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第七章

勃留索夫 《燃燒的天使》
銷魂後受操縱尋殺亨利希著魔中被激怒果真下戰書 終於趕回科隆,回到我們住的那房子,雖然很累但心情開朗,我在大門上的敲擊聲喚出來的是路易莎,我把拴著馬的韁繩遞給她,就問道: 「萊娜塔女士怎麼樣啦?」 讓我一驚的是,路易莎這樣回答了我: 「她,看上去好多了,魯卜列希先生,您不在的時候,她整天整天地逛城,昨天直到很晚很晚才回來。」 誠然,路易莎的這幾句是綿里藏針,因為她早就對萊娜塔不懷善心——這一擊還不是沒有效果。「好哇,」我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好一個萊娜塔,我在的時候您裝模做樣,好像您都不能起床,猶如一個癱瘓者;好一個萊娜塔,您一連好幾周都不想邁出自己房間的門檻,仿佛這是在恪守誓言而與世隔絕——一旦得以隻身一人,您就去冬日的街市上溜達,直逛到漆黑的深夜!在這種事發生後,難道還有可能不去相信漢斯·維耶爾的那些猜測:她的所有的病——僅僅是想像,她的全部痛苦——僅僅是舞台上的角色!」 在惱火之中,甚至幾乎是在憤怒之中,我沿著樓梯奔上二樓,可是,在二樓,在樓梯口,倚在欄杆上的萊娜塔等待著我,當時她的臉色蒼白,流露出異乎尋常的激動。她看見我之後,就向我伸過手來,挽著我的肩膀,她沒讓我開口,她自己也沒向我道聲問候,就劈頭蓋腦地說開了: 「魯卜列希特,他——在這兒。」 我追問了一句: 「誰在這兒?」 她予以明確回答: 「亨利希——在這兒!我已經見到他。我與他還談過話。」 我還是不能完全相信萊娜塔的話,我開始向她詢問: 「你沒認錯人?這也許,也許是你自個兒一時的感覺?這是另外一個人。他親自對你聲稱,他——是亨利希伯爵?」 萊娜塔呢,她只顧把我拽到她的房間裡,強使我坐下,然後,她幾乎是整個人兒都倚偎到我身上,先把她的臉低低地垂向我,就氣喘吁吁地開始對我講述這兩天裡在科隆城她這兒所發生的一切。 據她講,在星期六那天,在做晚禱的那個鐘點,也就是她通常坐在窗旁陷入冷冰冰的惆悵而身心交瘁的時分,突然間傳來一個靜悄悄的但又實實在在的聲音,仿佛是天使般的聲音,那聲音一連重複了三次:「他——在這兒,就在大教堂附近。他——在這兒,就在大教堂附近。他——在這兒,就在大教堂附近。」聽到這種聲音後,萊娜塔已經既不可能推斷,也不可能遲疑,而是立即起身,披上風衣,馬上趕往大教堂那兒的廣場,那時候,廣場上還擠滿了人,不到五分鐘的功夫,她就在人群中辨認出亨利希伯爵,此時他與另一位年輕人擁抱之後,正肩並肩地走過來。這可是她過於長久地幻想著的那個場景呀,由於這一場景所帶來的巨大激動,萊娜塔差一點兒就不省人事地跌倒在地,但是,某種力量似乎從身外將她支撐住了,於是她尾隨著這行走的兩位男子穿遍整個城市,直到他倆走進一座寓所,那寓所屬於愛德華·施泰因,此人是人文主義者們的朋友。 次日,星期天,從朝霞剛剛映現的大清早開始,萊娜塔就在這寓所附近伺守,抱定主意要等到亨利希露面。她不得不久久地等候著,等了整整一個白天,但對過路人投過來的驚訝的目光,騎警們射過來的懷疑的眼神她一律不介意不理會,只是這樣一個念頭,即亨利希也可能是在夜間離開這座城市的,弄得她渾身直打哆嗦。她這樣不安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已近黃昏時分。這時,寓所的大門突然洞開,亨利希與那位青年走出來,就像昨天一樣,他倆一邊行走一邊熱烈地交談。萊娜塔開始跟蹤他們,她憑藉著牆根做掩護追隨著他們走完了直到萊茵河上的整個路程,在萊茵河畔兩個朋友道別分手:那個陌生人上碼頭,上船了,亨利希則想往回走。就在這時,萊娜塔從陰影中走出來,叫出了他的名字。 據萊娜塔講,亨利希當即就認出了她,但要是他並非那麼快就把她給認出來,她反倒會幸福的,因為他剛一明白過來站在他面前的是誰,他的臉就被憤怒與仇恨給扭曲了。萊娜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卻帶著那種由嫌惡的神情而生的戰慄掙脫開來,一邊把向他伸過來的纖柔的手指給撥開,一邊企圖扭頭就走開。這時,萊娜塔立即在他面前跪下來,跪在那髒兮兮的濱河路上親吻著他的斗篷的衣擺,向他傾訴一腔衷情,傾訴她多少次向我反覆申說的那些話語:她是多麼痛苦地等著他,她是多麼執著地在尋找他,她是多麼深情地愛著他,央求他就在這兒把她殺死,因為要是死在他的手下她也是無上幸福的,猶如那女聖徒。但是,亨利希卻回答她說,他不願跟她說話,不願見到她,甚至也沒有資格去寬恕她。最後,他終於從她的手中掙脫出去,幾乎是逃跑似的,消隱不見,而把她一人拋在黑暗中,扔在不見人影的荒涼里。 萊娜塔是一口氣道出這整個故事的,講述時,她的聲音堅定,挑選了一些既準確貼切而又栩栩如生的表達法,但是,剛一講完結局,她突然間就沒有了氣力,也沒有了意志,眼淚滾滾地流起來,仿佛那驅動著她的心靈的航船的大風入睡了,於是那些帆兒就可憐巴巴地墜下來拍擊著甲板上的纜繩。