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十二
張老二因痛苦而變得遲鈍。他覺得大的不幸就要來了,他相信吳順廣決不會饒掉他。他的精力衰退了,做一點點事情就要全身發軟,這使他非常的痛心。他為何秀英去開墾一小塊土地。這天早上,當他發著狠獨自搬動一塊兩百多斤重的大石頭的時候,他的左肩膀被扭傷了。他不肯承認這一點:他已經衰敗。他對何秀英隱瞞著扭傷了的肩膀,偷偷地呻吟了兩聲之後,又去搬那石頭,他一定要搬動它。可是結果他只能呆望著它,對它流著傷心的熱淚。他格外地沉默起來,被證實了的他的體力的衰退深刻地刺激了他。他為何秀英難過,懊悔著他們的關係,她愈是渴望生活和發展,他就愈悲傷。他終於和她住在一起來了。她的生活有了目的了,所以,即使她損失了那麼多,她仍舊是安靜的。她不要求他什麼,在他沉默的時候不要求他說話,在他談論的時候也不像先前似地表示相反的見解。她不驚擾他的苦痛的心,甚至也不想知道它。她覺得他無疑的是高超的。在她的心裡,他是完美無缺的尊嚴的,然而卻又是一個被折磨、存著苦痛的心思的需要看護的可憐的人。
張老二多少次地去懇求他的母親,說他已經是一個快四十歲的人了,應該自己有一個家;他希望母親答應他,讓何秀英到他的家裡來生活。然而老人性情非常的剛愎,她不答應。十幾年以前她曾經替他說過一門親事,後來女家退了,幾年之後又說過一家,但張老二卻又不願意那個女子,說她不老實。家庭敗落了下來,就少了娶親的機會,張老二的性情有時候又很特別,於是造成了現在的局面。老人不能原諒這個。就在去年,她還去替兒子找過好幾次媒人,但何秀英插到這中間來,破壞了老人的最後的希望。她始終覺得兒子是可以馬上和何秀英斷絕,結起婚來的,她覺得這是很容易的。
她始終這樣想。張老二受了這種打擊,終於去何秀英那邊住下來,並且對鄰人們宣布了他們的共同的存在之後,老人受傷的精神就明顯地失常了。一面她愛著兒子,害怕太傷害了他,一面她又不能同意這件事情。鄰人們的意見使她不同意,而後來,鄰人們又來勸她,要她就答應了算了的時候,她又沒有辦法答應了。何秀英始終不來拜見她,這一點是她心裡的主要的困難,何秀英如果來了,也不一定就能克制自己不對她報復。在何秀英門前的吵鬧之後,她一面憎恨她,一面卻又害怕她。實際上她是害怕她的兒子,覺得對不起他,使他受了太多的苦。她負氣地不理張老二,並且不許他再回來,一個人過活著,然而她心裡又多麼盼待他啊!她要聽見他的聲音和看見他的姿態!
「兒啊,你回來啊!」這些個早晨和黃昏,她呆站在門前眺望著田野,總是這樣不覺地喃喃地說著。無論別人怎樣地議論她的兒子,她總覺得他是好心,誠實,並且終究對她好的。
半個月之內,張老二回來過一次,但看了看屋內的東西,丟下了幾個錢就走掉了。什麼也沒有說。他的臉上流露著他的頑強的要求和堅持。她當時是在顫抖著,渴望抱他,但看見他居然這樣,她又忍不住地對他大罵起來了。她和他同樣的頑強。
突然的,這天上午,張老二和何秀英一道來了。這是在張老二扭傷了臂膀以後的第三天。何秀英,在占有了張老二之後,希望能解除他的痛苦,同時在可憐著這個失去了兒子的老人,她自己提議要來。
在她的這個行動裡面,張老二看見了自己的痛苦的生活的生機。他覺得母親這一次是決不能再拒絕了。
他歡悅地猜想著何秀英要怎樣辦,怎樣對待他母親,可是卻沒有猜想到他母親會怎樣辦。老人正在餵豬。她轉身出來,看見他們,呆站著。後來她忽然有些慌張,對著何秀英客氣地非常客氣地笑了起來。
「哎喲,請屋裡坐呀,」她說,慌張地向裡面走去,又轉過身來招呼了一下,「你看,第一次上門,連一口茶都沒得!」
