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七
半個月以後,正在大半的水田裡開始插秧的時候,吳順廣叫鄭瞎子送來兩千塊錢,退了契約,收回了何秀英的田地。
這個時候張老二正在著手為它插秧,因此他們受了極大的打擊。顯然地,暫時無法打擊郭子龍,憤恨的地主老爺就對郭子龍的這個聯盟者下手了。郭子龍熱衷於他的英雄的戰鬥,已經忘了這個鄉下人了。
他總不相信事情真會實現的,他避免談論它,他覺得人們總還不至於這樣狠毒。但田地畢竟被拿去了。從劉順泰茶館裡的吵鬧之後,他就處在驚惶不安的狀況中,後悔著自己的一時的衝動;他始終不會把這個告訴何秀英,同樣的,何秀英也不曾把她在亂石溝所遭遇的事情告訴他。他們兩人都開始覺得是在為對方而做著犧牲。——這種感情以前是不曾出現過的。張老二覺得,要是沒有她就好了,他就可以和以前幾年一樣安心地孝順母親:那時候那孝順、親愛的感情完全是真實的。何秀英覺得,他對她太冷淡了,從來不曾真的對她好,從來不曾為她的苦痛和事務而操過心。他看她的田地如同他自己的,但卻流露著對她的曖昧的不滿。他的熱情表現在艱苦的思索和談論中,其中就含著對於她的責備,甚至於冷酷的攻擊。何秀英開始說出她的感想來,她說,她覺得他並不真的關心她,這就驚駭了他了。
何秀英想,人家總是親密地關切他們的女人們的,或者就打罵女人們,但他卻不對她親密也不打罵她,他不像一個男子。她忍不住地說出這個來,把他驚駭了。
她說,她覺得人的一生太苦了,總該是為了什麼的,但究竟為了什麼呢?人家不辛苦不是也吃得很飽穿得很好麼?這也把他驚駭了。
這女人開始泄露她的思想,她也在想著什麼,這是他以前不會想到的。他惱怒了,這天晚上對她說,她應該規矩一點。她被激怒了。
「我才不規矩呢!我反正是……偷人!這連你自己都這樣想的!」她叫著,「我曉得,你不說,你卻這樣想!我還有什麼規矩呀!」
她哭了起來,繼續叫嚷著。張老二害怕她的這叫聲讓別人聽見,叫她小聲一點,可是她卻叫得更高聲。她太失望了,猛烈地侮辱著自己。於是張老二不再作聲。後來他站起來走掉了,就像一個自私的父親那樣的嚴厲。他不屑和她談論。他的臉色是莊嚴而不可侵犯的。
第二天他沒有來,他不饒恕她,但她軟弱、悔恨了。正在這時候鄭瞎子敲門進來,丟下了錢和契約,宣布了吳順廣的意旨。她無力和他說什麼,瞪著她的空虛而苦痛的眼睛看著他走了出去。隨後她在溫暖的黑暗中半昏迷地走下坡來,來到她的田地邊上,蹲了下去,伸手到微溫的水中去挖起一把潮濕的泥土來放在鼻子下面嗅著,她丟了這把泥土,又抓了一把,連帶著一些草根。她重複著這個動作。黑暗的水裡映著天上的星光,微風輕快地吹著。這裡那裡傳出了蛙鳴。
「王合平,我把它丟了。」何秀英喃喃地說,接著她又抓起了一把泥土。她不再感覺到什麼悲痛,她是在感覺著超脫的快樂。映在水裡的星光在她的眼前顫動著。「我把它丟了,保不住它,你的一生的指望,不過,其實你也不指望,王合平。」她說。
這時候左邊的田邊上有潑著水的聲音。慢慢的一個人走近來了。這是張老二。他不放心這片田地,因此來看看,它明天是否可以插秧。
何秀英迎著他站了起來,對著他冷酷地看著。
「你在這裡?」張老二惶惑地說。
「老二!這個地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人家拿回去了!」何秀英以空洞的憤怒大聲說,「不過,我不哭。」她加上說。她的手裡仍然抓著一把潮濕的泥土。她向著田地站著不動了。
張老二沉默著。在他的心裡即刻出現的,已經不是失去田地的悲痛,而是對於自己的無力的憎恨,並且這憎恨立刻就粉碎了他的理智,將他的對象轉向了何秀英。他覺得何秀英不該責怪他。
「我早就說過了!」他憤怒地說。
何秀英不作聲。緊握著那一把泥土。
