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二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鄉村巫婆給我們作出預言我與她在杜塞道夫過夜 從旅店出來就是森林,道路穿行於森林深處,這林中路還相當長,讓我們著實花去不少時間。天氣涼爽,濃蔭帶來了陰涼,我與萊娜塔靜悄悄地向前行,邊走邊聊,不覺疲倦。儘管我是行伍出身,常年過著軍旅生活,但我對世俗的交際並不陌生。我曾有機會在義大利的許多城市中漫遊,什麼狂歡節的假面舞會呀,什麼劇院的話劇、歌劇、舞劇呀,我都見識過的。後來,在新西班牙,我時常光臨當地富豪闊佬人家在家中舉行的各種晚會,籠罩著那種場合的完全不是未開化的國度的野蠻,就像許多人心中所設想的那樣,恰恰相反,在那裡你可看到穿戴講究舉止優雅的女士們演奏詩琴、齊特拉琴(1)、吹樂笛,與騎士們共舞,跳情人舞、鄉村舞、摩爾式的以及其他最新潮的舞蹈。我竭力讓萊娜塔看出,在我這粗獷的水兵衫之下隱藏著一個對文明教養並不陌生的人,而當我發現與我交談的這位女子眼光敏銳、反應敏捷、智力過人、出語尖刻,並且擁有一般女性很少有的那麼廣博的知識之時,我立即被震驚了——不過,這是那種幸福的、讓你感到快慰的驚訝,這驚訝促使我不由自主地進入那種被激活的狀態,促使我心靈的全部機能都活躍起來,就像一個有經驗的、但突然遭到一位勁敵那靈巧的一劍,因而渾身振奮的擊劍運動員那樣警醒起來。對於夜間的幻象,這時我們倆都隻字不提,保持緘默。要是有誰看見我們倆這麼快樂這麼開心地閒聊著,那他盡可去設想,我這是在悠然平和地為一女士送行——為這一剛從隆重的騎士比武場上下來的女士送行呢。 對於我提出的我們應當去向何處這一問題,萊娜塔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去科隆,因為她在科隆有親戚,她想在她的親戚家滯留一些時日——我也挺高興,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用改變既定的路線。我們這麼奇特地相識並不能延續良久——這一思緒著實在我的心口狠狠地蜇了一下,讓我感到心疼,但與此同時我又覺得,這又不完全是一件讓我不愉快的事;我只是暗自盤算,如果我欲為昨夜所失去的機遇對自己作一回補償,我就不應失去時間。於是,我就竭力賦予我們倆的交談一種輕鬆感與自由自在的氣氛,仿佛是義大利輕喜劇中的對白,我的這種努力受到了這位女旅伴那流露出幾分垂青意味的微笑的鼓勵——雖然她仍舊那麼矜持,仍舊保持著身為高級生靈總會多多少少帶有的被異化的品性——我時不時地壯著膽子去吻吻她的手,向她作出那些非常狡黠的暗示,對我的這些暗示,萊娜塔並沒有拒斥,在我看來,她倒是以毫不掩飾的小讚許而一一接受了。 我建議繞過小城諾伊斯而上杜塞道夫過夜,在那兒可以找到一些好的旅館,從那兒到科隆,有一條沿萊茵河而行的很方便的道路。對我的這一提議,萊娜塔以公主那樣悠然自在的神情點頭同意了。於是,我們就從那在森林中穿行的道路拐出來,走上一條大路,這條路上,行人很多,已經可以不時地遇上一些獨身而行的旅行者,碰見一些由跟班押送的載重馬車隊。然而,在一望無邊的田野里拐來拐去,在白晝太陽光的直接照射下一步一步地趕路,不論是騎在那原本並不適宜女士坐騎的馬鞍上的萊娜塔,還是一直伴隨在她身旁、為了趕上馬的流星大步而總得急匆匆地行走的我,都深感睏乏了。為了躲過那熱氣蒸人的炎熱時分,我們不得不在一個有人煙的小村莊格耶爾特尋覓一個歇腳之地,那個小村莊就位於我們的路途之中。然而就在那個村莊,劫運對我們來了第二次伏擊;也就在那兒,它已經狡猾地預謀著後來幾天裡的全部恐懼了。 那村莊上有兩種景觀立即使我們感到非同尋常:一是村中的所有設施都改建成適合於旅行者在此休息的樣子;二是許多與我們往同一方向走的旅行者也都在這裡停留下來。我們倆找到一個農家歇下來,在那兒用了早餐,這時我就向這家主婦打聽何以出現以上景觀,那農婦以自豪與誇耀的口氣向我們解釋說,她們這個村子上有一個巫婆,這巫婆在方圓幾十里地都很有名氣,她能用令人驚訝的技藝為人卜卦算命。