她興奮地紅著臉說,並且挪動著她的小腳,無意義地從桌子這邊跑到那邊。在她的這意外的情緒里,她的兒子也變成了她的客人,她對這客人覺得抱歉、羞怯、不安。顯然的,她忘卻了自己對他的那些看法了,她屈服了,並且因兒子和何秀英的行為而覺得受寵,和一個小孩子完全一樣。在生活的進行中,冰冷的觀念,外來的影響和陰沉的情感都一起解體了。
「媽,你對我太好了!」何秀英說,伏倒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張老二對著這奇蹟一般的景象迷惑地笑著。當這種景象完成了的時候,他繞過桌子走了過去,嘴唇顫抖著,用他的閃著光的張大著的眼睛對上面的「天地君親師」的牌位看了一眼,在泥地上跪了下來磕了一個頭。
鄰人們默默地圍在門口。這鄉下人感覺到,他已經回來了。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個;是他的辛苦的祖先的繼承者。他站了起來,仍舊對著上面的牌位呆看著。
「我的好兒子啊!」母親哭著叫。
「媽。」張老二喊,大聲地抽泣著,發出了嘶啞沉痛而甜蜜的哭聲。
何秀英住到張老二家來的第三天,亂石溝的王合銀的女人追來吵鬧了。他是想逼迫張老二拿出一筆錢來,因為,依照規矩,何秀英是王家的人。這事情一直鬧到茶館、鬧到鎮公所里去,王家的人不承認這婚姻,他們覺得對不起死去的王合平。鬧了好幾天之後,經過年老的族人們的調解,張老二答應了請客。他很痛苦,他覺得別人的理由是對的。
這糾紛使張老二母親動搖了,她重新覺得何秀英是一個很壞的女人。這糾紛使她受了大的侮辱:王合銀夫婦在茶館裡堅持著他們的道義,把何秀英說成一個無恥的女子,她也就覺得她是無恥的。他們的道義的立場也就是她的。第二天從茶館裡回來之後她拉著她的兒子談了很久,問他說,他自己覺得何秀英是怎樣的女人,這件事情是不是將會使得人家看不起他家,並且勸他依照規矩。後來她說,如果不照規矩做,她將不能答應這件事。
鄰人們來探聽這件事的結果,替她嘆息,她們都說,她早就應該叫她的兒子結婚,或者至少依規矩做的。她們說,像那樣跑回來住下,說幾句話,並不能算做正式的:她對何秀英太好了。
鄰家的女人們不高興何秀英,她的莽撞和強橫的態度首先冒犯了她們。其次,何秀英不曾對她們低頭,更不拜訪她們。這是老舊的規矩,即使正當的婚姻也是如此的。這也是一種溝通互相的感情的必要的行為。人們覺得何秀英太高傲了。「一個養媳婦出來的東西,有啥子了不起呢?」
王合平的哥嫂,王合銀夫婦的立場獲得了廣大的同情。他們的目的只是打擊、壓迫何秀英和張老二,他們被這種感情,被對於死了的王合平的同情激動著。這種行為的具體目的是怎樣,他們自己現在也並不去想。主要的,他們是過著痛苦的生活,他們不能讓何秀英太自由了。如果他們放開這件事不管,這個社會會把他們當做無用的沒有良心的人的。他們得到普遍的同情,他們的條件就越苛刻了。他們說,光是請酒是不行的,必須拿錢給王合平家,必須拜祖墳,替王合平放焰口,等等。
張老二沉默了。但何秀英做著強烈的反抗,她在茶館裡大聲喊叫,她說她一樣都不做。第三天早上王合銀夫婦請了吳順廣出來裁判,張老二和他的母親都被壓倒了,但是她,何秀英反抗著,大叫著,哭鬧著,因為她簡單地覺得她是對的。
她的行為引起了旁觀的人們的大不滿意。
燒窯工人王合銀,矮瘦而莊重的人,和他的肥胖、粗野、騷動的女人坐在一起,臉上含著感動的悲苦的神色,看著吳順廣。臉色鐵青的張老二呆坐著,他只好等著人家來判決他,只有王合銀女人和何秀英在說著話,她們兩人都在大聲吵叫著,她們相罵起來了。
吳順廣聽了一下,終於嘆息了一聲。王合銀女人靜下了,但何秀英仍然在叫著。
