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第八天 · 第四章 星期三 四月五日
第二天清早,埃勒里斷定,在這個高度文明的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那位監督人要是做個較低階層的公務員,會非常勝任的。老師指派他來陪著埃勒里到山谷最北十邊遊覽一番,並把沿途遇到的山谷里有特點的地方給埃勒里介紹一下。
「我會陪你到山谷最北邊去,」他以宗教儀式性的姿勢,衝著埃勒里的喉結部位,咕咕噥噥、含糊不清地說著。
「是的,老師告訴我了,」埃勒里說。
「並且,我還要把我們沿路看見的山谷里有特點的地方給你——」
「是的,老師——」
「——介紹一下。」監督人這才把一句話說完。他是那種臉上光淨髮亮的人,像長生不老的機器人。他本來可以成為愛荷華州的一個郵政檢查員,或者南斯拉夫某個地方博物館的助理館長,或者澳大利亞哪個小城鎮市政當局的度量衡器檢驗員的。是這類工作的性質造就了這種類型的人呢,還是這種類型的人就是會去選擇這樣的工作呢?埃勒里決意要顯出通達而隨順的態度,並且要把握得恰倒好處。整個上午他都得跟這個人泡在一起吶。
「那麼,我們走吧,」埃勒里說道,話的末了兒還帶出一聲嘆息。
「我們走嗎?」監督人立刻問道。默默無語地走了一段路之後,他說道:「那是公共食堂。」
「我知道,監督人。今天早上我在那兒吃的飯。還有昨天。還有前天。」
那人目光無神地看著他:「那是公社吃飯的地方,」他說。
「哦,」埃勒里道,「謝謝。」費這話幹嘛?
在他們遊覽的過程中,這位嚮導指給他看洗衣房(「那是洗衣房。衣服都在那兒洗」),羊毛洗滌房(「我要告訴你羊毛洗滌房在哪兒。在那兒呢。那兒是我們洗滌羊毛的地方」),驢廄(「——是拴驢的地方」),一片首楷地(「——一塊地。那兒是種首楷的。首楷是餵牲口的」),一個桃園(「一個桃園。那些樹上結桃子。桃子是很好吃的」),還有奎南其他一些有點講頭兒的地方。
「這兒是山谷的盡北頭兒。這裡是個寧靜的地方。」
「寧靜的地方?」埃勒里重複著,疑惑著。
「是寧靜之地。它占了北山山谷一側的整個山坡,」監督人解釋著,仿佛埃勒里全然是個瞎子。埃勒里還是想到要寬宏大度一些。畢竟,監督人這是平生頭一次受指派充任導遊。「這裡有差不多一千塊兒地,埃爾羅伊。或者可能有一千多呢,早先的記錄不太準確。每塊兒地都有一塊同樣的石頭。石頭的尺寸是:底座,一平方英尺;高,兩英尺;頂上是四分之三平方英尺。」
「你的意思是——」
「坡頂上的每塊地都是六英尺深,坡底下的是五英尺。寬度各不相同。」
埃勒里沉默著站在那兒。
一千座墓碑,都雕鑿成一模一樣的古怪形狀,仿佛一棵樹該還原成它最基本的構造似的。沒有碑銘。
風,嗚嗚地吹過。
監督人的聲音平淡而單調,其音高始終沒有任何變化。「從頂上數第五排,再從右邊數第十一塊地,那兒埋著我父親,從他再過去七塊地,埋著我母親,」他說道,「再往下一排,從右邊數過去十五塊地,是我妻子和我們的孩子。讚美世界,它支持我們所有的人,從今日以至永遠。」
下面的話他沒有大聲說出來,埃勒里明白,他是在祈禱。
我的妻子,他這樣說道,我們的孩子,而沒有說我的髮妻,或者我們的長子,或者我們的幼子。
時間不停地流逝著。
埃勒里說:「對不起。」這並非對亡靈的遷就,卻是為了先前把人家想成了機器人而道歉。
下面傳來的人聲引得他轉過頭去。有兩個人正往他們這邊來,一個慢,一個快,慢的那個先到了跟前,因為他先動身。
