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二十一

張老二躺了有半個鐘點。在這個靜寂而窒悶的黃昏的時間裡,他想到了去尋死。他想到,他的一生太悲慘了。他太退縮太膽小了,對不起一切愛過他和希望過他的人。他覺得現在一切都很明白了,如果他還能稱做一個人的話,他就再不能在郭子龍這罪惡無恥的房子裡蹲下去。即使郭子龍的父親也不曾對他好過,從來沒有什麼東家真的對他這樣的人好過,那一切不過是由於他的忠厚的夢想而已。他為什麼要感激這些人呢?他為什麼要留戀別人的血腥的田地呢?他敵不過郭子龍和吳順廣這些人,但是他可以去死,正直而光明地去死……他於是丟下了他的一切,走出門來,在狂風中越過陰暗的田野向著江邊走去了。 他沿著河灘上的斜坡滑下去,一直衝向荒涼的水邊。大風中傳來興隆場的鑼鼓聲和田野中人們的喊叫聲,這些聲音好像是在痛烈地鞭撻著他。他在對於自己和人們的狂暴的憤怒中衝到水裡去了。大風激起黃濁的浪頭來,在他的前面呼號著,好像是在警告著他。他於是在沒膝的水中站著。大風在陰沉的江面上繼續增強著。它的力量,使整個江面沸騰了。 他看得清楚,遠處的一群向著險惡的礁石灘奔去的雪白的浪頭。忽然地他看見了一隻小船在狂浪中從上游下來,船尾上站著一個彎著腰凝視著前面的掌舵的老人,船艙里閃耀著一朵血紅的燒飯的火光。這隻小船那樣迅速地飄過了張老二的面前,無聲地一直向著險灘迫近了,閃耀著它的那一朵血紅的火光。它好像是被一種巨大的堅決的力量推動著,它簡直是在飛著,它在臨近險灘的時候斜了過來,狂暴的波浪遮沒了它的全身,僅僅顯現出那個彎著脊背的舵手:這老頭子舵手就好像是站在浪頭上一般。後來整個的船又在浪群上面了,傾斜著好像就要翻倒了,並且在旋渦中停住了。但突然地它飛快飛快地一直衝過那些礁石,閃著它的火光,消失在昏暗的峽谷中。 張老二好久地望著那昏暗的峽谷。他心裡已經冷靜了下來,而且充滿了憤激的力量。他的嘴邊顯浮了一個淒涼的痛烈的笑容。 「不行!我饒不了他們!我要活!」他大聲說。 他從水中走出來,在沙岸上站著。 「難道是我錯了?就是我沒得生路了,我未必就不能殺死他們來報仇?我未必就不能到亂石溝去做苦工?對的!」 他笑了一聲,這笑聲是可怕的。他嘲笑了他一生對於田地和平安的勞苦生活的渴望,嘲笑了自己的卑怯。他心裡充滿了去做最後的可怕的什麼事情的歡樂的熱望,迅速地朝著亂石溝走去了。 他在大雨中朝著亂石溝走去。這個所在,原來是被他那麼恐懼著和厭惡著的,可是現在他卻渴望著它。何秀英在這裡生活著——他要去會見她,和她說熱烈的話,並且拯救她。 他現在和這個世界最後地決裂了!他終於完全清醒了!他再不留戀田地,再不留戀過去的黯淡的影子了!他的心是奮激而歡快的。 「我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好啊!這才好啊!」他的心憤怒地歡叫著,他在狂暴的大雨中走著,「幾十年來,走一步倒下一個,走一步一灘鮮血,我就是在這些血裡頭走著!我們同年的鄉親兄弟們只有我一個活在世上了,這是吳順廣他們的世界!