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八
第二天晚上張老二來了,他希望對她解釋昨天的事情,但是她不理他,並且請他從此不要再來。如果張老二是熱烈地跑來的,那麼她或者會放棄這個決定。然而他是很猶豫地進來的,說著話,不時不安地思索著,好像很希望走掉。她告訴他,沒有什麼說的,他此後不必再來了。他憤懣地坐了一下,冷冷地站起來走出去了。這個使她心痛並且仇恨。
張老二覺得自己是對的,並且開始覺得他母親是對的。他想,昨天他完全是為了她,為了她他才傷害了自己的母親,然而她卻不知道感激。他走掉了,他的態度表示,她的過分的要求他不能辦理,他的尊嚴不能委屈,他對她並無顧惜。於是好幾天來的他的那種因抵抗不幸而有的快樂的柔情,那種樂觀的歡愉的心境消逝了。
他對昨天的事情的看法也改變了。他覺得他對她並沒有責任。他重又覺得他們的關係是不道德的,而她是自私而凶戾的,居然打了他的母親。他怨恨她還由於這一點:幾個月來,他曾經給了她不少錢,她自己也有著一點錢,但前次他缺錢的時候她卻不肯拿出來。他對她提示過,希望她能拿自己的錢買一點東西去送給他的母親——他覺得這樣就可以使他母親高興她——然而她卻顯得是從來不曾聽見這個話似的。
她並不是不願意這樣做,她是太愛惜金錢了。在她的單純的心裡,不能給悔罪的思想或罪惡的觀念留一個地位,除了她自己的感情以外她很難看到別的。然而,張老二對這些都不能了解。她年輕、豐滿、無邪,這些,在張老二的痛苦的心裡,都變成了罪惡。而且她拒絕他,是用著小孩似的負氣的樣子說出來的,這傷害了張老二的尊嚴,也覺得她太不懂世故了。
這年輕、稚弱的女子,天性快活而單純,並且有著一種莽撞的力量,她實在是和這負著社會的重擔的莊嚴而痛苦的鄉人不相稱的。她雖然不能說出她對他的不滿來,她雖然敬畏他,但她已經在朦朧的形式里表現了她的反抗了。張老二在憤怒中仇恨她,回到母親的身邊來。然而他的心仍然在她身上盤旋,這個問題使他痛苦不堪。最初幾天,和老人家談談溫暖的廢話,挽回了母親的心,並且看著她健旺了起來,心裡倒還覺得安慰。但後來,那對何秀英的仇恨消磨掉了,和老人的談話就變成了痛苦的事情。他沉默下來,沉到猛烈的勞作里去——他尋求著這樣的勞作。
和老人家的閒談是短促地帶來了溫暖而和平的情境。談論著過世了的人們的親愛的瑣事,以及這隻小雞那隻小雞的特點——談論著這些古舊的話,心裡是也充滿了安寧。可是這些迅速地消逝了。有好些天他嚴峻地沉默著,除非發怒就不說話,有一天早晨,他砍柴弄破了手指。他發狂地看著他的流著血的手指,老人家叫著來替他包紮的時候,他卻一聲不響地拿他的破手往牆上猛烈地敲擊著,然後走下坡去了。
保長來收保安費,他和人家吵了。幾天之內他和別人吵了好幾場,以至於隔壁的年輕人趙子昌聲明要打他。他不停地想著他和何秀英的事情,在他的心裡,何秀英開始發出光輝來,變成了神聖的存在了。他開始覺得了,任何罪惡都不能和她相聯,在他們的事情上她完全無罪,責任是全在他的身上。他覺得了,她是那樣簡單、無知、善良、敬畏別人,那樣的糊塗而莽撞,好像初生的小野獸。他應該保護她,愛她,不使她受太多的苦。於是他不住地問著自己:在這樣大的打擊之後,她現在在怎樣生活呢?白天裡他常常朝她那邊的坡上望著,希望能看見她的影子,後來他希望能在路上遇到她,但這是徒然的。好些天了,關於她,他仍舊是什麼都不知道。
夜裡面他也辨別不出她的草屋的燈光來,它是被遮沒在一棵大樹後面了。他的父親似的自尊妨礙著他,使他不能再到她那裡去。他和他自己猛烈地鬥爭著。半個月以後,田地里的勞作告了段落,他閒了下來,更不能忍受了。他看見別人在先前的何秀英的地里工作著,看見吳順廣騎在馬匹上在田野間愉快地奔馳著,看見他的母親因他在身邊而健旺,快活不停地勞碌著,他覺得他要發狂了。
燥熱的晚上,山坡上煙氣逐漸地散去,空氣甜淨下來了。
附近充滿著愉快的人聲,有一處一個老人在吼叫似地大笑著。
母親坐在小凳子上,開始說:
「從前你的大伯娶你大嬸嬸的時候,我還在家裡做姑娘,在那邊看見你爹……」