他是這片安息之地的看守人,一個長得像地精似的小老頭兒,相貌也頗有侏儒的特徵。他口齒渾濁地說的話太含糊不清了,埃勒里簡直聽不明白,不過,從那隻教黑的手握著小長柄鐮刀的一通兒比劃來看,似乎他是在描述他幹的活兒,就是修剪這上千塊墓地上的野草。正從他那混沌無光的雙目中閃現的,是得意的神情嗎?埃勒里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而監督人這時說道:「他做了一件必須做的工作,因此有資格得到他的麵包。而且,假如他和生在我們當中的像他這樣的極少幾個人,教我們懂得了令人難於接受的愛,那麼,就不能說他們生來是徒然無用的。」
令人難於接受的愛……
埃勒里再一次說道:「對不起。」
這時,那第二個人也到了跟前。
是繼承人,情形跟頭天早上一樣。
他帶來的信兒也一樣。
年邁的老師說:「今天早晨,這帶著鑰匙的手鐲又在桌上另一邊了。」
埃勒里再次仔細檢視著那把鑰匙。那鑰匙像是中世紀城堡里用的玩意兒,是用一塊又大又厚而且是平面的金屬板做的。又聞到了那股味兒,儘管沒有頭一回那麼嗆,那是未經漂白的暗色蜂蠟,鑰匙往裡面按過。
老師突然說道:「你看出什麼了。」
埃勒里點點頭。(他忽然想起一個小笑話:老太太問店主有沒有「有關係」鏡,聽店主說沒有,便嘆息著說道:「唉,沒放大。」)【注】
他從兜兒里摸出一個總是隨身帶著的高倍放大鏡片,打開來,透過鏡片仔細地看了看鑰匙,然後把放大鏡遞給老人。
「我看到了某種痕跡,」老師說,「這裡,還有這裡,還有這裡,在鑰匙齒的邊上。是一些刮痕。」他抬起頭來,「我不明白。」
「是銼痕,」埃勒里說,「而且是新的——昨天還沒有呢。很顯然,老師,那個借了你的聖室鑰匙,為了複製一把而做了蜂蠟印模的什麼人,發現他當初的活兒做得有毛病。這樣他就必須得修正一下。他把複製的鑰匙跟你的鑰匙——這把原鑰匙—固定在一起比照著,然後修那把複製鑰匙。」
老人似乎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而埃勒里已經離開了老師的房間,大步朝聖室的門走過去。老人也跟著走了過去。
埃勒里試了試那門:「鎖著的,」他說。
「應該是鎖著的呀。」
埃勒里彎身離近了看看那鎖:「你來看看這兒好嗎,老師?」
老人俯下身來。鎖的旁邊,經過漫長歲月被磨得十分光滑的木頭表面,有一些新鮮的劃痕。
「這說明,」埃勒里說,「有人曾企圖用一把不合適的鑰匙開聖室的門。」
老人搖著頭:「真把我搞糊塗啦,」他坦白地說,「那個做鑰匙的人已經用銼重新修過了,結果鑰匙還是不合適嗎?」
「你把事情可能的順序弄顛倒啦。事情的過程一定是這樣的:」前天夜裡你睡覺的時候,有人用一根長蘆杆或木桿,從你房間一道窄縫窗子伸進來,挑起桌上的鑰匙圈兒,拖出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給鑰匙做了蜂蠟印模,然後再用同樣的手法把鑰匙還回你的桌上,卻不知道你從來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精確的幾何中心的位置。
「他照著蜂蠟印模做了一把複製鑰匙,昨天夜裡,他拿著那把鑰匙偷偷溜進聖堂,想打開聖室的門鎖。可是複製的鑰匙不管用。
「他意識到那把複製鑰匙做得不夠精確。不過要想修正,還得需要你這把鑰匙。於是他又悄悄溜出神聖大會堂,轉到這一邊你房間的窗外,還是用一根稈子或者蘆杆兒,又把你的鑰匙拿走了——這一次,用銼修了修複製鑰匙做得不準的地方。然後,他還是用那稈子挑著手鐲把你的鑰匙還了回來,而且還是不知道鑰匙應該放在桌面的正當間兒。老師,今天早上你檢查過聖室,看看丟了什麼東西嗎?」
「沒丟什麼東西呀,」老人有些吃力地說。
「那麼我猜想,是由於天要放亮了,或者其它什麼原因,他才沒有在今天凌晨用那把修過的鑰匙來開聖室的門。」