我們同年的弟兄們都是忠厚的,這些人,亂石溝的這些人也一樣,都是這個世界上的苦主,牛馬一樣的,一生就在想著一點點田地,想著一個溫飽,想著不曉得哪一天能翻身,想著就被打死了,害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這些棚子裡的這些人,他們在替吳順廣的洋樓做苦工,要一直做到死了才能解脫,就埋在這松林坡上。好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這個好啊。」 在狂暴的雷雨下亂石溝喧騰著,工人們成群地奔過大路向著各自的棚子裡跑去。在嘉陵江邊的空曠的野地中,閃耀著剛剛發火的磚瓦窯的血紅的火光。有一個敞棚里拉著胡琴,工人們大聲地吼叫而歌唱著。張老二滴著淚看著這些人們,對他們覺得無比地親愛,而走了過去。 在向大個子被郭子龍刺傷以後,何秀英所遭遇的情形就更惡劣。她沒有地方可逃,而無論逃到哪裡——有一次一直逃到山裡她的嬸娘那裡去——都被向大個子抓回來。最後她和向大個子拚死,被打傷了一直鬧到鎮公所來。整個的亂石溝都知道她了,因此,王合清的夥伴朱成志們就常常地替她想一點辦法。向大個子沒有想到她有這麼倔強,也只得讓了步,答應她去做工,去做挑玻璃土和捶石子的工作。朱志成們介紹她到一個孤老太婆棚子裡去住。這孤老太婆是一個死了的工人的母親,七十多歲了,靠撿煤渣過活。她常常替單身的工人們縫縫衣服,大家喊她做袁大嬸。她不久就對何秀英非常好,拿她當親生的女兒,何秀英也充滿著周密的柔情照護著她。於是這不幸的女子重新獲得一個家庭了,恢復了健壯,常常要大說大笑了。但是向大個子並不曾放鬆她。 這流氓頭常常來向她要錢,把她下苦力的所得一齊都奪去。她如果拒絕的話,就會立刻失去工作。四月間一個晚上他曾經來叫她,想要重新強姦她。顯然,他以為她仍然是屬於他的,不過是換了一個方式而已。何秀英被拖到山坡邊上狂叫起來了,她拚死地抵抗,磚瓦場的工人們奔過來了,大家吼叫著。這打擊了向大個子,他狂暴地打了她而走開去,第二天她便失去了工作。此後的兩個月,她就靠著撿煤渣來過活,但是這撿來的煤渣也常常要被流氓們踢翻。最近,王合清的夥伴們重新給她弄到磚瓦廠挑黃泥的工作,這工作是由工人們自己經營著的,因此向大個子沒有辦法下手。在這些工人和向大個子中間,因了何秀英的緣故,情形緊張了起來。 大家明白向大個子是不會甘心的,所以嚴密地防犯著,並且進一步地包下了兩個磚瓦窯,把向大個子的勢力完全驅逐了出去。 這些工人們,朱成志是當過兵的,另一個是在大礦山上干過幾年的,其他的則都是窮苦的鄉人們。這些鄉人們,對於吳順廣的勢力要比較的畏怯,他們一般地是愁苦的,如果幹過別的營生或長期做過工的人,覺得到處都可以謀生,他們則是覺得離不開興隆場。他們的勞動,仍然帶著對興隆場土地的依賴性質。因此,當朱成志和當過礦工的張長春要求對大窯主包下兩座破瓦窯來的時候,這些人就有些退縮。首先朱成志和張長春是承擔了大窯主的苛刻的條件才成功了這件事情。大窯主覺得比別的包工更可以圖利,才答應了。因而工人們的工資不得不比一般的要低。自然,通過向大個子們的盤剝,一般的也不見得就會多,但那是錢拿到手以後再被向大個子們剝去的,這卻是拿到手的時候就不多。從田地上來的鄉人們,很難有眼光計算這中間的真正的得失,於是有幾個就退出去了。而退出去以後,向大個子們又對他們表示了特別的優待,立刻給了他們工作,並且不向他們拿佣錢。 