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二十二
郭子龍在雨中艱難地走回來，極度地疲憊，就倒在床上了，他的手裡緊抓著那一封被退了回來的信。他忽然回想起來，他的這個所謂朋友，是幾年前就已經死去了。這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一年前，他偶然遇到了一個朋友，兩個人在重慶的一家酒館裡喝酒，人家告訴過他，並且與死者說了很多悲傷的話。那時候他是聽得很明白的，但心思卻不在這些上面，因為他自己的境地正非常苦痛，心裡盤旋著是否要回鄉的問題喝醉了，別人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只是不住地要求對方來聽自己激動的話。那時候他究竟說了一些什麼，現在他是記不清楚了。然而這一點是顯然的，他所以不在意並且隨後就忘記了，是因為他對他的這連長朋友並沒有絲毫的感情，正如對一切人一樣，除了一時的隨即就過去的行動以外，沒有絲毫感情。在他的多少年的流浪里，他認識很多的人，但他們之中能使他在離開了幾年以後還保持著鮮明完整的感情和印象的，是一個也沒有。他的混亂的冷淡的心，是常常要把這個人的行為或事件弄成了另一個人的，而且還會把別人的事情當做他自己的。他對一切事情都不曾真正地關心過。譬如這封信吧，發出去以後沒有兩天他就把它忘記了。
如果不是它被退了回來的話他是很可能永遠不再想到它的。
而且認真地說起來，這對他有什麼關係呢？那個連長朋友，在一起喝過幾回酒，和別的在一起喝過酒的朋友一樣，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的一生的失敗就是由於他完全不注意別人，在任何場合，他的聲音或者會最大，但是實在他只是一個不發生絲毫作用的悲慘而滑稽的角色，如此而已。是的，他的一生失敗！現在他分明地看到這一點了。
但是，更進一步，他卻感覺到了這一點並不是由於他不善於利用環境，也不是由於他太自私而缺乏持久的力量，也不是由於他沒有掌握一切現實的條件的才能，他才達到這種地步。使他達到這種地步的，是命運，那個不可知不可抗拒的盲目的力量。如果人自己不能做主，人自己不是他的行動的主人，那麼再有什麼理由譴責他呢？他只是值得同情的呀！
是的，是命運，宿命！只要對這個宿命屈服，宣告掙扎的終結，人就會覺得甜蜜的安慰了。
所以那連長朋友的死與他有什麼關係呢？他為什麼要做假地悲哀，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呢？究竟這個世界的一切一切，與他郭子龍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要爭權奪利呢？反過來說，為什麼要關心什麼良心呢？為什麼要做惡呢？對誰作惡呢？為什麼要懺悔呢？對誰？
他撕掉了他的信，躺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強暴的雷雨。
「張老二，來替我打酒去！」他喊。
沒有回答。他再喊了一聲，然後走了過去，這才發覺，張老二已經不在了。
他跑回來點燃了燈拿著燈再過去，檢查著這鄉下人沒有拿走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心裡逐漸增加著的不安和恐懼的情緒使他停住了。他恐懼地覺得，現在這兩間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了。他的這種感覺，是和失去了大人的照護的小孩的感覺相仿的。他覺得他被遺棄了。他痛烈地想到那樣地拿皮帶抽打張老二是錯了。
