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四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滯留科隆城她對我發指令狂歡夜會上我目擊魔幻景Ⅰ 想必,那個折磨萊娜塔的惡魔使她蒙受的不單是痛苦,也還有絕望,正是這絕望取代了那些讓她心醉神迷的希冀,也正是這些痛苦、希冀與絕望的輪番進攻,造成了她身心衰竭,仿佛大病一場,病得很久,很重,症狀難以查清。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在我們白白等待亨利希伯爵的那一夜過去之後,萊娜塔處於全身疲乏毫無力氣的狀態,連從床上坐起身都不行,她不能揮動右手,她說她的頭腦里仿佛扎進了一根尖釘,這樣,她不得不躺在床上度過了好幾天。而去服侍一個生病的女士,就像醫院的護士那樣餵她吃喝,就像餵著體弱的嬰孩那樣哄她快快沉入那睏倦欲眠的夢境,藉此護衛她那脆弱的神經,利用自己那貧乏的醫藥知識為她尋找一些可以減輕疼痛的藥品——為她去作這樣的操勞,對我來說可是一個莫大的幸福。儘管萊娜塔接受我的效勞時還帶有她所慣有的那女皇般的輕慢,可是從她的眼神來看,從她一個詞一個詞吐出來的話語來看,我有權斷定,她很看中我的忠誠與我的操心,而這也就是對我不久前所蒙受的所有磨難的一種犒賞,綽綽有餘的犒賞。在與萊娜塔相處那最初的五天過去之後——那五天簡直就像懸崖之間永不消停的瀑布——終於降臨了於我而言的平和而寧靜、憂鬱但甜蜜的日子,這些日子彼此是那樣的相仿,以致於可以把它們看成是一天,好像是在幾個不同的鏡面被映現的一天。 如今,當我的思緒飄回到那些時日,我就感覺到,一股悵惘之情像鳥爪一樣抓扯著我的心,我真想向主傾訴怨言,承認這回憶的機能乃是他給我們的那些賜予中的最無情之物。然而,儘管如此,我現在還是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描寫那些時日的奇遇,哪怕是三言兩語。那幾個房間,我們全部悲劇性命運就在其中孕生的空間,那作息日程,在風風雨雨中一直恪守不移,直到我們倆第一次分手那可怕的時刻降臨——總是引發我去追憶去描述當年的奇遇。 萊娜塔並未與我談起她那仿佛就住在科隆的親戚,也未曾談及她那要拋開我的願望,所以我就很下一番功夫去張羅,為她安排了一個儘可能更為舒坦更富情趣的棲身之地。我從二樓的三個房間裡挑出一間給她,那一間本是瑪爾塔為她的那些老主顧中最高貴的房客特備的,因而她把這一間裝飾得多少有幾分華麗。在一進門靠右手的牆邊,在不太高的台基上——不過走上這個台基也得跨越三級台階——擺放著一張很漂亮的木床,床架也是木質的,床架上罩著半個天蓋形的幔帳,那幔帳是用花布做成的,枕頭上都套上了帶有花邊的枕套,被褥則是緞子面的。這間房裡另一個重要的設備就是那壁爐,它是由彩色瓷磚砌成的,這可是一件不常見的東西,即便在米蘭你也並不總能遇上的。外牆邊立放著一個很大的衣櫥,門上雕花,帶鑲嵌的;兩扇窗子之間是一張桌子,也挺好看,桌腿彎成弧形,而床後的牆角里置放著端端正正的供台。給這間房平添光彩的還有椅子,讀經桌與一面偌大的義大利穿衣鏡,它掛在進門的左手。這環境,我現在追憶起來都歷歷在目,此時此刻,就在我寫出這幾行文字之際,我總覺得,只需一站起身,一推開門,我馬上就又走進萊娜塔的房間,而立即見到她,見到她低垂著頭,把臉埋在那張由旋制的木板做成的讀經桌上,或者,她佇立在窗口,把臉頰緊緊地偎依到窗上那冷冰冰的玻璃環上。 把萊娜塔的房間與我的房間隔開的是一條狹窄的過道,這過道通向那裝有頂篷的迴廊。那迴廊很長,圍住了整棟房子的一半,從迴廊上沿樓梯可以徑直走到下面,而不用穿過一樓;我住的這一間,是瑪爾塔為那些不太有錢的過路人而備的,房間內家具擺設相當簡陋,但比起街上那些專做旅客生意的旅店來說,這房間畢竟還是要好些,明亮些。除了這兩個房間,歸我們支配的還有一個房間,那間很小,與我們各占用的那兩間都不相通,從屋內的樓梯口可徑直進入這個小房間,我們起初並沒有想到要用上這間斗室,我之所以把這一間的房錢也支付了,乃是想在這二樓上躲避開任何鄰居。的確,在這棟僻靜的小樓房裡,除了我們倆,就只有瑪爾塔,這個女人倒是喜愛聊天,但要把房客強行拉扯到自己身邊去閒聊一通——她還不那麼情願,於是,我們倆,即使置身於喧譁與鬧騰的科隆城,也是與人們隔開而獨然棲居,這份清寂,並不亞於那置身於巴比倫神魔的森林之中的馬爾林當時的處境。 瑪爾塔這老太婆確信,我這是偕同年輕的愛妻來故城美滋滋地歡度蜜月,自然,她根本就不曾生出疑心:我們是在怎樣奇怪地打發時光。她從我手中得到慷慨的房租之後,挺樂意也真熱心地向我們提供各種服務,完成我的各類委託,並且還盡力改善我們的膳食:清晨,在早餐時我們總能享用煎蛋、香腸、奶酪、煮雞蛋、烤熟的板栗,剛出爐的橢圓形白麵包;晚上呢,在正餐之前,作為晚茶,我們通常能得到羊肉、豬肉、鵝肉、鯉魚、蝦;我本人在晚餐時還總得到一瓶葡萄酒,萊茵牌的,或者是馬利瓦西牌的。我不想與這座城裡的任何故舊恢復交往,這一點曾使瑪爾塔十分驚訝,她不止一次地勸說我去拜訪一下現今已屬老朽的奧特弗里德·格拉爾德,他是我當年的恩師,可我卻恰恰相反,嚴厲禁止她向任何人披露我現在正在科隆逗留。順便說一下,看來,瑪爾塔並沒有堅定地執行我的這一吩咐,因為有時在街上就有人試圖對我表示問候,在那些人中間我也認出某些故舊,不僅有先前的酒友,甚至還有當年的同窗,他們後來留校成了碩士,不過,我總是讓人家明白,正在對我行鞠躬禮致意的那一位是認錯人了。 萊娜塔患病期間以及她病癒復原的最初階段,我與她是在交談中度日,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如今,她倒是挺願聽我講講新西班牙的故事,她對我在過去的生涯中竟有機會見識到那麼多的東西深感驚訝。有時,她用她那纖柔的手指溫存地觸摸我的臉,一邊還念叨著,仿佛是在哄著一個小男孩:「魯卜列希特,你可真是我的聰明鬼,大學者!」不過,在相當長的期間我們倆都未曾用片言隻語去暗示那件心疼事,既沒有去暗示亨利希伯爵,也沒有去暗示那充滿敵意的、恐嚇過萊娜塔的惡魔的勢力,而在它們重又作祟之際——這情形後來發生了好幾回——我們不得不在黃昏里,在黑暗中,再次聽到那耳熟的敲牆聲,我們就趕緊把壁爐中的火苗兒吹旺,開始去談另外的事情,這樣一來那敲擊聲自個兒也就消停了。順便說說,有時候,那些不見形體的敵人以其明顯的在場而營造了一種令人發怵的氛圍,這氛圍不僅使我發窘,也使萊娜塔尷尬。在那種情形中,她就不打發我回我自己的房間就寢,而允許我留下與她一起過夜,有時坐在她的床頭,有時則再度與她同床,躺在同一床被褥底下,雖然,作為一個男人與一位女子,我們彼此間仍舊還保持那「格格不入」的狀態。