些著名的鍊金術士以及他們神話般的發財致富的故事,對我來說都是多餘之物,可是我倒也在他講的故事中捕捉到了,他對「速成魔法」方面一些問題所提供的寶貴的線索,我仔仔細細地記住他對魔法學術語所作的全部解釋,學會了從他關於那大名鼎鼎的魔法師、關亡師與巫師的笑話中汲取有用的東西。如果說我在我所鑽研的這門學問中有所成就,那麼,在許多方面我得歸功於這善良的老頭,這老頭雖然也幻想把鉛塊化為金子,但也不曾忘卻用更為尋常的方式,去得到別人衣兜中的銀幣。 我對格洛克書店的這些尋訪——對此我在這裡僅僅粗略地描述了一番——前前後後延續了好幾周,自然,我並未白白地失去這些時間,每次從書店回到住處,我便立即坐到書桌旁,伏案審讀那對開本大書,用目光一頁一頁地搜索。我在這件工作上的熱忱是那麼強烈,毫無疑問,當年我要是以這份熱忱這般勤奮去研讀《Sententiae》《Processus》《Copulata》《Reparations》(8)以及其他的教科書,那麼,我後來就不必與那些雄赳赳的路德派新教徒同流合污,去掠奪聖父之城,我也就不會見到阿納古阿克的綠草地,而是平靜安寧地去講課,作為一名碩士而留在某所大學的教研室里。我攻讀著一本又一本專著,翻閱一本又一本論文,獲得愈來愈新的奧秘,可我常常感到自己「吃不飽」,猶如那個維爾吉尼耶娃·斯庫拉斯庫拉:希臘神話中海中女怪,有六個頭,十二隻腿,每張嘴中有三排利齒,一口可吞下六個人。,在那些日子裡,我的大腦好像變成了一個貪吃的怪物,它專門吞噬那用手書寫得密密麻麻的或者印上了一行行鉛字的字紙。 我對我的治學事業竟入迷到這樣的地步,有一段時間裡我身上的情慾之聲消停下去:我仿佛對萊娜塔愈發視而不見、毫不動心,她的話語對我產生的印象也愈來愈淡薄。更有甚者——在這段時間裡,她曾有好幾回言行反常:先是在沉思與沮喪狀態中悶悶地度過一天,然後突然間不聲不響地披上風衣就走出門去,也不知她是在哪兒消磨了很久很久,直至深夜才見她回來。可是,我親眼目睹她的這種反常舉動而一點也不感到有什麼不安。而當她故意開始嘲弄我的工作,有意地對我說一些讓我感到屈辱的事情,甚至把我稱為一個勤奮但失去才氣之士時,我的心弦也不曾受到任何觸動,我全身心地投入搜索資料、思索問題、推導結論,但我也感到我的心靈似乎是被活生生地囚禁在一個巨大的冰窟里,我清楚我的充盈著愛情的心臟尚在搏擊,但我並不為這愛情的翅膀已不能動彈而感到有什麼痛苦。 然而,這種狀態還是被打破了,有一天清晨,萊娜塔從她那已成例行的銷聲匿跡中歸來,突然出乎我的意料,以那麼簡樸率直的口吻——好像她這個人向來如此直率,把兩把椅子推向桌旁,對我說: 「還等什麼呀,魯卜列希特,我們該著手工作啦!」 我看了看萊娜塔,帶著幾分驚訝也帶著幾分感激,我吻了吻她的手,我們倆並肩坐下。從這一天開始——那是九月底的一天——我們倆一塊兒繼續鑽研那探索存在奧秘的哲學,鑽研那「速成魔法」。 因為我希望,我的這部故事不僅僅成為一種引人入勝的閱讀材料,而且或許也會給那像我一樣落入圈套的什麼人帶來裨益,故而我想在這裡,用簡短的文字轉述一下:我與萊娜塔一起攻讀時,究竟從那些書籍中獲得什麼知識,固然,我並不奢望去窮盡那個被稱為「隱學」或學界的「禁區」的整個海洋。 神學家與經院哲學家們總是以為,僅僅摘引聖書的文本,用其引文就可以建構起某種包羅萬象的科學。我認為,單憑這一條,我就有理由把這些人那空洞無物的著述棄置一邊。從這樣毫無天分的一群人中出身的作家,總流露出一種奢望:要弄清有關惡魔的所有最精微的細節,它們的準確的數目,它們每一位的名字。這些自命為無所不知的先生中,就有一派斷言惡魔有九等之分:其第一等級上聚集著的乃是那些冒名上帝者,這個等級的首領便是地獄總管,第二等級上則是一些冒名先知——皮封之流,第三等級上是各種惡的發明家們——貝利阿勒之流,第四等級上則是一些因犯罪受懲罰而要復仇者——阿斯莫捷依之流,等等。另一派學者則將他們所考據出來的惡魔的精確的品級宣布於世,在惡魔王國里仿佛還有皇帝——地獄總管,有七位國王:拜勒,普勒桑,比萊特,帕蒙,貝利阿勒,阿斯莫捷依,扎潘;有二十三位公爵,十三位侯爵,十位伯爵,十一位首席軍事法官以及許多位騎士。這些學者甚至將上述惡魔的名字一一列舉出來了。還有一派學者對地獄主宰的宮殿的景觀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同時向世人披露,在地獄總管稱帝時,出任首相併組閣的是阿德拉梅列克,掌管國家金庫的是阿斯塔羅特,宮廷司儀官——維爾捷列特,宮廷的第一號神甫——卡莫奧斯,這些學者同樣精確地列出地獄王國的部長們與軍事長官們的名字,還有住在歐洲各國宮廷的地獄王國的代表的名單。