「這個女人!吳大爺要說話了!」一個旁觀的男子說。
「吳大爺說話管我屁事!我又沒有請他吳大爺!」何秀英向著他憤怒地喊,「我未必連自己的事都管不住!我說,吳大爺,」發覺到吳順廣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她慌忙地向著他說,「我何秀英又沒得哪點對他王家不起!打十四歲進門起,哪一件不是我做苦力做下來的,不說別的,一年有半年田地都是我種的,他王合平就是在外邊閒耍!動不動還要打我!孝敬公婆,管家,哪一件都是!」
「女人,你少說一點好不好!」王合銀嚴厲地說。
「我要說!」何秀英大聲叫,但隨後沉默了。吳順廣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事是不合規矩的!」他冷冷地說,「女子是王家的人,該聽王家的支配!」
「吳大爺,」燒窯工人感激地說,「我本來不想管這事的,這事有哪些好處呢?不過我看不過,我受不了人家把我那可憐的王合平甩在一邊。吳大爺,國有國法,家有家法,是吧?」
「那是。」地主說。周圍的人們裡面發出了一聲寬慰的嘆息。
何秀英在興奮和騷亂中不曾聽清楚王合銀的話,但覺得這是極厲害的話。
「哪個都管不倒我,我說的!」她大聲說。
「張大媽,聽見了吧?」一個年輕的女人,高興地向張老二母親說。
「你們都是結成一夥的!」何秀英說,覺得這話很說中了什麼,就又重複了一句。
「張老二,你的意思怎樣呢?」吳順廣冷冷地問。
「聽吳大爺的好了。」張老二冷酷地說。
「放屁!」何秀英大叫著,「一件都不答應,一件都不,我們不怕!」
「不要臉!要是我才不好意思。」王合銀女人說。
「你才不要臉,想發洋財!」何秀英叫。
「我是說,」張老二顫顫地說,兩隻手在桌上亂動著,「規矩,是要依個規矩的,我總要……對得起他王家!我說請酒了,這樣又不是……是我說的!」他困難地說。
「這就對得起王合平了?我怕王合平的死鬼要來找死你們!」王合銀女人說。
「找死你!」何秀英說。
張老二母親,在這種場合里,顯得孤零、痛苦、害怕。她的爛的破長衫拖在凳子後面,一直拖到地上。好幾次她說什麼,但誰也沒有聽清楚,而且也不要聽她。這次她又忽然地奮激起來,叫喊了什麼,同時張老二焦急地開始說話,但吳順廣的動作把他們都壓下去了。
吳順廣嚴厲地對張老二看著。他從這鄉下人的痛苦、戰慄的神情里看出了曾經騷擾過他的辦公室的那一團仇恨的火焰。
「張老二,你要說什麼呢?。」他問。
「吳大爺,這是不公平的!」張老二說。
「不公平?那怎樣才公平呢?說了,」吳順廣嚴厲地說,而且違反了他的本意,憤怒地顫抖了起來,「不拜祖墳,不放焰口,不請酒,女子就不是張家的人,就是通姦、私奔、拐帶人口,依法論罪!」
他站起來了。在張老二說話之先,何秀英叫了起來。
「就是通姦,就是私奔,就是拐帶人口,關你吳大爺屁事!」
「好!」走進茶館來的郭子龍叫喊著,使得人們都回過頭去了。
「我自己管——我們自己管我們自己,死也我們,活也我們,用不到別人貓哭耗子!辦得到的是個人情,辦不到的是我們自由,我對得起王家,不論哪一點,我對得起王合平,他打我,罵我,我忍氣吞聲……」
由於突然的恐懼和悲痛,覺得自己孤單,可憐,她哭了起來了。她大叫著冤屈,一面感激著郭子龍的同情的注視,對他看著。
郭子龍走了過來。譏諷地笑著。
「我看不必再欺侮一個女子了吧!」
「郭大少爺,他們都欺侮我啊!」何秀英大叫著。
「郭子龍,」吳順廣嚴厲地說,「這不是你的場合呢。」
「不過你吳大爺心腸慈悲,」郭子龍說,「就成全了別人吧!」