於是,她當時就重重地沉到地板上,因為絕望總是把她拽向地面的,臉朝向地板躺著時,她大聲號啕起來,開始痛苦地掙扎,惡狠狠地重複那同樣的幾句話,根本不去聽我那些溫存的安慰話,也不理會我尋根究底的問詢。 我得承認,萊娜塔的這一番講述——儘管那一天我離她已相當遠,遠於平日——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驚魂動魄的:我的心臟開始斷斷續續地搏擊著,我的心田仿佛堵滿了由於爆炸而生的黑煙。這樣一個念頭:居然有人膽敢對我已習慣於在她面前跪著的這個女子如此無禮,這般傲慢,這樣鄙視——這真讓我無法忍受。 不過,我並沒有讓自己墜入憤怒與嫉妒之中,而是竭力琢磨,仔細思量,一心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雖然它在我心目中也是雜亂無序,也是驟然而至的一股旋風。一旦萊娜塔再次獲得說出完整的句子的能力,儘管這能力還很有限,我就請求她把亨利希的話給我複述得更準確些。 萊娜塔這時還在啜飲著自己的淚水,她噙著眼淚而叫喊起來: 「他竟然是那樣地羞辱我!他竟然給我那般羞辱!他對我說,我曾是他的生活中一個兇惡的天才!我毀掉了他整個一生的命運。我把他從天上搶奪了下來。我——乃是魔鬼遣派來的。他對我說道,他現在鄙視我。對我們愛情的回憶讓他噁心。我們的愛情是一種卑鄙,一種罪孽,我是用可恥的欺騙使他卷進這種卑鄙與這種罪孽之中的。他說他,他說他……唾棄我們的愛情!」 這時我問道,亨利希伯爵何以能說,萊娜塔把他從天上搶奪了下來?難道不是他自己自願地把她帶到自己的城堡里,以便與她生活在一起,就像與妻子在一起,與親近的人在一起?在那個時辰,萊娜塔心中平素所有的堤壩,均被她那痛苦的山洪的急湍湍而下的浪頭給衝垮了,所以,她甚至都不去做出那自衛的嘗試,臉朝下跌到我的膝蓋上,帶著某種極度的、對她來說是這樣不習慣的真誠而叫喊起來: 「魯卜列希特!魯卜列希特!我對你隱瞞了最重要的東西!亨利希從未尋求過人的愛情!他一生任何時候也不應當去接觸女人!這是我,這是我迫使他背叛了誓言!不錯,我把他從天上搶奪了下來,我剝奪了他的最美麗的理想,正是為這事,他現在鄙視我,仇恨我!」 我繼續小心翼翼地向真相逼近,猶如野獸偷偷地向獵物竄過去,我用一個又一個的詢問,一點一點地探明萊娜塔心中所珍藏的那有關亨利希的一切,對這一切,萊娜塔當初在講述自己遭遇與經歷的時候對我隱瞞了,在我們共同生活的三個月的日子裡她一次也不曾說漏了嘴。我打聽出來了,那亨利希是一個秘密團體的成員,進入這個團體時通常總要立下誓願恪守童貞。這個團體應當去鞏固基督教世界,但不是靠教會。而是憑更為緊密的性靈之箍,它應當比皇帝比至聖的神父還更加威嚴地成為整個人間生活運行的主宰。那亨利希幻想,他將被推選為這個團體的首領,他將為那載運著人類的單桅大帆船領航,使之從惡的深淵中駛出,而走上真理與光明的航道。他召喚萊娜塔跟隨著他,只是把她當成他進行新的、神妙的魔法試驗的助手,因為他需要一種很特別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只隱藏於某些人身上。但是,萊娜塔在把亨利希視為她的馬迪埃爾的化身時,一心帶著一個目的去接近他——控制住他,不擇手段,讓自己的那些欲望獲勝。那亨利希在一個不太長的時期里,其理智之目也曾被情慾之光照瞎了,但是,在這之後他就為所發生的事兒深感恐懼,而陷入那苦澀的懊悔之中,於是,他從自家的城堡里跑出來,就像從那鬧起瘟疫的國家逃出來。 對事件的這樣一種闡釋,讓我覺得比萊娜塔先前向我提供的那一種,要逼真得多——於是,在我終於把她所講的那個故事的單個線索連接成一個整個之後,我就問她: 「如果你自己都意識到,你在亨利希伯爵面前是有罪的,因為你剝奪了他最美麗的希冀,奪去他一生的神聖的目標,那麼,你又何必對他恨你這事而感到驚訝呢?」 萊娜塔慢慢地從地板上抬起身子,用突然間淚水就全乾了的眼睛瞥了我一下,然後,以一種全新的、堅定而鏗鏘的、猶如鋼鐵中鍛打出來的嗓子說起來: 「我,也許,根本就不驚訝。我,也許,倒由於亨利希恨我這事而高興。我哭的並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失去他,我並不感到可惜,但我過去竟然能夠那樣地愛著他,那樣地委身於這人,這使我感到又羞恥又苦澀。我本人現在恨他!現在我終於準確地看出了我早就疑心早就在猜測的東西。亨利希把我給騙了!他——僅僅是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對這種人是可以去誘惑的,也是可以去毀滅的,可是我,在喪失理智的狀態中,竟然想像他——是我的天使!不,不,亨利希——僅僅是伯爵奧泰勒海姆,他那個團體的一個毫無成就的首領,而我的馬迪埃爾——則是住在天堂上的、永恆地純潔的、永恆地漂亮的、永恆不可企及的!」 