根據那農婦的說法,不僅僅從附近的鄉里每天都有好幾十人前來占卜,而且從很遠的村莊與城鎮,甚至從帕德博恩與韋斯特法里也有很多人來到這裡打聽自己的命運,這就是由於格耶爾特的巫婆的名聲四處遠揚,在整個德國的土地上都傳開了。 那農婦的這一席話可是產生了巨大的效果。對於萊娜塔,它猶如戲蛇者對蛇吹出的唿哨。萊娜塔出神地聽完農婦的講述,立時就忘掉我們倆一路上所說的全部笑話和全部設想,立即進入那空前激動的狀態,一心只想馬上就跑去找那巫婆去占卜。我一個勁兒地勸她先休息一會兒,那也是白費勁,她甚至都不願結束我們每日中午總要用的早中餐(2),就催促我起身而不停地重複道: 「我們去吧,魯卜列希特,現在就去,要不然等她疲乏了她就不會那麼清楚地卜測未來了。」 人家把我們送到村子盡頭的一個小屋子門前,整整一群人在這小屋門口等候著:有的站著,有的坐在那橫放在地面的圓木上,這情形,就像聖誕之夜人們擠站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那樣。這裡的人可謂是三教九流都有,平日裡他們是難得麇集在一起的:身著絲綢與天鵝絨的女人們,那是名門世家的太太們,她們是乘坐那車廂門窗嚴嚴實實封閉著的載重馬車來到此地的;身著清一色的黑衣的,那是山民們;穿著綠色的、腰部束帶的長衣的,那是一些獵人;戴著兩旁上下彎曲的卷帽的,那是一些農民。在這裡甚至可以見到乞丐、小偷以及各色各等的窮困潦倒之輩,在這裡能聽到前萊茵河地區各地的種種方言,能聽到說荷蘭語的,有時還能聽到外國流浪漢的口音。這情形,頗像在一個小地方停留著一位有權勢的公爵,於是在他的下榻處門口就集聚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隨從、跟班的,一撥一撥的請願者紛紛雲集。 不得不排隊等候,也不得不去聽著那就在耳邊環繞的交談,這些交談著實吸引了萊娜塔,但我卻感到很膩煩。不過,在這裡我平生頭一回看到,世人的偏見猶如無邊無際的大海,人們在面臨著術師們的魔法力量時,面對著巫婆們的狡黠詭計時,心中滋生出那種恐懼,本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這種恐懼中竟糅合進那麼多幼稚的輕信與無根據的成見。人們在這裡談論著——並且仿佛這已是這種場合里天經地義之舉——各種各樣的占卜問卦,形形色色的凶兆吉頭,奇形怪狀的護身符、避邪物、手相、秘密招術、符咒用語。所有的人,不論是衣著華貴的太太們,還是沒有斗篷的流浪漢,都以他們在這些招術上的知識而令我大開眼界,使我驚訝不已。我這個人,像每個人一樣,在童年都曾有機會看到,女人們趕著母雞繞著火盆兜圈子,為了是讓這些雞不從家裡跑出去,或者,大清早在梳頭時她們一有機會就要對留在鏡子上的頭髮啐一口唾液,為的是避免自身沾上什麼邪氣,我還聽說,把「sista,pista,rista,xista」這幾個詞連續重複十遍,試圖以此治癒腰疾,而用「och,och」這樣的嘆息聲,去防備臭蟲的叮咬——可這兒在我眼前裂開的則是一道防洪堤壩,形形色色的迷信說法猶如滾滾而下的洪水,馬上就要把我吞沒。人們爭先恐後地議論著,怎樣用硫磺去抵禦妖惑,又怎樣用蠱術把少女給誘惑住——偷偷地塞給她一隻癩蛤蟆,怎樣用一些小包袱去把吃醋的丈夫的目光給吸引開,又怎樣得到咒文,讓葡萄的收成更多。人們搶著炫耀他們自己的見識:什麼樣的襪子可以在女人生孩子時助她一臂之力呀,什麼材料造出的子彈可以百發百中呀……聽著這些談論,你就不得不去作這樣的尋思: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步都有徵兆在暗中等候著我們。 現在我還記得,當時那兒有一個沒長鬍子看上去挺虛弱的老頭子,身著清一色的黑衣,好像是個醫生,他喋喋不休地誇獎那屋裡的巫婆,在誇獎中他還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你們總該相信我這個老頭子吧!我難道不明白那些看相的、占卜的與巫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與這類人打交道也已經有五十多個年頭啦,我可一直在尋覓那真人,那高手。