那張蓄著鬍鬚的面龐上布滿密密麻麻細而硬的線條,宛似一幅蝕刻畫。
「那是在預料之中的,那麼……」老人的話猶如硬在喉中,不願說出口。
「恐怕是這樣的,」埃勒里沉重地說,對老人抱著憐憫之情,「他會再找機會進聖室的,肯定在今天夜裡,而且肯定,那把複製鑰匙這回能用啦。」
聖堂里沒有別的人。
埃勒里請求准許他獨自一人檢查那間禁室,老師咬著牙同意了。隨後老人沉默不語地走了,而繼承人又被差到什麼地方辦事去了,於是埃勒里便獨自占據了這座聖殿。
他發現自己正將身子挺挺直。要是這群古怪的人們的首領准許他踏進他們最神聖的所在,他還猶像什麼呢?然而,他的確有些躊躇,好像感到就要犯下讀聖罪了——「褻瀆聖儀罪」。
但是,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啊。他將那把大鑰匙插入鎖中,感覺到鎖中沉重的制栓被撥動而翻轉了。他推開門,跨過了禁室的門檻。
這個房間,頂多跟一間較大的內室一般大小。沒有窗戶。惟一的光源是懸掛在天花板正中的一盞油燈,他想那是永不熄滅的長明燈吧,燈的形狀很古怪,是金屬做的,表面覆著一層年深日久而形成的垢殼。開門的一陣風吹動了它,它微微來回晃動著,像一隻香爐,只是,散出的是陰影,而不是香菸。
就著搖曳的燈光,埃勒里看到:左右兩旁的牆角里,各有一隻很高而且很瘦的陶罐,紫色的,擱在木底托上,上面蓋著碗狀的蓋子。兩隻罐子,兩個底託兒和兩個蓋子,都一模一樣。
正對面有一個老式的胡桃木瓷器櫥,前臉兒是玻璃的。櫥子底層攤著一部打開的書。上面一層擺著兩擦銀幣,整整齊齊地碼成兩根等高的直柱,符合了對稱美——「所有美的形式中最純淨的一種」——的基本原則。
此外,別無它物。
那盞長明燈停止了晃動,埃勒里的眼睛也開始適應屋裡的光線了。他掀開一隻陶罐的蓋子,朝裡面看了看。裡面盛著不少紙捲兒——捲軸——每一捲兒都用一小截紫色的線繫著。他又移開另一隻陶罐的蓋子,往裡頭看看:也是一樣,盛滿了捲軸兒書。
他的目光落到那個櫥柜上。
這櫥子使他如此清晰而親切地記起了童年時祖母餐室里的那個瓷器櫥,以至於恍惚之間,指望著看到擱板上擺滿了有著同樣的藍白相間或白底藍色柳樹圖案的一摞摞盤子。然而這個櫥子裡,除了那部打開的書,還有那兩柱硬幣之外,便什麼也沒有了。透過前面的玻璃,他研究起那部書來。書是用那種「古英語」的黑體活字印刷的(埃勒里記憶中此刻閃過了「修道院黑體」這個詞),或至少是用與這種字體很相近的一副鉛字印的。光線太暗了,上面的字句很難辨認,因此,埃勒里想待會兒再來解讀它,而將注意力轉回到那兩裸錢幣上。那些銀幣正熠熠放光呢。
他打開了櫥櫃。一堆簇新的老銀幣呀!
他在自己的錢幣學積累中搜尋著,回憶起了關於古舊「大銀幣」的一些知識,相當貧乏的那麼一點兒。
這是某人要複製鑰匙和打算闖入這間聖室的緣由嗎?這個想要做賊的人,關心的是奎南這筆「財寶」的錢幣價值嗎?
有一種頗具傳奇色彩的銀幣,是舊金山鑄造的——哪年來著?啊,對啦!——一八七三年,正是那一年,奎南教派或許已經離開了那個城市,正行進在尋找新居住地的路途中吶。僅僅鑄造了七百枚,而且,除了造幣廠保存的標準樣幣而外,全部都失蹤了。關於這些銀幣的下落有種種傳說,但都源於一種推測:它們被埋在了什麼地方,而關於埋藏地點的秘密,卻由於同樣無法證實的一種假設而石沉大海了。這個假設認為:在中國的什麼地方,為了一船船無數箱的未經發酵的綠茶或甚至鴉片,這些銀幣被全數用來付款了。但是假如所有人都錯了,而眼前的這些銀幣——這整整齊齊的兩摞,跟它們被鑄造出來那天一樣完好無損——會不會是一八七三年舊金山那些「全無蹤影」的銀元呢?只要一枚,就值一大筆錢哪!而這裡有——多少枚呀?