我甚至在這種著實折磨人的親近中發現一種特別的甜蜜,一種特殊的美,就像有人盡興地享受那鋒利的刀刃深深地切割肉體時所產生的快感,已經失去知覺的肉體在被切割時反倒能產生那種快感。 及至八月底,萊娜塔的身體已大有好轉,我們倆已開始出門在城裡散步了,我們散步時的大部分路線便是萊茵河岸,沿著河流往上遊走,走到漢森斯卡婭碼頭後面的什麼地方,在那兒就地而坐,坐在那兒觀看這條偉大的河中黑沉沉、無所不能的流水,凱撒當時曾穿涉過這條河,從那以後這河水還是這麼黑沉沉地往前流,但流動中的河水每一分鐘都在更替。這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單調景觀,反倒把愈來愈多的新思緒引入我們的腦海,把愈來愈多的新話語引出我們的嘴邊,我們在河岸上的聊天是那樣滔滔不絕,猶如這萊茵河本身,儘管我們似乎可以不間歇地聊下去這種情形只可能是我們當時的一種感覺。至少,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從各種書本上汲取的,或者從生活本身千變萬化中積累起來的各種知識與證據,本像一片混沌。如今,這一片混沌,一會兒與萊娜塔那明察秋毫的專注相逢,一會兒與她那嚴厲的評判相遇,一會兒與她那深切的校正相會,而漸漸地融合成一個巨大的、渾然一體無法切分的雲團,或者說,就像那從四處流溢的鐵水中鑄造出一口標緻端莊的大鐘,這種鍾是可以發出洪亮而彌遠的聲響的。 萊娜塔身上擁有一個女子所有的全部溫和與柔順的品性。然而,在她心底依舊躁動著那難以平息的悵惘,這悵惘用其刻毒的牙齒緊緊地鎖閉著她的心田,不容她吐露心曲,而隨著萊娜塔身上的元氣康復,體力漸增,她心底那執著的欲望也漸漸甦醒而復活起來。這欲望目標堅定,猶如羅盤上的指針,總是指向一個確定的極向。我沒有另外的事兒可做,除了追蹤萊娜塔靈魂的穹窿上晴朗與多雲的氣象,不久我就注意到,那些兇狠的幽靈已經在預報一場新的風暴,因為我畢竟已經不是那沒有經驗的航海者,浩瀚海空複雜多變的氣候我都曾親身領教過。然而,儘管我被提醒,大雷雨還是那樣急遽地降臨了,它是那樣的迅猛,以至於我都未來得及將我的生命之舟的小帆兒收起,這兩桅小帆船再次在風暴中直打轉,猶如兒童手中的陀螺。 就在那天晚上,我們還聊了很久很久,在整個交談中,我們涉及了許多事物,從我們帝國的命運聊到西班牙詩人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1)。的抒情詩篇,海闊天空無所不及。經過這番長時間的聊天的催眠,萊娜塔已經睡意朦朧。這時,她對我說:「親愛的魯卜列希特,我終於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我仿佛已經死過一次,現在是第二次活著,以超額的生命在活著。我身上已經沒有血液了,我也不可能有什麼為人的幸福了;但在這個世界上尚有你的關注與溫存。」她這一番動聽的話語猶如催眠曲,哄著我昏昏欲睡,不一會兒,我就伏在萊娜塔的床頭櫃的木板上睡著了,睡得很甜美,比那些躺在鴨絨被下的人們還要甜美,我在夢境中穿行,感受著緞子被面的親撫,我高興地對自己說:「她就在這兒呀!」 可是次日清晨,風雲驟變。我仿佛是挨了別人猛然的一推,突然醒來,這時映入我眼帘的,乃是萊娜塔那雙陰鬱的、悵惘的眼睛,那張痛苦地扭歪了的嘴,她木然地坐在床上,於是我好像立時就明白了她身上已發生了什麼變化,我以絕望的神情嘆問道: 「萊娜塔,你這是怎麼啦?」 我之所以這樣稱呼她,是因為她自己要求我對她直呼其名,並徑直用「你」這個代詞,就像朋友們彼此之間常有的那樣親昵,這會兒她這樣回答了我的詢問: 「我還能出什麼事呢?別的事根本也沒有,而那種情形,昨天那樣的情形又出現了!」 我反駁道: 「可你怎麼這樣的一臉憂傷相?」 萊娜塔身上的那股粗魯勁兒又上來了,每當她心中的憂鬱突然發作時,她總要表露出這種粗魯的。她毫不客氣地朝我嚷嚷: 「那你是不是在想像,我一天到晚能永恆地微笑?我可不是那種時刻準備即使無緣無故也輕歌曼舞的人!況且,我這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呢?我的生活中哪有什麼快樂嗎?」 我走出了萊娜塔的房間,在通往迴廊的大門那兒佇立了許久,觀看著鄰居屋頂上那些火紅色的瓦片,在隔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我才壯起膽子回到萊娜塔身旁,這時我看見,她已坐在窗台上,可她的臉色像死人一樣,並不表露任何心跡。起初我提議她去用早餐,但她默然不語,搖了搖頭以示否定;而當我叫她上河岸邊走走,散散心,她卻硬邦邦地回擊我: 「我對你有什麼用?沒有人阻擋你,如果你覺得沿著髒兮兮的街道閒逛,在那臭烘烘的人群中穿行,是挺有趣的事兒,你想去證實一下,萊茵河是否還在它原來位置上而沒有移動,那你就抬起腿來走你的吧!」 打從這次談話起,萊娜塔就跌入那黑沉沉的沮喪與苦悶之中,一蹶不振好多天,無論什麼樣的勸說,什麼樣的關心,都不能吹散籠罩著她心頭的烏雲。我曾力圖讓她相信,一頭扎進這種絕望之中是不明智的,對健康有害的,她呢,或是保持緘默,不作回答;或是對我憤然陳詞,把這個註定是罪孽與痛苦的世界上所有的不完美與形形色色的醜陋,一股腦全給我抖落出來,把它與那神賜的伊甸園裡那天堂般的美加以對比,她指出,一個基督徒確是沒有什麼可高興的,真正適合其身份的事只是哭泣。她擁有取之不盡的理由可以選擇,用以反對生活中尋歡作樂的行徑,大概任何一個博學的碩士也不會以她這樣的機警與伶俐,來進行這一場辯論,而她這一回正是這樣機智地向我證實,的確存在著千千萬萬種緣由讓人感到無望,她那滔滔雄辯,反而弄得我到後來無言以對,既找不出反駁的詞兒,也尋不得回應的話語。 那些時日裡,萊娜塔最喜歡以上教堂來打發時光,而她上教堂時總是禁止我尾隨,不過,我當然違抗她的意志而暗暗地跟蹤:偷偷地躲在教堂的圓柱後面,不論她上聖·澤澤尼教堂,還是聖·彼得教堂,或者別的什麼教堂,我都是那樣在暗中尾隨,在暗中觀察著萊娜塔怎樣在一連好幾個小時的祈禱中渾身不停地抽搐;怎樣目不斜視地緊盯著祭壇,聽完一場神聖的彌撒而自始至終一動也不動。儘管我們這個年月里信仰已經被宗教改革與異端邪說嚴重地動搖,教堂在大多數情形下還是擠滿了人群,他們中間有悲傷的靈魂,這些靈魂總要在主那兒尋覓避難的所在;也有衣著奢華、神情歡樂的造訪者,他們來到這裡或是出於習慣,或是為了看看饒舌婦,或是為了對鄰座漂亮的女人擠擠眼調調情。這各色人等都有的烏合之眾,很快就把我們倆給剔了出來,當作奇特的一對,我有好幾回聽到,他們怎樣壓低嗓門傳播著關於我們倆的各種流言蜚語。