這是確實的，多少時候以來，這暴徒是依賴著張老二的力量而生活的，雖然他先前一直不曾覺得，現在也還不願承認。主人們是依賴著他們的奴隸的力量而生活的。這個社會上的所有的富人們和統治者們，都是依賴著他們的奴隸和僕役而生活的！一旦失去了這些奴隸們，他們就會張慌失措起來。除了享樂和作惡以外，他們沒有一點點生活的力量。因了張老二在這兩間屋子裡勞動著，走動著，安排著，郭子龍才能繼續著他的這種感傷而暴亂的生活，這種生活才不至於顯出它的完全空虛的本相，並且這種生活才能得到一個感覺自己並且發泄自己的對象。現在郭子龍就陷在完全的空虛和動搖中了。
「他會回來的吧？也許他一時氣了，會回來的！」郭子龍躺在床上，想著。除了這個他不能想別的了。他迷糊地聽著外面的聲音，悲傷地渴望著他的奴隸的歸來。
正在這個時候，張老二站在他的門前。張老二是從後面院牆裡翻過來取斧頭的！他被什麼力量吸引著，悄悄地走到郭子龍的門前來，聽著郭子龍的嘆息的聲音，想著，要不要殺死他。他決定不殺死他。
「讓他活去！」這鄉下人冷酷地想，悄悄地退出去了，翻出了院牆。
但郭子龍卻迷糊地躺著，後來他就痛恨張老二，覺得他的逃走是萬分可惡的。他太不尊重主人了！如果能抓他回來，他，郭子龍就一定還要毒打他。
「他就以為他這樣自由麼？看他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吧？
明天，」郭子龍憤怒地想，「我叫鎮公所抓他。把他關起來！」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能起床，他又發燒，病倒了，而且他不斷地屙著血。在恐怖中他更希望張老二回來，他記得，在上一次的病里，是全靠了張老二的照顧的。於是他更覺得張老二侮辱了他，他發誓病一好，他就要去找這個沒有心肝的鄉下人，把他抓起來。但是在和病痛與恐怖掙扎的中間，當混亂的誇張的熱望在他的心裡奔騰著的時候，他是在絕望地渴望著一種他從來不曾過過的乾淨的生活。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了。正因為它是不可能的，他就更渴望它，並且帶著更大的敵意想著他所遭遇到的一切。
他覺得他的景況多麼悲慘啊！沒有人來給他一杯水，沒有人來看他一眼！魯老太婆平常是一早晨就送稀飯來的，今天卻到了中午還沒有出現。院子裡空空洞洞的，輕快的風吹響著堂屋後面沒有關好的門，麻雀們在院落里鳴叫著。
「我要斬盡殺絕！」郭子龍說。
終於地他聽到了敲門聲。他想這或者是張老二回來了，於是興奮地跳下床來，向外面走去。他實在走不動了，走過短短的院落的時候都要站下來歇息兩次，過分明亮的太陽使他覺得昏暈。他挨到了門邊，憤怒地打開了它。
站在門外的，是魯老太婆。她兩手是空的，沒有提著往日所提的那個送飯的籃子。她的滿是皺紋的精明的臉上，有著一種郭子龍所不曾見過的冰冷的神色。
「你幹什麼，」郭子龍不覺充滿了敵意問。
「郭大爺，」魯老太婆冷冷地說：「你請另找別人吧，你的這個伙食我不包了，這幾天的錢我也不要了。」
「你這是幹什麼呢？」
「我有人心的。」老太婆說，就用銳利的、輕蔑的眼睛看著他。
郭子龍茫然地沉默了一陣。
「放你的狗屁！你騙了我的錢！」他吼叫著。
老太婆用力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掉了。
「抓起來！」郭子龍叫著，「抓起來，強盜，混蛋，畜生！
抓起……」