凡此種種,再也清楚不過地表明,所有這些構想均出自那些共通的推斷,都是對地球上現代國家體制與機構的摹擬,而真正的科學絕不是這樣形成的,一門真正的科學可以依據的僅僅是經驗、觀察,以及確實值得相信的那些見證人的展示。 與上述那些偽科學的著述恰恰相反,在一些的確值得一閱的著作中,我們卻常常找不到許多問題的答案,那些問題,我們倒是有資格去提出,因為嚴肅認真的研究者思考時並不迎合讀者的好奇心,而是基於自己的知識的極限。但是,把惡魔的本性與生活置於科學研究的視野竟是如此艱難,以至於直到現今,在這個領域尚有非常多的東西依然若明若暗,或者,還完全是一片盲區,儘管已經有一些古代或現代學者的高尚的、無私的著作,尤其是湧現了這樣一些偉大的科學家,諸如偉大的阿爾貝爾特、天主教修道院院長特里特格米、阿格里巴·馮·涅捷思海姆,等等。要是在任何一部談論惡魔的著述中,都把這樣一句話列為卷首語,那將是很有裨益的,這句話出自我們所讀過的一部手稿:「認識惡魔的本性與它們的力量,這事對於一個人來說是這樣的艱難,猶如螞蟻要理解那位叫弗奧瑪·阿奎拉的大學博士的哲學」。 然而,我們還是自告奮勇地對整整一座圖書館那麼多的著述進行了悉心的鑽研,從而獲得了關於這些問題的一種總體的圖像。這個圖像就是這樣的。 惡魔也屬於有理性的生靈,本也是由上帝創造出來的,它們可分為三個類型:第一類被稱為「天堂型」,這一類棲居在高高的天空而專門執行上帝的指令,它們環繞著上帝猶如環繞著某種中心;第二類被稱為「世界型」,因為這一類受命充任世界的督察,故而在它們當中又可根據其不同的分工而區分出:薩圖爾努斯的惡魔,尤皮特的惡魔,瑪耳斯的惡魔,太陽的惡魔,維納斯的惡魔,墨耳枯里烏斯的惡魔(9),月亮的惡魔,也有黃道十二宮,三十六天王,七十二天將,等等;第三類則被稱為「塵世型」,這一類又分四大序列——火、水、氣與土——這類惡魔常駐人間,於無形無影之中干涉我們的事情,並且,就像可以很自然地預料的那樣,它們各有地盤:火序列的惡魔主要影響我們的智力,氣序列的惡魔則主要左右我們的情感,水序列——控制我們的想像,土序列——支配我們的身體及其肉慾。雖然塵世的任何一塊地方都不能擺脫這些惡魔,但這不同序列的惡魔總還相對集中,在某一塊地方畢竟有某一序列的惡魔占據多數,而另一序列的惡魔呢,則在另一塊地方稱王稱霸,這樣,也就還有白天的惡魔與夜間的惡魔之區分,有北方的惡魔與南方的惡魔、東方的惡魔與西方的惡魔之區分,有森林中的惡魔與高山中的惡魔、田野中的惡魔與家宅中的惡魔之區分。至於說惡魔的總數一共有多少,研究者們在這個問題上尚未形成共識,可以說出來的只有一點:這個總數應當是非常巨大的,超過了一億這個數。 關於惡魔的身體的結構與形狀,研究者們之間存在很大的分歧,時有激烈的爭論,但都不得不正視:惡魔擁有十分靈巧輕捷的身體,其結構精細但卻不朽,它是不會爛的,通常也是不為我們的感覺——視覺與觸覺——所能感知的,但它卻能穿透所有的物質。不過,高級惡魔的身體是由純以太構成的,故而比低級惡魔的身體更要為精細;低級惡魔身體的構成成分中有火有氣,而最低級的那些惡魔呢,其身體則是由水與土這兩種物質構成。要想讓自己的形體成為可見物,惡魔就應當用較為堅硬的物質來構成它自己的身體,而獲取某種形狀,或是隱隱綽綽如雲似霧一般的圖形,或是燃燒著的精靈,或是那像死屍一樣不見血色的人的模樣。惡魔的身體本身不需要食物,因而也就沒有那些自然的排泄,同樣,惡魔也不能以自然的方式去繁衍後代,它們沒有性別之分因而也就不會行交媾之事。可是,出於一些兇惡的目的,它們卻常常與男人或女人作肉體上的親近,這時它們又分為蘇庫布與英庫布(10),在與人發生性行為這種惡作劇中,惡魔也別具一格:那在一種情形中身為蘇庫巴的惡魔,竟能將它所接受的精液儲存起來,而留作它去另一個地方,即它去扮演英庫巴的角色時再使用(11)。 所有的惡魔都能與人進行交際,但「天堂型」惡魔們並不輕易與人交際,而僅僅憑自己的心愿或上帝的吩咐才做這事,那些「塵世型」惡魔,其魔力又太弱小,微不足道,不足以讓人們需要它們去幫什麼忙,這樣一來,魔法師們通常便去召喚「世界型」惡魔,而要召喚「世界型」惡魔就必須知道它的名字、它的性格與它的咒語。許多惡魔在與人交談時自個兒就通報了它們的名字,也正由此我們才知道它們,譬如,那黃道帶上的十二位惡魔:馬尼希達耶爾,阿斯莫捷爾,阿姆勃里耶爾,摩尼耶爾,維勒希耶爾,伽馬尼耶爾,祖尼耶爾,巴勒希耶爾,阿杜阿希耶爾,伽納耶爾,伽姆比耶爾,巴爾希耶爾——它們都是自報大名的。不過,據一些研究者之見,這類惡魔的名字可以用人工掐算出來:從那些與天符的數目相對應的猶太文字母中便可推算出來,譬如,從某一惡魔的符籙開始,循依著經緯,穿越整個天圈,這時,在上升的方向上就能獲得那些善良的惡魔的名字,而在下降的方向上呢——則是兇狠的惡魔的名字。