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三章
我們倆在科隆城住下被神秘的敲擊聲戲耍Ⅰ
我這個人平日裡只要環境允許,總對一種作息制度恪守不渝,這種作息守則源於養生有道的法蘭西人,他們有一條很明智的諺語:「早6點起床,10點午餐,晚6點晚餐,晚10點就寢,這樣就能活它10個十年」。故而,次日清晨,在萊娜塔還在酣睡時,我早就醒過來了,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從她那睡意朦朧的懷抱中抽出身子,溜下床,溜進另一個房間。在那兒,我佇立在窗前,一邊凝視著年輕而美麗的杜塞道夫在清晨的陽光沐浴下正甦醒過來,一邊對自己的現時狀態作了一番審視。我已經感覺到,要把萊娜塔拋開我已經沒有氣力,現在的我,不是已然落入魔力的蠱惑之中而迷上了她,就是很自然地墜入愛情之母庫普律斯(1)所編織的精密的情網裡而難以自拔。
我像那陷身於險境的軍人那樣,英勇無畏地審視了自身的現時狀態之後便安然若素,衝著這險境我對自己說道:「有什麼了不起,那就委身於這一瘋狂,如果你已經不能征服它,不過,可不要把自己的整個一生,也許,還有自己的名譽,都葬送在這個深淵裡。得預先給自己確立個期限與極限,在你的心靈已處於燃燒狀態,理智已經陷入不能發號施令的狀態時,可得千萬小心,提防著別超越那期限與極限。」
我從腰帶里掏出暗縫在裡面的錢,把自己的積蓄分成均勻的三份:一份我決定花費在萊娜塔身上,另一份我想呈交給家父,第三份留給自己,以便將來返回新西班牙之後能在那兒開始我獨立自主的生活。與此同時,我盤算好了,不管命運之神給我們倆的生活吹來什麼樣的風兒,我在萊娜塔身旁的滯留將不超過三個月,因為經歷了這兩個夜間發生的這一切事情之後,我已不能完全相信她關於她有親戚且就在科隆等她之類的說法了:果然,後來,馬上就發生了一件事兒便很愉快地讓我看出,我對她所言的這種保留是正確之舉。
就這樣,我把一切都理智而清醒地思量了一番。之後,我就上旅店老闆那兒,把我的那匹馬變賣給了他,那馬還讓我賣出了一個相當合適的價錢。然後,我去了河邊的碼頭,找到一條載著荷蘭的貨物沿萊茵河往上走的內河木駁船,與船老闆討價還價一番之後,跟他談妥要他把我們倆捎帶到科隆。然後,我採購了一些旅途中食宿所用的必需品,好像是:兩隻枕頭,幾條柔軟的被單,一些點心、水果之類的食品與葡萄酒——最後,終於轉回旅店。
萊娜塔見到我回來,立時顯出毫不矯飾的快樂,我看出來,她已經尋思過,似乎我拋棄了她而暗暗地跑走了。我們倆一塊兒共進早餐,無憂無慮,再次忘掉了那夜間的折騰與磨難,好像不知怎麼一到白天我們就成了完全另外一個樣子的人。用完早餐後,我們立即收拾行李,直奔往那條駁船停泊之處,因為那船已經一切就緒,正待啟航。那條駁船還相當大,船舷很陡,雙桅杆,給我們提供的棲身之地是船上一個寬敞的艙室,它位於那高聳著的、罩有尖頂的船頭。我在地板上鋪上一層又一層的被單,使我們的地鋪分外鬆軟,在這麼舒適的船艙里旅行,即便是那大莫臥兒(2)的使者也會毫無疲乏之感的。
午後不久,我們很快就啟航離岸,告別杜塞道夫,開始了兩天兩夜的航程,直到科隆之前,途中沒有遭遇到什麼大的驚險,天色一黑,船就停泊下來。整個這一次航行中,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萊娜塔一直是寧靜安分、通情達理、思路明晰的樣子,在她身上既看不出那種強打著精神而裝出來的快樂與開朗勁兒——像我們往格耶爾特村莊去的那個白天裡那樣,也看不出那種黑沉沉的絕望情緒——像我們在那掛「獅穴」招牌的旅店裡所度過的那夜間裡那樣。她時常與我一塊兒觀賞岸邊的風景,對我們的船所經過的一些地方的美麗風光大加讚賞,也時常與我一塊兒聊天,議論起塵世生活或藝術天地中各種各樣的事物與現象。
那次航程中,萊娜塔對我所說的話語中有幾句很有意思,我認為在這裡記下來頗有必要,因為這幾句話可以對她後來的行為中許多令人費解之處給予解釋。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我們來坐的那條駁船的船主是一個表情嚴厲的水手,他叫莫里茲·克洛克,有一回,我與萊娜塔聊天時,他參加了進來。當時的話題偏偏就落到在那個年月里在明斯特剛剛發生的那些事件(3)上,莫里茲這個人一眼看上去並不是那種氣勢洶洶的宗教改革派,他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水手衫,與我身上的這件一樣,他並沒有為那場風暴所動心而繼續做自己的生意——可是,他這個人竟以那樣的熱心談起了萊登的那位先知(4),他把那先知稱為「聖約翰,已坐上達維陀夫寶座的聖約翰」,這使我生起疑心來,他這個人骨子裡是不是一個再洗禮派。他給我們講述了,明斯特城裡公民們怎樣燒毀聖像、搗毀市政機關、沒收教會財產,而把他們個人所有的一切充公以便共同享用;這些人怎樣推選出十二個元老組成頭領聯席會議,從民族的代表性上看則是清一色的以色列人,當選為首領的那人名叫約翰·貝凱里遜(5);這莫里茲還講述了明斯特人怎樣在天兵天將的支援下,成功地進行了好幾場保衛戰,打敗了主教的僱傭兵——莫里茲滔滔不絕地聊開了,仿佛在進行一場布道:
「我們這些人,這麼長久地,又飢又渴,先知耶利來先知(6)的預言在我們身上終於得到應驗:『孩子們祈求麵包,可是誰也沒把麵包給他們』。埃及式的黑暗曾籠罩著宮殿的穹窿,可是如今這些地方已繚繞著勝利之頌的歌聲,新的基甸(7)已被上帝招募去,當那一晝夜只掙一個銅板的役仆,他磨利了自己的鐮刀,以便去收割那已然黃燦燦的莊稼。那些長矛已經在涅姆符羅德的鐵砧上被鍛造出來,它的塔就要崩塌。在新耶路撒冷伊里亞已經挺身而起,那些真正是使徒的棲居地的教會的先知們已經出山而走向全國各地——上帝的布道言語不多,然而它是活生生的,能道出人生真言!」