萊娜塔將雙手合起來,掌心相向,就像祈禱時那樣,而我則認為這個瞬間是我向她表白的最佳時機,是我把自己在從波恩回返的旅途中所幻想的所謀劃的一切向她傾訴的最好時機。我說道: 「萊娜塔!如此說來,你已確信,那亨利希伯爵——並不是你的天使馬爾埃迪,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凡夫俗子,此人有一度曾愛過你,而你呢,則差不多是由於一時的迷惘也愛上了他。現如今,這一愛情在他身上已經熄滅,恰如在你身上也不見其蹤影,你的這顆心,萊娜塔,已獲自由。那你就回想一下吧,在你身旁存在著另一個人,你這顆心對他來說要比那墨西哥所有的金礦還要寶貴!倘若你能夠懷著平靜的心,即便是沒有激情,向我伸出你的手,並向我作出未來忠貞不渝的許諾,我將接受這顆心,猶如一個不幸的乞丐接受國王的施捨,猶如一個苦行修士接受自天而降的神賜!為此,我再一次,萊娜塔,我再一次在你面前跪著——而把你自己那全部可怕的過去化為轉眼即忘的夢,這事也取決於你自己是否願意。」 萊娜塔在我說完這些話之後站起來,挺直了身體,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這樣說道: 「我將做你的妻子,但你應當把亨利希給殺死!」 我不禁往後倒退了一步,我追問了一句,我這是不是聽錯了,因為萊娜塔再一次通過幾句話把我對她的全部印象與評價一一翻檢了一遍,就好像正在翻檢口袋的小孩,使裝在口袋裡的全部東西嘩啦啦全都散落到地面上。聽到我的追問,萊娜塔用平靜的聲音對我重複起來,但看出來,處於極度的激動狀態: 「你應當殺死亨利希!他把自己當成另一個,當成高不可攀者,在這之後他豈敢活下去。他從我身上偷走了我的溫存與我的愛情。殺死他,殺死他,魯卜列希特,那時我就是你的人!我將對你忠貞不渝,我將愛你,我將跟隨你,隨你上哪兒去——既在這塵世的生存中,也在那永恆的聖水中,在那兒會向我們倆洞開那必由之路的!」 我反駁道: 「我——並不是受僱傭的殺手,萊娜塔,並不是那不勒斯人,我不能躲在角落裡伺候著伯爵然後舉起匕首朝他的背部猛地紮下去:名譽不允許去幹這等事的!」 萊娜塔回答說: 「難道你找不出一條向他挑戰的理由?你上他那兒去吧,就像你去找阿格里巴那樣,你去侮辱他,或者迫使他來侮辱你——難道說,一個男人要殺死另一個男人的手段還少嗎?」 這番話里讓我震驚的,首先是對阿格里巴的提及,因為在這之前我一直深信,萊娜塔對這塵世上的一切都不動心,不會知道我那趟旅行的目的。至於說到那個要求本身——去殺死亨利希,假若我真的去聲稱,說這種事令我懼怕,那我就是在玩弄虛假的花招了。讓我窘迫的只是萊娜塔出語突兀,但在我內心深處,她的這些話立刻得到同情的回應,仿佛是什麼人站在那深不見底的岩洞口而敲擊著銅盾牌,於是,那多聲部的回波,便許久許久地重複著這敲擊聲,迴蕩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萊娜塔著手一步步地逼我就範,就像對付那個被驅趕進狹谷中的死敵那樣狠心,從我口中奪得同意,就像豹子從別的動物的爪子下奪得一塊肉那樣高興——這時,我並沒有頑強地抵抗,幾乎只是擺出抵抗的架勢,而許下了她所期待的誓願。 我剛剛說完那命運攸關的幾句話,萊娜塔立時改變了她自己的全部言談舉止。她忽然注意到,我剛剛經歷了相當長的旅途的顛簸,現在很累,很疲憊。於是,她立即顯示出在這之前在她身上是那麼罕見的關切勁兒,奔過來給我脫下旅途上的著裝,給我端來洗臉水,給我弄來晚餐的食物與葡萄酒。突然間,她在我身邊看上去就像那最賢惠的、關心家務的妻子在服侍其心愛的丈夫,或者,就像姐姐在照料她的生病的小弟弟。她不再去談亨利希伯爵,仿佛忘掉了我們剛才那殘酷的交談,忘掉了我的誓願。在晚餐後,萊娜塔開始詢問我這次旅行的情形,對我所經受的、所遭遇的一切都感興趣,與我共同議論阿格里巴所說的那些玄理,這就像先前我們在一起研讀探究的那些幸福的時日。當我透過窗戶瞥見天色已經漆黑的時候,我立即憑內在的感覺意識到,我們已經跨越了午夜的檻,這時,我想親吻萊娜塔的手,然後就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她卻像未婚妻那樣,垂下目光,悄聲細語地對我說道: 「為什麼你今兒不想留下來與我在一起?」 我得坦白,這一質詢立時使我的心臟停止了搏擊。已經很有些時日,萊娜塔再也不曾允許我在她身旁過夜了,在好幾個星期里,我只好把我們倆先前的那份親近當成不可企及的幸福去追憶。然而,你瞧,就在我不敢幻想留下來與萊娜塔在一起過夜之際,就在我克服這悲哀而與她道別之際,她突然向我提出了這樣的質詢,仿佛她這是在嗔怪我以自己的離去而使她蒙受了委屈! 我記不得,我當時怎樣回答了萊娜塔,我只清楚,我們倆廝守在一起,而且這一回,萊娜塔並不願讓我躺在緊挨著她的床邊臨時搭建的那個木板上,而是喚我上床與她肩並肩躺著,這情形又像我們倆相識那最初的時日。更有甚者,一俟我躺下,萊娜塔立即開始把她的整個身子向我緊緊地偎依過來,這一回她果真像一位情人那樣動作起來,她親吻著我,尋覓著我的嘴唇、我的手,尋覓著整個的我。