他想要追出去，可是他的腿太軟弱，在門檻上絆倒了。他倒在地上呻吟著，慢慢地爬著坐了起來。他剛剛走了回來，吳順廣的傳達，那個替他弄回田地來的有名的鄭瞎子出現了。鄭瞎子對著他大聲喊叫著，他扶住門柱站了下來。
「郭子龍！鎮公所叫你去，你的張老二殺了吳大爺了！」
郭子龍像木頭一般地站著。
「郭子龍，請快！」
「你配叫我郭子龍麼？」郭子龍流出冷汗來，顫抖著，但是他的聲音是微弱的。他還沒有能聽清楚鄭瞎子在叫些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但是鄭瞎子直喊他的名字，卻刺痛了他。
「你的張老二殺了吳大爺了！」鄭瞎子兇惡地大叫著。這時候，兩個鄉保隊兵士從鄭瞎子的後面走了進來，站在兩邊。
「啊！」郭子龍驚呼著，「他真的嗎？」
他慘白了，幾乎就要栽倒。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在說話，但人家不能聽清楚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明白了他的病狀之後，鄭瞎子就跑下坡去叫了一乘滑杆來，這樣把他抬到了鎮公所。
街上的人們立刻就跑攏來，跟在他的滑杆的周圍跑著。大家都來看這個奇怪的人，並且帶著一種驚奇和欽佩。人們都相信他是這個驚人的謀殺的鼓動者或主使者。孩子們對他投著石子。他似乎清醒起來了，從滑杆上昂起頭來看著周圍的人們，這興隆場的人們，他的故鄉的人們。對於這些人們的憤恨使他恢復了力量了。他這才明白了張老二殺死吳順廣這個行為的意義。這個時候，這鄉下人的沉默而辛苦的形象出現在他的面前，帶著不可侵犯的莊嚴壓迫著他的心，打擊著他的靈魂。他於是痛苦地看見了，在張老二的面前，他原來是怎樣的卑鄙和渺小。
吳順廣的被殺應該是叫他覺得痛快的，但是這種情緒卻被對於張老二的畏懼掩住了。張老二顯得是這樣強大而莊嚴的一個存在。這叫他的心整個的迷亂了。但是他忽然舉起拳頭來，對著跟在滑杆周圍的人們揮著，並且叫著：
「殺得好！殺得好呀！」
人們在他的聲嘶力竭的喊聲下突然靜寂了。在這個喊叫之後，他覺得他還不至於完全卑劣，並且覺得他對張老二並不怎麼慚愧，就恢復了自信。於是他接連地喊叫著，怒罵著，直到人們把他抬到鎮公所辦公室的台階面前。
這個好漢是不甘示弱的。他自己走進了辦公室，推開了拖著他的兵士，走進了鎮長的房間。那年輕的衰弱的鎮長，蓬著頭髮，神情非常頹衰，坐在那裡。另外有一個穿西裝的青年躺在床上。郭子龍認出來，這是吳順廣的在重慶念大學的兒子。他是剛放了暑假，昨天才回來的。
聽見有人進來，吳順廣的兒子就坐了起來了。他是一個看不出性格來的很蒼白很精緻又很叫人難耐的角色。他在怔了一怔之後跑了上來，抓住了郭子龍，喊著「你害死了我爸爸呀！」然後就紅了眼睛，吸著鼻子，然而畢竟沒有能哭出來。
郭子龍很冷靜地看著他，但是在看見他想要哭出來而終於哭不出來之後，就冷笑了一聲。
「高鎮長，槍斃他！」這青年叫著，但是在郭子龍看來，這簡直是一種撒嬌似的表現。
「郭子龍，你說實話，是你主使的吧？」鎮長憂鬱地說。
「我也想乾的！想不到讓張老二占了先了。」郭子龍笑著說。
這時人們推了張老二進來。這鄉下人樣子非常疲睏，但是安靜到了極點。
「鎮長，我都說過了。」他說。
「那麼，再說一遍：是不是郭子龍他指示你的呢？」
「他？我沒有殺他就是好的了！我饒了他，讓他去活去，他是可憐人！」
「我是可憐人？」郭子龍驚奇地問。
「是。我殺吳順廣是報我家兩三代的仇，我自己做主的！」
他再轉向郭子龍，充滿著優越的力量。「我不殺郭子龍也是我自己做主的。你是一個可憐人。」他的眼睛發亮，他的疲睏的樣子消失了。說完了，他就緊閉著嘴。