我到過達爾馬提亞(3),到過比它更遠的地方,穿越大海去過菲茨(4),穆斯林人那兒。我試過各種形式的卜卦,用骨牌的、用蠟燭的、用紙牌的、用豆子的;也試過手相術、結晶相術、反射光相術與幾何相術,我還試過量相術與關亡術,至於人家給我編制了多少種占星圖——今天我已經記不得了!人家對我所說的一切都不過是一派胡言,那些預言中連十分之一也未曾兌現。可是,這屋裡的老太婆識別人家的過去,就像一本刊印出來的書,而她對未來的預言,仿佛她每天都與主與上帝商定好了似的。她曾對我講述了我的經歷與遭遇中那些連我自己都已忘掉了的事情,而對於那些在未來等待著我的東西呢,她竟能直接用手指掐算。」 我一邊聽著這個孱弱卻繞舌的老頭子的誇誇其談,一邊尋思,如果連我這個人他們也用長命百歲之類的胡言來加以欺騙的話,我大概會不再相信占卜算命這玩藝兒的;我還想,如果你這個人的半截身子都已入土了,還值得去對未來加以窺探嗎?不過,我也不想對任何人發表什麼反對的意見,因而,當萊娜塔依舊不改她那高傲的神態,而詳細打聽諸如符籙之類的辟邪物,打聽那讓情人墜入愛河的迷魂湯之時,我就馴服地排著隊等候著讓我們進屋子的機會。 終於,那個火紅色頭髮的小伙子——人們稱他是巫婆的兒子——走出門來向我們揮揮手,他先從我們手中收取早已議定的酬金:每一位18塊克里澤(5),然後放我們進門。 屋子裡面瀰漫著一種半明半暗的氛圍,因為所有的窗子全罩上了紫紅色的窗簾,濃烈而苦澀的乾草藥的氣味徑直撲面而來,令人窒息。雖然戶外很熱,但這一家的屋內卻生著火盆。藉助於火盆的光,我看出:地板上有隻貓——這是所有的魔法操作中受寵愛的動物;天花板下懸掛著一個籠子,那裡面好像裝著一隻白烏鴉。那巫師本人則是一個老太婆,臉上爬滿了皺紋,她坐在一張靠後牆的桌子後面。這老太婆身著一件款式特別的罩衫,通常女巫師都穿這樣的罩衫,這罩衫上印有十字架與小鬼犄角的圖案,而她的頭上則戴著一面紅色的頭巾,那頭巾上面則壓著珠子與寶石串成的項圈。巫婆面前,擺著幾個帶蓋的小桶,小桶里裝的是水;擺著一包一包的草藥,那草藥還帶著根兒;還擺著其他的一些玩藝兒——這巫婆她本人一邊嘟噥著什麼,一邊迅捷地擺弄著放在她面前的這一切東西。 這老太婆先是抬起她那已然凹陷下去但依舊深邃的眼睛,看了我們倆一眼,然後,她含糊不清但卻頗有禮貌地問道: 「你們,這一對美人,來到奶奶我這兒是要尋覓什麼呢?這兒可沒有暖融融的床笫,而只有赤條條的木板,不過,這沒關係,沒關係的,忍耐一下吧,一切都是有其自己的時辰的。曾有過草莓盛開的時節,也將有蘋果飄香的季節。我的小寶貝們,看來你們來這是要占個卦? 我不無失望地聽完了這幾句愚蠢的俏皮話,甚至原先殘存的那點好奇心這時也離我而去,可是萊娜塔卻從一開始就以那種我難以明白的信賴,傾聽著這老巫婆的胡言亂語。那老太婆呢,一面一個勁兒地低聲嘟噥著,猶如一個醉鬼自言自語,一面用雙手在自己的周圍摸了一陣。她摸出了一隻雞蛋,她打出蛋清並將它放入水中,那水立即開始變渾。這巫婆一邊看著在水中愈來愈延展開來的如白雲一樣的圖案,一邊開始對我們的命運作出預言,而我只覺得,她的那些話純系蹩腳的誆騙。 「我這就告訴你們吧,我的孩子們,這就是你們要走的路程,不過並不很遠,你們要去哪兒,儘管就向那兒奔吧,到了那兒你們就可如願以償。有一個嚴厲的人將要恐嚇你們而把你們倆分開,但你們倆是捆在一條腰帶上的,分不開的。會給你們,會給你們安排那暖融融的床笫的,我的美人兒!」 老太婆又從卜象上解讀出什麼來,然後揮揮手把我們倆召過去,說道: 「走過來,可愛的小鳥兒,我給你們一種很有妙用的草藥:這種草藥每年只開一次花兒,絕對的只開一次,就開在伊凡諾夫節(6)前夕。」 我們壓根兒未料及她有什麼惡意,就走近這女巫師身邊。可是,突然間,在她那爬滿皺紋的臉上,嘴巴歪斜起來,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就像狗魚一樣,發出烏黑烏黑的亮光,猶如兩塊煤球。只見她立刻把身子向前方傾斜過來,用她那仿佛是鐵鉤一般的又尖又硬的手指,一下子緊緊抓住我的上衣。只聽見這時她的口中已不再嘟噥,而是像蛇一樣,發出噝噝的聲響: 「小花花公子,你身上這是什麼,是什麼呢?