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荒地 · 四

這貧苦的茅屋裡的夢境,是不斷地受著狂風暴雨的吹打,因此它也就帶著這狂風暴雨的氣息。張少清因心靈的正直而覺得的莊嚴的歡暢,是時常要陷到懷疑甚至絕望的泥污里去的。在現實的打擊和道德的苦惱之中,這鄉人的莊嚴的呼聲就顯得微弱了,它只能用它的悲苦的感情來逼迫何秀英的眼淚。但他就因為這個,他說這一類的話的時候才這樣熱中,好像他即使對自己的命運也是非常淡漠的,好像在現世的欲望和要求之上,他還有著一個非現世的,心靈的要求。因此何秀英無論怎樣都不免覺得他的裡面含有一種冷酷的東西,她是為這個而傷心悲哭。 在他的這莊嚴的激動中,他覺得他面前的一切都不算什麼,它們都是苦痛、罪惡、無益的,他要脫離它們。無論怎樣的痛苦——那是上天的試煉——他要脫離它們,並且他將得到最高的歡暢。於是這看來是充滿著愛情的流露就變成了對何秀英的打擊了。這種態度對她來說,她的生活,她的恐懼和實際生活的要求,都是無聊而渺小的。這種態度暗示著,他,張少清不滿意她的對於安樂的嚮往——雖然事實上她並沒有嚮往什麼安樂。 何秀英早就感覺到了,無論他怎樣愛惜她,他總是把他和她的關係看成不道德的,因此也就把她看成罪惡的。他的心就在這內心的苦痛中向著母親,或者說,向著孝順,因為母親,孝順,是和他的對於現在的生活的苦惱的淡漠,在根本上聯繫在一起的。 她卻執著地要求著實際的生活。她可憐自己,她沒有辦法表白她所覺得的冤屈,她就想到了自己來解決田地的事情,而不依靠他——並且也不怪他。他對這田地的事情也不再提到,第二天早晨他從她屋子裡悄悄地出來,帶著那種對自己不忠實的人們所有苦痛的感覺,在涼風裡打戰,看著坡下的田地,而想到了被他丟棄在空虛的家裡的衰老的、可憐的母親。他覺得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孝順她了,他的行為簡直不是一個人應有的。差不多每一次都是如此。從何秀英那裡回來,他就覺得是對自己不忠實。他用田裡的涼水擦了臉,就往家裡走去,他不知道並且不曾想到,這時何秀英已經出門,到亂石溝去找她的哥嫂們,為她的田地去做孤獨的奮鬥了。 他可憐他的母親,這是真的,然而他並不真的有著那種為和諧地生活著而互相併無距離的兩代人之間所有的孝順和友愛的感情,他只是被孝順這個觀念束縛著。這觀念已經缺乏血肉,因此他就不得不認為現實的血肉的生活是罪惡的。他充滿著痛苦,而不是愉快,向這個孝順走去,而他的那些觀念就給他以報酬,它們使他覺得他現在的行為是高貴的。 太陽還沒有照射到田地上來。新鮮的涼風在豐滿的麥田上面吹著。水田裡的淺淺的積水上面浮著泡沫,涼風吹動著這些泡沫——田地上籠罩著灰藍色的、新鮮而美妙的陰涼的空氣,從兩邊的山坡上傳來愉快的人聲和雞啼。這一切都使他覺得莊嚴,覺得迫切的願望。在田裡的涼水中洗了臉,一面想著,水裡有這些泡沫,應該快到插秧的時候了,他就覺得他已經擺脫了從那個女人那裡帶來的一切苦痛的東西了。 坡上的人家都醒來了,他們的活動向田地中間擴散開來,同時太陽的金黃色的光帶從後面的山峰上照耀了過來,投射在土坡上,然後,用著急速而又不可覺察的運動形成巨大而寬闊的一長條,投落在麥田上。一陣帶著清醒的呼嘯的有力的風,吹得閃著光的麥田狂亂地舞蹈著。這時太陽又伸入河坡,照射著碧綠而急湍的嘉陵江上了。 張老二母親已經起來,在屋旁餵著小豬。虔敬而害怕罪惡的鄉人悄悄地走過去,站在她背後看了一下。周圍的寂靜還是很深沉的,老人很快地一面餵著小豬一面對它說著話。