對於郭子龍的這種譏諷的、優越的態度,吳順廣覺得很苦惱。他覺得郭子龍,這聰明而厲害的角色已經看破了他的企圖:他想從這件事上面奪取張老二的田地。因此他頗有點失措了,奇特地紅了臉。
「哪個要你多管閒事的!」他說。
「吳大爺慈悲呢。」
「少胡說!」地主老爺說,皺著眉頭看了大家一眼,走出去了。
「張老二,你們跟我走!」郭子龍簡單地說,變了臉色,兇惡地向著王合銀夫婦看了一眼,於是張老二、他的母親和何秀英,在靜了一下之後,就服從了他,站起來跟著他出去了。
他很得意他拯救了這一對不幸的男女,而且在俠義的感覺之外還有一種浪漫的念頭。王合銀夫婦不敢作聲,只在他們走出去了之後,王合銀女人才叫罵了起來。
郭子龍一直送張老二他們到田野裡面。可是顯然的,他並不真的關心他們,他也不能把他們從苦痛的地位上救出來。
相反的,他的行為加深了他們的不幸。不僅王合銀夫婦仍然不斷地來吵鬧,並且鄰人們一致地和這個家庭斷絕了。他們覺得這是一個骯髒、墮落的人家。再沒有愛好閒談的女人們到他們家裡來坐坐了,並且大人們禁止著他們的孩子往這邊來。這使得張老二母親非常絕望。
張老二明顯地有點挑不動這個擔子了。何秀英卻變得格外兇惡。她始終不懂得別人為什麼要仇視她。
在平常的生活中,除了這些勇往直前的、充滿著強烈的活力的女人們以外,很少人能抵抗得了社會的仇視。一般的男子們都不能抵抗這個,他們的負擔看來是太重,他們的心情太複雜,在他們看來堅強的雙肩下面,多半是藏著一個軟弱、曖昧的靈魂,在苦痛中他們變成了麻木的和冷酷的。張老二開始害怕何秀英,害怕她毫不害臊的嘹亮的聲音、敏捷的動作、吵叫、大笑和大哭。當他的母親用冰冷的臉色表示了她對何秀英的憎惡和對於這件事情的悔恨的時候,他同意了她。
衝突還發生在對於權力的爭奪上面。何秀英餵豬,洗衣,做飯,操勞一切雜事,把老人迅速地扔到一邊去了。本來老人希望有這樣的一個媳婦,這是很明顯的,但現在情形卻不同。張老二母親覺得何秀英在她的家庭里的存在是罪惡的,她不能讓自己順從她的統治,並且鄰人們的眼光也譏笑著這個。
開始的時候何秀英完全是出於習慣和熱心,她要「婆婆」好好地歇一下,歡歡喜喜地過她的日子。所以,當「婆婆」忽然地衝出來打擊她的時候,她覺得非常的意外。
張老二母親沒有事情做了,也沒有臉到別人家裡去談天,整天地枯坐在那裡。這違反她多年以來的習慣,所以她簡直覺得自己是病了。她明顯地覺得這種狀況比先前的還要可怕:
她更是孤獨,更是失去了她的兒子了。這也是多少年來張老二不曾結婚的一個原因:他明了他母親這種固執的性格。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覺得他完全是被她犧牲的,於是對她不再隱瞞他的惡劣的感情。他覺得他已經為了她而做了一切了,再要怎樣,他就無能為力了,他憎恨這種處境,對於何秀英的無知的吵鬧和母親的陰沉的沉默他同樣的憎惡。
只有何秀英看不見這一切。她也不想看見它們。她頑強地把持著這個家庭。
這天上午,張老二挑了兩斗米上場去了,他去繳租。這是三天前才頒布的法令,上半年的租每家限五天內補繳兩斗。
別的人家都還沒有去繳,但張老二害怕人家找他的麻煩,因為管理田糧的是吳順廣家裡的人。他拿出這兩斗米來是很不容易的,事實上,他的家庭已經到了絕望的境地。床肚下面總共只有五斗多米了,還要兩個多月才秋收。而秋收的景況又是可以預見的,已經欠了幾千元的債,欠了王華卿家兩擔穀子,從大前年以來就一直沒有還清。好幾年,他只有開煤坪的王華卿家可借了,雖然這簡直是割自己的肉來吃。王華卿家放債甚至比吳順廣家還要毒辣些,比方他所欠的兩擔穀子吧,一年以前借進來的時候不過是三斗多米。多少年來,這穿著破衣、吞著糠谷的鄉下人夢想著償清債務,買一頭牛,獨立地耕著自己的田地的美景。