就在你的上衣上,也在你的外套上,我的美人兒?這血,它是從哪兒來的呀?這麼多的血,它打哪兒來?整個上衣全是血,整個外套也全是血。血,還在流,血腥味現在還有!」 在說出這一席話之際,老太婆那鷹鉤鼻子的兩孔明顯地張開,一個勁兒地吸吮著我們身上的氣味,她的整個身子呢,卻像篩子一樣,前仰後合地晃悠起來,不知道她這動作是由於高興還是出於恐懼。反正,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蜇,被她這一番亂語胡言弄得很不自在,而萊娜塔則是那樣惶恐,頓時在我身旁搖晃起來,眼看著她馬上就要踉蹌而跌倒在地。於是,我猛地一使勁,從那猢猻堅固的鐵爪鉗夾中掙脫出來,一回身把桌子推了個底朝天,只見玻璃被擊碎,水流出來了,這時我一隻手拽住萊娜塔,一隻手舉著長劍,大吼一聲: 「妖婆,滾開!要不我就把你這該受詛咒的身體剖開,就像剖魚一樣! 可那老太婆仍處於發狂發癲的狀態,依舊一個勁兒地拽住我們,號叫著:「血!血!」 衝著這喧譁,巫婆的兒子立即闖進屋裡,朝我們直奔過來,他先是揮起拳頭猛擊其母的腿部,將她打倒在地,然後放開嗓門,對我們破口大罵,其用語不堪入耳。我當時就覺得,這類場面對他來說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他分明清楚在這種情形下該如何周旋。我只顧趕緊把萊娜塔拖到戶外。可是,一出門我們便置身於人群的包圍之中,那包圍圈越來越厚實起來——只見那些人像豌豆一樣,從四面八方滾涌過來,麇集在眼前,他們忙不迭地盤問著,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們呢,使出全身氣力強行突圍,匆匆奔向存放著我們行李的那戶農家。 我毫不遲疑地吩咐立即套馬,繼續趕路。但是,萊娜塔的愉快神情與健談好樂的性情整個兒蕩然不見了,仿佛有什麼人揮起鐮刀把她身上那股開朗勁兒給切割了,她是一句話也不想說,幾乎連眼皮也不曾抬起。當我扶她上馬坐進馬鞍時,她的身體歪斜著,腦袋耷拉著,簡直像一根被折斷的麥秸兒,韁繩也從她的手中滑落下來。這時的萊娜塔,其舉止其行動,應當說,足以使人想起偉大的阿爾貝特那奇妙的機器人(7)。我們就是這樣憂鬱地走出格耶爾特,走上那通往萊茵河的大路上。 為了使萊娜塔不再相信巫婆的占卜問卦,當時,在路上我就曾試圖向她揭示所發生的那一切的真相,描述其荒唐與可笑之處,而開始回憶起我以前所聽說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講述那些預言是怎樣未曾兌現,或者,事實上出現的竟是那些與預言者所說的相反的結局:譬如,有一個算命先生曾對詹加列阿佐·維斯康蒂大公(8)預言,說大公不久就要暴卒,而他本人則會長命百歲,可這算命先生很快就被大公處死了;又有一個人遇到自稱是有先見之明的術士,那術士對此公說他將葬身於一匹白馬蹄子之下,此公聽後就躲避任何馬,甚至對棗紅馬、花斑馬、烏龍馬也避之不及,可是此公後來並非死於馬蹄之下,有一回在街上,一個小酒館的招牌倒在他頭上,把他給砸死了,只是那招牌上畫著一匹白馬;又有一個小伙子,被一茨岡女子指定了他死亡的準確時日,連鐘點都預報出來了,於是,那小伙子在自己死期降臨之前就一意縱飲作樂,故意把自己所擁有的那筆很豐厚的家產全都揮霍殆盡,及至徹底破產,但這時他的死神並未如期降臨。看出自己上當了,那小伙子就舉劍自刎而了結了一生——諸如此類的故事,我講了不少,在嚴寒的冬天裡那漫長的夜晚,山民們圍坐在火爐周圍時就是以這類故事而聊以自慰的。 可是,萊娜塔毫無表情,看不出來她理解我所說的故事,或者,哪怕是在聽我說也好啊,於是到後來我也不能不沉默下來了,這樣,後來的一段路程,我們就是在完全的緘默狀態中走完的。萊娜塔坐在馬鞍里,整個人處於死沉沉的沮喪之中,我貼著馬鞍而行,時不時地仔細凝視一下她的表情,後來,我的目光終於習慣於她的這些表情,這時,我端詳著這張臉,猶如一個行家在察看那些大理石塑像。這時我就觀察到,萊娜塔的鼻孔太細小了,而自下巴至耳朵之間的雙頰不知怎麼斜向地延伸過去,況且兩隻耳朵(在它們上面穿著閃閃發光的金耳墜)本身安放得就不太正確,其方位太高,造物主當初對這雙眼睛的輪廓也切得不太直,眼上的眉毛也長得過分的長,總之,她這張臉上的一切安置得不太對位。