埃勒里顫顫巍巍的手指從左面一摞上拈起一枚來,拿到眼前仔細打量著。幣面上雕著坐姿的自由化身的人形,還有年代,……一八七三!他把它翻過來,激動得屏住了呼吸。這正面上有美國鷹(「一種害鳥,」本·富蘭克林【注】曾不屑地這樣說它,「一種其他鳥類的捕獲物的偷盜者,」並強烈主張改用火雞圖案作為國徽)。要是鷹徽下面有S——那就表明是舊金山造幣廠【注】……
埃勒里掏出他那一小片放大鏡,查找著造幣廠的標識。猶如被潑了一瓢涼水,他失望了:不是S,是CCo這也很自然嘛——CC,也就是卡爾遜城【注】啦。這個內華達州的首府,那會兒是有自己的造幣廠,從這個州當時已有九年開採歷史的那些含量豐富的銀礦中,源源不斷地流淌著白銀。以至於直到現在,內華達人仍是喜歡硬幣勝於紙鈔……他又查看了其他幾枚,都帶有造幣廠的CC標識。
埃勒里格外小心地將銀幣放了回去,重新碼成原來那樣直溜溜的兩柱,再把櫥櫃的玻璃門關好。
儘管不是其價值無法估量的舊金山一八七三年鑄造的那種銀元,就是這種一八七三年的CC銀幣也價值不菲了。每一枚,他估計,差不多總得值現在的兩百美元——考慮到它們完美的成色,也許還值更多呢。不過問題仍然是:奎南的誰竟然想到要偷錢呢?假如他得手了,又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呢?他簡直懷疑那個即將做賊的人對這些銀幣的錢幣學價值能有任何知識。不,在那個奎南的賊看來,這些銀幣充其量僅有其幣面的價值。想偷一捧帶有聖物的禁忌色彩的硬幣……埃勒里搖了搖頭。無論這些銀幣對那個賊究竟意味著何種價值,但有一點,不會是物質層面的。那又是什麼呢?真是連猜都猜不出來啊。
他走出聖室,那些陰影隨著他的走動而詭秘地搖晃著。他鎖上門,又試試確實鎖好了,然後去學校找老師。
埃勒里莊重地將鑰匙交給老師。
「那位記史人,」他問老人,「在哪兒能找到他?」
記史人為埃勒里在山谷的旅居增添了滑稽的色彩。這位年邁的奎南人捻弄著他那片捲曲的並且相當短的花白鬍須。他的上唇寸毛不生,並由於門牙久已脫落而塌入了上領。這使得上唇有了很大的靈活性。他可以把它嘬進去,同時發出讓人吃驚的響動,是合起來的「咂—嗒」聲,於是下唇便向前突了出來,這時他整個兒就像一隻不懷好意的聰明的老猴子。他肩背瘦弱而彎駝,腦袋上除了周圍一圈粗糙無光的頭髮,便全是光禿禿的,像削髮的僧侶。噢,看出來了,埃勒里忽然想道,他還真有點像那尊蘇格拉底的半身雕像吶。
為了這個場合,記史人從他的袍子裡掏出了一件非同尋常的小裝備。那是兩片玻璃,嵌裝在一個木框子裡,從木框兩端的小孔里穿了兩根末端打了環的皮條。直到老人把這東西拿到眼前,並把兩根皮條的環兒套到耳朵上,埃勒里才確實看明白了,那是一副自製的眼鏡。似乎,老人透過那鏡子比不戴它看東西還費勁得多,所以顯然,這鏡片是來自外面世界無從知曉的某個地方,是人家淘汰不用的,拿回來裝在了木框上。或許這鏡子跟這個職位相般配吧。
「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埃爾羅伊?」記史人帶著粗啞的顫音問道,「你來的那個地方,年份有數字,沒有名字?」
「是的。」
「噢,老天作證!那麼那些人(咂嗒!)也是有數字的嘍?」
「不,有名字,除非他們行為不端。是的,今年是我們的一九四四年。」
「(咂嗒!)一九四四什麼,埃爾羅伊?」
「是A.D.。這表示公元。用的是耶穌紀元。也就是基督教的紀元。」
「簡——簡——簡直是(咂嗒!)聞所未聞哪。」
「按照奎南的曆法,記史人,現在是哪一年呢?」
本來記史人正凝望著剛才應埃勒里的請求去檔案室的貯藏罐里拿出來的捲軸書,聽見埃勒里的問題,便從那捲軸上抬起頭來,一臉不解的神情。
「現在是哪一年?(咂嗒!)讚美世界!我怎麼能知道啊?」