她的衣服上潑滿了豬食。 「媽,我來吧!」張老二說。 沉默了一下,然後老人仍然對小豬嘰咕著,可是忽然地她大叫了。 「還用得著管我呀!……」 她不曾回過頭來。她愈來愈激動。很明顯的,她太苦痛、太絕望了;她正在等待他回來。周圍的老人們都在她面前議論她的兒子,並且替她傷心,說她太好欺侮了。 「別個還來問我一聲,我養兒是白養的!」她叫著。她揮動著她手裡的拌豬食的木棍,顫抖著,跳著腳。她愈來愈激動,後來她瞪著眼睛喘著氣說不出話來了。 「媽。」張老二喊。 她不再作聲,並且她站住不動了。她的滿沾著豬食的破褲管拖在地上,她的瘦弱的肩膀彎曲著。張老二動手去拿過木桶來預備替她餵豬,她卻突然地舉起棍子來向小豬打去。她哼著,瘋狂地打著,小豬就在豬欄里亂竄而蹦跳著。 「媽,你不要這個樣子……」張老二苦痛地說。 「我打死它,我們也沒得這個家!」她叫,然後她繼續打著小豬。張老二呆看著她,他忍不住了,他憎惡她;他顫抖著而對她大叫了一聲。 然後,他奔進屋子,拿了他的鋤頭奔下田去了。可是,半個鐘點之後,他又格外地後悔,想著孝順,重新走上坡來。老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陽光照著她的半禿的、白髮的頭和那一雙可怕的灰白的老年的手。顯然無論怎樣她都不能忘卻勞作,為家庭,為不可見的後代,為他,張少清的勞作。 張老二拖著鋤頭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她不抬起頭來。 「媽!」他喊,立刻充滿了眼淚。但這不是那個孝順,這是,他可憐她,她的孤獨、淒涼,並且此後還要更孤獨更淒涼。 他再想到孝順——要孝順她。 「媽,」他說,「我再不上那女子那裡去了。」 「我不信你的!」她大聲說。 他又站了一下。他覺得異常苦痛,沒有了那樣的親愛的感情了。他於是不能再說什麼,又回到麥地田去,勞作著一直到中午。 何秀英穿上了乾淨的衣服,鎖上門,充滿著決心往亂石溝去了。這決心是被對於自己的執著武裝著的,她自然是一點都沒有想到實際的情形。 她不走興隆場,而沿著山邊走過去,經過了大片的矮松林和桑樹林。松樹林裡面和四周布滿了亂石,這些奇形怪狀的巨大的亂石綿延過磚瓦場上面,一直和那一條通往山裡的石谷聯接起來。這石谷和它的羊腸小路從前是叢生著亂草的荒地,現在已經被吳順廣煤礦的挑運夫們踩得很平坦了。幾十里都沒有人煙的地方現在慢慢地繁榮起來。穿過那些野生的桑樹,何秀英就看見了磚瓦場和玻璃廠的居民們沿山坡結著的棚屋和簡陋的瓦屋了。這骯髒的地區卻在陽光下呈顯出一片燦爛的景象。到處都冒著煙,這些煙在陽光下是美麗的。 磚瓦場上籠罩著大片的黑煙,石灰窯上面則飄浮著白色的煙氣,而一條藍色的煙帶在江邊的坡上孤獨地上升著。寬闊的工作場上有成百的男子在沉默而緊張地勞動著,但在他們旁邊,一座閒著的磚窯前面,卻有拉著胡琴大聲唱戲的聲音。這唱戲聲使工作著的人們顯得特別的沉默。玻璃廠的窗戶在它四周的破爛的一切之中強烈地閃耀著,它的周圍充滿了檢煤渣的赤身露體的孩子們。破爛和可怕的貧窮赤裸地顯露出來了。何秀英看到了一個棚子面前一個穿著露出背脊來的破衣裳的生病的女人在地上蹲著,看到了一個腳上捆著染血的污布的生著黑鬍子的老人仰面睡在地上,對著燦爛的天空睜著他的遲鈍的眼睛。然後她走過亂石溝的街市,就是幾家飯鋪子、酒店和客棧,還沒有到中午,這「街市」是頗冷靜的,蘆席或木板搭成的酒店鋪里夥計在伸著懶腰。然而,在一家酒店面前,卻站著一個穿著皮鞋和花布衫、塗著很紅的胭脂的睡眼惺忪的姑娘。