「我們這些人只配死的!」張老二憤怒地喊。
何秀英仍然不作聲,不久,有人沿著田坡走過來,張老二焦灼了,他害怕熟人們看見他和她在一起。雖然那路過的不是熟人,但那向著他們的好奇的眼光仍然使他異常難堪。
「走吧!」他說。
何秀英沉默著。
張老二向旁邊走開了幾步又走了回來。
「走吧!」他說,「明天我去找郭子龍去。」
何秀英的臉色是呆定的。她彎下腰來,脫下了鞋子,並且捲起了褲管,當張老二明白了她的意向的時候,她已經走到泥田裡去了,她一直向泥田中央走去,用貪婪的、苦痛的眼睛看著,找尋著這田地裡面多少年來的王合平的腳跡和她自己的腳跡。後來她在田地中央站下了,仍然不發一點聲音。
張老二向著她追了過來,拉著了她。她沒有反抗,似乎仍然保有著她的理智,隨著他走上田坡來,然後隨著他向著家裡去了。
這種情形比任何責備都要厲害地打擊了張老二了,他發現了擺在桌上的兩千塊錢和一塊破舊的田契。他坐了下來。什麼都不能說。
「我把它丟了,好得很!好極啦!」何秀英突然地喊叫了起來。
「你又何必這樣難過喲!」張老二說。
「好極啦!」她喊著。
「一個人,凡事,總是命中注定……」他迷亂地說,立刻就害怕著這個話,沉默了。
這屋子裡很久很久地寂靜著。一盞可憐的卑微的油燈在搖閃著,它是在感應著田野間和山坡上的歡暢的微風。物件的陰影在泥牆上擴大而又縮小,作著無聲的舞蹈。在這些的中間,顯露著這一對鄉下男女的塑像一般的靜止而灰白的臉。
夜很深了。微風的吹拂聲可以聽得很清楚。
「算了,女子!」張老二忽然地站了起來。在他的含著淚水的眼睛裡,閃耀著一個慈愛而悲愴的微笑,他恢復了!他站了起來,他的影子布滿了整個的一片泥牆。「我們是苦命的人,女子,我們忍受就是了!只有能夠忍受的人,將來在地獄裡才不受罪!閻王問我:『你有罪嗎?』——『我在世界上受過罪了!』」於是那個微笑跳躍到他的嘴邊上,並且帶著一種辛辣的力量。在這個時候,這個鄉下人的神情是異常莊嚴而光輝的
何秀英不能被安慰,但她卻屈服了。張老二的這個強烈的說法在她的苦難中打動了她,她似乎默認了,她要放棄、沉默、受苦,抵償她的罪過,和張老二共同達到他們的最後的時間,特別因為他是無力和現實抗爭的緣故,此後的幾天裡張老二對著他們的各種不幸與困難顯出一種樂觀的、歡愉的態度來。他表示他對這些全不在乎,心裡有安慰,良心平和;他希望何秀英也能這樣,但何秀英卻是消沉而冷淡的。她仍然計較著田地的得失,她沒有被安慰,並且她的良心不平安,那勞苦的鄉下人的歡愉漸漸地達到了可驚的程度。在何秀英的陰暗的臉色之前,總找得到他快樂的動作,聽得見他含著莊嚴的力量的愉快的聲音。何秀英有整整半個月不做工,也不收拾屋子和整理用具。他就在這屋子裡來來去去地忙著,一時找出一根繩子來把敗散了的乾菜葉捆好,一時找出破了的水桶來敲打著,一時又剝豆子,甚至於還去替她紡棉花。在這些時候他總有話說,快活的音調不住地從他的心裡發出來,似乎他年輕了許多,並且已經把所有的苦痛和困難都忘卻了。
「你看這個水桶。乖兒子,這是個水桶呢!」——「你這個爛鋤頭我看你是餓了啊,對不對?」或者:「豆子一顆又一顆,白菜一把又一把,小雞來吃,不給小狗吃!」以及一些充滿著天真的感情的笑聲。
何秀英曾偶然地被他逗得笑起來。這個時候一切苦痛都似乎不能接近他,因為他決定犧牲了。在靜默下來,在工作過度的疲睏的時間裡,他就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抽抽菸,含著一種憂鬱的安靜望著前面,望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見的什麼。於是他就會說:
「天啊,我是再也不得指望什麼了!我不指望那些人會幫你的忙,也不跟別個尋仇。上天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上天是仁慈,有好生之德,叫人忠實跟誠心,上天是這樣的。」
他的音調是靜默而深沉的。
「要是明天早上一起來。」有一天何秀英憤怒地說,「就有鎮公所的兵站在門口等著你,叫你像你哥哥一樣呢?」
這莊重的鄉下人苦惱地沉默了一下。
「我就跟他們說,作惡的人是天所不容的。」他突然用歡愉和感激的聲音說,「我說:走吧!我跟你們走吧!隨便到哪裡去!」
這些話都給何秀英一種尖銳的打擊,但它們是這樣的莊嚴和確信,她不能公然反對。痛楚的憎恨在她的心裡滋長著。
她顯然地感覺到,張少清並不看重她,甚至渴望丟開她。
在這些時間裡,他也不再覺得對他的母親有什麼罪過了。
他有了一種力量,能夠非常自然地對她親愛,並且非常忍耐地聽著她的咒罵。他心裡充滿了對於她的同情。但何秀英痛恨這個,覺得他是無用而虛偽的人,因為一切男人都不會如此。
他的這平和而莊嚴的心境達到了一個完整的程度。不幸以及不幸的可能使他的心靈堅強了。但這一天卻發生了早就要發生的事情:他的母親在晚上追了來,尋找何秀英吵鬧。她敲著門而大聲喊叫著,驚動了周圍的鄰居們,但何秀英不開門,並且堅決地不許張少清開門。
張老二現在也不害怕鄰人們,在平常他還有點羞怯,但現在卻不。他希望能說服他的母親,並且叫鄰人們知道他是對的。他終於把門打開了。
「媽!」他迎著他的母親大聲說,「你老人家不要這樣吵鬧,你的兒子沒有做錯事,從來沒有做錯事!」
老人和鄰人們站在明朗的月光下。她不理會她兒子的話,她叫喊著要找何秀英,憎恨極了,用最惡毒的話罵著她。何秀英在裡面回答了。感覺著不對的張老二就攔住了向裡面衝來的老人,於是老人在狂怒中打了他一記耳光。
「打得好!」靜默著的人群中有一個男子粗野地吼著。
於是老人又打了他一下。他卻站著不動,對著人們憂鬱地望著。
「是的,不錯的,打得好!」他說,「一個做母親的打她的兒子,不會錯的,別個卻沒得開口的權利!只有天曉得一個做兒子的心!媽!」張老二對他母親叫:「你總有一天要曉得,你的兒沒有做錯事,他不錯的!」
老人繼續地衝擊,叫罵著。何秀英從裡面衝出來了。
「我在這裡!」她叫。
老人撲過去拖住了她的頭髮。在先前的那個男子的狂暴的喊好聲里,用著可驚的力氣拚命地看她。張老二顫抖著被這種苦痛所興奮,滿含著眼淚。
「媽,你不能這樣的!」他喊著,但是並不做什麼。
何秀英並沒有掙扎,她沉默地忍受著。但是忽然地她叫了起來了,像一切稚氣的婦女一樣,可怕地喊叫著。
「我要打你了!你再不放手我就打!」
「媽,你不能這樣的,」張老二喊著,「我們不錯,沒有錯!媽!」
「我要打了!」何秀英叫著,發出喘息聲來,同時把老人推倒了。老人爬起來又衝上去,但立刻明白自己無力,哭了起來。
「我說我要打的!」何秀英冷酷地大聲說。
「媽,你錯了,不能這樣的!」張老二帶著憤怒的歡快重複地說。
這實在已經是一個強烈的反抗的聲音。這鄉下人害怕、厭惡一切暴行,信仰每一個人的生命的自由和上天的懲罰。他敢於和敵對的鄰人們抗爭,而叫出這個來了。
「張老二,你真有本事啊!」那個惡意的漢子叫著。
「媽,我們是不錯的!」張老二大聲說,「你呢,媽,你也不錯,就是你不能這樣!」
後來他走過去,扶住了他的號哭著的母親,拖著她往坡下走去。老人只是號叫著,她再沒有什麼力量了。何秀英對著這母親和兒子冷酷地看著;她憤恨張老二剛才的那種超然的態度,現在她又嫉妒地從他們的姿態上看出來他們相依為命的感情。她聽見彎著腰的張老二像一個小孩子一般地喊著他的母親。她覺得他是完全虛偽的。她於是冷笑了一聲奔了進去,關上了門。鄰人們靜默地站著,後來有了嘆息、嫌棄的聲音。於是那個憎恨著的漢子拾起一塊大石頭來,向著何秀英門上碰去。