從臉部形態看上去,我寧願把萊娜塔看成一位義大利女子,可她說的是我們的德語,而且說得那麼地道,口音上還帶著邁森地區方言(9)的全部特徵。在擁有上述特點的同時,在萊娜塔身上還有著某種特別的美,某種克列奧帕特羅娃那樣迷人的魅力。因而,早在我還並不完全了解她的那一天,僅僅去一睹她的芳容對我來說就幾乎是一大快樂,而現如今,一回想她時,我甚至都不能想像出還有一個讓我覺得更美麗更中意的女性的面容。 經過一站一站艱難的旅程,在橫渡萊茵河之後,我們終於抵達杜塞道夫,貝爾格(10)的首府。這座城市,由於治理它的大公的關懷,近些年來發展迅速,現今它已經可以躋身德國最美麗的城市的行列里。在城裡,我找到一家立有「獅穴」招牌的高檔飯店,由於我的慷慨,我得到了這家飯店裡兩個最高級的房間,因為我想讓萊娜塔既擁有一個與她的奢華相稱的環境,又擁有旅途中可以得到的一切方便設施。然而,我覺得,萊娜塔並未注意到我的這些操心,反倒可以讓人去尋思,在這些經打磨而拋光的家具之中,在這些由瓷磚砌成的壁爐與鏡子之中,她並不曾感覺到一份特別的享受,一種與那寒酸的鄉村旅店裡簡陋的、粗糙的板凳椅子迥然有別的享受。 小酒吧的老闆把我們當成闊佬,邀請我們上他的桌上,或者,按照法蘭西人的說法,上公桌上用午餐,這老闆一邊殷勤地款待我們,一邊誇獎他那正品的巴哈拉赫(11)牌萊茵葡萄酒。可是,萊娜塔這時卻很是心不在焉,她身子坐在我們的餐桌上,思緒飛入遙遠的時空,她幾乎沒吃什麼菜,也不在意我們的交談,儘管我們作出了各種努力,想煥發她身上活生生的人的生命氣息。我講述著新大陸的奇觀妙聞,那都是我當年有機會親眼所見的。介紹瑪雅人的宮殿里那種奇特的樓梯,那宮殿里陳設出巨型的、雕刻出來的假面具;介紹那龐大無比的仙人掌,它們的莖杆粗壯如柱,足以讓騎士躺在它上面休息;介紹那些危險的狩獵——以灰熊與斑虎即豹為目標的狩獵;也介紹自己的一些歷險與奇遇。在作這樣的介紹或講述時,自然沒忘了用當代作家的評點,或古代詩人的名句來裝飾我的言語。那酒吧老闆與其妻子聽我神侃直聽得入神,只管張著嘴聽,可是萊娜塔卻突然作出乖張的舉動——就在我一句話剛說出一半之時,她陡然從桌旁起身而說道: 「難道你自己也不覺得無聊,一個勁兒地胡侃這些瑣屑小事,魯卜列希特!再見了。」 也沒再多說一個詞兒,她就站起身,走出了房間,此舉引起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的極大震驚。那時,我的腦海中不可能湧現出為她這嚴詞厲語與乖張舉動而生氣的念頭,我著實被嚇得誠惶誠恐,只是擔心她會因此而生出完全拋棄我的念頭。因此,我也那樣陡然從桌旁跳起,急匆匆地對尚在席間端坐的那兩位說了幾個道歉的詞兒,就趕緊追隨她而去。 一到自己的房間裡,萊娜塔就默默地坐到那位於牆角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一言也不發,我呢,已經不敢開口說話了,怯生生地走近她身旁,徑直坐在地板上。我們倆就這樣在這沒有他人的房間裡靜坐著,也並沒有開始交談的打算,此時此刻這裡要是有個旁觀者,想必,他定會覺得,呈現在他眼前的乃是一件不能動作的藝術品,是很在行的手從漆過的木料雕刻出來的一件作品。透過我們左側的那兩扇打開的大窗戶,可以看見坐落在杜塞道夫蜿蜒曲折的街道上的那些屋子房頂的瓦片,可以看到在居民屋頂之上莊嚴地聳立著的聖拉姆貝爾特教堂。傍晚時分的紫色的暮靄,就在這些三角形與正方形的建築物上面彌散著,使它們原本清晰的輪廓模糊起來,把它們融合成一種沒有形體的龐然大物。那紫色的暮靄並不消停,又流溢到房間裡來,變成那黑色的一大幅幕布而把我們倆給裹挾起來。然而,在這黑暗中,只見萊娜塔耳朵上所戴的那半圓形的耳墜更明亮地熠熠發光,她那雙細嫩白晳的小手的輪廓凸現得更為分明。我現在還記得,我那時只是默默無語地端詳著她,仿佛怎麼也說不出來一句話,我們倆就那樣在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的狀態中端坐良久,直到周圍的一切也按照夜生活的規則自發地寂靜下來。 