我小心翼翼地反駁這自以為是的話語,我說,倘若學者們所發現的那些崇高的思想都成為庶民百姓的財富,那可是件很危險的事兒,這就像倘若把匕首分發給孩子們去做遊戲一樣。我說,也許,教堂中以及修道院裡所確立的那些教條,那時常被富豪人家踐踏的那一切,並不全部與耶穌·基督學說的精神而真正地相吻合,但是,叛亂與暴動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最後,我說,生活的革新所應當通過的途徑並不在於對教條教規的推翻,也不在於對公爵們進行一番掠奪,而應當通過對人的大腦進行啟蒙而達到。
就在這時,萊娜塔出人意料地插話,雖然我覺得她剛才根本就沒有去聽莫里茲在說什麼,而只是專注地端詳著河中水流的姿態——可她這時卻說道:
「要議論所有的這樣一些事情,只能是從來都不明白信仰這個動詞究竟意味著什麼的那樣一種人才有資格。誰要是哪怕是有一回親身體驗過,將心靈沉潛於上帝而感受到某種幸福,那麼,他任何時候都不會尋思,什麼應當去鍛造長矛,什麼應當去磨利鐮刀之類的事。所有這些雄赳赳的鬥士們,什麼去迎戰維里阿羅夫的達維德們,什麼路德們,茨文格里們與約翰們全是魔鬼的奴僕,魔鬼的幫凶。關於他人的罪行我們議說呀,談論呀,議論了何其多?可是,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向自身,就像去照鏡子那樣去審視自己,我們就會看到自己的罪孽與自身的恥辱,那時我們會說什麼呢?要知道,我們所有人,每一個人,最好應當去體驗大吃一驚時的心寒與戰慄,就像小鹿聽到獵人的槍聲時那樣,去鑽進修道院的修道小室,我們應當去加以改革的並不是教會,而是自己的心靈,這心靈再也沒有能力去對上帝作祈禱了,再也沒有能力去篤信他的話語了,這心靈只是一味地想去議論,去證實,去評說,去判定。如果你,魯卜列希特,像這一位一樣地思索,那我就再也不能與你待在一起了,再多待一分鐘也不行,我寧願一頭栽入這河水中,那也比與一個不信神的人待在同一個船艙里要好受一些。」
這幾句話,在當時使我覺得它們十分突兀的這幾句話,萊娜塔是帶著火辣辣的激情說出來的。一說完這些,她就很衝動地站起身,很快地離開了我們,那個莫里茲呢,不無疑心地掃了我一眼之後,也走出船艙,而開始吆喝他的手下們去了。
後來,我們再也沒有回到這個話題上來,而那個莫里茲則對我們疏遠起來,於是,我們倆在駁船上便陷入一種完全與外人無交往的狀態,而這正合我的心愿。在萊娜塔怒氣沖沖地說完那一番話之後,我竭力對她表示更多的關注,更多的妥讓,為的是清楚地展示,我是多麼珍視她的吩咐。不過,在船艙里度過的那一夜,萊娜塔幾乎沒有成眠,直到天亮都未曾入睡,我則應她的請求留在她身旁,靜靜地撫弄著她的頭髮,直到我的手累得完全發麻。萊娜塔呢,看上去,她對我的勞動是很感激的,因而也給我以回報——不論是在夜深人靜時,還是在東方破曉時,她始終以絕對少有的禮貌對我予以回報。我們倆之間這種充滿友情的溫馨一直延續到抵達科隆時的最後一個時刻。而一旦到達科隆,這種溫馨突然中斷了,仿佛風暴襲來時纜索陡然斷開。
在我們這個旅程的第二天,斜陽西垂的時分,科隆城裡的那些教堂的塔樓,就在遠方隱隱約約地露出輪廓了,我懷著一種誠摯的激動,對那些教堂一一給予辨認,並把它們的名稱說給萊娜塔聽:那個塔頂高聳著的,是聖·馬丁教堂;那有著矮墩墩的、笨拙的塔頂的,是聖·格列翁教堂;塔頂看上去那麼小巧玲瓏的,是米諾尼特兄弟教堂;而讓人感覺那麼龐大的、沉重的建築,乃是元老院(8)。最後,那個裂成兩半的、沒有完工的巨型建築,則是宏偉的三皇教堂(9)。當我們的船快要抵達城市時,我便更加興奮起來,開始辨認街道、熟悉的房屋、古老的樹木,我的注意力被這些景物高度激活了,我真想馬上就這極度的感動大哭一場,而暫時忘卻萊娜塔就在身旁。此情此景自然沒有逃過她那貓一般的觀察力,這一點,當時就被種種跡象所證實。只見她立即改變了對我溫存的態度,神色變得嚴厲,神情剛毅起來,仿佛是那嚴寒之中被凍得硬邦邦但依然挺立著的高粱杆兒。
我們所搭乘的駁船在一條名叫尼德蘭沿岸街的碼頭上停泊下來,在其他的帶帆的、帶槳的船舶之中,在碼頭最忙亂時刻,它拋下了錨兒。我們與莫里茲道別後就徑直上了岸。在船上,我們一直處於與人們格格不入的清高狀態,此時一上岸,仿佛陡然跌入那阿里基耶爾地獄的第一圈。到處堆放著卸下的貨物,滿地都是什麼桶呀、盒子呀,到處擠滿了行人:水手、造船工人、商行的掌柜、搬運工人以及純然是看熱鬧的好奇者;一些馬車直接駛過來運貨物:車輪吱吱發響,馬兒打著響鼻,狗在吠叫,人聲喧譁,叫喊著,叫罵著,我們倆立時就被一群商人、猶太人與搬運工給圍住了,所有的人都提出要為我們效勞。我從這群人中挑選出一個小伙子,囑咐他去運我們的行李,但就在這時,萊娜塔沒有任何醞釀突如其來地向我轉過身來,用完全異樣的腔調對我擲出了這樣的話語:
「現在我想對您道聲感謝,騎士先生。您把我送到這兒,為我提供了很大的幫助。您繼續趕您自己的路程去吧,而我要在這座城市裡給自己找個棲身之地。分手啦,願上帝保佑您。」
我想了一想,斷定萊娜塔說這些話乃是出於過分的禮貌,於是,我便開始對她進行彬彬有禮的反駁,可是她的回答則分明已是很斷然的了:
「您為何要涉足我的生活呢?我感謝您為我的操勞與幫助,可我現在對這些再也不需要了。」
這會兒,我可是喪魂落魄了。那時,我對萊娜塔的心機還知之甚少——這顆心本是由矛盾與突兀構成,就像一塊織錦由千萬條彩線而織成,可是我那時尚未認清它的真面目。於是,我就提起我們倆先前交換的誓言,但是,萊娜塔第三次回答我時已是那麼怒氣沖沖,甚至並非沒有幾分粗魯:
「您這個人——並不是我的父親,也不是我的兄弟,更不是我的丈夫:您沒有任何權力把我留在您的身邊。如果您以為,您花掉幾塊盾(10)幣後您就買下了我的身體,那您就誤入歧途了——因為我這個人,並不是那種靠賣笑為生的女人。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當我覺得與您為鄰是件不愉快的事情時,您並不能用威脅來強迫我與您在一起。」