萊娜塔呢,自然並未注意到外人的好奇,這好奇本是由她而緣生,至於我,那就對它更不介意,因為對我來說,只要端詳著萊娜塔就可獲得那種難以解析的享受,我只需把目光投射到她的臉上,在那些色彩斑斕的教堂裝飾的映像中,在那些富麗堂皇的拱門的金壁上——這種斑斕與輝煌都是科隆城的教堂所特有的——去吸納她那陰鬱的面容,這就像醉鬼用嘴唇去吸啜葡萄汁一樣。也就是在這兒,在我聽著教堂唱詩班那節奏平和的歌唱之時,我浮想聯翩,有時想入非非,想像著周圍是墨西哥森林的喧囂;也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第一次湧出了這樣一個念頭:攜帶萊娜塔出走,橫渡到大洋的彼岸。至今我還在琢磨,要是我當年果真能成功地將這一心意化為現實,那麼,我就既能拯救她的生命,又能拯救她的靈魂。 在我們於科隆滯留的那些時日,在我們倆形影不離地廝守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在萊娜塔沉入苦悶悲觀之中而不能自拔之時,我們倆就交換角色,就像擊劍比賽中對手交換位置——我成了聽眾,而萊娜塔卻不知疲倦地給我講述她自己的遭遇,她以回憶來安慰自己同時也折磨自己。讓我現在還歷歷在目的是,當年我們倆怎樣在她的房間裡,在兩支燭光下,拉上窗簾,彼此間相向而坐,飲著一杯又一杯馬利瓦西亞牌葡萄酒——萊娜塔在禁食時很樂意喝葡萄酒——幾乎通宵達旦地廝守著,送走一個又一個黑夜。那時,萊娜塔抱定主意要重溫舊情,又與我大談亨利希伯爵其人其事,她津津有味地給我披露有關他的新而又新的細節。描述他的眼睛、眉毛、頭髮與身體,複述她所記住的他的話語,敘述他們倆當時生活中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向我繪聲繪色地講述她與他曾經如何溫存如何親熱,並且把這事的情形袒露得那麼詳盡,而把我胸中的妒嫉一下子撩撥成灼熱的火焰。這萊娜塔常常是在一開始先把我與她的那位戀人相比較,把我的心靈的全部卑劣,我的面容的全部平庸,與她的馬迪埃爾那天使般的容貌,他的思想的聖潔崇高,加以兩相對照,當著我的面這樣貶損我而褒揚他,這一舉動讓她獲得了極大的享受。話語的洶湧奔突常常在萊娜塔那兒再次轉化成不可扼制的眼淚,淚水從她的兩頰滾滾而下,徑直滴入她手中的高腳酒杯而與葡萄酒混為一體,於是,我們倆就那樣飲著這馬利瓦西亞與眼淚的混合液,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後我把氣息奄奄的萊娜塔抱上床去,我呢,則跪伏在她的床頭,一邊哭泣著,一邊吻她的腳、她的腿,直至她的裙擺。 我們這樣的生活延續了一周左右,我現在認為,當時要再這樣下去,我的心臟也承受不了這種沒完沒了的心疼所生的緊張。然而,萊娜塔身上的這種憂鬱與悲傷情緒狂潮的發作,後來突然地中斷了,就像它當初突然間生髮起來一樣,那是一個星期日,她幾乎在聖·使徒教堂跪了一整天,晚上呢,她極其殘酷地、劈頭蓋腦地對我指責了一通,星期一清晨,她的心境則由陰轉晴,轉而顯示她的溫存與親熱,儘管從所有跡象都可看出,這溫存、這親熱乃是佯裝出來的,這一天她一反常態,不再去做彌撒,而是邀我出門散心,就像前些時日那樣,同去萊茵河岸。我陪她而去,但心情並未輕鬆,的的確確,我們倆在科隆相廝守的那些時光,僅僅是先前的那種友情的一種返照,不過是不久前那種親情的一種贗制。萊娜塔這女子完全不擅撒謊,儘管她——這一點我時常得以確信——多次述說那些不能稱之為真實的東西。每當她在心裡編撰出一個謊言之後,她的那種裝相本身竟是那麼清楚地暴露自身,這種自我暴露的裝相在人心中激起的就並不是憤怒,而只能是憐惜。不過,我沒讓她看出,我已注意到她這舞台上的戲耍,而是期待著,這場戲一開場究竟怎麼演下去,我等著,等著,有一次,萊娜塔終於在說了一段內容駁雜但並無多大意義的話之後,就對我說道: 「魯卜列希特,請你回答我,你果真深深愛我甚於拯救自己的靈魂?」 我以發誓讓她相信,我深深地愛著她,我琢磨她作這種發問的意圖是什麼。但是,萊娜塔在好幾次要求我對她的疑問作親口證實之後,並不想更為詳細地談論這個問題,而只是繼續對我展示她那顯然是矯飾了的溫柔。 早上,對啦,那是星期二早上(馬上就可看出,我何以這麼準確地記得這事發生的日子),萊娜塔突然開口要我給她一筆錢,我趕緊掏出一些金幣給她。可是她僅僅拿走幾塊約阿希姆斯泰勤產的銀幣,披上風衣,就出門了,還特別嚴厲地下令禁止我尾隨。儘管我再次沒履行她的禁令,但她這一回卻得以成功地把我給甩開了,她成功地逃出了我這隨時隨地嚴格監視著一切的、密探一般機警的視線,在商場附近的一個狹窄的十字路口突然消失了。我不得不懷著愈來愈增強的不安,形影孤單地等待著她。等待中,我的腦海里甚至冒出一些可怕的念頭,疑心她這是把我給拋棄了,只是到了黃昏降臨時,她才在我眼前露面,她非常疲倦,臉色特別蒼白,隨身帶回一隻不太大的口袋,裡面裝著什麼東西。見到終於回來的萊娜塔,我的心頭頓時充盈著一種完全是孩子般的高興,但即便這種高興也不能淹沒我心底猶存的那狡猾的好奇之聲。 一反平日的派頭,萊娜塔一進門就問有什麼可吃的,接著,她又欲喝葡萄酒。過後,她又尋思出另一些可用來延宕時間的花樣,有意拖延她早已深思熟慮過的一場談話的開場,及至暮靄開始降臨——這黑暗總能壯人膽量,她才啟開她那兩片嘴唇——並非沒有幾分莊重神情——開始了這場談話。她大約就是這樣對我說的: 「親愛的魯卜列希特!你看得很明白,我再也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我的心整個兒在淚水裡穿行。看來,要麼把我放進棺材;要麼,就是由於我已變得這麼丑,連我自己都不會去想在我的戀人眼前露面。應當在這二者中擇定一個目標:要麼活著——那樣,就得去操心怎樣生存;要麼死去——那樣,就得誠實地委身於死神。不過,你是知道的,你是看得出來的,你也早就明白,只有亨利希與我在一起,那時我才能夠活下去。欲使心靈復活,我得聽見他的聲音;要想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足矣。與他在一起我什麼都行,那時蒼天本身也會為我洞開,但要是沒有他我呼吸都困難,就像魚兒落在乾枯的河岸。我應當找到亨利希,他會對我說出,我這個人命中注定的是活下去還是去死。可是,我們究竟該上哪兒去,在全德國的大地上去尋找一個人,何況這個人又是那樣地威力無比,能量過人,他可以不置身於人間?即便為尋他而跑遍城市與鄉村,這又是不是像為了發現一根失去的絲絨而去翻遍整個乾草垛那樣,是一場徒勞?去進行這種嘗試,這是不是明擺著的一種痴妄之舉,無異於對上帝本人也實施誘惑?」 