「我怎樣可憐呢？」受了這嚴重的一擊的郭子龍，帶著迷糊的痛苦的笑容問。
「你的一生是為了什麼？你一生做了些什麼？」張老二問。
「我做……我做的事你不配懂得的！」
「我懂：那就是害人害己。」張老二說，「鎮長，我的話完了。」
郭子龍覺得自己又要昏倒了。張老二不曾殺他是因為可憐他，是因為他不值得殺，這叫他太不能忍受了，然而他又覺得這是實在的。他渴望壓倒張老二。他渴望證明給自己看，他不是可憐的。他，如他終生所渴望的，是一個英雄。
「說穿了吧，」他興奮地說，「是我叫他殺死吳順廣的！我說，殺了，我就送他二十石穀子！」
「你侮辱我！」張老二猛然大叫著，使得鎮長都嚇了一跳。
「我侮辱你嗎？你要明白你的地位！」郭子龍振作著所有的力量，嚴厲地說。
鎮長迷惑地笑著。張老二的憤怒是這樣的猛烈和真實，他對郭子龍是這樣的輕視，這是無論誰都感覺得到的。
「郭子龍，你說話要負責任的！」鎮長說。
郭子龍於是不響了。
「鎮長，」忽然他用微弱的寒戰的聲音說，「我早就說過，張老二不是個好東西。他……根本就不是好東西。」他吃力地說，流著汗，「我是早就看出來，他要作惡的，他有好幾次想要殺我，搶我的錢……」
他的聲音愈發虛弱。他害怕著自己的這些話。他沒有能夠說完，就被張老二在臉上打了一掌，他恐怖地痛叫了一聲，靠在牆上，畏縮地四面看著。這種姿態，是這個英雄從來不曾有過的。他忽然非常可憐自己，失去了一切矜持，忍不住地哭起來了。這是一種乞丐一般的啜泣，一種失去了一切力量和信念的，軟弱的生物的悲嚎。
跟著郭子龍的這種哀哭，那個坐在鎮長床邊上兩手緊抓著頭髮而抱著頭的地主少爺也哭起來了。他幽幽地喊著他的爸爸，他的親愛的好爸爸，哭得異常的悲切。他原是希望殺死他父親的不是張老二，而是郭子龍的，因為他本能地覺得，如果郭子龍是謀殺者，他的父親就似乎死得較有價值些，他的報復也比較有意義些。至少，除了人命以外，郭子龍是還有產業可以做為抵償的。但顯然的這謀殺與郭子龍無關，一切都是由於那個無價值的卑賤的鄉下人——那個沒有產業，性命一點都不值錢的光棍。那麼，他的父親就死得太冤枉了。
這鄉下人顯然對於無論怎樣的報復都不在乎，無論怎樣的報復都將是無聊、空虛的。這個感覺使他覺得太悲哀了。他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後來便撕著他的漂亮的花襯衫，在床上翻滾著。
「你怎麼一點人性都沒有啊！」他跳了起來，衝到張老二面前，悲痛地大叫著。
張老二，像看著一條蛇似地厭惡地看著他。
「哎喲我的爸爸喲！你是那樣的好心腸，哪個不說你是大善人，你被這種沒有靈魂的野蠻人害了啊！」這青年號叫著，衝動地跪在地上面拍著巴掌，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就不覺地拉了拉他的白嗶嘰褲子，看看弄髒了沒有，雖然他仍舊在哭著。
郭子龍已經不哭了，他無力地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發著繼續的悲痛的呻吟。他想要恢復他的力量，可是他卻仍然依賴著他的悲慘的軟弱。後來他支持著自己站直了，向著鎮長哀求地說：
「我病了，我好走了吧？」
鎮長還沒有回答，向賡雲走了進來，大聲地報告說，所有郭子龍名下的佃客都通知了，郭子龍的房子也查封了。郭子龍在這個打擊下呆站著。向賡雲轉向他，惡意地笑著。
「上校，這個收場漂亮吧！」
郭子龍繼續呆站了一下。
「那麼我可以走了？」他終於更微弱地向鎮長說。
「你走好了！」