舊朽的門板發出破裂的聲音倒下去了。但何秀英並不出來收拾它或回答什麼,裡面是漆黑的。人們走散了,何秀英的門就這樣整夜地洞開著,飽吸著從坡下吹來的有力的風。
她失去把持了。她不能忍受這一切,不能忍受她自己的罪惡,她想到死去,並且即刻下了決心。她就處在一個稚弱的女人在這種時候所有的可憐自己的衝動的狀況中,從而抵抗了她的那種被別人加在她身上的罪惡的感覺。她的心在悲惜中澄淨了。她毫無目的地檢點她的幾件破爛的衣裳,把它們捆做一包;她抹乾淨了她房裡的一張斷了一條腿的、用木棍支撐著的桌子,並且把上面的零碎的物件擺好。然後她就從貼肉的衣袋裡摸出一個紙包來,仔細地數著那裡面的各色的鈔票:一共還有八千塊錢。她長久地撫摩著這些鈔票,回憶著她的過去,小時候在山裡的家中的生活,後來的養媳婦的生活,以及王合平死後這一段時間裡的經歷。她是單純地生活下來的,那時候她獨自下田工作,以為這樣就可以活下去,她不曾料到這一切,也不曾思索自己和人們。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原來會招致這樣可怕的結果。在這暖熱、乾燥、愉快的夜裡,她想去結束她的生活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機械地撫摩著那些鈔票,後來她就不再想什麼,完全地空虛,於是那痛苦的一切都遠去了。她甚至要睡下了,如果不是重又想起了剛才的一切的話。她不知道她心裡究竟是怎樣的,她重新包好了鈔票,走了出來,經過鄰家關閉著的門,走下坡來。她很安靜地想著去投江。月色仍然明朗,興隆場在田地邊上橫著它的巨大的黑影,各處都是靜悄悄的。這裡那裡都有大塊的黑影,黑影中間偶爾有閃耀著的燈火。
「我真傻,我真傻啊!」這女人沿著山坡走著,一邊慢慢地重複地對自己說。她不覺地走上山坡,走到矮松林中間去,在那裡的亂石中間,有著王合平的墳墓。她全心地同情他。松林中間的奇形怪狀的亂石在月光下發白,山坡上暖風吹盪著,充滿了甘美而怠惰的香氣。她爬過一些亂石,找到了那個小小的墳墓,在地上坐了下來。她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很久。
這裡離亂石溝的桑林坡很近,她可以從樹枝間看得見那邊的平野上的一些在月光下發亮的棚屋。這些棚屋都是靜靜的,只有其中一家還透出燈光來。她呆看著,想著睡在她身邊的泥土中的王合平,並且想到了王合清,他對她喊著:「她是對的啊。」隨後她想到了她自己家裡到現在還活著的唯一的一個親人,她的老嬸娘。前年冬天嬸娘還來看過她,帶來了山裡的米糕,對她哭泣並且愛撫她。去年春天山裡有遠房的表弟來,告訴說嬸娘還活著,記掛她。她記得那時候她怎樣地直送那挑擔子的青年到山路邊上,並且羞愧地對他再三地叫著:「告訴嬸娘我記掛她老人家啊!」她很難過她一點東西都不能帶給嬸娘。
這時候有兩個人影從亂石溝的桑林坡那邊走了過來,接著她聽到了女人的淒楚而無力的哭聲,她看出來那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男子,肋下挾著什麼;那個哭著的女人跟在後面。她們在何秀英下面不遠的斜坡上停下來了,那個男子很慎重地放下了他挾的東西,就拿著一柄鋤頭鋤起地來,同時那個女子就哀哭著伏到他們旁邊的那件東西上面去。何秀英立刻就明白了,他們是一對不幸的夫婦,在埋葬著他們死去的小孩。
那女人伏在小棺材上,她的哭聲淒涼而微弱,顯然她哭得太多了。那男子則一聲不響地用力地挖著地。鋤頭碰擊著石塊,在靜夜中發出猛烈而單調的聲音來,他腳前的洞口漸漸地擴大了。他脫去了上衣,繼續地挖著,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強壯的、然而有些彎屈的脊背。顯然他勞苦得太多了。