我讓自己的意志作出這樣一種努力,仿佛我怎麼也得去做出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抑或,去完成一個危險至極的行動,過後,我終於把目光從萊娜塔身上斷然移開,吐出幾個很簡單的詞語,那詞語組合起來大概類似這樣的一些句子: 「很可能,您累了,高貴的女士,您想休息一會兒:那我現在就走……」 我的嗓音,在許久的沉默之後所發出的聲音,使我自己也覺得很不自然,很不得體,但聲音畢竟打破了我們陷身其中的那個魔圈。萊娜塔從容地向我轉過她那張寧靜的臉,然後,她那兩片合在一起的嘴唇終於分離開來,她吐出為數不多的幾個詞語,那些詞幾乎沒有什麼聲響——那置身於魔法奇蹟的影響之下的死人,要說出他自己的回答時,才會這樣說話的: 「不,魯卜列希特,你不應當走開,我不能一人留下:我害怕。」 接著,是好幾分鐘的沉默。過後,萊娜塔重又開口,仿佛她的思緒是在緩慢地滾動。她添補了一大段話語: 「可她說了,要我們去要去的地方,因為那兒等待著我們的是如願以償。這就意味著,我們在科隆會遇到亨利希。我早先就知道有這事的,那老太婆不過是將我的思想給識讀出來而已。」 這時在我身上,仿佛灰燼底下冒出一個火星兒,突然迸發出一種勇氣與膽量,我反駁道: 「您的亨利希伯爵何必要去科隆,如果他的領地在多瑙河畔?」 可是,萊娜塔並未察覺出我的這一發問中所隱含的毒刺,她捕捉到的僅僅是我的表述中的一個稱謂,且狂熱地抓住這個稱謂不放。 她向我反問起來: 「『我的』亨利希伯爵?什麼叫『我的』?難道我的一切同時不也就是你的,魯卜列希特?難道在我們倆之間,還存在著那種將我的存在與你的存在分離開來的鴻溝與界線?難道說我們倆——不就是那『整一』,我所心疼的不也正扎穿你的心?」 我被這樣的一番話語給震懵了,猶如腦袋挨了一警棍,儘管那時我的整個身心已經被萊娜塔的妖媚所惑,但是,像她所說的這樣彼此親情融合到如此地步,我還是連想也未曾敢想的。我給震懵了,我一時甚至都找不到什麼話兒來反駁她,她呢,這時卻把她那張蒼白的臉向我的胸口斜垂過來,把她那雙輕柔的手放到我的肩上,悄聲細語地詢問我: 「難道你不愛他,魯卜列希特?難道可以不愛上他嗎?要知道,他乃是——天使,要知道,他乃是——唯一的!」 我又一次不能找到什麼話兒去回答她,可是,萊娜塔就在這一剎那突然跪倒在地,並且還拖拽著我的身體,要我與她一併跪下。然後,她把臉抬起,轉向那打開著的窗戶,仰視著天空,諦視著星星,開始用溫柔的、低聲的、但卻清晰的嗓音念叨起啟應禱文,同時執著地要求我回應她的每一句祈呈,猶如教堂里的合唱。 萊娜塔說: 「讓我再次看見他的眼睛,那藍色的,猶如天空一樣碧藍的眼睛,那雙眼睛上的睫毛猶如針一樣尖銳!」 我得去重複: 「請讓看見!」 萊娜塔說: 「讓我聽見他的聲音,那溫柔的,猶如水下宮殿里那座小鍾那樣溫柔的聲音!」 我得去重複: 「請讓聽見!」 萊娜塔說: 「讓我去親吻他那潔白的手,那手猶如高山積雪那樣潔白,讓我去親吻他那輪廓並不鮮明的嘴唇,那嘴唇仿佛是透明的頭紗底下的紅寶石!」 我得去重複: 「請讓親吻!」 萊娜塔說: 「讓我將自己的裸胸緊緊地偎依到他的胸口,以便去感覺一下他的心臟怎樣突然屏息,爾後又搏動起來,脈動得飛快,飛快,飛快!」 我得去重複: 「請讓緊緊地偎依!」 萊娜塔一個勁兒地使自己的啟應禱文花樣翻新,孜孜不倦地變更著祈呈,用一些獨出心裁的比喻讓人瞠目,猶如那歌手大賽中的一個工匠詩人(12)。我身上不曾有與她那些所生成的妖惑相抗衡的法力,我只是順從地咿呀學語似地嘟噥出一些回應的詞語,猶如鸚鵡學舌那樣,但這些詞語卻猶如一根根尖刺,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自尊、自豪與自傲。 而過後,萊娜塔卻轉過身來,偎依到我胸口,她凝視著我的眼睛,詢問起我來,旨在用自己的發問去折磨她自己: 「魯卜列希特,現在你說說,他可是比所有的人都要漂亮?他可是——天使?我能再次見到他的,是嗎?我將與他溫存、給他親熱,是嗎?他也同樣,也給我同樣的回報,是嗎?哪怕只是一回?哪怕僅僅一次?」 我在絕望中回答她,說: 「他是一個天使。你會見到他的。你將與他溫存給他親熱。」 