「向庚雲再見！」郭子龍小聲說，昏迷地冷笑著走了出來。
但突然一股絕望的力氣支持了他，他幾乎不再覺得自己是病人，他走到街上來，一直走到一家館子裡去。
他揀了靠著街邊的一張桌子坐下，數了數身上剩下來的錢，就叫了四個菜，並且吩咐夥計拿酒來。他現在心裡很激烈，對於剛才的哀哭覺得羞惡。他的頭腦是昏暈的，但是他仍然能夠記得他剛才和張老二的一切談話。他想，張老二說他一生只是害人害己，這是確實的。「不過現在無所謂了。」他想。「現在好極，一切都完了，我也沒有什麼仇要報，也沒有什麼東西要記掛，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剛才哭了嗎？我哭了嗎？對了，我哭，不過，我現在不哭！我總要比別人漂亮一點，我也慷慨一點！——我要再去和命運奮鬥。那才是真的人生呀！」
他吃完了夥計最先送上來的一個菜，填飽了他的肚子，就開始喝酒。他奇怪地饑渴，好像從來不曾吃過似的。他又叫了兩個菜來。他的臉可怕地抽搐著，逐漸地變成了鐵青的。他的眼睛裡強烈地閃耀著飢餓的火光，而且這顯然地不是由於肉體的飢餓。他渾身都在顫抖，發冷，他覺得痛——但不能弄明白究竟是哪裡痛。酒館裡的人們一直都在注意著他，現在，他的顫抖、呻吟和死白的臉色叫他們屏息了。但他心裡卻是很壯烈，好些他的一直不曾被滿足的需要現在一齊都得到滿足了。他不曾注意周圍的人們。他不曾注意到，已經有好一些人站在街邊，站在屋檐的陰影下，在緊張地看著他。當他再一次地叫喚打酒的時候，他把酒壺弄掉在地上。茶房把它撿了起來，看著他，顯得很猶豫。他於是凶暴地叫了一聲。
「拿酒來，混蛋！」他叫著，帶著一種奇特的幼稚的激動。
「他媽的，你不拿來，老子一槍打死你！」
這時他看見了他面前的人們。他看著他們，他的那種眼光和臉色使得湊近來的人們不覺害怕地後退了。他又想起了他剛才的軟弱和哀哭，於是對自己非常憤怒。
「我是這種人嗎？」他突然對人們叫著說，「老實說，我郭某人是對得起中華民國，為國家，為領袖流過血的！國家民族對不起老子！我郭某人敢說一句，不出幾年，這個黑暗的中國非亡不可！」他狂吼著。
「興隆場！我的故鄉！你們這些卑鄙的人啊！」他叫，「將來總會有一種……一些外國人來征服你們，殺掉你們！我那個時候就高興了：征服你們，殺掉你們！奴才！我說：你們是奴才！你們中間有哪個敢出來回我的話的！」
人們屏息著。這靜寂中間，也含著一種驚奇和憐恤的。然而這個英雄卻在繼續地膨脹，確信著自己的偉大，滿足了他的畢生的熱望了。
「殺死吳順廣嗎，那不過給你們一點顏色看看！」他說，突然地昏迷而搖晃著，可是立刻又緊張著所有的力量，繼續說下去了。他本來還沒有這樣的幼稚。這種幼稚，是由於這樣的人生的實在的悲慘。「我手下不止一個張老二！我手下有的是千千萬萬的人！」他說，逐漸地語無倫次了。「我是不肯出山！我是回來休息的！要是我出山的話，告訴你們，一個師長起碼不成問題！我郭某人平生從不說大話……你們要是跟我走的話，我給你們每個人一個團長！你們跟不跟我走？」
「要跟你走，郭師長，」一個年輕的流氓滑稽地說，然而沒有收到什麼效果，只有兩三個人稍稍笑了一下，但悲慘的郭子龍現在卻把這話當成真的了。他的理智完全喪失了。
「對，跟我走！剷除人間的黑暗，打出光明的前途來！」他揮著拳頭喊叫著。「剷除人間的黑暗，打出光明的前途，弟兄們！」他喊，站了起來，流著眼淚。「前進啊，殺啊，革命來啦！革命來啦！」
不絕的狂暴的喊聲差不多驚動了整個的興隆場，人們擠滿了街道，在酷烈的陽光下緊張地看著。「革命來啦！」郭子龍爬上桌子，舉起手來，狂喊著，心裡沸騰著要向人群狂撲過去的熱望，就在這樣的姿勢里停住了。一瞬間一切聲音都沒有。然後是這個英雄倒下來，發出一聲滾跌到地上的沉重的聲音……他的嘴裡噴著血，死掉了。