惡魔的性格或者其印跡,自有其符籙構成,正是這符籙把那組成其名字的字母粘連在一起。符籙由六個詞根與一條聯接線而構成,那六個詞根相應於六個恆星的經度,行星上的經度也都是匯聚於這條線,至於那表示名字的花押字,則由魔法師所通用的某一種字母來書寫:埃及的象形字,古猶太文的字母,被特別地變形了的拉丁字母,最後,還有那事先假定好的字母。咒語——這是召喚操作中最為關鍵的東西,它是由魔法師與惡魔雙方協商議定而由魔法師擬成,並且,在一個咒語中,某一惡魔的全部特徵都被準確地標識出來;在一個咒語中,包含著那讓惡魔顯現要惡魔完成所求的籲請,這種籲請應當是極有說服力的,而所有這些均倚仗著那些秘而不宣的神聖的名字的威力。 咒語的力量在於那些數字所蘊含的神魔般的意味,對於這個奧秘,皮法戈爾早就作了闡釋,而且,任何一個嚴肅的研究者都不可能否定這一點;咒語的力量更體現在這種情形中——只要召喚的操作程度完全準確,惡魔的名字也書寫得很正確,咒語宣讀時也沒有錯誤,那惡魔就不可能不向魔法師顯現,不可能不服從法師的指使,就像那鋼針不可能不遵循磁場效應的規則而總是指向北極。在這種情況下值得注意的是,各種不同的惡魔擁有它們各自喜愛的形式,它們通常總以這特定的形式,顯現在對它們發出咒語的人面前。譬如說,薩圖爾努斯的惡魔顯現時總是很標緻很雅氣,但帶著憤怒的目光;它們的臉色是黑沉沉的,它們的動作——像風一樣乍生乍息;在它們顯現之前,總能見到一片白色的空間,那空間仿佛覆蓋著一層白雪;它們經常借用的形象是——垂著鬍鬚的國王,架乘在一條龍身上,或是一位老嫗,拄著一拐棍,或是那四張臉的怪物,或是雕鴞,或是鐮刀,或是刺柏。尤皮特的惡魔呢,它們一般是中等個兒,借用多血質易激動的人體;它們的臉色是火紅色的,它們的舉動是急促的,它們的目光是溫情脈脈的,談話呢——總是迎合你的心意而奉承你;在它們顯現之前,常可看見一些人正被獅子吞噬;這類惡魔常常採用那手執寒光閃閃的利劍的國王形象,它騎乘在一頭小鹿身上,或是那頭戴法冠身著長袍的男人,或是那頭戴飾滿鮮花的荊冠的少女,或是一頭牛,或是一隻孔雀,或是天藍色的服裝。月亮的惡魔通常的形象是龐大的、胖乎乎的、冷淡的;它們的臉色——猶如陰沉沉的雲彩,表情——恬靜,眼睛——像紅寶石,並且充盈著液體,濕潤潤水靈靈;它們有著野豬似的牙齒,它們都禿頂,它們的舉動就像那大海的波濤,在它們顯現之前總要落下一場雨水;它們借用的形象是手中拿著弓箭的國王,這國王的坐騎是一頭扁角鹿,或是小男孩,或是箭,或是那種巨型蜈蚣——等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惡魔們就是隱身於所有這些千姿百態的形式中,而與對它們發出咒語的人進行交談的,它們用的是念咒人的語言,一開始,這些惡魔總企圖去欺騙念咒人,但後來,若是念咒人不對它們讓步,它們就轉而服從念咒人的心愿,溫順地去完成它們力所能及的一切,不過,它們的魔力也是相當有限的。 惡魔的特徵,對它們施發咒語的操作程序,大體上就是這樣的。 我在這裡用四小頁敘述的資料,乃是我與萊娜塔在幾乎兩個月期間一點一滴地搜索並整理出來的,這工作一直延續到十月底,這期間我們倆可勤奮啦,就像那些最用功而堪稱榜樣的學生那樣。萊娜塔不識拉丁文,因而對用這種文字寫成的那些書——這種書占多數——我就不得不逐字逐句地給她翻譯出來,不過,她的參加絲毫不讓我感到什麼為難。相反,萊娜塔在許多方面使我的研究難度得以減輕,因為她善於以異乎尋常的輕鬆去琢磨他人的結論中潛隱的意思,或者去把書中未說完的東西給補充出來——先前我在她身上看出的、並把它視為蛇一般的洞察力的那種品質,現在我倒寧願對它作新的解釋:這女子遠非頭一回涉足於這些探索奧秘的科學領域,她知道並聽說過魔法師呼風喚雨的操作實踐中許多東西,那些東西在大多數人心目中尚是盲區。我深信,僅僅是萊娜塔的這些回憶,再加上雅科夫·格洛克那些偶爾的暗示,使我有可能在這麼短暫的期間——前前後後一共才十周——掌握一門這麼複雜的科學:魔法學。 值得注意的是,參加到我的工作中之後,萊娜塔仿佛突然間整個兒地換了一個人,在那四、五周期間內,我們倆一塊兒悉心鑽研,她的心情一直良好,行為中再也沒有她素有的那些怪異。她的那股熱忱與勤奮很快就超過了我,她能整日整日在書海里度過而孜孜不倦,從灰濛濛的清晨到黑沉沉的黃昏而手不釋卷,既忘掉教堂里彌撒與祈禱,也忘掉了城市的燈紅酒綠。好幾回,我在終日攻讀中都累得堅持不住了,我的大腦已拒絕再接受什麼知識了,萊娜塔卻不願離開書桌,一邊指責我,一邊又打開了新的一卷。