另一處,一家客棧的門檻裡面,坐著一個蒼白、妖艷的婦人,衣襟散開,無恥地袒露著她的胸膛。 接著她看見,在一間草棚面前,一個戴著破禮帽的年輕的男子在對一個穿著花衣服、編著兩條辮子的姑娘說著話。那男子懶聲懶氣地說著,那年輕的紅著臉的姑娘就拍著巴掌不住地大笑著。特別使何秀英注意的是,她穿得這樣整齊,人不能猜到她究竟是做什麼的,以及為什麼這樣快活。她穿著藍色的短袖子的衣衫,繡花的布鞋和粉紅的襪子,她顯然時時刻刻都在意識著她的這些穿著,然而她的快活又不是假的,她的臉上充滿了單純的高興的神情。 這一切都使何秀英不安。這一切激烈地擾亂了她,使她在想著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麼,而在路中間撞倒一個小孩子,使他哭了起來。旁邊的棚子裡有女人的聲音叫罵著她,於是她就更不安地往前走著。她到了王合平哥嫂王合銀夫婦的門前而失去了走進去的勇氣了。 王合平的大哥王合銀是安分守己的燒窯工人,沒有什麼能力,然而溫和地生活著,他的女人卻是強旺而富於心機的,所以事實上他是在她的支配下,靠著她而生活。關於何秀英的田地的事,就是這胖大的女人主動的。二哥王合清先前是玻璃廠的小工,從去年冬天起就病倒了,一直沒有能起床。他是和死去的王合平一樣暴躁的。他的女人是溫順的,膽小而可憐的婦人。但她卻特別的痛恨何秀英,覺得她是罪惡的——正如何秀英覺得亂石溝是罪惡的一樣。她瞞著她的丈夫暗暗地希望著能夠得到何秀英的房子,她渴望到梅花溪那邊去住,去種地。他們的住所和他們的穿著事實上都要比何秀英可憐得多,因此從他們看來,何秀英是沒有理由再繼續占有那一份產業的。 何秀英站在王合銀夫婦的棚屋門口,正在猶豫的時候,胖大的王合銀女人已經看見了她,衝出來對她叫罵起來了。她們爭吵了起來。而這時候,在斜對門的王合清的矮棚里,王合清女人正坐在她病重的丈夫的床邊,激動地說著話,安慰著他。 這低矮而黑暗的棚子裡堆滿了破爛的東西,差不多不能有第三個人插腳的地方,王合清女人就坐在這凌亂骯髒的一切之間,激動地和她的丈夫說著話。她希望能安慰他。最初是假裝著歡喜的神情,後來卻真的充滿了歡喜,她的乾瘦的臉就由蒼白而泛紅,閃耀著堅決的信仰的,歡樂的光芒了。 先前他們是在十里大道後面租著吳順廣家的田地的。欠租過多,一切都抵押給地主家裡了。到了再不能從這人家榨出什麼油水來的時候,吳順廣就收回了田地。王合清是暴躁而倔強的,不管他的女人怎樣哀求,他都決心不再種地;吳順廣家願意留他做長工他也拒絕了。他要爭一口氣不吃這地主的飯,他決心到嘉陵江上去試試命運。可是他不能進到碼頭上的幫會裡去,在一條船上做了兩個月,得的錢只有別人的一半。沒有辦法生活,他只好投到亂石溝來了。他的失意和壞脾氣——他難過他仍然屈辱在吳順廣的權力下面——玻璃廠里每天十二個鐘點的苦工,以及酗酒的混亂的生活把他的年輕的健康敗壞掉了。他愈是覺得錯了,就愈是暴躁,因此他的女人在平常不敢對他流露任何悔恨。她可憐地總是裝著對這種生活很適意,並且常常做假地說,這種生活總比種地要好得多。她覺得是自己累倒了她的丈夫的,因為如果沒有她,他一個人盡可以不必在這裡做苦工的。她又難過自己沒有替他生一個孩子,她覺得這是她的很大的罪惡。 鄰人們常常要看到這女人假裝高興的神情,常常要聽見她說:「不管怎個說,我們這總比種地好啊。」可是她愈是這樣,王合清就愈是陰沉地憎恨她。她太簡單了,人們可以一眼就看出來她究竟在想著什麼。王合清禁止她參與對何秀英的糾紛,因為他不高興主動著這糾紛的王合銀女人,因為他覺得何秀英同樣地是在吳順廣的壓迫下面,去求助於吳順廣來打擊她是可恥的。