張老二在鎮公所的名冊上叫做張吉陽。是在這以後的第四天，在亂石溝邊上的山坡上被槍斃的。這件事情的重大的意義不僅反映在鄉人們和工人們的情緒上面，也表現在統治者的各級機構的緊張的態度上面。行刑的前一天早上，縣政府派了專差送來了公文，說是奉省主席手令，這個暴徒應該即刻就地隆重執行。隨後，已經到夜裡十一點鐘了，又派來了一個監刑的科長和四個武裝整齊的兵士。這一晚上，興隆場的人家沒有到八點鐘就一齊緊閉著門戶了。
第二天一大早，街道上就擠滿了襤褸的沉默的鄉人們，和亂石溝來的陰沉的工人們。
在面對著死亡的時候，張老二顯得異常的明澈和冷靜。他要求穿好衣服，扣好最末的一顆扣子，並且要求人家給他洗臉水，但是他拒絕吃東西。他無畏地走在兵士們中間，昂著他的頭。他的焦黑的布滿了皺紋的臉整個地乾枯了，好像不再是肉體的存在了——它煥發著莊嚴的光輝。
這是一個陰沉而燥熱的天氣，當張老二被捆綁著從鎮公所出來的時候，擠滿了街道的鄉人們和工人們肅靜著，堵在那裡，好象不準備給行刑的人們讓路似的。人們渴望看見張老二，悄悄地擠動著，他們中間開始有人落淚。地主們，吳順廣的族人們，和流氓們的叫喊喝彩的聲音，剛一起來就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征懾下去了。兵士們緊張地向前跑去，驅趕著鄉人們和工人們，他們就擁在行列的兩旁靜靜地走著。一個戴著破草帽的老頭子，穿著一件在胸前打著一大塊補丁的乾淨的衣裳，扶著一根木杖，站在吳順廣辦公室巷口的牆壁下用他的老鄉人的鷹似的眼睛，緊緊地凝視著這槍殺張老二的行列。張老二經過的時候，他的左手顫抖地舉了起來，眼睛裡開始充滿了淚水。張老二尊敬地向他看著。流氓們又開始喝彩，並且叫：「唱一個戲呀，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但立刻被遏止了。人群發出了轟轟的聲音，何秀英，骯髒的蓬著頭髮披著破衣的何秀英，從一條窄巷子裡奔出來了，大叫著衝進人群，撲到張老二的身上哭泣了起來。兵士們用槍托打她。人群裡面的轟轟聲更強大，但隨後又寂靜了。
「不怕的，秀英！報仇啊！」張老二掙脫了何秀英而大喊著，所有的人都屏息著。
張老二開始變得激動而蒼白，不過不久就又安靜了下來，望著前面筆直地走去。人群過去了，何秀英倒在街心，憤怒地哭罵著。幾個工人跑過來照護她，但是她卻又爬了起來向前奔去，高舉著兩手向前撲去了。
何秀英沖開兵士們的刺刀而撲進刑場，狂暴地哭罵著。只有她的這哭罵聲打破寂靜。她不住地企圖接近張老二，她和兵士們扭打著。酷熱的陽光照耀出來了，投射在靜默的人群上，同時開始吹著飽含著灰砂的乾燥的大風。槍響之後，發出了吳順廣家族的哭叫和流氓們的喝彩，然而這些聲音是孤單的。鄉人們和工人們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沉默地向著田野中和亂石溝散去，充滿了灰砂的大風吹動著他們的破爛的衣裳。
興隆場的曠野長久地寂靜著，好像凝結起來了。好像那個悲壯的聲音仍然在它的上空震盪著，喊著：「報仇啊！」
縣政府和鄉公所規定要把張老二的屍體示眾三天，但是第二天早晨它就失蹤了。被亂石溝的工人們幫同著何秀英在深夜裡抬走，埋掉了。
接連很多天，從早晨一直到深夜，吳順廣的莊院裡響著做佛事的鑼鼓聲，然後是三天三夜的流水酒席，然後是大出殯。
一九四八年五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