我一邊閃開來,一邊對她說,她不應當誘惑我,這時,萊娜塔這樣地回答我: 「我應當!我應當!我現在就願與你在一起!今兒我就是想要你!」 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實現了我與萊娜塔這第一次結合,這種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結合,這事竟發生在我對此最不太指望的那個日子裡,竟發生在那次最不大可能引向這種結合的交談之後。那一夜成了我們倆的新婚初夜,這一夜降臨之前,我們倆曾仿佛兄弟與姐妹那樣同床共枕一塊兒度過了不少個夜;這一夜降臨之前,我們倆曾仿佛謙謙君子式的朋友,在同一個屋檐下鄰居似的共同生活了好幾個月。突然降臨的幸福,反倒讓我感到幾分痛楚,我已經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竟終於發生,這真讓我一時承受不住。我發懵了,我醉倒了。已經疲乏已然困慵的我,俯身向萊娜塔,貼近她的雙唇,欲用親吻來表示對她的感激,感謝她給我帶來的激動與欣喜——可能在這時,我突然看見她的眼睛中再次充盈著淚水,那淚水正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淌,她的嘴唇已被微笑而扭曲,被那疼痛與無望所生的微笑而扭曲。我叫喊起來: 「萊娜塔!萊娜塔!難道你這是在哭?」 她用她被壓抑的嗓子回答我: 「吻我吧,魯卜列希特!親我吧,魯卜列希特!須知我已經委身於你啦!須知我已經把我的全部身子都交給你啦!吻吧!親吧!還要!還要!」 我幾乎墜入恐懼之中,臉朝下跌到枕頭上,自個兒眼看著就要哭出聲來,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直發響,但是,萊娜塔把我強行拖拉到她身上,強使我成為她那拷刑中的活生生的工具,一個自願的但渾身卻不停地哆嗦著的劊子手,這種劊子手在蹂躪著她的同時也折磨著自己,這種劊子手的欲望難以滿足,他卷進了男女歡愛時由溫存而生的魔輪,他被釘上了兩性親和時由雲雨而生的十字架。她在欺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那假裝的溫柔,用她也許還不是人為的但卻不是為我準備的激情,恣意縱情地誘惑我,她把她自己的身子拋進火堆里,扔到鋸條上,她由於那極樂而快活得呻吟起來——那極樂來自於對疼痛的感受,她由於至上的快樂而高興得哭泣起來——那至上的快樂來自於鄙視自身。這种放浪形骸的、在性愛與幸福之中的戲耍,一直延續到天亮時分,在這種戲耍中,甜美的親吻變成鋒利的刀刃,召喚人們去享受快感的籲請——變成了法官口中嚴厲的威脅,激情的甘露——變成了斑斑血滴,而我們那整個婚床——變成了陰森森的刑訊室。 這一個晚上,人家曾以愛情的名義要求我去殺人,這一個夜間,人家曾以激情的名義要求我承受折磨,這一個晚上與這一個夜間,是我一生中所遭遇到的譫語夢魘中最為可怕的一個,而我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中沉入其中的那個磁磁實實的一覺,使我終於擺脫魔鬼似的折騰與惡魔肆虐的場景的那一覺,卻給予我莫大的恩賜,那恩賜,要遠遠甚於世界所有的主宰者們所能給予的。 早上我醒來時那種疲憊感更為強烈,即使在地下牢房裡被囚禁半年也不至於這樣精疲力竭,身心交瘁:我的眼睛很勉強才能對著光線睜開,我的意識混濁模糊,猶如粗劣的玻璃鏡面。可是,萊娜塔這女子在其心血來潮之際,全身常常好像是由金屬材料構成的,既堅硬而又有彈性,在這種狀態中,她是不知道什麼倦怠的,當我醒來後第一束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她的目光依舊是昨夜那個樣子。在我心目中,一切尚且還是那麼混濁那麼迷離,我就要萌生出疑心:我們倆是否還活著,可是,萊娜塔已經在召喚我,以那毫無憐憫之心的執拗在召喚我: 「魯卜列希特!到時候啦!到時候啦!我們現在就應當上亨利希那兒去!我要你趕快把他殺死,今天最好,最遲也是明天!」 她不讓我有機會反悔,她催促我趕快下手,仿佛在海難發生的關頭,在船上的倖存者必須趕快行動,多耽誤每一分鐘就少一條生路——現在,我也正是以偉大的阿爾貝特所發明的那種「機器人」(1)的絕對馴服的精神,去執行指令。我沒有去爭執,我盡力使我的著裝雅觀一些,佩上我那把長劍,就跟隨萊娜塔出發了,她領著我沿著清晨空蕩蕩的街道穿行——她默默無言,對我的言語一句也不予理會,仿佛這是在執行某種異己的主體那不可克服的意志。我們終於來到愛德華·施泰因的寓所門前,這座房子很大,富麗堂皇,陽台設計得很靈巧,窗戶上帶有雕塑邊飾。萊娜塔僅僅從口中吐出一個詞「在這兒」,衝著我用手指了指那扇沉重的、帶有雕刻的大門之後她很快地轉過身而走開了,好像是把我一個扔下讓我面對自己的良心。