「是啦。」張老二說。
「你爹是戴一頂大草帽走地里一直爬上來吃喜酒的!」
「是啦——媽,我有事出去,今晚不回了。」
他於是跑下坡去。他坦然地告訴他母親不回來,這還是第一次。他母親的話,「你爹是戴一頂大草帽從地里一直爬上來吃喜酒的,」長久地留在他耳邊,他也重複地說著它,可是不知道它的意義。他害怕他身上的野蠻的情慾的力量,可是他總歸不能再壓制它了。這種力量渴望粉碎它面前的一切。他什麼都不畏懼,一直來到何秀英門前。在周圍的噪雜之間,她的門靜靜地關著,從門縫裡照出微弱的燈火來。他敲了門,門開了,但在認出了是他之後,迅速地又關上了。在昏暗中,她的憤怒的臉在他眼前閃耀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又敲門,並且呼喚著。
這時鄰家的媳婦抱著孩子走了過來,憐恤而又快活地告訴張老二,說亂石溝今天早上來過人了,限何秀英三天之內搬出這間草房。顯然地這年輕的女子高興何秀英的不幸。但後來,她又顯得非常關切和同情,溫和地呼喚著,幫助張老二敲門。
「何秀英呀!」她說,「張老二來看你了。你開開門吧!一天躲在屋裡不出來。」她愉快地閃耀著眼睛對張老二說,然後又彎著腰,朝門內溫和地喚著,「嫂子,開開門吧!開開!是張老二,他呀!」
門開了,張老二走了進去就把它關上。那抱著孩子的女人從門縫裡張望了一下,然後擦著感動的眼睛笑著走開去了。
「喂,」她走過去對一個在收著衣裳的女人說,「他,張老二又來了!」
人家不懂得她何以這樣緊張,望著她。
「他來了,張老二!他!」她喜悅地說,然後她一直說了開去。
何秀英有陰沉的。她的稚氣的眼睛裡閃著光芒,在張老二走進來之後,她猛烈地推開了一張凳子而走到桌子邊上去,然後轉過臉來對他看著。張老二呆站了一下,他好久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們來要房子了?」他問,但顯然這並不是他想說的。她不回答。
「讓他們就是,這批狗,」他暴怒地說,「你搬到我那裡去再沒得哪個來攆你的,你嫁給我!我要跟大家說,叫大家曉得,你是我的女人!」他大聲說。
何秀英輕蔑地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辦不到麼?」張老二狂暴地說,顫抖著,「我辦得到的,我是人,我要你!你可憐,不懂事,沒得世故,你自己不曉得你把你自己關在屋裡頭有什麼用?這些天你吃的什麼?告訴你,我要你……」
他逼近她而猛烈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並且死力地按著,他的神情是這樣強烈,使何秀英覺得恐懼。但即刻她就明白她正在等待他來拯救她——正在等候這樣的一個張老二,而不是先前那樣的。她就伏在他的懷裡了。
「我們不怕!你關倒門躲在屋裡幹什麼?把門打開!我們兩個出去吃夜飯!叫大家都曉得我們——我們是夫妻!」
他用力地摟了她一下,跑過去把門打開了。這是一件空前的事情。
「出來,跟我來!」他說。
何秀英依從了他,堅決地走了過來。他們走出來了,兩個人並肩地走著。並且他們還朝著人聲噪雜的地方走去。在一塊較大的空地上,坐著和站著十幾個人,有一些在吃著飯;先著的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那裡興奮地述說著,張老二和何秀英走了過來從人們的身邊和膝蓋中間走過,那女人沉默了。所有的人一齊對著張老二和何秀英看著。張老二奮激而莊嚴,何秀英則是含著輕蔑的稚氣的挑戰神氣。
「請讓讓路。」張老二說。
他們走了過去了。張老二跳過了一個小溝,轉過來預備扶何秀英過去,但她搖搖頭,張開兩手奮力地自己跳了過去。
她好像要使她的豐滿的身體飛起來似的。她跌倒了,發出了抱怨的笑聲。她幸福了。他們走進興隆場,進到一家麵館里去,叫了兩碗面。這是一個莊嚴而華美的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