隨著那鋤頭的每一敲擊,何秀英覺得地面在她的腳下震動著,並且整個的山坡,整個的松林在震動著。她想像著她面前的這一對男女是怎樣窮苦的夫妻,他們如何地相依為命,如何地寶愛他們的孩子,然而他卻吃不飽,生了病沒有錢醫,死掉了,那男子揮著鋤頭的動作顯然地是憤怒的。何秀英害怕他的這種憤怒。但她終於從亂草中站起來,走下來了。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何以要走下來,她走過去站在旁邊。
他們都不注意她。她看見那男子有三十歲,很高大,頭髮和鬍鬚亂蓬蓬的,像一切下氣力的人一樣,赤裸著的肩上有兩塊奇怪地隆起著的肌肉。他抬起頭來用他的陰沉而火熱的眼睛看了何秀英一眼,即刻又低下頭去挖地了。顯然在他的情況里沒有什麼事是奇怪的,他完全不曾想到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這時何秀英已經辨認了出來,他就是那天在吵架當中跟著王合清從棚子裡出來並且拉勸著王合清的那個工人。她立刻衝動地想要喊叫他,但是他已經掘好了,對著前面看了一下,就去抱那口小棺材。這時他的女人瘋狂起來了,緊緊地壓在那棺材上嘶啞地大叫著,和他抗拒著,並且打他和咬他。他略略遲疑了一下,猛力地一下把她推開去了,抱起了那小棺材,放進坑裡,而掩進泥土去。
他的女人爬起來走了過來,但突然不哭了,只是痴呆地望著。
他掩滿了泥土,用鋤頭敲實。
他蹲下來燒了一點紙錢,然後扶著鋤頭靜默著。
「你認得王合清吧?」何秀英激動地走過去說。「這個錢,我也不要用,我給你們。」她說,摸出了她的那一包錢來。她想著她就要去死了……可是那高大的男子只是毫無感覺地對她看了一眼,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這以後他就對著墳堆邊燃燒著的紙錢望著。
「對不起你,兒。」他對著小小的墳堆很低沉地說,然後拖著他的痴呆的幽靈一般的女人轉過身去了。何秀英立刻覺得孤單,害怕著孤單,對於生活充滿了狂熱的感情,哭了出來。
那披著衣裳的男人站了下來回頭望著,這才想起了什麼似的,在亂草中走了回來。
「你就是何秀英吧?哭什麼呢?」他問。
何秀英更高聲地哭了。
「我不要死啊!」
「哪個叫你死呢?」
「我不要死——我要活,要見人,要做活啊!我不曉得我怎個搞的,人家都恨我啊。」她喊著。
「他們恨你嗎?」王合清的夥伴說,眼睛裡開始閃耀著一個明亮的微笑,「恨就讓他們恨吧!死做什麼呢,笑話,當然不死的!」
「我不曉得……請你跟我帶個信,說,我謝謝王合清,我也再不跟他女人吵了。」她說,重又嗚咽了起來。
「回家去吧。」那工人對妻子說。
「就是。」她順從地回答。
他的女人呆坐在荒草里,他把她拉了起來,攙扶著她,走下坡去了。何秀英望著他們一直到他們消失在亂石溝的棚屋的黑影中。她繼續呆站了一下。她不再恐怖了。月光下的坡下的秧田的甜美的景象展開在她的眼前,芳香的空氣一直滲透到她心裡,大地上一切在安息,靜靜的飽含著生活的期待和熱望。
那工人的掘地時憤怒的姿態在她的眼前閃耀著,她並且聽見王合清的殘酷的喊聲,他喊著:「這個女子,何秀英是對的啊!」
「看吧,不管是怎樣苦,我要活下去的!」她說,「沒得田了,我種菜地!沒得屋了,我自己搭草棚子!他要丟掉我就丟掉我好啦!別人說就說好啦!就是他不丟我,我也要跟他斷了,我一個人,我種菜,紡棉花,插火炮心子,做雜活洗衣服,我還要餵兩匹小豬——多好的小豬仔喲。」
她繼續站了一下,心裡非常的甜暢。
「小兒子喲。」她向著那小小的新墳說,「你安安靜靜地躺下吧;明天我來給你燒紙錢,叫你在陰間穿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