我並沒有去看萊娜塔走向何方,不過,我當即就感覺到,她不會走遠,而肯定是躲在她最先遇到的那個拐彎處,在那兒她準備著到時候一下子撲過來,從我這兒立即攫取那大功告成的消息。 老實說,我當時被強行套在我頭上的謀害人命的緊箍咒弄得昏昏沉沉,平日素有的清醒蕩然消失,根本就沒顧得上去認真地、嚴格地審視一下自己的處境。只是在我鼓起勇氣準備敲門而抓住門把手——那門把手是一個又厚又重的環,做工相當講究——那個關頭,我才想起:我還沒有準備好與亨利希交談時該說的話,壓根兒我還不清楚走進這個富豪家時我要幹什麼。可是,已經沒有時間去遲疑了,於是,我便懷著那種眼睛一閉就縱身跳入深淵的果斷精神,抓起門把手,堅定而響亮地用金屬的門環,去撞擊金屬的門板,當僕人給我打開了大門的時候,我說道,我一定得見到在這座寓所下榻的伯爵亨利希·馮·奧泰勒海姆,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那事情十萬火急,不容耽擱。 僕從領我穿過前廳,這裡擺放著一些高大的但雅致的書櫥,然後登上寬大的樓梯,那樓梯的扶手十分漂亮,接著又穿過一間當門廳用的房間。這房間裡掛著的畫都是表現各種動物的神姿與情態。最後,我們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之後,有人給我打開了那扇小門。這時我看見,面前的房間很狹窄,天花板上有一些浮雕,牆上有雕花的壁緣,房間裡到處擺滿了木製的讀經桌,從這些書桌中站出來並向我走過來一位年輕人,這人衣著很考究,像騎士一樣,一身絲綢料子的衣服,袖口有刺繡,胸口有金墜子還有許多細密雅致的金燦燦的小花飾。我明白,這一位——就是亨利希伯爵。 在開口之前的那一片刻,我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我的命運早就以奇妙的方式與他休戚相關而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我過去是那麼經常盡力設想他的形象,有時認為他是天堂上的精靈,有時把他當成是病態的想像的產物。亨利希看上去不超過二十歲,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尚且存留著那樣蓬勃的朝氣,那樣旺盛的青春,看上去,這世界上無論什麼力量也不可能挫敗這份朝氣與青春,這情形使局面變得嚴峻起來,幾乎讓人望而生畏而使人不禁想起「永恆的青春」的傳說,似乎有一種神秘的藥水,它能溶解智者大師們在鍊金術中煉成的那種石頭,而這種藥水就可以給人帶來「永恆的青春。」(2)亨利希的臉上還沒有長出鬍子,還有一半的少年稚氣,這張臉,與其說是漂亮,不如說令人震驚:一雙藍色的眼睛深深地坐落在稀稀疏疏的眉毛下面,仿佛是蔚藍色天空的兩塊碎片,兩片嘴唇,也許過於豐滿,其構形無意生成一種微笑,那種就像聖像上的天使嘴角上的微笑,而頭髮呢,的確像黃燦燦的金線,它們很細,很尖,又很乾燥,彼此之間那麼奇特地互不糾纏,一根根地豎立在人的額頭上,所以,看上去就像是聖者頭上的光環。亨利希的一舉一動是那麼急促,其速度其神態已經遠非是奔跑,而是飛,是飄,要是繼續堅持萊娜塔先前的那一說,即他——是天堂上的居民,他借用了人的面目,我也許就真的會看見:在他那兒童似的肩膀後面有一對白天鵝似的翅膀。 亨利希伯爵率先打破了這實際上只是片刻但讓人感覺漫長的沉默,他問我,他可以向我提供什麼樣的效勞——他的嗓音,我在這裡還是第一次聽到的這嗓音,讓我覺得這是他身上最美麗的東西——這是宛如歌唱的嗓音,它輕盈而迅速地穿越了抑揚婉轉的樂聲的全部音階。 我把我在思考、推理、判斷方面的全部力量都集中起來,我努力流暢而自由地言說,但我甚至都不清楚怎樣把我已經說出開頭的句子給結束掉——我開始進行那表白我的敬意的一番申述。我說道,我多次聽人家把伯爵當成一位卓越的學者去談論,聽說伯爵在青年時期曾潛心探索那些被視為禁區的大自然的奧秘,潛心探究所有隱秘深奧的學說,從畢達哥拉斯(3)與普羅提諾(4)直到我們這個年月的那些導師們;我也說道,那種要認識最高智慧的願望,自我幼小的童年時代起就深深地吸引著我,植根在我心中難以消除。通過孜孜不倦的、勤奮執著的研究,我也獲取了某種理解的高度,但我堅定不移地確信,僅憑個人的努力還是不可能透視那些終極的奧秘,因為,早從希蘭——所羅門的那些聖殿的建設者——那個時代起,那些有天分的聖人只是把基本的真理口傳給自己的學生;我強調,只有在那像教堂中的神賜一樣的社團中,最古老的民族最深奧的洞見才得以代代相傳:猶太人、迦勒底人、埃及人與古希臘人的真知灼見就是這樣傳至後人的,而也只有在這種社團內部的傳播中,才有可能企及認識真理的道路上的目標;我說,我知道伯爵是一位很有影響的人物,在這些社團本身的事業中舉足輕重,所有這些社團彼此之間都是靠使命的統一、事業的統一而連接在一起的,我今天闖到他這兒來正是要提出一個請求——請求幫我以一個聽話的學生身份加入其中的一個社團。 