在絕望中我便訴說起來,並且說了太多的話,多得我現在已不能把它們複述出來。起初我指責萊娜塔,然後卑躬屈膝地央求她,緊緊抓住她的手,這些舉動都是為了留住她,可她對我投來鄙夷不屑的,也許,甚至是十分嫌棄的目光,從我身邊閃開而走到一旁,簡短但卻執拗地回答我說,她想獨自一人待著。這時,一些旁觀者跑過來傾聽我們倆的爭論,我趕緊以特別的執著籲請萊娜塔跟我走,她卻威脅道,她要去找在街上巡邏的騎警,或者,索性就找善良的路人,從他們那兒尋求保護以免遭受我的騷擾。
這時,我決定打出虛情假意這張王牌。於是,我就這樣對她說道:
「高尚的女士!騎士的職責不允許我在傍晚時分把一位女士獨自一人留在她陌生的人群之中。黃昏時分的街市上不是沒有危險的,既可以遭遇強盜,也可能碰上那沒有職業沒有身份的遊蕩鬼。在值更的警察面前我並不害怕露面,因為我不知道我這個人犯下了什麼罪,但對現在從您身邊走開這事我怎麼也不會同意的。結束這場爭執吧,我向所有神聖的事物發誓,如果明天早晨您還有您現在的這個願望,我一定會給您提供絕對的自由,我不會以自己的在場而讓您膩味了,並且也決不設想去跟蹤您去向何方。」
想必是明白了我不會讓步的,萊娜塔吐出了那樣一種無所謂的嘆息以示屈從我的意志,這種嘆息通常是在那痼疾在身的重病人那裡才可以聽到的,對他們來說反正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她猛力甩了甩風衣,好讓風帽把臉掩住,之後,就邁開腿,跟著我踏上了去穿越一道道城門的征途。我囑咐那挑夫把行李運到我認識的一位寡婦家,那寡婦名叫瑪爾塔·魯特曼。那女人在丈夫死後就靠房產為生,即把家中的房間出租給路人而掙得一些收入。她家位於澤濟尼教堂附近,她有一棟一樓一底的樓房,但這樓房並不高,很古老,她本人棲身於樓下,而用二樓去換錢。上她家得穿過整個城市,在那從一條街拐到另一條街的全部行程中,萊娜塔一語不發,也不曾把她頭上的小風帽的帽檐撥弄一下而露露臉。
令我驚訝的是,瑪爾塔在黑黝黝的水手身上立即認出了當年那個沒有鬍子的大學生——在那久違了的歲月里在她家狂飲縱樂的小伙子。她將我認出時,由衷地高興,猶如親人。她立即著手殷勤款待,一邊嘮叨起來:
「哎呀,魯卜列希特先生!我哪能盼望還能見到您呢?這十年里我都一直在惦念著您喲!格拉爾德先生總是說您跟僱傭兵們一塊兒跑走了,我就尋思,那樣的話,也就只能在義大利的什麼地方,在那裡的田野上見到您的幾根白骨了。可您的身材已經這麼標緻,面孔這麼嚴峻,眉目這麼漂亮——整個人兒活像那聖像上的聖徒格奧爾吉,哪兒都像,一模一樣!請到樓上去吧:樓上有空房間,都收拾好了,如今求租房的也稀少了——人們總想住旅店,不過旅店的生意也越來越不妙,生意日漸虧損,怎麼也比不上當年了。」
我平聲靜氣地囑咐給我與我的妻子備好全部房間,同時聲言我將支付的是質地很好的萊茵金幣,那瑪爾塔,在嗅出我的錢囊里的確有錢——就像獵狗嗅出野味——之後,頓時變得雙倍地恭敬、雙倍地奉承,她面朝我們往後退行著,引我們上二樓,就在瑪爾塔為我們在這裡過夜熱心張羅時,就在房主不停地向我徵詢要不要增添什麼東西時,萊娜塔卻一直扮演喜劇中一個啞巴的角色,她甚至都未移開風帽而露出臉,仿佛她在擔心被人家認出來。可是,一旦只剩下我們倆在房間裡的時候,她卻立刻對我發號施令:
「魯卜列希特,你將睡在那個房間裡,在我沒有叫你過來時,你甭敢妄想上我這兒來。」
我看了看萊娜塔的臉色,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她的房間,但當時我的心卻像鉛一樣的沉,仿佛我被判處了那種要以燒紅的鐵塊來灼烙胸口的酷刑。當時,我並不是想大哭一場,也不是欲把這個對我行使如此奇怪的權力的女人痛打一頓。我咬緊牙關對自己個兒說:「得啦,得啦,只要你一旦落入我手中,那時我可要對你以牙還牙。」——與此同時,我又覺得,能再次坐在萊娜塔的床頭就是一種幸福,能再次許久許久地撫弄著她的頭髮直到兩手發麻就是一種極樂。但我不敢違抗禁令,我在床上痛苦了整整一夜,仿佛一個醉鬼,對於這醉鬼,世界在搖晃,就像一隻輕快迅捷的多桅小帆船一樣搖晃,搖呀晃呀,直至疲憊將我那些又苦澀又惱怒又兇狠的思緒徹底地淹沒,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即使在睡夢中,那些沉重的夢魘還把我窒息得喘不過氣來,一直折磨到東方發白。
我們在科隆的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次日,也沒有使我向我所預定的那個目標有所接近,「一寸土」也沒有推進。軍旅生涯中養成的習慣猶如一隻軍鼓,一到那鐘點敲響,在固定的作息時間表上我就總準時醒來。在萊娜塔起床之前,我不僅來得及把自己的房間收拾整齊,而且有足夠的時間鬧出各種花樣。從這一天之後,這已變成我們生活中極為尋常的事。萊娜塔終於走出自己的房間,她對我極其嚴厲,儘管無論如何已看不出她昨日所想的與我分手的意圖。我們共進早餐時,她不斷地以鄙視的眼神終止我想挑起話頭繼續聊天的企圖,而一旦早餐快要結束,她就毅然向我宣布:
「聽著,魯卜列希特,我們今天可一定要找到亨利希。我不想再等了,多等一天也不行。我們應當去尋找他,儘管我們為此不得不踏遍全城。我們馬上就去找!」
對這番命令式話語,我本該表示反對的,應當對她說,在尋找亨利希伯爵這件事上我並不能為她效多大的力:我從未曾與這位伯爵謀面,然而萊娜塔的眼神是那麼異樣,這讓我既說不出話來,也發不出聲來。我只是點了點頭以示同意,萊娜塔則開始匆匆地收拾起來,準備踏上她那尋覓的征途。她再次把風帽套到頭上,就果斷而快速地直奔街上,我尾隨在她身後,猶如與她難捨難分的影子。