她是準備好了要夜以繼日毫不間歇地拼一場,要揮動鐵鍬在那一行行鉛字所構成的黑洞洞的思想之礦中不停地敲擊挖掘,每當我們再一次從這些幽深的礦井中掏出來一個新的金錠,她那副高興的表情從不見遜色,而她那雙手上的勁兒在這種勞作中也從不見減弱。 話說回來,在萊娜塔的這種孜孜不倦之中也是有其自身的緣由的,因為在企及魔法的一些奧秘之後,她很快也就如同往常總有的那樣,盲目而執拗地篤信不疑:藉助於那些魔法的秘招,她真的會使她的亨利希伯爵對她的愛心回歸。至於說到我本人,則恰恰相反,當我潛心於鑽研這些探索奧秘的科學時,我漸漸地失落了自己最原初的目標,到後來已經無私地迷上了自己的工作,猶如一個真正的信仰者。我被在我眼前洞開的那些前景的宏偉壯觀而深深折服——惡魔的世界是那麼遼闊,在那個世界裡我們人類的世界被扔進去猶如大洋中的一個小島——我一時好像忘掉了亨利希伯爵,也忘掉了我向萊娜塔許下的誓言。與她一塊兒在這書海中徜徉,在這書浪中搏擊,在這些手稿、圖表、算式中搜索,我覺得是這麼美好,這麼愜意,以致於最終在浪脊波峰上,看見我們的船就要抵達的岸邊——而掌握航船方向的正是我自己——的時候,不知怎麼我卻無法高興起來,因而也就並不著急駛進港灣。萊娜塔在我們掌握了這「儀式魔法」的基本要領之後,就已經迫不急待地催促我把我們的知識付諸實踐,我呢,卻許久地尋找藉口,好讓那命運攸關的日子一再往後延宕,我一再推說行動所需的那些知識尚且不夠。 Ⅱ 最終,十一月帶著它那刺骨的寒風與漫長的黃昏不聲不響地向我們走來,在這深秋的日子裡,我心中已經沒有任何異議了,我看出了必須對萊娜塔的執拗作出讓步。我們從啃書本做筆記與理論思考轉入實踐,著手對這並非沒有危險的試驗作最後的準備,它最後的準備也遠非輕而易舉,因為還得小心翼翼地去獲取那必不可少但卻十分罕見的東西,還得極其仔細地置備一些必需的工具。萊娜塔在這件事上也還是那麼耐心地、精神抖擻地幫我,隨著每個新的一天的降臨,她愈來愈有信心:她與亨利希伯爵相會面的時辰就要臨近。她說這事時是那麼入神,那麼忘情,那麼無心無肺,仿佛沒有注意到,這事給我帶來的是多麼深的痛苦。在我身上呢,隨著那個預定的日子愈來愈臨近,漸漸地萌生出一些惡劣的預感,這些預感猶如幽靈,它們站在我心靈的角落裡,衝著萊娜塔的話語,也衝著我對她的回答,而陰鬱地點點頭。 起初設想那念咒人由我一人去充當,因為萊娜塔覺得,她參加到這種事裡會玷污她的靈魂,而她總想為她的亨利希而保持自己靈魂的純潔。我竭力去推翻這一見解,我指出,我們將去尋求駕馭惡魔的權力,這並不是出於卑劣的利益,而是帶有高尚的目標的;迫使那些兇惡的精靈渾身哆嗦而聽從指使,這乃是一件很光彩而值得去做的事兒,許多聖者也都曾經染指於此事。例如,聖·基普尼昂與聖·阿納斯塔西(12)。萊娜塔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同意了我的觀點,不過,就像我感覺到的那樣,她之所以同意加入進來,更是因為還不完全信賴我作為魔法師的能力,而擔心我會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遺忘或者索性就是不會去操作。這樣,著手進行這場命運攸關的試驗的就是我們兩人,導師與其助手。 對我們當時施發咒語的過程本身,我想面面俱到詳詳細細地予以描述,好讓有經驗很在行的人士——如果這部故事落入他手中的話——能夠判定,我們當時究竟疏漏了什麼,我們這個試驗終以可憐與可悲的失敗而收場其癥結何在。 在長時間的討論之後,我們擇定11月13日,這天是星期五,維納斯神特別適合使女人們的戀人、情人的愛心回返到這些女人的身邊;至於操作的地點——就是那個我曾在其中試過一次向狂歡夜會的飛行,但並未成功地飛出去的房子。在擇定的日期之前,我們把施發咒語可能需要的一切物品都聚集在那個房間裡,我們還留心那天晚上整個屋子裡除了我們倆不要有外人,因為那聲響很大的喧譁,可能會招致我們的瑪爾塔的疑心。我們自己為進入這場試驗,也準備禁食禁酒,並把所有的思緒都集聚起來關注這一件事。 念咒人要操心的第一件事總是那個魔圈,因為它是抵禦敵對力量從外面向他進攻的一種城池,故而一定得精心構築這魔圈,它得與所要籲請的惡魔的名字相對應,與星宿的位置、試驗的地點、季節與時辰一一對應——這就總要很費一番心思。我們預先在紙上仔細地勾畫出這魔圈,僅僅到了試驗日才把它用一塊煤炭塗寫出來而移置到房間的地板上。這魔圈由四個同心圓構成——最大的圓其直徑長達九肘——它含納各自封閉的、一個套一個的三個小圓:外層、中層與內層,每圓有一掌之寬。