我被萊娜塔的這一席話語的清醒與邏輯性而深深震驚,能說出這些話的,要是在另外的年月里也只能是一個出色的經院哲學家,震驚之餘,我回答她說,我認為她的這一番思索是正確的,而我現在等著的便是她從自己的這一連串的「緣由」中推導出什麼樣的「結論」。這時,萊娜塔的嗓門變得更為激動,表情也顯得更有靈性,她是這樣談開了: 「你也看到了,魯卜列希特,我過去常常祈禱。我把我所會說的禱告詞全部呈送給造物主,我許下一個女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也許甚至是更多的誓願!可是,主對我的怨訴充耳不聞,只有一種力量能夠幫我,我應當去投靠的也只有那一個。不過,任何時候我也不會同意去用那些死有餘辜的罪孽玷辱自己的靈魂,因為我的靈魂已經交給亨利希,而他是——光明的,他是——純潔的,任何陰暗之物都不得與他接觸。因而,你,魯卜列希特,你這位已經發誓愛我甚於拯救自己靈魂的人,就應當去承擔這一罪孽,去承攬這一犧牲。 起初,我並沒有徹底明白她的這一番話,於是又向萊娜塔追問了一句,她心中所思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她一心所信賴的那一個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但是萊娜塔僅僅神秘兮兮地盯著我,僅僅把她那雙大眼睛向我貼近,一個詞兒也不吐出,直到突然間我終於參悟出來並叫喊出聲: 「你這說的是魔鬼呀,萊娜塔!」 只聽見萊娜塔回答我: 「是的!」 頓時,在我們倆之間爆發了一場爭論,因為,不論對萊娜塔的愛情如何占據了我的身心,不論我怎樣對她俯首聽命,連她一個小小的暗示我都隨時準備付諸實行,好投其所好讓她隨心,但是,這樣一種聞所未聞的要求還是震撼了我的整個心靈,在心底深處激盪起浪潮。我首先拋出的一個論點是,上帝未必不會把真正的罪人辨識出來,倘若我甚至連自己的靈魂也毀滅掉,跑過去與人類的敵人結盟,助紂為虐,那麼,她打發我去幹這種勾當,也同樣是毀滅了自己的靈魂,甚至是更為嚴重的毀滅,因為一個殺手的罪孽畢竟比他的收買者的罪孽要輕一些的;接著,我從另一個角度爭辯,我說,地獄的主宰它本身未必能在這種勾當中幫上什麼忙,因為它所潛心的乃是捕捉人的靈魂,而不是戶口登記,誰住在什麼地方,它並不感興趣,何況亨利希伯爵遠非它的魔力所能鞭及的。據萊娜塔自己的描述,亨利希並非出身凡胎,自然,他也就不受制於地獄力量,何況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自身的光芒閃耀起來,使地獄總管(2)別西卜(3)的走卒們的目光自動移到一旁。最後,我聲言,我絕對不知道通往地獄的那些途徑,世間流傳一些與魔鬼訂合同簽協約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中的許多東西不過是村婦們胡編的童話,或許,魔法原本就是騙局、就是迷誤,至少,要僱到一個嚮導,一個志願指示出走向撒旦的捷徑的嚮導,的確並非易事。 我是在一種心火撲撲的狀態中說出這一通話的,有時我自己也並不相信我所說的,在這裡我第一次放縱自己:在與萊娜塔說話時竟帶出幾分粗魯與幾分嘲諷,然而她對我的反駁並不怎麼強烈,在反駁我的時候她建議我看看,她馬上要幹什麼。只見她從帶回的小口袋裡取出幾根小樹枝:杜鵑花、馬鞭草、白環蛇、濱藜,還有一種帶著白花的藥草,那藥草的名稱,我不知道。萊娜塔用左手把這些小樹枝上的花朵一片一片地撕下,接著,又把這些花瓣兒往空中拋灑,於是,花瓣兒便經她的頭頂落到地下;然後,她又從地上撿起這些花瓣,把它們放到桌面上拼貼花環;花環拼成後,她把刀子插入這花環的中心,再用細繩綁紮刀柄,刀柄綁好後她把綁刀柄的細繩遞給我,專注地凝視著我,對我說: 「你發出三次指令,要它流出乳汁來,以他的名義。」 我,剛才在一旁默默地觀看著所有這些巫術把戲,這時竟情不自禁地一連三次脫口而出: 「以魔鬼的名義,流出乳汁來!」 立時,那刀底下便流出幾滴牛奶,萊娜塔呢,則興高采烈擊掌歡呼,摟著我的肩膀就讚嘆起來: 「魯卜列希特!可愛的魯卜列希特!你可真行!你身上有那種力的!」 滿腔憤怒的我要求她不要用這些魔術般的把戲來耍弄我,萊娜塔卻將她那亢奮若狂的嗓音改換成溫和、溫存的口吻,她偎依到我的懷中,猶如投入戀人的懷抱那樣,開始對我進行規勸: 「魯卜列希特,如果你愛我,那麼拯救靈魂又有什麼意義?難道說愛不應當是至高無上的嗎,難道不應當向愛情奉獻出一切以作為犧牲,甚至是犧牲天堂里的極樂?你就去做我想要你去做的事吧,為我去干吧,在亨利希之後你將是我在整個世界上的首選。誰知道,也許,正義的法庭並不去指控你,就因為你曾經愛得那麼多,即便判決你,那也不是要你去那永不得脫身的地獄,而只是去經受煉獄裡短暫的磨難。而我與我的馬迪埃爾——在這件事上我可以對著聖母向你起誓——不會忘記為你去向主奉呈祈禱,即便是在天堂的玉帳里也不會忘記的!」 我倒是可以說,我的心當時的確是被這女子的這番奉承給俘虜了,猶如薩姆遜之於達里勒,或是赫耳枯勒斯之於翁法勒(4),但我這個人不願撒謊,我現在坦白,那時就有兩種考慮當即湧現在我的頭腦中。其一,為別人而犯下的罪孽在正義的天平上,的確會減輕其一半分量;其二,在我的同意這一舉動本身,也許,並不會有任何現實的罪孽,因為萊娜塔事實上未必能找到把我置於魔鬼面前的辦法。基於這兩種考慮,我不僅僅與她那溫柔的執拗妥協了,而且,還像那冷血的賭徒一樣,打出了一個很大的籌碼,最終向萊娜塔作出回答說,我沒有底氣去拒絕她的請求,我時刻準備犧牲我的生命:塵世的、此岸的與彼岸的、永恆的,為了她的幸福,我都一併奉獻,在所不惜。萊娜塔呢,在我宣布我這個莊重的允諾時,她的表情變得那麼深沉而嚴肅,突然,她在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彎下腰去吻起了我的膝蓋,這一來,我頓時被弄得又窘又羞,甚是尷尬,一時竟手足無措,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心底果真涌動起一個真誠的意願:但為她就想把生命與靈魂都交出去! 過了一會兒,我問起萊娜塔,我應當怎樣去尋找與那黑暗公爵的協作,這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說:「要知道明天就是星期三,在那尋常例行的狂歡夜會上,你便很容易地找到他」,——我聽完這句話,渾身不禁哆嗦起來,因為這讓我回憶起所有那些與狂歡夜會有關的故事,在這類通常受到禁止的巫婆與惡魔聯手的聚會上,常有一些令人恥辱、不堪耳目、齷齪下流的狂歡儀式,儘管如此,我當時並沒有說出一個反對的詞語,也沒有將自己內心的不安用任何姿勢給表露出來。至於萊娜塔,在這個夜晚卻是那麼異乎尋常地溫柔親熱,這一夜我又是在她的床上,又是躺在她那依舊與我格格不入,但畢竟是很溫柔的身體旁邊度過的。 