這時,昨天夜晚我們所見的那輪月亮已升上天空,這月兒把一束光柱投射到萊娜塔身上,在這月亮的清輝的照耀下,籠罩著我們房間的黑暗便浮動起來。這淺藍色的月光,當即在我的腦海中復活了對昨夜的記憶,復活了我對萊娜塔這女子的一切所知,也復活了先前我對自己許下的一切諾言。猶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的隊列,邁著整齊勻稱井然有序的步伐而接受檢閱,這樣一些思緒一個接一個地在我的腦海中穿行:「要是這女子再一次對你進行一番嘲弄,那可怎麼辦?昨日,她已經以展現魔鬼詭計的方式對人作了一番嘲弄,今天,她可以為了同樣的目標而變成一個憂傷過度的瘋女。再過幾天呢,當你依然是一個傻瓜時,她將與他人一道兒去開你的玩笑,將與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縱情淘氣任性撒嬌,就像今天清晨那樣子。」 這些思緒一個接一個地襲上心頭,使我一下子仿佛成了一個醉鬼,我出其不意地抓住萊娜塔的肩膀,微笑著對她說道: 「美麗的女士,你委身於憂愁這麼良久,是不是為時已夠,我們是否應當重返到陽光燦爛之中,去把那開朗快樂的時光消磨而享受?」 萊娜塔神色驚恐地從我身旁退開,可是我卻受到這樣一個念頭鼓舞:不這樣的話,我可能讓人覺得是一個很可笑的人——於是我一把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垂下頭去,打定主意要吻她一次。 萊娜塔卻從我的手臂中掙脫了出去,她的動作很有力量也很機靈,像森林中的一頭野貓,接著就衝著我嚷道: 「魯卜列希特,你體內已經鑽進了惡魔!」 我卻回答她說: 「我體內沒有任何惡魔,不過,你想戲弄我那可是枉費心機,因為我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大老粗!」 我再一次把她擁入懷中,於是我們倆開始了一場搏鬥,其情景不堪入目。搏鬥中,我是那樣使勁擰傷了她的手指,以致於她的手指發出了「咯吱」、「咯吱」脆折的聲響;她呢,則毫不留情地對我進行捶、打、揪、抓、扣掐。有一瞬間,我把她按倒在地,不過在那一剎那,對於身下的這女子我心中並未體驗到什麼其他衝動,除了仇恨。可她在這關頭卻突然用牙齒狠狠地咬破我的手,像一隻動作敏捷的蠍子從我的身下滑溜出去。過後,她感覺出我比她強壯,她就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嚴嚴實實地閉合起來,腦袋垂到膝蓋上。這時,只見她臉上又淚如泉湧,猶如昨夜那樣。她端坐在地板上——因為此時我已深感窘迫而把她放開了——萊娜塔在絕望中號啕起來,哭得那麼悲傷,她的頭髮紛紛披散到她的臉上,她的肩膀很可憐地顫抖著。 在這一瞬間,有一個形象在我的記憶中油然浮現:這就是佛羅倫薩大畫家桑德羅·費利佩皮的那幅畫(13),那是我當年在羅馬,在一個達官貴人家裡偶然看到的一幅畫。這幅油畫上描繪的是:一堵石牆,是用很普通的但緊密地粘砌在一起的大石塊壘成的石牆;穹窿形的入口處被大鐵門嚴嚴實實地封住;就在入口處的正前方,在凸出的台階上,坐著一個被遺棄的女人,她的頭低垂著,直垂落到手臂上,整個人兒陷入難以慰藉的悲傷之中;看不見她的臉龐,只見那烏亮亮的秀髮披散開來,也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零亂地拋散著一堆衣服,而四周再也沒有什麼人。 這幅油畫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我不清楚,究竟是由於大畫家以那高超技藝,很成功地在這幅畫中傳達出那特別深切的情感,還是因為我觀看這幅畫的那天我自己正承受莫大悲哀,——但我每每一回想起這個作品,就沒有一次能保持平靜,我的心兒沒有一回不疼得直發揪,那種苦情痛楚沒有一回不直涌到我的喉頭。故而,當我看到萊娜塔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中,以這樣的姿勢坐著——也是這樣的耷拉著腦袋之後就號啕起來並且也是這麼悲傷,悲傷得難以慰藉——這兩具形象,一是活生生地展現在我面前的女子,一是大畫家創作出來的女子,在我的心目中一個套一個地疊印起來,融合成一體,如今已不可分割地活在我的心中。