讓我驚訝的是,我這一半是誇誇其談一半是虛情假意的申述——在這種申述中,竭力使我腦子中所儲存的有關民間秘密社團的那一點兒知識全都掏了出來——竟然受到了亨利希伯爵的某種相當莊重的關注。看來,他是把我當成一個有天分的人,一個尚且置身社團之外的獻身者,只見亨利希急忙以一種極大的禮貌請我在板凳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他一邊用那憂鬱而坦誠的目光打量著我的臉,一邊與我攀談起來,猶如密友遇到了密友。 「請您先回答我,」他對我說道,「您在精神性靈上的基本追求是否與我們同源而一致?您是否像我們一樣,承受著這種對東方與西方的野獸(5)的仇恨所產生的激勵與鼓舞?您是否接受了沐浴著聖光的聖子的標誌(6),把它視為原初的與永恆的導引?您是不是在渴望,沿著由鉛、黃銅、赤銅、鐵、青銅、銀與金所構成的七個階梯(7),登上天堂的大門?」 說老實話,我並不大明白這些奇怪的問題究竟有什麼含義,但是諸如此類的用語,對剛剛攻讀了大量的魔法學著作的我來說,並不新鮮,儘管此時我清楚,眼下的這個鐘點對我來講是一生中極為重要的關頭,但我還是未能克服那個狡詐的誘惑,那誘惑召喚我親自去體驗:所謂有天分之人彼此之間的互相理解究竟能達到多深的程度。這時,我記起了當初我在《派芒德勒》(8)以及另外諸如此類的著作中,所遇到的幾種神秘兮兮的用語,我就努力迎合亨利希剛才那番話的氛圍去回答他的質詢,回答時我最留心的一點是,讓我的話語絲毫也不涉及他本人,這一特別的要領,我在所有神秘兮兮的質詢與答覆之中都觀察到了。我說道: 「赫爾黑斯·特里思梅吉斯特遺下的綠寶石的經碑上刻有這樣一段銘文:那上面的狀況,與這底下的一樣。可是,五角形的符籙,那有一個角向上指著的符籙,標誌著「三」對於「二」的勝利(9),精神對於肉體的優勢,而這符籙向下指著的那一角,則標誌著——罪孽對於善良的勝利。所有的數字都有神秘的意味,但簡單的個位數所表現的主要是神的意旨,十位數——天堂的,百位數——塵世的,千位數——來世的。要是我連把上面的深淵與下面的深淵區分開來都不會的話,我還來找您嗎?您究竟是怎樣看待這事的呢?」 我剛剛說完這一通完全是荒誕不經的話,當即就為自己的這一玩笑深深後悔,因為亨利希竟然以孩子般的信賴琢磨起我所說的這些東西,竟然那麼興奮地叫喊起來,仿佛我這是給他打開了某種前所不知的天地與某種令人震驚的奧秘: 「哎喲,您是對的,您是對的!自然,自然!我立時明白了,我與您——心系同一物。我這完全不是在考驗你!我只是想提醒您,在您正嚮往的那條道路上更多的是荊棘,而不是甜蜜的漿果。在那些秘密的聚會上,人們並不是像打開某種精製小匣子而展示其中的寶貝那樣,去袒露真理的精髓。我們應當對新入會者說的第一個詞語,就是——犧牲。只有那個渴望把自己捐獻出來當作犧牲的人,才能成為學生。您是否對這樣一些典範的命運作過深深的思索:傳播光明的俄西里斯(10)竟被陰沉卑劣的梯本切成碎塊投入尼羅河中,天仙似的俄耳甫斯(11)竟被一群過酒神節的瘋狂女子撕碎而死,神奇的狄奧尼索斯(12)一出生竟被提坦給活活整死,而我們的巴利杜爾(13)——光明之子,竟然身中那狡猾的火魔(14)射來的毒箭而倒下,還有,被該隱親手殺死的亞伯(15),被送上十字架釘死的基督,還有那些『聖殿騎士』(16),在二百年前,為了弘揚他們那些崇高的目的,為了守持自己高尚的氣節,他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們以那種高尚的氣度對那些暴君們直言:『只有在你是正義之人時,你才能為一國之君。』維爾吉尼·馬隆對陰影世界外兩道門作了這樣的描寫:第一道門是由象牙做成的,但從這門飛出來的只是騙人的幽靈;第二道門則是用羊角做成的。我在這裡只想問問您,您是不是自覺自愿地要走進裝飾得比較遜色的那道門呢?」 亨利希是帶那種熱烈的迷戀神情說出這一切的,每一個詞語從他口中吐出時都是那麼特別,好像它對他特別寶貴,或者,好像在他的一生中,這些詞是第一次來到他嘴邊。這亨利希看上去一半是少年,一半還是嬰孩,他身上那種內在的火焰過於旺盛,以至於一個微不足道的輕率的問題,就足以使他身上的火焰煽燃起來,迸發出無數條熊熊燃燒的火舌——面對著這樣的一個人,我感到,對他的各種不友善,對他的全部仇恨正在我心中消落,正在我心頭熄滅。我諦聽他的嗓音是那麼令人驚嘆的抑揚婉轉,那嗓音仿佛開拓出一片蔚藍色的遠景,我凝視著他那雙眼睛,儘管他的言語那麼熱烈,他的一雙眼睛卻讓我覺得依然是十分憂鬱,仿佛隱沒在那眼底深處的絕望正在融化——我想像,我這時就像一條已經從石頭縫裡爬出來的蛇,它就要去蜇人,但它被來自非洲的戲蛇者的吟唱給迷住了心竅而中止了動作。有過那麼一瞬間,在那瞬間裡我幾乎就要叫喊起來:「伯爵,請您寬恕我吧,我可是很不體面地對您進行了一番嘲笑!」但我馬上就懷著恐懼的心情,將自己已奔放開來的思緒在那麼危險的羊腸小道捕捉住,我自己對自己嚷了一聲「可要留神!」,趕緊去控制住自己的心靈,就像騎士去控制已狂奔起來的馬兒。