哎,我可要直對救世主發誓,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發狂似的折騰,從一個教堂找到另一個教堂,從一條街道找到另一條街道,從一個廣場找到另一個廣場,在那一天裡我們跑了多少地方!我們把整個科隆城找遍了,並且不是跑遍一次,而是跑遍好幾次,從聖·庫里貝爾特教堂到聖·塞維林教堂,從聖·使徒教堂到萊茵河岸,沒完沒了地找尋,這時可以清楚地看出,萊娜塔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最初,她拽著我上大教堂,在那兒滯留片刻後,她就撲向市政廳大廈附近的一些僻靜的小胡同里,在那些地方尋覓了許久,仿佛她的亨利希在與我們捉迷藏。然後,她又橫穿一個市場,一個廣場,繞過貴賓樓,跑到古老的卡皮托尼斯卡婭·瑪尼亞教堂那兒,在教堂的台階上坐下來久等,一言不發。後來,她抓住我的手,一邊用她渴望至極的目光掃視著遠處街道所有的行人,一邊拽著我奔向聖·格奧爾基教堂,在那兒又是一番久等。這時,那些正在為這座教堂建造新的、富麗堂皇的門前台階的石匠們,極度驚奇地瞅著我們倆。過後,那個擁有一支神聖軍隊的聖·格列翁教堂(11)也看見了我們,那長眠於聖·烏爾蘇娜教堂里一萬一千名純貞的少女(12)為我們而嘆息,米諾尼特兄弟教堂上那龐大的眼睛(13)瞥了我們一眼。最後,我們又轉回蜿蜒於萊茵河岸的濱河街,在聖·馬丁教堂雄偉的塔樓的影子的籠罩之中,萊娜塔又以那樣一種信心在這兒久等,仿佛從亨利希方向的聲音對她預言,要她在這兒約會。而我呢,則以渾濁無神的兩眼觀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生活,觀看著船舶怎樣抵靠岸邊又怎樣啟航離岸,觀看著那色彩斑斕的駁船怎樣裝載貨物又怎樣卸下貨物,觀看著人們在奔波在忙碌,大家都在匆匆地往各自的目標那兒去趕,都在緊張地為各自操心的事在操勞。我尋思著,眼前的這些人,於兩個藏身在教堂大牆旁的異邦人則是根本不相干,絲毫不相關。
從天空太陽的位置來判斷,當午時分早已過去,這時,我鬥起膽子對萊娜塔發出籲請:
「我們是不是該回去啦?您已經很累了;人家也把午飯給我們準備好了。」
但是,萊娜塔卻以鄙視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魯卜列希特,如果你餓了,那就去你的吧,去吃你的午飯吧;我可不需要這個。」
很快,我們那沒完沒了的、從一條街道奔到另一條街道的找尋又開始了。但這一回的奔尋隨著每一個鐘點的推移愈來愈紊亂無序了,因為這一回萊娜塔自己也失去了信心,儘管她還在以她的頑強、以她的固執去履行自己的決定:打量著每一個路人,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放慢步伐滯留片刻,時不時地對著人家的窗戶瞅一瞅。我們就這樣匆匆地奔尋著,只見一些熟識的樓房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們的大學,我的同窗通常棲居於其中的寄宿學校宿舍,克涅克校舍,拉甫林基耶夫斯卡婭校舍,後者就在第十六棟(14)那兒,以及其他一些教堂:那有著五個塔頂的萬神寺、聖·克拉娜教堂、聖·安德列教堂、聖·彼得教堂。雖然早先我對科隆就很熟悉,但從這一天起我卻是這樣地了解了這座城市,仿佛我就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並且整個一生也都是在這個城市度過的,從未離開這城。我還得直說出來的是,我這樣的一個久經沙場的男子漢,這樣的一個習慣於在草原上艱苦跋涉,也曾幾天幾夜馬不停蹄地追擊逃竄的敵人,或者相反,自己遭到人家追殺而倉促逃命的軍人,這一回在街道中的穿行竟使我感到精疲力竭,並且幾乎都累得直不起腰來,可是萊娜塔看上去還尚無倦意,挺有精神,她銳氣未減,神情無變:這女子的身心已全然被那種一心尋覓的瘋顛勁兒給控制住了,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她,也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勸動她。我現在已記不起來,當時究竟是在穿過哪些角落,繞過多少圈子之後,我們才在傍晚時分發現自己再次來到大教堂附近,就在那兒,最終被征服的萊娜塔一下子跌倒在一塊石頭上,偎倚在牆壁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我在距她不遠的一個地方坐下,也不敢開口,整個身子骨都散了架,那股令人麻木的疲乏一下子灌進我的四肢,猶如濃縮的錫水。這時,我發現我眼睛的上方懸掛著大教堂門廊的一部分,那是個灰色的巨型建築,它的頂部是臨時搭建的,頂部的那些塔尚未開工,但其構架本身已顯得十分雄渾莊重——無論這事有多麼奇怪,但就在我仰視這建築的一剎那,我忘掉了自己的處境,也忘掉了萊娜塔,更忘掉了飢餓與疲憊,而開始仔細地思索著這大教堂與它的建築。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我那時在腦海中細細地琢磨大教堂的建築設計圖,這圖在早先我曾有機會見到過,我細細地琢磨有關大教堂的建築的故事,自言自語地叫起那名聲極高的大師格拉爾德(15)以及主教大人亨利希·馮·維爾涅勒布格(16)的名字。那時,我的腦海中湧現出這樣一個念頭,這一建築註定了什麼時候也不會完工,不會以其真正宏偉的規模而矗立起來的,猶如它的兄弟,在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在米蘭的聖母聖誕教堂。這是由於:要把那些沉重的負荷——而那重荷乃是使一座教堂完工所必需的——撐起來,升上去,要把那些精心構想出來的箭樓似的塔完美地造出並架設在空中,這樣的一些工程,遠遠超出我們的力量與資金。如果什麼時候人類的科學與建築藝術達到了那樣完美的水平,能使所有這一切變得真正可能,真正容易,那時,人們自然也就十有八九地失去這一原初的信仰,進而也就不願去從事這一勞作,不願費心費力而使上帝之屋高高聳立起來了。