那時,一旦我設想出萊娜塔再度淪落為一個孤零零、被遺棄的,端坐在那鐵面無情緊緊鎖閉的大門前的女子,在我的心田裡立時就噴湧出一股永不枯竭的憐憫之情,於是,我便再次跪到地下,小心翼翼地把萊娜塔的手從她的臉上挪開,氣喘吁吁地但仍然莊重地對她說道: 「高尚的女士,請你原諒我。的確,我的身心剛才被惡魔占據了,它使我的感覺錯亂了,我以我的靈魂之得救而對您發誓,這類事再也不會重演的!請您再次接納我吧,把我視為自己的一個忠誠的、聽話的僕人,或者,就把我當作比自己年長的但殷勤的兄弟。」 萊娜塔抬起頭,瞥了我一眼,她那神態就在這一會兒有不少起伏,起初就像那在狩獵場上一隻已身中毒箭爾後被獵人放生而重歸自由天地的小野獸;過後,則猶如一個充滿信賴一片天真的稚童;然後,她用她的手掌溫存地蒙住我的臉,這樣地回答我: 「魯卜列希特,親愛的魯卜列希特!你不應當生我的氣,不應當要求我提供我不能給予的東西。我已把一切都交給我那天堂里的朋友,而對於塵世間的人們我已一無所有,再也沒有親吻,再也沒有激情似火的話語。我——已是一隻空蕩蕩的竹籃,他人從這隻竹籃里摘取了全部花朵與果實,但即便這是只空竹籃,你也得提拿著它,因為命運把我們倆連接在一起,我們倆的手足之情,早已載入那無所不知的聖者之書。」 我再次對她發誓,聲言再也不違反她的禁令而對她進行什麼侵犯。這時,萊娜塔的臉上立即洋溢著快樂而變得開朗明亮,這快樂,這開朗,已是對我自覺自愿的棄權之舉所給予的足夠的獎賞。發誓完畢,我便站起身來。這時,我說,我現在就告辭,我想離開,到我們所定的那另一房間裡去,好讓萊娜塔一人能夠自由自在地休息一會兒。可是,她留住了我,說道: 「魯卜列希特,沒有你我會害怕的:它們會再度向我發起進攻而折磨我一整夜。你應當留下來與我在一起。」 這萊娜塔面無羞色,就像孩子們那樣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羞之處,就那麼迅速地脫掉了裙子,扔開了鞋子,幾乎一絲不掛,躺到床上,鑽入那藍色的鴨絨被褥里,同時召喚我到她身邊,我當時真不知道,該怎樣拒絕她。於是,我們倆再一次在同一條被褥里度過了我們相識後的第二夜,雖說是同床共枕,但我們彼此卻相距甚遠,仿佛不知怎麼有一些長方形的鐵條兒把我們倆隔離開來。當世人皆知的那種騷動戰勝了我身上的意志時,我就忘掉了自己的誓言而再次強求她的溫存,這個關頭,萊娜塔就用那充滿憂傷,失落了激情的話語來安慰我,平息我的騷動。那時,從她口中吐出的話語是那樣冰冷無情,弄得我身上的熱血一下子凝滯不動了,立時沉入那種意志失落的疲軟狀態,就在這種狀態中,我臉朝下跌落到床上,猶如一具死屍。 (1)齊特拉琴:古希臘的一種弦樂器。 (2)早中餐:在十六世紀的德國,富裕人有時一日有四餐。這頗似中國南方鄉村農忙季節晌午時分的「打尖」。 (3)達爾馬提亞:南斯拉夫地名。 (4)菲茨:無從查考,疑為菲斯,摩洛哥地名。 (5)克里澤:舊德國輔幣,先為銀質而後為銅質,相當於1/60盾,流通至十九世紀。 (6)伊凡諾夫節:古代俄羅斯多神教的農業節日,即夏至。又名聖約翰節。 (7)偉大的阿爾貝特那奇妙的機器人:據說偉大的阿爾貝特用三十年的時間反覆試驗,用多種金屬材料製造出令人驚訝的機器,這種機器能維妙維肖地模擬活人的各種動作和姿態。這個機器人後來被阿貝爾特的一個學生打碎了,那人懷疑機器中有魔鬼。 (8)詹加列阿佐·維斯康蒂(1347—1402):米蘭大公。 (9)邁森地區方言:曾被視為最純粹的德語方言之一。 (10)貝爾格:在歷史上曾是一個獨立的大公國,後來成為普魯士前萊茵省的一部分。杜塞道夫自1511年起成為貝爾格大公國的首府。 (11)巴哈拉赫:萊茵河畔的一座城市,因盛產葡萄酒而聞名。 (12)工匠詩人:中世紀德國城市音樂協會會員,主要由行會手工藝匠人組成。 (13)這裡指的是名畫家波提切利的名作《被遺棄的女人》,此名畫存於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