甚至還說,可以免去地皮租——亂石溝的正面的棚戶,都要繳這種地皮租。這使得另外的一些人動搖了。朱成志和礦工張長春剛剛開始這一個戰鬥,就不得不嘗到孤單的苦味了。他們勇敢地抵抗著,甚至捐出自己的一半工錢來分給還站在一起的夥伴。但是向大個子們的攻擊就像狂風一般地掃了過來,對他們封鎖了下力的工人,又封鎖了黃泥的來源。掘黃泥的山坡本來是公共的,但現在流氓們不許他們掘。其次,他們就在地皮租上找麻煩,而最後就聲言要打死任何在這兩個磚瓦窯上做工的人。他們的英雄的行動就這樣失敗了。雖然這兩天仍然在苦撐著,卻已經不得不盤算著離開亂石溝的辦法了。 這一切事情都與何秀英密切相聯。雖然人們不幸的處境並不完全是因為她,她卻覺得人們完全是為了她的。看著高大的朱成志沉鬱的臉色,她難過極了。她知道,為了挽救這件事情,朱成志一個月來貼出了大半的工錢,而因此他的女人和一個八歲的女孩在挨著餓。她知道,朱成志在平時對他的女人是沉默而溫和的,前天晚上卻打了她。這些都使她非常難過。這兩天磚瓦窯的黃泥的來源已經斷絕了,她為這事特別著急,跑遍了亂石溝的附近,終於讓她在後山坡上找到了一處袒露著的黃土坡。這裡離磚瓦場太遠,平常沒有人去挑運的,但這女人卻大叫著鼓動工人們,並且第一個挑著籮筐飛跑而去了。別的兩個工人才只挑了兩擔,她已經在跑第三次了,而下午的時候她把這一切激動地告訴了和她同居的袁大嬸,竟使得這七十歲的老女人也參加了運黃泥。她提著一個籃子十幾斤十幾斤地搬運著,遇著何秀英的時候就和她快活地互相叫喊。她們都流了滿身汗,面孔發紅,但眼睛裡閃耀著歡樂的光芒。 「你跑得怎個這樣快喲,娃兒!」袁大嬸笑著大聲叫,艱難地挪動著她顫抖的腿。 「要跑快的,大嬸娘!」何秀英說,「不過你好歇歇啦!別個多弄一點就在裡頭了。」 「沒得那回事,我還是要搬的!」老人叫著。 「喂!你們看別個七十歲老人呀!」何秀英對著慢慢地挑著的工人們潑辣地叫,「你們要是不怕丟人就跑快一點呀!瘟神,快呀!」 她連飯都不願意吃。黃昏的時候,朱成志從窯里渾身泥污地爬了出來,招呼大家說已經領到了工錢。於是就站著發工錢了。何秀英退到一塊石頭上去坐著。朱成志最後喊到她,她拒絕接受,僵持了一下就哭出來了。朱成志把工錢給了她,走了開去…… 她捏著這幾張票子,往朱成志棚子裡去。她一走進去就看見朱成志左額上包著一條血布。原來他在昏暗中回來被流氓們用石頭砸了。他坐在桌邊,吸著煙。在他的對面,坐著瘦小而結實眼睛特別陷凹的礦工張長春。 「歇手吧。」何秀英進去的時候聽見張長春這樣說。 朱成志沒有回答。他迅速地瞥了走進來的何秀英一眼。 「怎麼樣?」張長春問。 「唔,歇手吧。」又沉默了一下,朱成志回答。然後他們兩個就苦惱地長久沉默著。 朱成志女人在牆邊上燒著飯,這時站直了對他們看著。何秀英向她走去,抓住了她的手,把那幾張票子塞在她手裡。但是朱成志已經看見了。這工人臉色鐵青。捶著桌子叫了起來——他真的憤怒了。 「何秀英你幹什麼的?」他叫,接著他對他女人叫:「還她! 還她!」 何秀英覺得自己是錯了。她很害怕,接住了錢,呆站著。 朱成志什麼也沒有再說,顯得是無比的冷酷。顯然他的心境拒絕任何同情。何秀英有些覺得這個人是太過分了,但她仍然覺得自己是錯了,喪魂落魄地往外走。 「何秀英,站下。」朱成志說。 她看著他。 