我的這一番沉思被萊娜塔親自打斷了,這一回是她簡短又簡單地沖我開口:
「魯卜列希特,我們回去吧。」
我吃力地站起身來,跟在萊娜塔後面走著,猶如戴上了鐐銬,不過,那一路上我並非沒有幾分輕鬆的設想,今兒這一天該要發生的也總算到此收場了。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可是想錯了:那令人震驚的,還在前面暗中等待著我們呢。
Ⅱ
我們終於摸回住處,我立即吩咐瑪爾塔給我們備飯,可是萊娜塔幾乎什麼也不想吃,好像是費很大的勁兒才吞下幾粒煮熟的豆子,喝了至多也不過兩小口的葡萄酒。過後,在全身乏力的狀態中,她一步一步地挪動著,掙扎到床邊,四肢朝天跌入床上,猶如一個癱瘓者,有氣無力地推開我的觸撫,對於我的所有話語一味地以搖頭來作答。我呢,靠近過去之後就在床頭跪下,默默無言地凝視著她的眸子,那雙眸子時不時地突然停止轉動而失去一切蘊藉與表情——我就在這樣的狀態中許久地靜觀著,從這以後,這種狀態在好幾周內都不時地重現,它對我來說已成為一幅很尋常的場面。
就在我們那樣疲乏地沉入黑暗與寂默之中,仿佛沉入某種黑洞洞的深淵之中的時候——突然間,在我們的頭頂上,對著那牆壁,爆響起一種奇怪的、前所未聞的「篤篤篤」的敲擊聲,我驚訝地移動著目光,因為除了我們倆,這房間裡再沒有什麼人,起初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但隔了一會兒,當那種敲擊聲又一次響起時,我就悄悄地問萊娜塔:
「您聽到這敲擊聲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萊娜塔卻用一種無動於衷的腔調回答我:
「這沒什麼。這是常有的事,這是——一些小東西。」
我沒聽明白,再次問她:
「什麼小東西呀?」
她平靜地回答我說:
「一些小惡魔唄。」
當時,我對這種回答太感興趣了,儘管我也覺得打擾已經精疲力竭的萊娜塔實在不好意思,可是我還是鬥起膽子向她打聽這事,因為看得出來,她知道這頗為奇妙的事兒,而對它我卻僅僅具有非常朦朧的概念。萊娜塔很不情願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非常吃力地吐出詞語,告訴我:那些低賤卑劣的惡魔,總是在某些人的周圍轉悠,有時還讓人知道它們的存在,那些人儘管有神聖的祈禱或者天堂里的監護者出面袒護,也不能防衛這些惡魔的侵害,不能不承受它們的影響——敲牆聲、敲擊各種東西的聲音,或者,甚至搬移各種家具、文具與用品。萊娜塔在向我作這些闡說時還補充道,每當她與馬迪埃爾接近時,每當她的眼睛洞見那神秘世界時,她本人甚至都能親眼見到這些精靈,這些精靈總是有模有樣的,像人總有形體那樣,而它們的衣著,則與天使們的衣著形成鮮明對照,它們身上的斗篷不是淺色、亮色的,而是深色、灰色,或是像煙一樣的黑色;不過,它們好像也被某種光輪環繞著,它們移動時不是走步,而寧可說是一種沒有聲響的漂游,它們消失時也很特別,是一種頓然間的溶化,猶如雲彩一般。
如今,我也不當隱瞞而應坦露出來的是,後來,萊娜塔對這些敲擊聲向我作出了另一種解說,那種解說對許多人來說也許更簡明更自然,但據我從種種跡象判斷,那「正解」乃是這第一種說法,如果說她弄錯了,那也僅僅是在這一點上,即她沒有考慮到這些敲擊聲中有魔鬼慣用的狡詐伎倆,魔鬼總是要圖謀用它那些使人迷惑的蜘蛛網去把人的靈魂給攪亂。不過,當時我並沒有功夫去細細地尋思,甚至都無暇對她的解說加以判斷,因為那時整個身心都被一種驚訝感占據:惡魔的世界距我們竟然這麼近,對於許多人而言,這個世界似乎總位於某個不可企及的大洋彼岸,只有在承受魔法與卜卦的操縱時,乘坐那奇詭的一葉扁舟方能橫渡過去。況且,就在萊娜塔作解說時,在她的床上方的牆壁上又傳出響聲,這回是一陣愉快的敲擊,它似乎是在對萊娜塔的披露予以證實。然而,由於我這個人一生中不論何時何地都勤於探究,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境中我身上那種自由探究的火炬從不熄滅——這火炬是那些偉大的人文主義者的書籍在我的心田裡點燃起來的——我還是毫不退縮,徑直面對那不斷敲擊著的東西,我以一種極其勇敢的嗓音問起它來:
「如果你,能發出敲擊動作的東西,的確是惡魔,如果你聽見我現在說的話,那你就敲擊三下。」
我的話音剛落立即清清楚楚地傳來三聲敲擊,在那一瞬間這幾聲敲擊是那樣可怕,仿佛是一把見不到形狀的錘子敲擊我的腦袋敲穿了我的腦殼。但我還是很快就克服了這種怯懦,而重又鼓起新的勇氣,再一次去發問,此時此刻並不曾意識到我這是自己把自己推向那黑暗的深淵:
「你與我們為友還是與我們為敵?如果是為友——那你就敲擊三下。」
立時又傳來三次敲擊聲,這一回敲擊之後萊娜塔也從床上坐起來,她的兩眼開始呈現幾分生氣,她問道:
「敲擊者,我以上帝的名義向你祈求,你說說:你是否知道我的先生——亨利希伯爵的情況?如果你知道,就敲三下。」
傳來三次敲擊聲。
於是,只見那不可遏止的戰慄立時主宰了萊娜塔,她坐著,抓住我的手,用她那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捏住我的手,而開始向我們倆都看不見真形體的那個交談者發問,迅速地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亨利希伯爵在哪裡?他是一定回來的吧?她一定能見到他嗎?他現在還生她的氣嗎?——萊娜塔不僅提出這一連串的問題,而且還發出了長吁短嘆,對於那些嘆息是很難用敲擊來回答的。不過,在我參與這一交談之後,我就努力使這種交談變得井然有序,我擬定了一個規則:敲三次總是意味著肯定。敲兩次則意味著否定,這一條確立之後,我們要做的只是這樣去提出自己的問題,即對每一個提問進行一番設計,以確保對這些問題的解答一定只用簡單的「是」或「不」就足矣,於是,在我們與我們那不露形體的客人之間就發生了一場為時良久的交談。(17)