中層的圓圈被切分成九等分的小房子,在每個小房子上都標明其功能:第一個小房子直對西方,它上面書寫著我們所擇定的施發咒語的時辰之秘密的名稱——星期五子夜,Nethos;在第二個小房子上——那個時辰的惡魔的名字,Sachiel;在第三個小房子上——這個惡魔的性格;第四個小房子上——那個日子的惡魔的名字,Anael,以及它的奴僕的名字,Rachiel Sachiel;第五個小房子上——那個季節,即秋季的秘密名稱,Ardarael;第六個小房子上——那個季節惡魔的名字,Tarquam Guabarel;第七個小房子上——那個季節之「根」的名稱,Torquaret;第八個小房子上——那個季節里大地的名字,Rabianara;第九個小房子上——則是太陽與月亮在那時的名字,Abragini u Matasignais。外層圓被切分成四等分的小房子,它們分別朝向西、北、東、南四個方位,在這四個小房子分別書寫上:「氣」序列的一個惡魔的名字,它在那日出任長官,它名為Sarabotes rex,以及它的四個奴僕的名字:Amabiel,Aba,Abalidoth,Flaef;內層圓也分成四個部分,在這些小房子上則書寫著幾個永垂不朽的聖者的名字:Adonay,Eloy,Agla,Tetragrammaton。最後,位於這三層圓最內里的空間,就是念咒人應當立足之地,這空間被十字切分成四個扇形區;而在這幾層圓之外,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上,勾畫出的是一顆顆五角星。 及至子夜時分迫近,我們便把這棟屋子所有的門窗都嚴嚴實實地鎖閉起來,再一次察看一遍,這屋裡除了我們倆還是否有外人,得到確證後,我們倆才走進那試驗間。一進去,我與萊娜塔兩人均更衣,都換上那嶄新的、特意縫製的法衣,這些法衣的料子全是白色的純亞麻,其款式似長袍,直蓋住了我們的腳面,然後,我們倆又都系上那也是這種料子製成的腰帶。接著,我們戴上那還是亞麻織成的帽子,那帽子像法冠,它的正前方書寫著那神聖的名字;至於我們的腳上則什麼也沒有穿,光著腳板。身著這套法衣,我們便念叨起那事先編好的祈禱詞:「主啊,由於您的天使的功績,我現在穿上拯救靈魂的法衣,好讓我能把我的心愿向您祈呈以使之付諸實現」。這時,我們倆的手中都拿著一柄魔杖,這魔杖是木頭的,沒有樹枝,它帶有一個金屬的、像短劍那樣的尖頭。接著,在尚未進入魔圈之際,我們便把那羊皮紙鋪到桌上,那桌子擺在一旁,上面覆蓋著白色的亞麻料子的桌布,那羊皮紙上刻有五角形的符籙與惡魔Aduachiel的名字及其性格,因為太陽那時正處於向人馬星座降落的位置,再把那本守則擺放到三腳供桌上,這供桌就安放在魔圈的邊緣,在它的西邊,那本守則也就是一個筆記本,它上面詳細地記載著所有的咒語,就是我們打算在這個日子裡施發的咒語。在三角供桌旁我們點燃起兩隻由純蠟製成的蠟燭,而在那四個五角星上——則擺上四隻陶土製成的燈盞,燈盞里盛著的是純植物油,那上面的燈碗也一律是由純植物的材料做成。 一切準備就緒了,這時,我看了看萊娜塔,只見她的那份激動已把她窒息到了極點:她的雙手止不住地哆嗦著,她的臉色那麼蒼白,她眼看著就要站立不住了。這時我就像導師對其助手那樣,對她說了一句:「朋友,記住這個時刻的重要與威嚴」,說完,便急匆匆地開始試驗。我們先是用聖水濺灑四周,同時在口中念叨事先編好的詞語:「主啊,請往我身上濺灑吧」,然後,我毅然決然地從魔圈的西方進入魔圈,透過安放在那兒的以圖紙形式呈現的門,我看見萊娜塔也跟隨我進了魔圈,這時我便用五角形的符籙把入口鎖閉起來。在這一剎那,我的心頭冰冷又憂傷,但我堅定而清楚地記住了我應當去做的那一切。 我面向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一一叫出守衛著這個日子的那二十四個惡魔的名字,因為每一方位總有六個惡魔值更;接著,又一一叫出指揮七大行星運轉的七個惡魔的名字;過後,又是七個惡魔的名字,它們受命掌管一周的七日,彩虹的七色與七種金屬。這時候,萊娜塔也適應過來而開始履行她作為助手的義務,她把我們事先準備好的薰香填灑到那些燈碗中去,這薰香的成分有:薰衣草、蕨粉、亞麻粉、東方人洗衣用的那種樹脂,尤其是由植物莖根提煉的,專門獻給維納斯神日的油膏。這種薰香一投入到燈碗中立即燃燒,於是,從燈碗裡便升騰起一縷縷帶有香味的煙,而這煙慢慢地彌散開去,便開始像一種朦朦朧朧的紫色的霧籠罩整個房間。在那種時刻,這些薰香就像葡萄酒的蒸餾氣那樣刺激感官,它一會兒麻醉意識使你心緒萎靡,一會兒又催激神經使你精神振奮。 就在這種狀態中,我終於著手進行這場試驗中最核心的操作——施發咒語,我努力用禮貌的同時也用威嚴的腔調去說。