Ⅱ 對於次日發生的一切,我想特別詳盡地加以描述,因為我不得不講述的事情乃是頗有爭議的,許多東西在我們這個年月是要遭到懷疑的,即便我本人對它也不是已經完全弄明白了。在與那個日子已相距久遠的今天,我還不會以完全的自信去說,我所經歷的一切——究竟確是一件可怖的真事,抑或只是一場其可怖程度並不遜色的夢魘,但這已是想像力的產物,我這個人到底是真的以實在的言行對基督犯下了罪孽,抑或僅僅是在意念中心存不軌。雖然我自己倒是願意列入第二種情形,但也未推諉到那樣一種程度,即不去向大慈大悲的上帝尋找避難所,既然上帝的慈悲是源源不斷無邊無垠的,那整一就能為我辯護——只要我所犯下的褻瀆還不曾是幽靈性的。因而,我也就不必非去作出任何一種判定,而儘管去將那保存在我記憶之中的一切都轉述出來——姑且把它當成是明白無誤的真實而加以講述。 還是清晨,萊娜塔就開始張羅起來,讓我進入去做那件我所承攬的事情的準備狀態。她循序漸進,但仿佛又是不經意地促催著,一會兒提醒這一點,一會兒暗示那一點,讓我去熟悉我應當去完成的那一切的隱秘的本質,對那一切我還只有非常模糊的認識。我打聽出那些細節時,並非沒有幾分窘迫:什麼樣的咒罵神靈的話語應當從我的口中說出,什麼樣的反對上帝的行動應當由我去實施,在那個狂歡夜會上等待著我的那些幻象一般來說會是什麼東西?但與此同時,我本人也深受那種好奇心——托馬斯·阿奎納(5)稱之為凡人通有的第五種罪孽——的誘惑,這種好奇心在我心中燃燒得如此火爆,以致於我竟主動地向萊娜塔詢問一些瑣碎的細節:在那種聚會上究竟有何物可能等待著我,在這種詢問中,我的心臟是那樣甜美那樣樂融融地搏擊著,猶如那情竇初開第一次奔向色慾懷抱的小男孩。我這裡還要補充一句,我當時竟是那樣深深陷入對萊娜塔的情慾之中而渾渾噩噩,那樣被她對巫術的那一套竟如此熟悉所震驚而折服得五體投地,我突然問起,她是不是根據親身體驗而得到這一切知識,她回答我說,不是,她這是從一個不幸的女人的自白中得知的。當時,我對她的這一否定幾乎一點也不懷疑,那時我隨時同意相信她本人乃是純潔無瑕的女子。 及至傍晚,我們把一切都準備就緒,此時我倒情願斷然加速時間的推移,而不是使時間延宕,可是,萊娜塔卻恰恰相反,整個人兒神態憂鬱,猶如尼俄柏(6),她的眼睛中不時地噙含著淚水,她比平日更頻繁地在我的名字前面添加上「親愛的」這個詞語。黑暗時分終於降臨,因而我便可以著手實施我所秘密肩負的行動了,這時,萊娜塔把我送到我們租的第三個房間即僻靜的斗室的門口,在門檻上她佇立良久,下不定與我分離的決心,終於她說道: 「魯卜列希特,如果你身心並不樂意,哪怕有一丁點兒猶豫,那就把這一行動放棄:我現在還可以收回我的那些要求,而把你的那些誓言歸還與你。」 但是,誠如西班牙人所說,無論是國王還是傻子,這時都已經無法將我阻止,我回答道: 「我將完成我已向你允諾的一切,如果我為你而毀滅,我將是幸福的。請相信,我將勇往直前,既不會背叛自己,也不會背叛你。我的萊娜塔,我愛你!」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倆第一次讓彼此的嘴唇貼近,貼近,終於完成一次親吻,就像一對戀人,可是萊娜塔卻對我說: 「再見吧,我去為你祈禱。」 我立即表達了我的疑慮:祈禱是否會妨害這種行動,但萊娜塔憂傷地搖了搖頭,說道: 「別擔心,因為你將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只是你可要留神,別說出那些聖者的名字……」 她把話說到一半就突然打住,很衝動地走開了。我用目光對正在離去的她進行了跟蹤,可是,一旦她消失在她的房間裡,我就在自己身上感覺出那種理智的清晰與意志的果斷。這清晰、這果斷,乃是我每逢危險時刻尤其是決戰之前總要體驗到的。回想起萊娜塔的訓導,我便掩上房門,插上門栓,用亞麻布把門框周圍所有的縫隙仔仔細細地堵塞住,至於窗簾,早已嚴嚴實實地給拉上了。接著,憑藉著燃燒著脂油的小燈盞的燭照,我將一個裝著油膏的小盒子打開了。這盒油膏是萊娜塔給我的,我試圖搞清楚這油膏是由哪些成分組成的,可是那淡綠色、油膩膩的一大團玩藝兒並沒有暴露它的秘密:它只是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這味兒是某些藥草特有的。我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來,一絲不掛地坐到地板上,坐在我那件已攤開的風衣上,就開始用勁往身上塗擦這種油膏,把它往胸口上塗,往太陽穴上揉,往腋下與胯間抹。當然,在塗油膏之前,我口中先念叨幾遍這一咒語:「emen—hetan,emen—hetan」,它的意思就是:「這兒與那兒」。 那油膏輕微地灼傷著肉體,由於它的氣味,腦袋很快開始暈轉起來,進而,不到一會兒我就已經不能清楚地意識到,我這是在幹什麼,我的雙手疲軟無力地懸垂著,眼皮則耷拉到眼睛上。接著,心臟開始那麼劇烈地搏擊著,仿佛它是懸穿在一根繩子上,就要從我的胸口蹦到那足足有一寸高的地方去,這樣的搏擊便創生陣陣心疼。不過這時我還能意識到,我是躺在我們房間的地板上,可是當我試圖起身時,我已經不能動彈了,然而我還尋思:瞧,所有這些有關狂歡夜會的傳說與流言原來都是胡編亂造,這種據說能產生奇蹟的油膏不過是讓人昏昏睡去的迷魂藥——但也就在這一剎那,世間萬物竟在我心目中立時僵死凝滯,我竟突然看見了我自己,或者說,想像我自己——高懸在空中,完全赤身裸體,騎在一隻黑色的、毛厚而蓬鬆的公山羊身上,猶如坐天馬而行空。 起初,我腦海中的一切都模糊起來,如騰雲駕霧,後來,我在暗中猛地一使勁而完全掌握了自己的意識,因為對於我來說唯有我的意識,它可能成為我在這馬上就要完成的奇妙的旅行途中的嚮導與衛士。我把這個負載我在大氣層中穿行的動物打量了一番,我發現,這本是一隻平平常常的山羊,有骨頭有肉,一身毛髮相當厚,有些地方的毛兒已經掉落了,可是,一旦它把頭向我轉過來,朝我瞪著眼看著時,我便在它的眼中發現某種魔鬼的品性。當時,我並未去琢磨,我是怎麼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的,那房間裡雖有一個臨時取暖用的小爐子,但它的出煙口非常狹窄;不過事後我打聽到,單單這一情形還不足以構成那說明我的旅行具有幽靈品性的證據,因為魔鬼本是令人震驚的藝術家(7),它可以肉眼捕捉不及的飛快速度,去移開牆磚而後再把挪開的牆磚堆砌如初。同樣,當時在那種飛行過程中我並沒有去思索這樣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能夠把這麼沉的重荷——一隻山羊,外帶我這個人身的重量——從地面升騰到空中,不過如今我斷想,在這個情形中正可看出地獄的那種魔力,那魔力可以讓術師西門(8)升騰到空中,聖書對此事就有所記載。 