為了給自己一個穩住心緒的機會,我又向亨利希說出了幾句話,我對他說: 「我並不懼怕考驗,因為我早就不能忍受我們的知識,這種知識——根據一位學者的說法——乃是認知者對被認知者的事物的一種同化,assimilatio scientis ad rem scitam(17)。我尋求另一種認知,正是赫爾墨斯·特里思梅吉斯特所談論的那種認知、那種當作靈魂與心靈之明智的犧牲而被探究的認知。而一個尋求這種犧牲的人,還會懼怕征途中路邊上草叢裡的刺兒扎身嗎?」 亨利希連幾句話也抓住不放,猶如一個很寶貴的發現,仿佛只要給他任何一條理由,他都可以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於是,一個很長同時也很生動的演說當即就在我面前洋洋灑灑地展開了。他這一通演說,再次有悖於我的意志,而仿佛存心要說服要規勸自己一個最好的朋友似的,它是這麼深切地銘刻在我的記憶中,我現在並不怎麼費勁,就能差不多逐字逐句地把它復現出來。 「我理解您,我理解您,」他說道,「只是您畢竟還是弄錯了:您以為,我們有能力去分發那真正的認識,猶如分發禮品。隱秘深奧的知識之所以被稱為『隱秘深奧的』,這倒不是因為人們把它們給隱藏起來了,而是因為它們本身隱在於那些象徵之中。我們手中並沒有任何真理,但擁有一些標誌,那是古人給我們遺留下來的,是地球上最原初的人們(18)——那些曾生活在與上帝與天使們直接交際的狀態中的人們——饋贈給我們的。這些人知道的並不是事物的影子,而是事物的本身,因而,他們遺留給我們的那些象徵就準確地表現出存在的本真狀態。可是,應當呼喚『永恆的正義』,以便我們在喪失這種直接的知識之後,經過盲目與無知的洗禮盤裡聖水的浸淫而走向至上的幸福。現在,我們應當把我們的理智所獲取的一切,與古老的洞見連接成一體,只有通過這種連接才能獲取完美的認知。但是,請相信我,純潔的靈魂與純潔的心靈在這種事情上更能幫忙,那些智者們的所有指點都難以與之比肩。高尚品德——此乃智者們真正的點金石!」 亨利希的演說在這個地方暫時休止了片刻,過後,他帶著那完全變了樣的表情與稍許有些游移不定的目光,補充了幾句,這時,他的聲音是靜悄悄的,句子是按意群斷開的: 「可您也清楚,時間已到,期限已滿;要知道您也是,只要寂靜一旦降臨,您也聽見洞開的門聲響,您瞧,現在就是:您去諦聽吧!您聽到了嗎,腳步聲正在走近?您聽到了嗎,樹葉兒正在從樹上落下來?」 最後那幾句,亨利希是以完全低下去影影綽綽的聲音說出來的,藉以暗示我保持寂靜,他整個人兒都警覺起來,仿佛他的確聽見了腳步的響聲與樹葉的墜落,他把他那雙瞪得圓圓的、失去理智的眼睛垂向我,那麼近地貼過來,直讓我發怵,很不自在。我把自己的目光從亨利希的目光中斷然移開,突然間把身子向後一仰,仰靠到扶手椅的椅背上,我更換了腔調,對他堅定而無情地說道: 「伯爵,夠了,現在我全都明白了,明白了我欲打聽出來的一切。」 亨利希困惑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問道: 「您明白了什麼,您欲打聽出什麼?」 我回答說: 「我徹底地打聽出來了,您——乃是一個騙子,一個闖江湖的,這種不知在哪裡竊得一些隱秘深奧的知識的片言隻語,然後就對那些偷來物大加利用,以便把自己打扮成有天分的獻身者與導師!」 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攻擊,亨利希不由自主地從板凳上站起來,他一邊繼續直接盯著我的眼睛,一邊向前走了幾步,仿佛他這是在想要求我作出解釋,我等待著,沒有走動,也沒有垂下自己的目光,但亨利希並沒有向我走過來,他鎮壓住自己的激動,簡短地說道: 「如果您這樣認為,那麼,我們就再也沒有好談的了!再見!……」 可是,我卻一味地把自己直往懸崖底下推,我對他叫嚷起來: 「現在這是您錯了,您認為,您可以這麼便宜地去打發一次行騙!有些聖物是容不得對它開玩笑的,有些話語是不能輕率地說出來的!我籲請您作為回答,伯爵亨利希·馮·奧泰勒海姆!」 亨利希以憤怒的表情回答我: 「您是什麼樣一個人物,上我這兒來而突然間開始以這種腔調說話?我可以不聽您說!」 我得意洋洋地反擊: 「我是誰?我——是您的良心的代言人,是復仇之聲!」 這麼嚷嚷的時候,我用手指戳著亨利希的眼睛而向自己提醒,萊娜塔曾愛這雙眼睛;戳著他的雙手說道,她曾吻過這雙手;戳著他的整個身子而努力設想她當時是怎樣欣喜若狂地親這個身子。就像吹漲起一個大皮囊那樣,我在自己的心中吹燃起嫉妒之火,就像將軍對士兵們下達軍令那樣,我對自己的話語下令:「再勇敢一些!」 亨利希這時也許是把我當成弄虛作假神經錯亂者,他對我說道:「我們以後再談吧!」——說完這句話,他就想走出房間。但我這時生怕放過這一日後可能不會再有的會面,機不可失,我攔住了亨利希的路而叫嚷起來,這一回倒真是滿懷激情的了: 「您這個人,侈談高尚品德,可是我要指控您名譽敗壞!我要指控您:您在與一位女士的關係上並沒有像騎士那樣表現出自己的誠實正直!您設一圈套把一個少女偷偷地馱運到自己的城堡里,為了實現那些卑劣的、差不多甚至是罪惡的目的。您後來輕慢她,拋棄了她。