我們先問它,它是誰,是魔鬼嗎?它回答我們,說「是」。接著,我們問,它叫什麼名字?在挑出一大把名字,列出字母表的全部字母之後,我們打聽出,它的名字叫「艾尼梅爾」。然後,我們問它,它是否認識亨利希伯爵,它回答我們說「是」;我們問,亨利希伯爵是否在科隆,它回答我們,說「不」;我們又問,亨利希伯爵是否要來科隆,它回答我們,說「是」;我們問,何時來科隆,它回答我們,說「是」;我們問,何時來?快要到了嗎?是不是今天?要麼是明天?於是,我們打聽出是明天。接著我們繼續發問,又打聽出我們應當在明天晚上等待亨利希伯爵,哪兒也不用去,就在這個房間裡坐等,他自己會找到上萊娜塔這兒來的路的,他並沒有把她忘了,也沒有對她生氣,他對一切全寬恕了,他現在還愛著她,一如既往,他現在還想與她在一起。
所有這些回答,對於萊娜塔,猶如救世主的金口玉言,那種能讓死過去的姑娘立時復活的金口玉言。這會兒,萊娜塔也復活過來,忘掉了疲憊,不停頓地發問,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但所問的幾乎全是同一件事情,每次只是稍微改變問話的詞語,而她這樣反覆的發問,其目的是再次聽到那對她來說堪稱甜蜜的「是」。每當從那表示肯定的敲擊聲聽出對她來說尤其很多的希望時,她就發出一陣輕鬆的呻吟,仿佛進入那飄然欲仙的醉態,一下子跌到枕頭上,突然間暈死過去,就像一番狂熱瘋顛的亢奮之後總有的那樣,稍頃,她悄悄地對我說:「你聽見了嗎,魯卜列希特,你聽見了嗎?」
這種狀態延續了相當長時間,遠遠超過一個小時,直到那敲擊開始漸漸衰弱下去,仿佛這是某個已經疲勞而發困的人在敲擊,而最終完全停息。然而,即使在那敲擊聲終止後,萊娜塔許久不能平靜,她興高采烈地對她自己、也對我重複她自己的那些提問與惡魔的那些回答,或者,強迫我去重複它們,對我反覆聲言:「我可早就知道,在此地我一定會見到亨利希!我可早就感覺到而說過這事吧!因為我已經走到痛苦的極限,想必我的心再也不會這樣受煎熬了!」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萊娜塔寬容地撫弄著我的頭髮,撫摸著我的臉,容允我吻她的手,偎依到我的懷抱里,仿佛是為未來去溫存自己的戀人而先來一番操練,我呢,卻沒有什麼辦法從我的絕望中走出,只有豎起耳朵去傾聽她的喃喃自語,啟開嘴唇去接觸她的纖柔的手指。她的這種心花怒放所帶來的折磨持續了很久,午夜早就過去了,她還不曾罷休,儘管我們倆身心都已疲憊。在她的這場歡騰中,我自始至終一直跪在她的床前,一步也沒有移動,傾聽著她怎樣像孩童一樣興高采烈,盡情說笑。當她終於對我說,去睡吧,我那兩條跪得發麻的腿幾乎都站不起來。
我很清楚,這第二夜,我在我的單人房間的第二夜,一點也不比第一夜好過些,那些陰沉沉的、被鍛打成鐵塊的思緒,那些把臉甲披下來,把長矛端起來嚴陣以待的思緒,重又一陣陣襲上我的心頭,這些思緒之所以再次猖獗起來,也是有許多緣由的。我聽憑這些思緒的擺布,沉入對許多問題的尋思,諸如人的生存與惡魔的生存之間實有的那種可怕的聯繫,近日的一些事件出乎意料地使我轉上其中的這新的行程。與此同時,我不能不帶著極度的惆悵而擔心,那個會敲擊的惡魔的預言果真應驗,亨利希伯爵明天果真會出現在萊娜塔眼前,到那時,我在她身邊就不會有席位。而最後這個念頭,它竟然把我身上的血管里的血全都凝凍起來了,於是一旦這念頭全部湧現,我便在它的衝擊下立時昏厥過去,不省人事,猶如遇上那瓦西里斯克(18)的目光的襲擊。
第二天清晨,我作出了這樣的嘗試,在這之前我對自己說:一旦失敗,潰敗者所當指望的就只是絕對的順從與勝利者的寬宏。當萊娜塔叫我上她那兒去時,我就開始實施我的行動。當時,我對她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這些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事先完全編排好的:
「高尚的女士!我想公開地向您表白,自然,您在我的沉默中已經猜出幾分了。並不是單純的好獻殷勤也不是騎士的職責,使我一直廝守在您身邊,使我這樣與您形影不離的,乃是某種更為重大的動因,是那種不論是對男人還是對女人都沒什麼可羞恥的情感。我曾向您發誓要當您的忠誠的奴僕、親切的兄弟,但我對您還總是一個矢志不渝的、虔敬誠摯的崇拜者。在了解您之後,我完全明白了,我任何時候也不願去另一個女人身邊侍守,您對我袒露了您情有所鍾、心有所屬,這一切絲毫也不能束縛我。我雖然不能指望有什麼放肆的舉動,但我沒有您就再也活不下去了,我有時竟想去吻您的裙擺,或者,去追蹤您的步態。不管發生什麼事,甚至如果您註定就要成為一個幸福的新娘子,都請把我收納,把我留下,為您效力,讓我當您的身體的保護者,讓我用這隻手護衛著您,使您與您的意中人化險為夷。
我不說,我的這一番稍微有些誇張的表白,從頭至尾都是肺腑之言,而我果真願意去履行我這裡陳述的一切,但是,當時我的思緒畢竟正是沿著這樣的斜坡滾動著,儘管它們並沒有全都抵達坡底——如果萊娜塔要求我把這些允諾一一兌現,我這個人呢,也許,會真的去履行我在這裡所陳述的一切,會真的去實施那不過像在劇院舞台上表演似的所承諾的一切。然而,萊娜塔在聽完我的這番表白後,對我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魯卜列希特,諸如此類的荒唐,你想都甭敢去想。你——乃是我的生命這一時期的最後一個影子,這一時期我的生命充滿了太多的影子,我一回到塵世,你就應當消逝,就像太陽一露面整個黑暗當即消逝。難道你以為,有朝一日亨利希伯爵與我在一起時,我還能用眼看你,我還能知曉,你曾經吻過我的手,曾經與我同床相臥?不,一旦亨利希邁進這個門檻,你就得走出這個門,走進另一個門,你得離開這座城,消逝得無蹤無影,好讓我永遠也打聽不到你的任何音訊!在這件事上,你應當對我起誓,以我們的救世主走向十字架時的苦難對我起誓,倘若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那麼你得到的懲罰將要比猶大當年的結局還要嚴厲!」