這美景愈來愈遠了。半年來他指望過何秀英的田地,指望過她的獨立的勞力,還指望過上天和地主老爺的寬仁,現在迷迷糊糊地達到了這一個結果。他明白地主老爺再不會對他寬仁了,他明白向鄰人們告借或者向王華卿借貸都再不可能了,他的心裡陰鬱而焦躁。好些天沒有落雨,被吳順廣家糟蹋掉的一片田地一直在光禿著,別的一些也長得很壞。在這稀落地生著稻子的愁慘的田地邊上,吳順廣的眼睛四面八方地瞪視著。沒有一刻不在驚懼中生活,害怕著鎮公所的繩索:這就是他的生活。聽到了保長的加租的通知,這誠實的鄉人一整夜沒有睡著。他憎恨他的身邊的何秀英香甜的鼾聲,一面他聽著母親在外面的破竹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和急劇的咳嗽聲。這鄉下人想到他的土地和家庭而哭了。半夜裡他披著衣裳起來,檢視床下的米桶里的米糧,並且計算著他身邊的錢幣:所有的破爛的鈔票不到兩百塊錢。
他可憐那咳嗽著的老人:她不知道她在過怎樣的生活,長年地穿著破衣,奔忙而操勞,不知道那在等侍著她的是怎樣的命運。從天窗里照進來的星光描出了何秀英的豐滿的、平靜的臉:她什麼也不想,完全確信她自己,在這破床上安息了。
張老二打開門走出來,到坡下去察看他的田地,在黑暗中呆站了很久。
一早晨他就去繳糧。吳順廣手下的人,一個穿綢衫子的青年告訴他說,吳大爺吩咐的,張老二的糧暫時不收。他於是一聲不響地挑了回來了。
而他的家裡正在暴發著爭吵。沉默了很多天的老人,當何秀英在外面因一隻小雞而和鄰家爭鬧了回來的時候,從灶間裡衝出來對她大叫著,要她檢點一點,要她曉得她是一個不規矩的女人。
「婆婆」實在忍不住了。兒子在夜裡的苦痛她完全知道。
她衝著何秀英的臉大叫著,像發狂了似的。何秀英站著呆看著她。當她懂得了這個打擊的時候——她所懷抱的那些念頭是多麼稚氣啊——她就無助地哭起來了。後來她大叫起來,說她自己倒並不想到這個家裡來的,她可以走掉。
這時候從圍著的鄰人們裡面擠進了疲勞的張老二。他站了一下就向何秀英走去,什麼都不說,並且什麼表情也沒有,打了她兩下耳光,然後抓著她的頭髮把她往牆上撞去。
何秀英短時間停止了她的叫罵。在這時間裡她想著一件事情:張老二終於打了她了,從前她以為他不會的。她是這樣愛他,所以她決定不反抗,讓他自己去後悔,痛苦,並且她也非常害怕他。
張老二繼續毒打她,她跌在地上又爬起來,她含著淚的眼睛裡充滿了怨痛的悲苦的神情。她心裡還充滿了感激,覺得自己生來是挨打的,有錯的,罪惡的,應該承受。
張老二靜下來了,扶著桌子站著。
「你打死我就是啦。」何秀英用低弱淒涼的聲音說,落下眼淚來,但沒有哭出聲。
張老二覺得自己錯了。何秀英的聲音使他明白自己錯了。
可是他不但不能承認這個,他還希望當著鄰人們的面表示他的正當:他要表示,原來他就不愛這個「壞女人」的。他於是又向她揮拳。他明顯地感覺到鄰人們對他的行為的讚賞,在鄰人們面前,他重新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和正當的男子了,這正是他所希望的。
何秀英形態淒涼,仍然那樣安靜,從地上爬起來,甚至還悽愴地笑了一笑。
張老二突然地轉向鄰人們。
「走開,沒得好看的!」他憤怒地叫。他自己不懂得他的這個行為的動機,他只是覺得憎恨人們。
人們散了開去。這家庭,在正午的明朗的陽光下,統治著靜寂、陰沉的空氣。只是何秀英的唇邊仍然掛著那個混合著淒涼和譏刺的笑容,她滿臉青腫,頭髮凌亂,呆坐在門檻上望著坡下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