「我們要分手了,」他說,突然地面孔顫抖起來,「想辦法自己做工吧。再不要,死都不要到那個郭子龍那邊去,曉得嗎?」 「曉得。」 這一切是張老二到來的前一天晚上發生的。 現在這個下著暴雨的晚上,正當張老二來到亂石溝的時候,向大個子又出現在袁大嬸子的棚子裡,他要再把何秀英帶走。他威嚇袁大嬸子說,如果她再讓何秀英住在她這裡,他就要把她攆出亂石溝。袁大嬸子完全不理會這威嚇,叫罵起來了。立刻向大個子就和這兩個女人打鬧起來了,衝進來了兩個流氓拖走了何秀英,把她拖到雨里來。袁大嬸子追在後面瘋狂地喊叫著。 也正在這個時候,朱成志在敞棚里和別的工人們唱戲,礦工張長春在拉著胡琴。他們在大雨中跑到敞棚里來,看見一個工人在拉胡琴,就接過去拉起來了。最初是因為愁悶,拉著玩玩的,後來——朱成志突然地揚起粗嗓子唱了起來,張長春驚奇地看著他,充滿著激動的力量重新拉了起來。朱成志唱得更高,他拉得更緊湊,生動。別的工人們附和了進來,於是造成了一種奇特的歡樂的氣氛。這歡樂顯然是從憂鬱和憤怒中噴發出來的——它是對於亂石溝的統治者的一個反抗。 這聲音,就是張老二走進亂石溝的時候所聽見的。現在雨下得更急,除了這一帶的棚子裡有燈光,亂石溝的曠野完全漆黑了,張老二沒有辦法找到何秀英的地點,就折轉來,想要問問人。他走進這充滿著吼叫似的歌聲的敞棚,不覺地被吸引,站下來了。 歌聲震動著他。朱成志臉上的鮮明的忿怒的笑容迷惑著他……突然大家停止了,騰起了亂鬨鬨的聲音。「弟兄們,再來一個!朱成志揮著手叫,「秦瓊賣馬!」 「好!」人們拍著手大叫著。 但是這時何秀英和袁大嬸的叫罵聲從雨里傳來了。這兩個女人和流氓們猛烈地搏擊著,好幾次揪著他們一起倒到地上的泥水裡。何秀英的臉已經被向大個子打腫了。她們的呼叫驚動了整個的亂石溝,人們都從棚子裡出來,跑到雨中…… 敞棚里唱戲的人們靜默了。大家立刻湧出來。 張老二已經認出了那在微光中和流氓們掙扎著的何秀英。他的心緊縮了起來,他一直走了過去。但工人們更擠過了他。人群現在攔在流氓們的進路上了。 「救命啊!打死人了呀!向大個子要害死何秀英呀!」袁大嬸狂叫著,在泥水中撲跳著。「這樣可憐的一個女子家啊,他們吃人呀!」 何秀英沉默地和向大個子廝打著,在她的眼前出現的人群鼓舞了她。從敞棚里射出來的燈光照顯了她的青腫而流著血的臉。三個流氓圍著她毒打,但是她毫不屈服,不住地朝著向大個子撲去。向大個子顯然地覺得有點棘手了。 「拚了吧!」何秀英喘著氣叫,向前撲擊著,她只有這一句簡單的話。這時袁大嬸子被一個流氓推倒在泥水裡了。工人們擁上來扶起了她。 「不要打人!」工人們裡面喊。 向大個子和他的幫手們停下來了。何秀英也停下來了。 「是哪個叫的,站出來!」向大個子兇橫地喊,並且拔出了一把刀子。 工人們裡面暫時寂靜著。但是張老二擠了上去了。 「我叫的!」他大聲說,雖然事實上剛才的那一句並不是他叫的。他興奮得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他笑著,輕蔑地望著向大個子手裡的刀子。他感覺到何秀英在看著她。他的一生的願望滿足了——他現在是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不要欺侮人!」工人們裡面另一個銳利的聲音喊。接著有幾十個聲音在喊。 