那時,我問萊娜塔:
「倘若,大清早,您剛要出門時,就看見我的屍體橫亘在門檻上,我自己的匕首插在我的胸口,那樣的結局您願意?那時,關於我,您要對您的亨利希說些什麼?」
萊娜塔回答道:
「我要說,這一位,大概是,某個喝醉了酒的過路人,而城裡的巡警前來收屍時,我會很高興。」
在這番交談之後,我宣讀了她所要求的全部誓詞,在所有的事情上我都向萊娜塔作出毫無爭議的道歉,雖然我自己並不知道,也不願去細想:今晚我該怎麼辦。萊娜塔呢,這時恰恰相反,一下子變得思路明晰,斷事果決,渾身是勁,勤於操持,這是我在她身上從未預料到的。她打發我出門給她購置衣裙,同時還採買一些各式各樣的小什物:她的衣服實在太少了,除了那件毛皮風衣,即她總穿在身上的那件藍色的旅途用的風衣之外,她就沒有什麼別的外衣了,而那些小什物,既有屬旅行所需,也有系美容所需。看得出來,她這是想利用所有手段,好讓自己在亨利希伯爵面前能把自身的形象的魅力發揮到最大限度,而把那些可能讓他感到沉重的瑕疵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她展露一個女人所擁有的那種博大的熱情與對所有的瑣屑細節的關注,她迫使我三番五次地返回市場,穿梭於商賈們之間,對物品進行一輪又一輪的挑選,儘管外面是雨天,雨兒悉悉索索下了一整天也不曾有個消停。
直到傍晚的時光都是在這些張羅中度過的,及至那追隨雲彩之後而早早降臨的黃昏時分,房間裡開始瀰漫著濃重的黑暗的時候,可以說,萬事俱備,應有盡有,毫無遺漏。我不知道,當時我的感覺,是否就像那已然飽受牢獄酷刑之苦而一心期盼最終時刻——即把他押上刑場送上西天——的降臨的那種死囚一樣,但我在意識中正是把自己的這種狀態與死囚的這一心態相比照。我一分一秒地往下漂游,就像那順著急湍湍的水流直往下漂去的一葉扁舟,任何人也駕馭不了。
就在暮靄濃縮起來伸手即可摸到它的存在的一剎那,重又聽到那種敲牆聲,萊娜塔趕緊詢問——這是不是我們昨日結識的那位熟交艾尼梅爾。這時聽到回答,說正是它。於是,昨天晚間的那場交談仿佛又開始重演,這一回所不同的只是,很快就有另一些惡魔與這個會敲擊的惡魔匯合起來,那些惡魔也給我們報示出它們的名字:利茨伊、烏爾利希,還有一個我現在記不起來了。它們每一個都擁有各具一格的敲擊聲:譬如說,艾尼梅爾的敲擊是有定數的,其聲響是清晰的;利茨伊的敲擊聲隱隱綽綽,幾乎聽不見;而烏爾利希的敲擊來勢兇猛。可能直讓你擔心,這牆是不是會被它敲坍倒。這些惡魔很樂意用敲擊來回答一切問題,不拘多少,有問必答,它們一點也不為萊娜塔口中所念叨著的那些神聖的名字,甚至上帝本身的英名而犯窘。在這種交談中,有時會在房間的各個不同方位,有時則在地板上迸發出火星兒,那些火星,猶如在沼澤的上方那樣,直往空中升騰,升至兩肘之長的高度,然後四處飛濺而熄滅。賀拉斯·弗拉克(19)曾有這樣一句名言:「知即罪孽」,可是我的心靈它自己當時就已經十分迷戀上這一切,它已經沉入這被視為罪孽之舉的認知,甚至那些顯然是地獄的信號再也不能讓我感到恐懼,再也不能使我的意志感到窘迫。
如今我應當說聲惋惜的是,當年我在鬥起膽子去從事諸如與會敲擊的惡魔發生交往、進行溝通這種令人生疑的事情時,我竟然沒有好好利用那種交談,去把那有關它們的本性與力量的某種更為重要的東西給打聽出來。可是,在那天晚上,我與萊娜塔在一起的那個晚上,我的心神卻被那種期待占據了——期待著亨利希的到來,故而在我的身心就找不到那麼強烈的好奇心——去對那些惡魔進行一場漫長的精細的審問的好奇心。我僅僅來得及打聽出,在它們的世界中有河流,有湖泊,有樹木,有田地;在那個世界上的居住者中,一部分是魔鬼,它們原先也是由上帝所創造出的聖潔美好的生靈(20),但後來卻與魔王路西勿羅(21)一塊兒墮落下去;另一部分——則是已經死去的人們的魂靈,那些人不配住進地獄,也沒有指望進入煉獄,只是被判決要在塵世漂泊遊蕩承受煎熬直到基督第二次降世,它們總是很樂意與人們說話的,它們看見人猶如在黑暗中見到火星;但它們並不能夠接近所有的人,而僅僅能與那些有能力進行這種交談的人、那些並沒有被服役於上帝的盾牌把自己給封閉起來的人進行溝通。
這就是我當時猛然猜想而即興詢問所得到的小小的收穫。倒是萊娜塔對所有能說話的魔鬼提出無以計數的問題,不過,她的全部問題可再次歸結成一個:「亨利希今天就要來到她身邊,這事果真?」——而所有能作答的魔鬼一律僅僅對她說出一個詞——「是」。後來,艾尼梅爾對我們說,等亨利希來時應待在黑暗中,這黑暗已經環繞著我們;它還說,亨利希將在午夜時分進來,不會早一分也不會晚一秒;而他此時此刻已經在這座城裡,正在更衣。得到這最後一句答語時,萊娜塔心中便油然生起一個念頭:欲打聽出他的新衣的全部特徵,並且不知疲倦地回憶起他的亨利希當年衣著的全部款式,這時萊娜塔還將男人衣著上的所有部分與所有飾物的名稱一一說出,將布料的所有顏色的名稱一一道出,為了使艾尼梅爾能以那簡單的「是」來勾勒出亨利希現在的整個形象。於是,我們打聽出,他身著一套綠色的小獵裝,就是在巴伐利亞人們常穿的那種獵裝,這獵裝飾有咖啡色的風紀扣,他頭上戴著一頂也是綠色的風帽,而腰帶是淺色的,那腰帶上鑲著寶石,至於腳上的靴子呢,則是藍色的。
後來,艾尼梅爾說,亨利希已經從自己的住處出來了,正在向我們走來;說他馬上就要穿過一條街,馬上就要穿過另一條街,馬上就要走近我們這棟房子的門口啦。我的心臟隨著它的每一聲通報而跳動得那麼劇烈,我都能聽到它那沉悶的搏擊聲了,最後一回我向惡魔發問:
「如果伯爵進門,那你就敲擊三聲。」
傳來三聲敲擊,我重複道:
「如果伯爵沿著樓梯上來,那就敲三聲。」
傳來三聲敲擊。只見萊娜塔以嘶啞的嗓子對我說:
「魯卜列希特,走開吧,別回來!」
我覺得她的臉令人可怕,我搖搖晃晃猶如一個傷員,就要走向迴廊的出口,從那兒可以徑直下到院子裡,我觀察到萊娜塔並沒有看著就要走開的我,而是整個身心陶醉於對來人的期待之中,我反倒在門口放慢了腳步,因為那不可扼制的好奇心激發我無論如何也要對要來的那一位瞥上一眼。那時,那位伯爵對我來說還是一個神秘的人物。但是,時光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那位伯爵並沒有出現,牆外並沒有傳來什麼腳步聲,周圍的一切是那麼寂靜,靜得如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流變。好幾分鐘過去了,我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再次走近萊娜塔,她佇立在桌旁。
萊娜塔氣喘吁吁地問道:
「艾尼梅爾!如果亨利希已經在這附近,那就敲擊三下!」
並沒有回音,她重又發問:
「艾尼梅爾!如果人就在此地,那就敲擊三下!」
並沒有回音,於是萊娜塔懷著極度的絕望第三回發問:
「利茨伊!烏爾利希!請回答我:我的亨利希會上這兒來嗎?」
還是沒有回音。突然間,所有的力量都拋棄了萊娜塔,要不是我扶住了她,她肯定會立時跌倒在地,像飲彈陣亡的人那樣。我也不清楚,是否是惡魔潛入了她的體內——是那個剛才我們還與之友好交談的惡魔呢,抑或是她的宿敵。我只不過是再一次成一場令人可怖的折磨的見證人,這種折磨,我在那鄉村旅店已親眼目睹。可是,我覺得這一回那精靈並不是處於萊娜塔的整個身體之中,而只是占據著她的身體的一部分,因為她這一回還能或多或少地作出防禦的動作,雖然她的身體整個兒還是那麼可怕地扭曲著蜷縮著,她的四肢是那樣翻轉著歪扭著,仿佛骨頭一心欲掙脫肌肉戳破皮膚。我再度束手無策,無法去救助這位蒙受駭人磨難的女子,我只是觀照著萊娜塔的臉,這是一張完全扭曲的臉,仿佛不是萊娜塔而是另外一個什麼人從她的眼睛中往外窺探著;我只是觀照著萊娜塔的身體,打量著她的身體此時所展現出來的所有奇形怪狀的波紋與曲折。我就那樣靜觀著,直到那惡魔最終自願放開了她,直到她最後躺在我的手臂上氣息奄奄,猶如一根孱弱的小樹枝落進漩渦中被無情地擰斷。我把萊娜塔抱進她的房間,放到床上,她在床上號啕了許久,但哭聲也是有氣無力。這一回她陷入完全失語的狀態,壓根兒吐不出一個詞語來。
我們在科隆滯留的第二天,我與萊娜塔相識相廝守的第五天,就這樣收場了。這五天——儘管有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事件,接二連三地在這個期間發生——卻清清楚楚地銘刻在我的心田,它的印跡是這樣的清晰,以至於我現在都能記起那些最瑣屑的細節,都能記起幾乎所有的話語,仿佛所有這一切僅僅是發生在昨天。假若我認為在這裡做一個簡短的敘述是沒有必要的——因為描寫更加令人震驚的現象尚是我在下文所面臨的任務——我就會把當年在這一短暫期間,我所經歷的更為詳備而具體的細節,都如實講述出來,而不是我現在在這裡所做的,記其概略。
(1)庫普律斯:愛情女神阿佛洛狄忒的另一個名字,因賽普勒斯島而得名。
(2)大莫臥兒:穆斯林蘇丹的稱號,十六世紀征服印度半島的蒙古人。
(3)即1534—1535年再洗禮派(十六世紀出現於德國、瑞士、荷蘭等地,主張成年人再次接受洗禮,要求財產公有)在德國西北部的明斯特城建立明斯特公社。這個公社依靠貧民的支持,驅逐城市的領主,建立了新的市政機構。公社採取了一些平均主義的措施,得到德國、瑞士、荷蘭等地一些城市的支援,堅持鬥爭達十六個月,1535年6月25日,明斯特城被主教軍隊攻陷。
(4)萊登的約翰,明斯特公社後期的領袖,在公社的領導人約翰·馬提斯戰死後1534年此人出任公社的領導人,1535年6月,公社陷落時被捕,1536年1月23日,被絞死。
(5)約翰·貝凱里遜:或鮑考里德,即萊登的約翰,明斯特公社著名的領袖。
(6)耶利來:他因耶路撒冷被毀滅而哭泣。
(7)基甸:以色列士師,約阿施之子。他把以色列人從蹂躪他們國家的米甸人和亞瑪力人手中拯救出來。
(8)元老院:即科隆市政廳大廈。
(9)三皇教堂:即科隆大教堂,它的建築工程在十五世紀末中斷,直到1824年才得以恢復。在十六至十八世紀,科隆大教堂一直是由兩部分的建築物而構成。
(10)盾:荷蘭、德國、奧地利舊時幣名。
(11)聖·格列翁教堂的神聖軍隊:指的是318名殉難者,傳說他們與其領袖格列翁一同殉難,他們的聖骨安放在這座教堂里。
(12)傳說在七世紀有11000名純貞的少女在科隆附近殉難,其聖骨安放於聖·烏爾蘇娜教堂。
(13)這是指米諾尼特兄弟教堂正門上的大窗戶。
(14)克涅克校舍、拉甫林基耶夫斯卡婭校舍、第十六棟:都是科隆大學的學生宿舍。
(15)大師格拉爾德:十三世紀的建築師,曾主持科隆大教堂的建築。
(16)亨利希·馮·維爾涅勒布格:科隆的大主教,於1322年出任,對科隆大教堂的建築曾有貢獻。
(17)確信某些精靈的存在,且可以借敲擊與之進行交談,並不純然是現代迷信關亡術的人們的發現,而是早已有之的現象,自十六世紀以來,這種關亡術在民間一直盛行,早在1848年之前,這種交談中的一些符號與規則就被確立,瓦·勃留索夫曾撰文,發表自己在這方面的研究心得。
(18)瓦西里斯克:一種妖龍,傳說它一瞪眼或一吐氣,即能使人致命。
(19)賀拉斯·弗拉克:公元65—公元前8,古羅馬大詩人。
(20)基督教中有一種傳說認為,魔鬼原是上帝身旁侍立的天使長。
(21)路西勿羅:即基督教中的魔王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