起初我宣讀了幾句教堂里用的祈禱詞,那是保護念咒人本身的,接著,我就去對氣序列的惡魔們發出籲請,那籲請的開頭是這樣的:「我們,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創造出來的,天生賦有他的權力,我們,是根據他的意志,以上帝那威力無比與強大無敵的名字而創造來的,艾尼,那是妙不可言的,我們向您施發咒語……」這時我聽見萊娜塔對我的呈請進行回應的聲音。很快,我就發覺,或者,是我有那樣的幻覺:在那浮動飄蕩著的薰香所生的煙霧裡,某些形體構成了並閃現起來,大概,是一些低級精靈,它們被薰香的氣味吸引過來,於是,我便把魔杖的尖頭指向它們,禁止它們接觸我們。過了一會兒,我認為施發那最邊緣的咒語的時刻已到,我就把事先準備好的那最後幾句也說了出來:「瞧——這就是所羅門(13)的五角形,我已把它放在您面前」——以及諸如此類的其他咒語。 這時,好像有一陣冷風吹拂到我的臉上,使我的頭髮都搖動起來,在這一剎那,我對這場試驗會成功的信心,絲毫也不亞於萊娜塔。我向她瞥了一眼,可我見到的卻是:她的哆嗦還沒有停息下來,由於精疲力竭她幾乎就要跌倒在地。那時,心急如焚的我,立即開始急匆匆自西向東沿著魔圈繞行起來,邊走邊向惡魔阿納艾尼施發主咒語: 「聽著,阿納艾尼,我,魯卜列希特,上帝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奴僕,向你施發咒語,要求你,召喚你,這並不是根據我自己的能量,而是根據聖父的力量、英勇、威嚴,根據聖子的贖身與拯救,根據聖靈的偉力與寬容。我正是憑藉它們而催促你行動,不論你在哪裡,在大海中或是在深淵裡,在水中或是在火中,在空氣中還是在陸地上,都要迫使你,惡魔阿納艾尼,立即以一個體面的人的形式顯現在我眼前。就這樣,你趕緊顯現,以這些名字具有的英勇精神而顯現:阿依阿·薩拉依阿,阿依阿·薩拉依阿,阿依阿·薩拉依阿,不得再磨蹭,你趕快顯現,以這些永垂不朽的名字的力量而顯現:艾洛伊,阿勒希馬,拉布勒,趕緊顯現,以對你尊敬的念咒人的人格力量而顯現,帶著全部的寧靜與耐心,不要弄出什麼喧譁,不要傷害我與他人的身體,不要撒謊,不要欺騙,不要耍滑頭。強有力的惡魔,我現在對你施發咒語,我要強使你顯現,以「他」的名義,赫艾依,赫艾依阿,依阿,阿多納依,薩達伊的名義,就是這薩達伊創造出那四隻腳的、在地上爬行的生靈並在第六天創造出人,以那些天使的名義,那些天使在偉大的天使達基耶爾所統帥的第三支天國部隊里服役,以那個名字叫做維納斯的金星的名義,根據這顆星的印跡,而這印跡就是神諭——我要迫使你,阿納艾尼,你這已被置於第六天之上的惡魔行動,好讓你為我盡心盡力……」 我來得及沿魔圈繞行三次,邊走邊施發這種咒語。在那紫色的煙中到處都浮動起魔鬼的面孔,從房間的地板上遍地升騰起一縷一縷的霧,這場面就像我在那狂歡夜會上所見到的那樣,這是縮微了的夜會景觀。我期待著,一些嬉戲著的姑娘在我眼前,在幻象中出現,她們召喚著念咒人去參加她們的遊樂,那種開心的調情場面將是維納斯神的惡魔們就要顯現的徵兆,可是,我徒然地白等一場,姑娘們並未出現。我三次從萊娜塔身邊走過去,看見她處於極度緊張狀態,她雙眼圓圓地瞪著,直愣愣地盯著前方,仿佛陷入狂怒之中,但她使勁倚拄著她的魔杖,她像倚在拐棍上。不過,我清楚,常常需要很多小時的勞作,才能把惡魔誘入自己法力所及的魔圈,我沒有喪失希望,我開始施發那更有分量的咒語: 「你磨蹭什麼?快點兒!聽從你的指使者以巴塔特先生的名義對你發出的指令吧,趕緊奔向阿布拉克,趕緊顯現吧,快點,快點,快點!顯現,顯現,顯現!」 混濁不清的嘈雜聲在這時候充塞了整個房間,仿佛是一股風或一陣雨沿著一些又高又大的樹葉兒而向我們迫近。對那從未見過的、攝人心魄的景觀的期待,這時以其全部的力量占據了我們的整個身心;我的整個身體與我的全部思緒處於緊張狀態,準備著一場防禦或是一場進攻。但是,就在這個瞬間,就在我把臉轉向三角供台,凝視著那浮動的霧靄之時,突然在我身後,在萊娜塔立足之處,傳來一個聲響,那聲響竟產生了那樣的震盪,仿佛我們這座房子整個兒頃刻倒坍。我一聽見這響聲,就不由自主地尖叫一聲而轉過頭向後看去,我第一眼看見的僅僅是:那盞燈,那盞擺在萊娜塔身旁的燈,熄滅了。 我手執魔杖,以最快的速度撲向那滅燈處,我把魔杖直指前方,因為我清楚,剛才這一鬧就給那些兇惡的精靈闖進我們的圈內而打開了缺口,但是,看來,為時已晚,就在這關口,我的目光與萊娜塔的臉相遇,我幾乎認不出這張臉了,它被扭曲被扭歪,已經面目全非,應當確認,已有一個或幾個惡魔及時地利用起我們這個圈子的缺口,抓住了她並將她控制住了。