向大個子顯然地軟弱了。 「告訴你們,跟老子讓開!」 「打他!」人們喊著。同時飛來一塊石頭,正好擊中了向大個子的臉。向大個子朝著張老二撲來,何秀英發出了尖利的叫喊,但這個時候朱成志奔上來踢在向大個子肚子上,把他擊倒了。 人群轟叫著。另外兩個流氓逃去了。何秀英朝著張老二奔來……立刻一切聲音都寂靜,在雨聲中只有何秀英的尖利的聲音震動著。 她受了傷,同時過於激動,抓住了他的時候就滑跌在泥水裡了。她緊拖著他的兩腿。 「張老二你到底來了啊!你到底來了,你又看見我了!我曉得你的心,老二,你要報仇啊!」她大聲喊,「你要替你的爹媽,替你的何秀英,替你的田地報仇!你不能饒了他們的! 我的人,我日夜地等你——報仇啊!」 這個頑強的不幸的女子,在拚命地喊叫了這些話之後,就被過度的喜悅和激動所窒息,昏厥在泥水中了,但她兩手還緊緊地抓著張老二的衣裳。這忠厚的莊嚴的鄉人,當一年多以前,在吹著冷風的田地里結識這個女子的時候,是不曾想到會有今天的這一切的,可是,這一切又正是他所期待的…… 向大個子呻吟著從地上爬起來,向黑暗中走去了。人群裡面高聲地喊著打他,但也沒有人去追他。雨已經很稀落了,活潑的新鮮的風,飽含著泥土和樹木的香氣的風,在人群中吹著。大家靜默地看著張老二。他和朱成志兩個人把何秀英扶了起來。他緊緊地抱著她,讓她伏在自己的手臂上,而凝望著前面。他略略有點彎曲的背脊在昏暗中顯得是巨大的。這時前面的黑暗中發出了喊聲,大群的流氓們奔跑過來了。 「弟兄們——打死他們!打!」朱成志跳起來狂吼著,於是群眾發出轟聲,人們從敞棚里和附近的人家裡取出扁擔、棍子來,向著流氓群迎過去了。流氓們立刻就畏怯了,向著各個方向四散地奔去,投著石子。有一個工人窮追他們中間的一個,被那傢伙反撲過來用刀子刺傷了。他倒在地上大聲地呻吟。張老二和別的工人們奔上去撲倒了這個流氓——張老二狂暴地把他按在地上,對著他的臉打著。但是突然地傳來了槍聲,興隆場的鄉保隊來了。 工人們立刻向曠野和山坡上散開去,何秀英被人們拉走了。但是剩下了張老二,他似乎不曾聽見槍聲,他仍然在敲打著那個流氓,顯得異常的沉醉。礦工張長春奔上來拖起了他,拉著他向磚瓦場的江邊奔去。向賡雲們已經到了,他們先是向天上開槍,後來就對著磚瓦場上射擊著…… 張長春把張老二拉在一個水溝里蹲伏著。槍聲止歇下來以後,他就指點他怎樣逃開去。這鄉人是奇特地興奮,一點也不畏懼,但是他仍然沿著水溝越過玻璃廠後面,上到山坡上來了。他向著興隆場背後的山邊走去。雨已經完全止歇了——但是他一直不曾感覺到——天色明朗起來,地面上照耀著寧靜的微光。 在爛泥和潮濕的亂草中間爬著,有時落在水溝里,有時陷入稀泥中。他完全濕透,身上發著他自己也聞得到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分成兩大半掛在他的身上。 他還繼續有壯快而刺痛的興奮,他的牙齒不時地因戰慄而磕響著。他不覺地在走到興隆場正背後的時候,向山上的矮松林里爬去,那裡有他父母的墳墓。在明朗的星光下,松林中的墳堆、亂草和岩石可以看得很清楚。岩石在發著亮。各處都有滴水的聲音。峻急的溪流鳴響著,一塊險陡的岩石上有瀑布在奔流著,山的高處,有什麼野獸的愉快的圓滑而拖長的叫聲。