不管真相如何,我的地獄之駒懸浮在大氣層的氣流中非常牢固,它那麼急遽地向前飛行,為了不至於墜下,我不得不用雙手揪住它那又密又厚的毛髮,由於那可怕的運行速度,風在我的耳旁嗖嗖地呼嘯著,我的胸口與眼睛都感到陣陣發疼。在漸漸地調整進而把握了正在飛行的人的各種感官適應機能之後,我開始從兩側朝身下去瞅一瞅,這時我發現,我們升得並不高,離雲層還很遠,所在的高度與那些小山差不多,因而我能分辨出某些地點與村莊,它們在我身下不斷地移動著、替換著,仿佛在一張地質圖上那樣。自然,我此時完全不能參與對道路的選擇,而只好溫順地聽憑我的山羊把我載往它匆匆要去的地方,不過,在我們的飛行途中沒能遇見城市,據此我可判斷,我們並不是沿著萊茵河順流而飛,最有可能的是,飛往東南方,朝巴伐利亞飛去。 我認為,那場空中旅行前後延續不會少於半個小時,要麼就是更長一些,因為我都來得及完全適應了我的那種狀態。最後從黑暗中湧現到我們眼前的是光禿禿的山巔之間僻靜的山谷,那山谷被一種奇異的紫光照亮,隨著我們與這山谷愈來愈近,我們就愈發清晰地聽到各種生物的聲音,看到它們的形體,原來在這山谷中,在那稍泛著銀光的湖岸上棲息著許多生物,它們自由自在地穿梭於其間,十分陶然,我的山羊降低了高度,幾乎貼著地面飛行,它很快把我徑直運到一堆人群的頭頂上,突然著陸,雖然不是從高空中墜下,我還是感覺到像摔了一跤時那樣的疼痛,而就在著陸的一剎那,那山羊便立時消逝。我剛來得及勉勉強強地站起來,就被一群人包圍住了,原來這是幾個狂熱激昂的女子,她們一絲不掛,袒露出胴體,猶如我這樣,她們抓住我的手臂就叫喊起來:「新來的!新來的!」 我被拖拽著穿越整個會場,這時,我的雙眼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光照射著,一開始什麼也分辨不出來,除了某些歪歪扭扭的嘴臉,直到我置身於一旁,我才看清在一片林中空地上,在一棵古老的山毛櫸樹枝下,那原先讓我覺得是黑團團的一堆,乃是一群人,剛才把我帶進的那些女子,到了那兒便都停下來,於是我看到,那兒有一個「人」,此「人」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木製的寶座上,被自己的隨從左右簇擁著,但這時在我心中並未產生任何恐懼,我來得及很快但也很清晰地把他的形象打量了一番。端坐著的這一位身材高大無比,自腰部往上形狀如人,往下的形體則猶如一長毛的山羊,腳底下是蹄子,但其手卻與人一模一樣,臉部形狀也像人,臉色是黝黑中透出紅光,仿佛是阿帕奇(9)人那樣,眼睛又大又圓,但鬍鬚不長。看上去他不過四十來歲,在他的神情中有著某種憂鬱且引起同情的東西,但只要你的目光再往上移,移過他那凸出的額頭,你的這種感覺頓時自會消逝,在那額頭上,在那烏黑的捲髮中活生生地立著三隻角兒:後面的兩隻稍小一些,前面那隻最大,這三隻角的四周則套著一頂皇冠,看上去,它是銀冠,流溢出一種無聲的清輝,猶如月光那樣靜謐。 那群赤身裸體的女妖把我推到那寶座前,叫嚷道: 「列昂納爾德大師(10)!這——是新來的!」 於是傳來一個嘶啞的、失去了任何色彩的聲音,就好像是這說話者還不習慣從口中吐出詞語,但這聲音又分明是威嚴有力的,它是衝著我而來的: 「歡迎光臨,我的兒子。可你來到我們這裡是否心懷善意?」 我回答說,心懷善意,就像我被要求的那樣規規矩矩地應答上去。 這時,又是那個聲音開始向我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對它們,我事先已得到提醒,但我在這裡不想複述。也就在這樣的問答中,我一步步地履服了一個加入夜會的新手所必須承受的那瀆褻神靈的典禮。這種典禮的具體操作程序是:一開始我宣布與上帝、與聖母、與瑪利亞決裂。過後,我給列昂納爾德大師呈獻兩個表示合作協議鑑定的親吻。在第一吻中,他垂青般地把手伸過來,讓我用嘴唇去觸及他的手,這時我來得及觀察到一個特徵:那隻手上所有的指頭,包括大拇指在內,其長度均是一樣的,並且都是歪歪扭扭、帶有利爪的,猶如那白兀鷲;在第二吻中,他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我,並把他那像驢一樣長的尾巴翹到我的頭上,而我呢,為了把自己承攬的角色扮到底,俯下身去舔這山羊的屁股。那部位骯兮兮並冒出令人噁心的氣味,但與此同時竟奇怪地與人的臉相似。 當我把這一儀式履服完畢,大師列昂納爾德便以其依然一成不變的嗓音,叫喊起來: 「快活起來吧,我所寵愛的兒子,在自己的身上接受我的標記並世世代代地攜帶著這符碼,阿門!」 只見他那自己的頭向我俯垂過來,用那隻大角的尖刃碰了碰我的胸口,在我的左奶頭的上方劃出一道口子,我體驗到一種被注射器針頭扎了一下的疼感,而從我的皮膚底下便滲出斑斑血滴。 那幾個把我帶進來的女妖頓時鼓起掌來,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而大師列昂納爾德在重又回到他的寶座上入座之後,終於說出了那句至關重要的話語,我正是為了這句話而拜倒在他的腳下的: 「現在你就向我提出你想提的一切請求吧,你開口說出的第一個願望將由我們去實現。」 我還能完全自控,我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想打聽出,故而請求你對我說出,你所知道的伯爵亨利希·馮·奧泰勒海姆現今在何地,我如何去找到他。」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瞅了瞅坐著的那位的臉色,只見它陰沉下來,變得令人可怕,一轉眼,已經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佇立在寶座旁邊的,個子矮矮、相貌醜陋的傢伙,他向我回答道: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虛偽?你可得當心,不用班門弄斧。現在呢,你快走開吧,或許,過後你就會得到對你這一大膽問題的答覆。」 這威嚴的音調絲毫也沒有將我恐嚇住,因為所發生的這一切顯得如此樸實無華且與人的行為又極為相似,這樸實無華,這「類人性」根本就沒有在我身上引發出任何恐懼,我倒真想出言反駁,但我的那些女導師們紛紛對著我耳朵嘟噥道:「就此打住!過後再說!過後再說!」——並幾乎用暴力把我從寶座前拖拽到一旁去了。 不久,我便置身於五光十色的人群,這群人狂熱亢奮,興高采烈,仿佛是在過「伊凡諾夫節」,或是威尼斯的狂歡遊行。