其次,他同情著何秀英和張老二的結合,認為這是平常的,應當的;為什麼這個世界這樣的不公平,一個男人可以娶幾個女人或者再娶,而一女子不能夠再嫁呢?但是他的女人仍然瞞著他偷偷地參與這件事情,指望著得到何秀英的房子。 現在,她就在安慰著他,而暗暗地指望著他能夠贊同她回到田地上去的夢想。這夢想現在就是以何秀英的房子和菜地支持著的。 「合清我們不急,你不要急,慢慢地就要好起來了。」她帶著假裝的快樂的神情說,「我曉得你的心思,譬如說吧,要是你不是在玻璃房的火爐子跟前燒病了,我們就會好好地過下來,這種生活,到月拿錢,總比種人家的地有意思啊。那些人是沒有良心,你一病了他們就不要你了。不過說起來,你只要再休養幾時,一到好起來,我們就好再想法子了。這種苦工不干也沒得關係的,所以我說你不要急,我們會好的呀!」 她俯問他,柔弱地、有罪地說,然而充滿了愉悅的鼓動的神情。 「少說廢話吧。」王合清呻吟著說。 「我說廢話?」她帶著受驚的神情小聲說,「我哪樣不說的實在啊。你心裡頭究竟有哪些不舒服呢?你怕啥子呢?我們有啥子怕的呢?他們大家都說你的病就要好的,吃爛紅洋芋煮山藥根要好了,就不吐血,你好了我們就不做這個苦工,對不對?」她歡喜而堅信地說。「我心裡就不怕,老實說呀,合清,我心裡是高高興興的,你好起來了我就高高興興,我聽見菩薩跟我說:合清的這個磨難是一道關,到時候就過去了。」 她仰著臉,流著感激的眼淚,「我說,我們都不過是三十幾的人,後來長呢。我們總要生個娃兒,把他養得好好的……」 「鬼話!」王合清說,然後嘆息了一聲。 「真的呀!真的你就要好了呀。」他說,臉上閃耀著光輝,充滿了狂熱的確信。「你好了,比方說,要是你不想幹這苦工了,我們也好想辦法回十里大道去,佃點地種種。真是呀,就算我們是走錯了一迴路吧,我們也還好回到莊稼上頭去的,就是你躺倒了養息,我也好種地的呀!」 然而痛苦的王合清咆哮了起來。 「老子從來就沒有走錯路!」 她有罪地痛苦地笑著沉默了。王合清不願意回頭——雖然他已經病成這樣了。對於他,他的生活上面的變化並不僅僅是由於簡單的謀生要求,而是由於對於孤單的田地上的勞苦的厭惡,由於對於人群、發展和熱烈的生活的渴望,想成為獨立的人的渴望:少年的時候他就夢想著乘著白木船投奔到都市裡去當工人了。他不承認他已經失敗了,因為雖然玻璃廠已經驅逐了他,他的夥伴們卻並沒有忘記他,他的幾個月來的生活全是由他們維持的。 他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去了。他的女人在床邊上呆坐著。那熱烈的堅信的神情已經逝去,變成了疲憊的愁苦而衰老的臉色。 一個高大的,頭髮和鬍鬚亂蓬蓬神色凝重的工人低著頭走進來,走到床前來摸了一摸王合清的前額。女人立刻勉強地笑著,做出了先前的歡悅的表情站起來了。王合清睜開眼睛來,對著這關切的手,無力地善良地笑著,這種笑容是他的女人從來沒有從他那得到過的。 「好些嗎?」 「好些——總要好的吧。」 王合清女人站在那裡,呆看著她丈夫臉上所流露出來的快樂的自信的神氣,心裡有了說不出來的痛苦。那高大的工人坐在床邊上,沒有再說什麼,而王合清卻對著他親切地笑著,並且他推開被子撐著坐起來了。 「睡睡吧。」 「睡夠了,好得多了。」王合清回答。 「劉順子在爐子上燙傷了。」 「傷在哪裡?」 「右邊大腿——玻璃廠里我不幹了,明天上磚瓦窯去。」 他們繼續地談著這簡單的,對於他們是充滿著意義的話。 他的女人繼續呆站在那裡,開始不注意這些談話,並且開始聽見了外面的王合銀女人和何秀英的叫罵聲。