而當她在此時,在大街上,央求您的寬容,您卻侮辱了她,而一個男人是不應當侮辱女人的。我向您提出挑戰,您得同意決鬥,如果您真是一位騎士!」 我的這一番話,事先並未經過深思熟慮,從各方面去審視去考慮,本不應當由我說出的,可是,它產生的效果卻遠遠超過我的預料:只見那亨利希猶如一隻受傷的小鹿,從我面前閃到一旁去了;過後,他在極度的不安中從讀經桌上抓住了某一本書,用他那已經不由自主的、哆嗦不停的手指開始去翻閱這本書;最後,他轉過身來,用一種被壓抑的嗓音問我: 「我不認識您,您是什麼人。我僅僅可以接受與自己身份相當的人的挑戰……」 這兩句話迫使我失去了最後的自我控制。 雖然我並沒有任何緣由為自己出身於一個小城鎮上一個誠實的醫生之家而感到羞愧,但是我在亨利希這一質詢中看出了那不應當有的侮辱,這種侮辱,就像那燒紅的烙鐵似的,已經不止一次地烙傷我,烙傷並不是出身於騎士之家的我。在這一瞬間裡,我拿不出更體面的舉動,除了把腦袋猛然向後一仰,以冷冰冰的傲慢擲出這樣的話: 「我乃像您一樣,也是一位騎士,與我在誠實的決鬥中交手,這不可能讓您蒙受什麼恥辱。明天就把您的助手派過來,明天中午,在大教堂附近,讓他們與我的助手們商定決鬥事宜。否則,我只好把您當作一個膽小鬼,當作一個不懂得什麼是名譽的傢伙給殺死。」 戰書已下,這時我方才明白,我在前一分鐘裡撒謊是多麼令我恥辱的行徑,羞愧與氣惱立時占據了我的全部身心,我再也沒有補說什麼話兒,幾乎是跑出了亨利希的房間,飛快地沿著那奢華的樓梯溜下來,以一個憤怒的手勢迫使人家把通向出口的門在我面前打開。我的臉頓時感受到晴朗的冬日清新的風的吹拂,我的眼睛立即享受到明亮的藍天的撫愛,我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跌入那盛滿泉水的水庫中,我許久許久地佇立著,我不敢相信,剛才已經發生的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有那麼一回事。過後,我沿著街道走著,不知怎麼竟不由自主地用手摸著牆壁,好像那盲人在摸著自己的路,突然間,在我面前冒出來萊娜塔的臉,那張被驚嚇得惶恐不安的、蒼白的、帶著兩個擴張開來的瞳孔的臉。她想問我什麼事情,但我竟用那麼大的力氣把她給撥開了,她差一點因我這一撥而跌倒,但還是撐住了身子,踉踉蹌蹌地撞到了一座房子牆前的凸緣上,而我自己呢,只顧往前跑,一句話也沒有說。 (1)「機器人」:據說阿爾貝特用各種金屬構造出一個奇妙的「機器」,它在所有方面均可模擬活人。這個「機器人」後來被他的學生搗毀,那學生認為這設備中藏有魔鬼。 (2)鍊金術師們認為,「點金石」在把所有的金屬轉化為金子的同時,還能產生一種「生命水」。而知道這種「生命水」的秘方者,全世界總共才有十一個人,新的術士發現這秘方時那十一人之中有一位必死。 (3)畢達哥拉斯:古希臘哲學家、數學家,曾將半數字概念、符號加以神秘化,被後人視為「上帝的偉大的使者」之一。 (4)普羅提諾:古羅馬時代哲學家,曾將柏拉圖的「靈魂說」加以神秘化,也被後人列入「有偉大天分」的人之中;其「太一」說頗有影響。 (5)東方與西方的野獸:這裡指的是穆罕默德與教皇。 (6)聖子的標誌:刻有玫瑰與十字架的圖案符號。 (7)七個階梯:鍊金術士們心目中神秘的階梯。 (8)《派芒德勒》:所謂「鍊金術」著作中第一本,它是論智慧與造物主的威力的對話。 (9)「三」這個數有豐富的象徵性意味: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上、中、下,三個等級;純貞、磨難、懺悔三種人生狀態;動、靜、和諧三種存在狀態;等等。 (10)俄西里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傳說他原為埃及的王。 (11)俄耳甫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傳說他是音樂和詩歌的發明者,出色的歌手。 (12)狄奧尼索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植物神和酒神。 (13)巴利杜爾: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司善美之神。 (14)火魔:冰島民間傳說中的人物。 (15)該隱、亞伯:均為《聖經》人物。該隱是亞當與夏娃的長子,曾在田間將其弟亞伯親手殺死。 (16)聖殿騎士:建立於1118年的一個秘密的社團的成員,後被教會活活燒死。 (17)「知識乃是被認知的事物在認知者的理解中的一種烙印」:這是經院哲學的一個公理。 (18)地球上最原初的人們:據通靈術的感知的學說,原始人擁有一種不是感知事物的現象,而是感知其本質的能力。故而愈是接近最古老的傳說,愈接近對世界的真正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