一分鐘之前還是氣息奄奄,勉勉強強地支撐著身子站在那兒的萊娜塔,這時突然用異乎尋常的勁兒一把就把我推到一旁,而舉起魔杖向另外幾盞燈撲過去。我既沒有意志力也沒有辦法去阻攔她,於是,她——準確些說,不是她,而是藏在她身上的那一個借用她的手——幾下子就把另外三盞燈與那兩隻蠟燭給擊碎了。我們落入道道地地的黑暗中,在我們的四周升騰起——如果那情形還不是對感官的一種誆騙的話——野性的叫囂,張狂的笑鬧聲與唿哨聲。 在這關頭,我察覺出一種危險:魔圈已不再護衛著我們,反正它已經被破壞了,因而我就大聲地念叨起那消解魔圈的化咒語:「趕快遠去吧,一邊去,立刻消逝吧!」一邊念叨著,一邊使出渾身氣力把萊娜塔拖出這試驗間。臨近門檻時,我一邊急匆匆地打開門,一邊施發那最後的、也被認為是特別有分量的咒語:「通過他本身與他親自在一起以他的名義」。我想,平生中我還從來沒有遭遇到,即便是在與那些紅種人的任何一場最慘烈的廝殺中也沒有遭遇到,像在這個房間裡所遭遇到的這麼大的危險,這房間裡滿是虎視眈眈的惡魔,它酷似萊娜塔說過的那種關著瘋狗與毒蛇的籠子。想必僅僅是那尚且一息猶存的性靈把我從死神的魔爪中拯救出來了,因為我畢竟還來得及將門打開並將萊娜塔帶出來,起初是把她帶到迴廊里清新的空氣中,然後是帶到月光下,灑進她的房間裡的月光下。 但是,萊娜塔的面容依然是那麼可怕,完全不像是她那張臉,我甚至覺得,她的眼睛變得更大了,下巴更向外突出來,太陽穴比平日跳動得更劇烈。萊娜塔在我的手臂中狂暴地掙扎著,她拽下頭上的法冠,撕下身上那亞麻布料的法衣,用一種粗魯的、幾乎是男性的、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嗓子,不停息地叫喊著什麼。我定神諦聽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明白,她這是在用拉丁語說話呢,她說得還挺準確,不論是單個的感嘆詞,還是整個連貫的句子,都沒有錯誤,儘管我記得,她原來根本就不懂這種語言,也僅僅是在我們倆一塊兒攻讀魔法學者著作那會兒,她才開始學會幾個單詞。然而,這時她如此熟練地叫喊出來的這一番話語的意義卻是令人震驚的,萊娜塔在拋灑她的詛咒,既詛咒我,也詛咒她自己,還詛咒伯爵亨利希,她說出了一些激烈的褻瀆神靈的話語,用那些最為深重的災難對我對整個世界進行威脅。 雖然我從未特別地信賴那聖物的護身功能,可是這一回,我已然置身於如此不幸的情境中:每一個瞬間我都在擔心,那些從束縛中脫身的惡魔,會從剛才施發咒語的那個房間裡奔出而向我們撲殺過來,我覺得,除了把萊娜塔拉到那祭壇前,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那小祭壇就在她的房間裡,在那兒尚可指望上帝的救助。但是,萊娜塔仍在狂怒之中,她不願去接近那聖物——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她叫嚷著,她說她仇恨這聖物,憎惡這聖物,她對著基督的形象舉起了那緊握的拳頭,後來,她終於跌倒在地,再一次陷入驚厥發作的狀態,我已有兩次親眼目睹這種場面。但我還從未在這般絕望這般無力的情境中,直愣愣地看著她抽搐而度過了好幾個小時,我向這位正遭受折磨的女子俯下身去,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已經把她控制住的惡魔們在怎樣折磨蹂躪她的肉體,而它們之所以得逞,也許就是由於我的姑息。 漸漸地,我的這種擔心平息下去,我感到,我們已經置身於危險之外;同樣,萊娜塔的磨難也漸漸地、很自然地過去了,曾潛伏在她身上的那個惡魔,最後一次衝著我嚷出一句,說我們與它後會有期,就放棄她而走開了。這時候的我們倆,躺在地板上,躺在那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旁邊,就像那遭受一場海難的一對男女,他們已經爬上了某個很小的懸崖,他們失去了一切,他們也確信,一個巨浪就要把他們衝下來而把他們徹底地吞沒。萊娜塔不能說話,那不聲不響的淚水從她的臉上滾滾而下,我也拿不出什麼話語去安慰她,或是使她振作起來。我們倆就那樣在地板上躺著,默默無語,也沒有成眠,直至東方破曉,我把萊娜塔抱到床上,因為她既不能行走,也不能站立,並且,不能親自作出什麼決定。我現在得坦白,常常有這樣一些時刻,我去問我自己,她是否由於震驚而失去理智,只是她口中有氣無力地吐出來的兩三個互不連貫的詞語,還讓我能感覺出,在她身上她那顆原先的靈魂依然在搏擊。 破曉時分,我覺得我的第一個職責就是去操心,把我們夜間的那場試驗的痕跡給滅去。於是我,自然也不是沒有幾分戰慄,走進那個試驗間。