她走出去了,但王合清卻沒有覺察到。 何秀英和王合銀的胖大的女人都失去了理智了,她們兇惡地互相叫罵著,後來就撲在一起揪打了起來。她們周圍已經圍滿了人。 這種情形使得王合清女人非常激動,忘記了剛才的一切。 她憎恨何秀英這種罪惡的女人,心裡於是充滿著神聖的憤怒。 她大叫著擠到人們裡面去,拖開了王合銀的女人。 「大嫂!」她顫抖著說,「你不必跟她吵的,跟她這種女子沒得吵的,什麼事情天都曉得!大嫂,你不要吵!」她說,「你,王三嫂,你自己想想,憑良心想想,我們哪個都沒得冤讎。你我都是女子家,一點婦道總是曉得的!我替你難過,真是難過,」她興奮而甜蜜地說,「看看吧,我們是吃喝都沒得了,你還有吃有穿,要是我就是餓死都不得失節的!」她停頓了下來,含著眼淚——王合銀女人已經不再吵叫;大家都寂靜著了。在她的可憐的一生里,她從來不曾得到過這種勝利。 古話說,「好女不配二夫,」她說,「我們王家不是那些人家,你也該曉得。我們也曉得你是個不壞的女子,不過你太不能守節了。想想看,你還要來吵啥子田地的事,該不該呢?要是你跟那個姓張的壞人斷絕了,那就還是王家的人,田地的事我們就不提!大嫂你說是不是?」她又向著王合銀女人說。 「你跟她說這些話做啥子呀!」王合銀女人輕蔑地說。 「天啊,想想看,哪個不可憐你!」她又向著何秀英叫,哭了出來了,「我也曉得你守不住的,我早就想,可憐一個女子家啊……」 周圍的旁觀的人們寂靜著,連何秀英也寂靜著,似乎是受著王合清女人的感染而迷糊起來了。從這個衣裳上滿是補丁的瘦弱的婦人身上,發生了這種奇特的力量。大家在迷糊中同情而又嫌惡著她。但這只是很短的時間,因為何秀英立刻就對她撲過去了。何秀英,是已經不能用言語來表達對她的憎惡了。她渴望撕碎這個婦人。王合清女人顯然地不是她的敵手,倒到地上去了。但這種情形卻改變了旁觀的人們的情緒,大家開始覺得何秀英完全是無理的,於是,就有人吼叫了起來。 但這時那個病人,那先前的玻璃廠工人從他的棚子裡出來了。他的那個夥伴拉著他,但被他掙脫了,他完全聽見了他女人的話,他的臉色是鐵青的。他女人的那種自以為聖潔的態度在他看來是特別可憎的,他,王合清,就希望踏碎這一切虛偽的聖潔。他清楚地看見這個世界是怎樣的,他不能忍受他生活里有這種事情發生。 何秀英已經在和王合銀女人廝打著了。他跑過來揪住他仍然在激動地訴說著的女人,可怕地顫抖著,對著她的臉打了過去。 「合清,你病著呀!」他女人恐怖地哀求地叫著,「你打死我是不要緊的,你自己呀!……你打吧你打吧!」 「我打死你!」王合清吼叫了起來,接著他憤怒地看著人們,鬆開了她,「各位,我請各位做個見證!」他殘酷地說,「要是我明天死了,我叫我這個女人後天就嫁人!我不懂得啥子守節,看不慣這些假腔調!」 他的夥伴拖著他,他不理會。他的女人恐怖地大哭了。 「她——這個女子,何秀英是對的!」王合清繼續憤怒地說。 已經呆站在那裡的何秀英,像是受到了猛烈的一擊,從惡毒和麻木里甦醒了過來,哭出了忍不住的高亢的聲音。她看見這一切是太殘酷了。 王合清蹣跚著向棚子裡走去。但他支持不住了,撞在門柱上,吐出了大口的鮮血。人們向他跑過去,他的女人哀哭著追了過去。一直在冷笑著的高大的王合銀女人猛烈地踢開了攔在她面前的一個破鐵桶,走進自己棚子裡去了。何秀英獨自站在路中間,陽光照射著她。她繼續激烈地悲哭著,因為她看見這一切是太殘酷了。 「你要學學人家女人!」一個彎著背的老太婆走到她面前來,指著王合清的棚子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