舉行狂歡夜會的那塊田野相當寬闊,想必,這塊地方常常被用作這種聚會的場所,地面上的一切都遭到了踐踏,以致於這裡寸草不生。某些地方,一塊一塊地,從地下冒出火星,並沒有任何篝火而燃燒著的火星,這些火星以淺綠色的光,就像節日煙花所放出的那種光,照亮著這整塊地方。就在這些火焰中這群人穿梭著、蹦跳著、撲騰著、扮著各種鬼臉,這裡有三百或四百個生靈,男的女的都有,他們或者一絲不掛,或者勉強用襯衫掩身,一些人手中舉著蠟燭;這裡也有一些令人噁心的動物,其形體與人有相像之處,一些身穿綠色緊身上衣的巨型癩蛤蟆,立起後腿走路的狼與靈緹(11),猴子與長腿鳥,在腳底下這兒那兒滿地浮游著的則是令人感到齷齪不堪的蛇、蜥蜴、蠑螈、北螈。在與此地隔開的湖岸上,我發現了一群小孩,他們沒有參加這邊大家的歡騰,而是用細長的、白色的竹竿兒在放牧一群小個兒的癩蛤蟆。 那些引導著我的裸體女妖中有一位對我表示了特別的關切,在其餘的女妖把我推到人群中便四處跑開自尋其樂之時,這一位並不想離我而去,她的面容以開朗歡樂與勃勃激情而讓人動心,而她那年輕的身體雖然已見乳房懸垂但依然讓人感覺到那麼新鮮,洋溢著情慾。她堅實地抓住我的手,一下子就溜滑進我的懷中,她告訴我說,在這些夜間聚會上人家都稱呼她薩拉斯卡,她勸我:「跳舞去吧」,我呢,這時倒也看不出拒絕她的理由。 也就在這時,人群中響起叫喊聲:「跳輪舞!跳輪舞!」——於是,大家紛紛迅速地聚攏起來,猶如去做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開始聚合成三個大圈環,這三圈一環套一環。中間一圈的人都像鄉村輪舞中通常那樣站著,而小圈與大圈上的則相反,面對外背朝里,接著,便聽見音樂聲響起——長笛聲、小提琴聲與鼓聲齊鳴——隨即一場魔鬼之舞便開場了,這舞一分鐘一分鐘地加快,起初頗像西班牙人的帶劍舞,或者,薩拉班達(12),可到後來則是什麼也不像了。因為我與我的女友一起落入這輪舞那最外的一圈,故而我只能對內圈的情形一掠而過:看上去,那最小的一圈老是那麼狂熱地從左至右旋轉,而第二圈上的人則是那麼兇猛地蹦跳著,至於我們這一圈的主要特色就在於,大家都半側身地站著,手挽著手,背對著背,兩個相鄰的人彼此用屁股撞屁股。 當音樂終於停息,狂舞終於收場時,我已累得一點兒氣力也沒有了,但就在跳舞的人們剛把舞環撒散,就傳來一陣歌聲,這歌聲來自寶座所在的那個方位。在寶座上端坐的那一位用豎琴聲給自己的歌喉伴奏,用他那嘶啞的、沉重的嗓子吟唱著某種讚美詩,我們大家都在畢恭畢敬的沉默中傾聽著這種讚美詩。當他停止歌唱時,大家立即開始齊聲合唱那魔鬼的啟應禱文,那禱文的編寫竟與教會的十分相似,況且在其中請求寬恕的段落——我未能分辨出其中所有的詞語——也聽到那熟悉的吁嘆:「寬恕我們吧,老天爺!」與「為我們祈禱吧。」與此同時,有一些小而敏捷的生靈在我們中間來回穿梭著,這些小生靈身穿紅色天鵝絨的長身上衣,衣服上鑲嵌著一些小鈴鐺,他們非常麻利地擺設餐桌,鋪上潔白的桌布,雖然分明可以看出,這些小差役幹活兒並不用手。 薩拉斯卡在歌唱時已經從跳舞的疲乏中喘過氣來,這時又開始來煩我,來催我: 「比昂,比昂(13),我們快去,快去坐下,要不就沒有位子了,我極想吃東西啦。」 我當即決定遵從此地的一切習俗,我這個人不管命運之神把我帶到哪兒,都是隨鄉入俗、隨遇而安的,於是我跟著年輕的女妖走過去,我們倆成了第一批在餐桌入座的一對,那餐桌旁擺放著最普通的鄉村板凳。啟應禱告很快就結束了,立時出現一片喧譁,傳來一陣尖叫吆喝聲,那一大群全都仿效我們,占住了板凳上所有的位子,並且就因為座位而推推搡搡,爭執吵鬧起來。身穿天鵝絨長衣的差役們開始往每一張桌子上菜上飯,菜飯非常簡樸:一碗白菜湯,或者是一碗燕麥粥,黃油,奶酪,一碟黑黍麵包,一瓦罐牛奶,一夸脫葡萄酒,這酒我嘗了嘗,立時嘗出它已發酸,品質低劣。 在所有的餐桌上都瀰漫著難以平息的說話聲、嬉笑聲、唿哨聲與咯咯咯的狂笑聲。不過我們所在的位置並不是喧鬧的中心,於是我便竭力向薩拉斯卡詢問這種盛會上各種各樣我不太明白的細節;她呢,一邊以那種貪食者永遠吃不夠的勁兒不停地把桌上的菜飯往肚皮里填塞,一邊倒也挺樂意地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問她,給我們上菜的這些差役是什麼人,她說,這乃是一些惡魔,況且是沒有手而用牙齒與翅膀幹活兒的,其翅膀隱藏在那風帽下面。當時她就把這些差役中的一個喚到面前,好讓我更近些看看,於是我便奇怪地看見,這裸體女人竟使這個頭不高、表情滯鈍,沒有長手但卻生著一對像蝙蝠一樣的翅膀的怪人在我面前旋轉起來。 接著,我問道,大家怎麼在火柱中跳舞而不害怕。薩拉斯卡聽後卻哈哈大笑起來,她對我說,那火柱並不灼燒誰的,這僅僅是嚇唬神甫們的,仿佛地獄之火會招致莫大的痛苦,可事實上它是像肥皂泡一類的玩藝兒——她甚至想馬上就拽我去那邊,讓我確信這一點,不過我還是留了一點心眼,當心招惹整個這一群對我的矚目。 後來,我還問道,就在我們腳底下爬來爬去的蛇與北螈是否會帶來什麼傷害,薩拉斯卡則再一次發出哈哈哈的笑聲,要讓我相信,這些動物是可愛的、無害的,她當即就從桌子底下拽出一條蛇來,她把這條蛇纏繞在自己的胸口,這條蛇倒也挺溫存,它吐出那裂成兩半的蛇蕊去舔她的脖頸,它與她戲耍著,還咬咬她那紅艷艷的乳頭。 最後,我問及,這狂歡夜會,有沒有比今天這樣還要更熱鬧一些的,就在我提出這個問題時,薩拉斯卡的眼睛熠熠發亮,她對我說道: 「那還用說!今兒不過是最平常的聚會,每逢星期三、星期五,夜會都是這麼平平常常的,可是,要是到了聖母升天節,或者,再等等,到了萬聖節,這裡又是什麼風光,什麼場面!那時節,將有好幾千人聚會於此地,在這兒給那些偷盜來的嬰孩舉行洗禮,給年青的戀人舉行婚禮,或者,為死者追薦亡魂!那時節,這兒是一片開心歡樂的氣氛,跳舞呀,唱歌呀,親熱溫存接吻呀,隨心所欲!那時節,這兒常會出現那樣一些色慾旺盛的狼,一個男子都不能與它們比肩!而在犒勞自己時,我們有時自己動手在牛奶中煮孩子肉!」 薩拉斯卡在說這番話時,不知怎麼很特別地呲露著嘴中又白又尖的牙齒。我不是沒有幾分噁心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難道人肉的味道就那麼好,而狼的親熱就那麼愉快?這時,她僅僅狡詐地以笑聲作答。於是,我又問道,她是否親身體驗過惡魔們的親熱,那些親熱是否讓她得到享受。她毫無羞色地對我聲言,得到享受,並且是很大的快感,只不過惡魔般的精液是冷的,冷如冰。說著說著,她就向我倚靠過來,她靠得非常近,簡直偎依在我懷中,毫不羞恥地用手在我身上的那些部位摸摸捏捏,開始對我絮叨起來: 「可是在那兒又是怎麼追薦過去的呢,我的新人?今兒我愛你,你是我最想得到的,甚於任何一種英庫布(14)。