這裡仍存留薰香所生的煙,滿地都是被打碎的燈盞的碎片,除此之外也就沒有什麼別的損害了,誰也沒有來妨礙我打掃這房間,從地板上擦去那魔圈的印跡,那魔圈可是我那麼細心而精微地勾畫出來的。我們炮製的這場「速成魔法」試驗就這樣收場了,為了它我們準備了兩個多月,對於它起初是我,後來則是萊娜塔——曾寄予這麼豐厚的希冀。 這一天過後,萊娜塔重又跌入那黑沉沉的絕望之中,我們倆共同探究魔法知識的那種勞作以及對這些知識的信賴,曾使我們得以一度從這絕望中擺脫出來;可是,這一回她的憂鬱心緒的發作,其強度遠遠超過了先前所有的同類情形。在先前的日子裡,她還能在自身找到意志與願望,去與我爭辯向我證實她憂傷是有許許多多的緣由的——現在呢,她是既不想說,也不願聽,更不回答。最初的日子裡,她還是一個病人時,她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把腦袋埋在枕頭裡,不說一個詞兒,不讓任何一塊肌肉動彈,不睜開眼睛。後來,還是以那樣無動於衷的神態,她開始坐在板凳上打發時光,目光直愣愣地盯著牆角,沉入她自己的那些思緒之中,或者,並不為什麼分心但卻聽而不聞,人家叫她的名字時,她仿佛毫無反應,簡直像某個多納捷洛所製作的木雕,僅僅時不時地發出微弱的嘆息聲,進而以此顯示她身上尚有一息生命的徵兆。萊娜塔也會就這樣坐著而過夜的,要不是我說服她,黑暗降臨時就應當上床睡覺的,不過,好幾回我有機會確信,直到清晨之前的大部分時光她還是圓睜著眼睛,在沒有成眠的狀態中度過的。 我千方百計地激發起萊娜塔對生存下去的興趣,但我的全部嘗試在那些日子裡均毫無結果。看到那些魔法學的著作她不能不噁心;當我與她談起要重做我們的試驗時,她否定地且帶著鄙夷不屑的神態搖了搖頭。我邀她去城裡到街上走走,她僅僅默默地聳了聳肩。我甚至嘗試與她談起——自然,不是沒有幾分後怕的——談起伯爵亨利希,天使馬迪埃爾,談起她最為珍視的那一切,但萊娜塔在大多數時候索性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或者,最後病態地擲出那千篇一律的一句作為對我的回答:「別纏著我!」僅僅有一回,她打破了這種千篇一律的答語。那一次,我特別執著地、帶著請求的姿態去規勸她,萊娜塔對我說:「難道你不明白,我這是想折磨我自己!如果我已經沒有並且也不再會擁有那最主要的最心疼的東西,這生存對我還有什麼意義?我在這兒坐著並回憶著,就挺好,——你何必要迫使我上什麼地方去呢,在那裡每一個印象都會讓我心疼的。」在說出這一番很長的話語之後,她又陷入她的休眠狀態。 這種隱修士似的、死水一潭的生活——在這種情形中,萊娜塔又幾乎絕食——很快就產生了後果:萊娜塔的眼窩凹陷下去,就像死人那樣,並且出現那淺黑色的眼圈,她的臉色發灰,而手指則變成了透明的,猶如那沒有光澤的雲母,這些徵兆我看在眼裡,渾身不禁顫抖起來,我意識到,她這是註定要向她的末日走去,向它靠近。這悲哀,不知疲倦地在萊娜塔的心田挖掘那口黑洞洞的深井,那鐵鍬愈來愈深挖掘下去,那吊桶愈來愈低地沉落下去,那一天——即那把平頭鐵鍬總要將這根生命線猛然切斷的那個日子,已經不難預見。 (1)點金石:中世紀鍊金術士認為可以點鐵成金、祛除百病的石頭。 (2)埃奧洛斯:希臘神,掌管諸風。 (3)據說,古代的呂底亞國王擁有無數財富。 (4)約翰·特里格米(1462—1516):研究魔法的權威學者。 (5)彼得·阿蓬斯基(1250—1516):研究魔法的權威學者。 (6)從涅捷斯海姆來的阿格里巴(1486—1535):研究魔法的權威學者。 (7)「智者的醋」、「烏鴉的頭」等等均是鍊金術的術語。 (8)Sententiae(拉丁文)等:均是經院哲學的教科書名稱,《名言錄》、《名案例》…… (9)薩圖爾努斯:羅馬神話中古老的農業神;尤皮特:羅馬神話中最高的天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宙斯;瑪爾斯:羅馬神話中的戰神;維納斯:羅馬神話中司春、司美、司愛的女神;黑耳枯里烏斯,羅馬神話中的貿易神和使者神。 (10)蘇庫布:能與男人發生肉體關係的惡魔;英庫布:能與女人發生肉體關係的惡魔。 (11)魔學專家們揭示,惡魔的身體一般是不可能將男人的精子吸收而懷孕的。 (12)傳說聖·基普尼昂與聖·阿納斯塔西在年輕時就是威力無比的魔法師,而聖·基普尼昂關於魔法操作方面的著述在中世紀末期曾享有極高的知名度。 (13)所羅門:以色列國王,大衛的兒子,以智慧聞名(聖經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