走到半山,這鄉人轉過身來,從樹林的縫隙間對著山下的安靜而發亮的田地,對著興隆場的黑壓壓的一堆房屋看了很久。鬆散的輕捷的雲團在這黑暗的天國,在這大地主的悲慘的莊園上飄浮著。在這充滿著家人們的哭號的天國里,在那高聳著的幾代以前遺留下來的碉堡旁邊,在「辦公室」的左右,在這壯麗的土地上,用著仁愛、寬恕、迷糊,也用著對於自己和自己的親愛的人的冷酷,這農人度過了他的渴求安靜和田地的充滿著可怕的勞苦的一生。現在這些都過去了。 他堅決而歡快地感覺到,這些,都過去了。那靠近江邊的一大片豐滿而發著亮的,曾經是他的田地:他的父母用血汗經營,他用鮮血來耕種的田地!現在它們上面生長著別人的稻子。它們好像是一個親人似地在回答著他的凝望! 他走到他的父母的墳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對著墓冢說: 「爹媽先人們!你們的兒子看你們來了!」 他的莊嚴而安靜的大聲震動著寂靜的深沉的松林。他站起來,走下坡去了。 興隆場的人們在亂石溝的驚擾以後剛剛睡去,各處人家的門剛剛掩上。還有貪涼的人們躺在門口,還有酒館裡的燈光照耀著流著水的潔淨的街道。一種安靜而又猛烈的呼聲傳了過來,震動了他們。 「報仇啊!報仇啊!」 這呼聲中斷了一下,重新又響了起來,並且近來了。人們激動而驚駭地聽著。這聲音發生在興隆場的東北角,它不再近來了。它激越而充滿了力量,後來它消失了。 「報仇啊!報仇啊!」張老二喊叫著何秀英所告訴他的這句話,提著一把斧子,在黑暗的小巷子中,從人家緊閉的門前走過。被驚動了的人們在他們的門後面聽著和張望著,他們不敢出來。沒有一個人敢出來,這聲音震動了整個的興隆場。 吳順廣家裡的酒席剛散,汽油燈還在亮著。地主老爺今天招待了省城裡下來視察的官員,雖然因了亂石溝的騷擾而發了一陣脾氣,卻終於很愉快地喝醉了,躺在院落里的一張藤椅上歇著涼。兩個傭人在收拾著堂屋和小客廳,在張老二進來的時候,他們正一個站在地上,一個爬在桌子上,動手把一盞汽油燈取下來。張老二來到吳順廣門前就停止了他的喊叫。他沒有想到他能否實現他的願望,也沒有考慮到各樣的實際的問題,因為,在現在,他是無畏的。他覺得他一定能夠成功。果然沒有人來阻攔他,果然吳順廣家的大門沒有關,廊道里和小花園裡沒有人。他一直走了進去,立刻看見了穿著白綢衣而躺在藤椅上的吳順廣。 他奔上去並且大叫了: 「報仇啊!」 這可怕的喊聲使吳順廣跳起來了,但立刻他就倒在張老二的斧頭的一擊之下。兩個工人駭呆了,汽油燈從上面落了下來跌碎在地上。發出了恐怖的狂喊聲。但這時張老二已經迅速地走了出去,並且還保持著他的鎮定。 「報仇啊!」他跨出吳順廣家的大門就重新大喊著,向街上走去。從吳順廣的院落里有人狂喊著追出來了,但是張老二並不逃,他只是大步地走著,提著那染著血的斧頭,仰著頭喊叫著。整個的興隆場騷動了。從鎮公所那邊,槍聲起來了,鄉保隊們沿著人家的屋檐向前跑著。張老二大聲喊叫著,迎著他們走去。他們叫他站下,他不站下,一直往鎮公所裡面走。人家的門陸續地打開了,人們立刻擠滿了街道。奇怪的是——或者這是一點都不奇怪——沒有一個人敢動手抓張老二,兵士們甚至讓路給他,他大喊著,提著斧頭,走進了鎮公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