你瞅見沒有,那火星兒已經熄滅,而雄雞很快就要報曉——跟我來吧。」 當我否定地搖搖頭並竭力從她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時,薩拉斯卡問我,我為何這麼憂傷。我對她說,大師列昂納爾德曾答應我要解答一個問題,那問題對於我十分重要,可直到現在他什麼也沒有解答。 這時,薩拉斯卡對我說道: 「你可別犯愁,新人!上個星期五我曾是他的未婚妻,他對我特別垂青。我現在就去問問他,他不會拒絕我。」 說完這句話,薩拉斯卡就從板凳上溜下來而跑開。我呢,一人留下來之後,便開始打量著四周。的確,火星已經熄滅,只在不多的幾處尚有星星點點,它們緊貼著地面陰燃著,當著我的面,那原先擠滿著人的板凳也很快變成空蕩蕩的了。原來,對於這夜會所有的參加者來說,那種特別的瞬間已經降臨——這是整個狂歡的收場部分,也是讓他們心醉神迷的、最為恥辱的時段。豎琴那輕柔的樂聲在綠草地的上空飄逸起來,在愈來愈凝重的黑暗中,一雙雙手開始伸出來,伸向別人的手,一對對扭在一塊兒的身子,帶著輕微的呻吟倒向地面,就在所倒下的地上,在桌子之間,在湖岸上,或是在隔著一段距離的僻靜處,在樹枝叢中,他們緊緊地滾在一起,如膠似漆。在這片綠草地上,我在眼前看見了一些醜陋不堪的場面:小伙子與老太婆竟成了一對,老頭子竟對小女嬰作下流的挑逗,少女們竟毫不羞恥地委身於公狼,色慾勃勃的男子漢竟與母狼交媾;在這裡,我親眼看見了那奇形怪狀的肉團——許多條身子扭結在一起,同時沉入對一個異性的親熱之中——我親耳聽見那野性的叫喊,這叫喊中夾帶著時斷時續的喘息,這喘息從四面八方飄蕩過來,將各種樂器的聲響時而激發起來,又時而淹沒下去。很快,整片綠草地便轉變成一座復甦了的所多瑪(15),轉變成科德勤(16)筆下的新式節日,或者說是,轉化成一座令人可怖的瘋人院。在那裡,所有的人都被那洶湧如潮的色慾之浪所席捲,一個個急不可耐地撲向對方,幾乎也不去分辨對方是誰:男人,女人,嬰孩,抑或惡魔——於是,那不可抵擋的肉慾的氣味便從這些黑沉沉像蜂巢一樣的肉堆中升騰起來,彌散開來,這氣味也使我心醉頭暈了,我也在自己身上感覺出那樣一種男性的瘋狂,那樣一種總不滿足的對擁抱異性的渴望。 也就在這個關頭,薩拉斯卡出現在我面前,她興高采烈地對我說: 「一切就緒!一切就緒!他對我說:『難道我的忠實的女僕不曾早已給他作了解答?你們奔往你們現在正要去的地方吧!』而既然他對此作了肯定,那就意味著——沒錯!」 這女妖在說完這幾句話之後,自認為我的憂傷已經煙消雲散,就一把摟住我,把我拖向那片林中空地,她像蜥蜴那樣緊緊地貼在我身上,盡情地在我的耳旁嘟噥起那不連貫的親熱的話語。色慾的誘惑徑直穿入我的全身,它滲入鼻孔,鑽入耳朵,溜入眼睛。那薩拉斯卡呢,似乎是用那暖融融的身子蒸熱了我的身體,使我感到火燒火燎的,不一會兒我便沒有任何反抗地容允自己動作起來。在那濃密的榛子樹下,我們倆跌到地面,跌倒在一片青苔上,我在那個瞬間既記不起我的誓言,也忘卻了我的愛情,全身心沉入這色慾狂潮之中,這狂潮使理性之光暗淡泯滅,使意志蕩然失落。情慾的勃發耗盡了我的氣力,就在我仍是疲軟睏乏之際,突然間,我在眼前,在樹枝的綠蔭中,看見了萊娜塔的面容——於是,猶如閃電劃破晴空,意識在我身心涌動起來,繼而那種悔悟與妒嫉交加,痛苦地燒灼我的心靈。萊娜塔這時完全赤身裸體,與這夜會的大多數參加者並無二致,在她的臉上也是那種由肉慾所生的表情,與其他人無異——看上去,她沒有注意到我,而是尋覓著另一個異性,正要從這林中空地穿行過去。我立時跳將起來,猶如那從捕獸器中掙脫出來的野豬,猛地推開那還試圖抱住我的薩拉斯卡,拚命地去追逐那個剛從這兒走過的女人,一邊憤怒但也悲哀地叫喊: 「萊娜塔!你為何上這兒來了?」 萊娜塔認出我時似乎誠惶誠恐,趕緊從一旁尋小道兒溜開了,消逝在黑暗中。可我緊緊盯住她的方位,穿越黑壓壓的灌木叢跑過去,我伸開雙手,我的心腸變硬了,我準備立即把她掐死,要是我馬上追上她的話。但她只是在一剎那露了露臉,就重又隱而不見了。樹幹兒擋住了我的路,樹枝兒抽打著我的臉,而在我身後則傳來尖叫聲、唿哨聲與「捉上」、「捉住」之類的起鬨聲,就像有一群人在追趕我,於是一切都在我的腦海中旋轉起來。最後,我已經對周圍什麼也分辨不出了,我墜入地面,頭衝下墜入的,猶如墜入一口深井裡。 待我恢復知覺後,我猛然一使勁,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我看見我躺著,單身一人,躺在我們的小房間裡,就在這個房間裡我把那神魔般的油膏塗了一身。空氣中依然可以聞出那油膏令人窒息的氣味,我的全身酸痛酸痛的,仿佛我真的是從高空中墜下狠狠地摔了一跤,我頭疼得那麼厲害,以至於我幾乎不能思索。然而,我還是集聚全身氣力,硬撐著坐起來,立即努力讓自己搞清楚,這充塞在我的記憶里的種種景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1)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1503—1536):西班牙詩人,西班牙民族戲劇的創始人 (2)地獄總管:猶太教或者基督教傳說中管理地獄的惡魔。 (3)「別西卜」一詞源自希伯來文,原意為蒼蠅之主,後在《新約》中成為魔王的專稱。 (4)赫耳枯勒斯:即赫拉克勒斯,希臘傳說中最有名的英雄,曾一度迷戀女色,曾被賣身為奴而做翁法勒的僕人,為她效力,為她迷住。 (5)阿奎納(1225—1274)中世紀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 (6)尼俄柏: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坦塔洛斯之女,佩濟善斯之姊妹,忒拜王安菲翁之妻。在後代的文學和藝術中,是悲痛的化身。 (7)稱魔鬼是驚人的藝術家,這是通常對魔鬼的一種說法,路德也說過:「魔鬼——能量強大、令人震驚的精靈。」 (8)術士西門:撒瑪利亞的行邪術巫士,耶穌復活後,彼得在旅途中曾遇見他。——《使徒行傳第八章》 (9)阿帕奇人:美國西南部印第安人部族。 (10)列昂納爾德大師:又被稱為大黑人,系具有頭等銜位的惡魔,他主持黑色魔法,時常充任狂歡夜會的主席。 (11)靈緹:一種跑得特別快的獵犬。 (12)薩拉班達:一種西班牙民間舞。 (13)比昂:在舊時德國大學裡對新生的一種別稱。 (14)英庫布:一種能與女人發生肉體交媾的惡魔。 (15)所多瑪:《聖經》中的罪惡之城,那裡放蕩荒淫。 (16)科德勤·烏勒澤依:十五世紀的一位作家,以在宗教與道德問題上的開放與自由的觀點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