半是覺得有趣,半是感到迷惑:「那麼,誰能知道呢?」埃勒里問道。
「嗨,沒人知道!誰也不知道!(咂嗒!)你知道的,一年沒過完之前沒有名字。怎麼可能知道呢?至高會都是在末日那天開會來決定給這一年起什麼名字。剛過去的這一年,最近才起了名字,叫『黑母羊生雙崽之年』。往前一年是『大李子之年』。再往前一年是『毛蟲之年』。然後是『大風之年』。然後……」
埃勒里聽他數說著往前,往前,往前……數過了「未得豐收之年」,「地震之年」,「大雨之年」,「老師娶巴齊爾為妻之年」,如此等等,直到最後是「東行朝聖之年」,即奎南人遷出舊金山的那年。那一年,確實是一八七三年。
「這樣你瞧,我們在這個山谷里已經待了有……七十年,對!(咂嗒!)七十年啦。我算出來的就是這個數。這個數是可以用以往的文字記載加以證實的。」
記史人朝那部捲軸書指了指。那書上的筆跡同樣是那種「高等法院體」,埃勒里曾經在抄寫室里看著繼承人寫過的。有沒有可能,在久已消逝的過去的某個年代,某位「老師」或「繼承人」曾在倫敦某家法律事務所供過職——甚至在比狄更斯記述議院辯論還更早的年代?
可能嗎?在這個地方,埃勒里想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以往的文字記載,」埃勒里嘟嚷著,「這些記載,記史人,有沒有關於那五十塊銀幣的?」
記史人跳了起來,將那捲軸塞回它原來所在的陶罐,蓋上蓋子:「有的,有的!」他一溜小跑著過去,把罐子放回架上,又取下另一隻罐子,小跑回來,「讓我來看看(咂嗒!)『最後朝聖之年』——是的。」他的手指從一欄的上邊滑動到下邊,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便將那捲軸書一端捲起來,展開到另一端。「哈!你看——」
那段記錄找到了,同一種古體筆跡,寫在發黃的紙上。這一年,至高會討論了如何處置那五十枚銀幣,有人建議:因為我們擁有粉比這更珍貴而擂要數算的財富,這些銀幣便應當埋入泥土並將其忘卻。但至商會的表決結果是:把它們儲藏在sanquetum【注】中,直到另有決定。
那些古怪的字母在他眼前晃動起來。埃勒里沒精打采,他又給累得疲憊不堪了。怎麼回事?他心裡使勁掙扎著。
五十……他忘了數那兩摞銀幣了。不過肯定沒有五十吧?
「剩下那些銀幣怎麼樣啦,記史人?」
這位老公務員露出不解的表情:「剩下的(咂嗒!)?不,客人,這我可不知道了。只有老師——讚美世界,讓他繼續留在我們中間吧——他才可以進那間禁室。那些銀元是保存在那兒的,跟那部聖書一起。」
「對了,那部聖書。那書名是什麼意思呢?」
「《姆肯書》【注】?」
「『姆肯』?我記得老師說的不是『姆卡』嗎?」
記史人為自己的錯誤整起了眉頭。「按照以往的記載——當然都是根據回憶寫的——人們認為那本丟失過的書是《姆肯書》。就是說,根據那些這樣認為的人們的說法,是有這麼一部書。而其他一些人(咂嗒!)認為沒有。不過,老師,還有以前他父親,都是這麼叫的——『姆肯』。後來,五年前,在『多鳥之年』,老師找到了那部丟了的書;他重新研究了以往的記載之後,認為我們從來都把那書名給讀錯了也寫錯了——應該是『姆卡』,不是『姆肯』。打那兒以後,我們就都管那部書叫《姆卡書》了。因為所有事情,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但這書名是什麼意思呢?」
老人聳了聳肩:「誰知道啊?名字總要有個意思嗎?」
又過了一會兒,埃勒里告辭了,他去找到了老師。他問是否可以借一頭驢,稍稍離開山谷一段時間。
「你會回來的,」那老師說道。既非詢問亦非請求。
「當然啦。」
「那麼去吧,埃爾羅伊,世界與你同行。」
埃勒里不清楚自己出於什麼動機,不開他的車,而騎著一頭奎南的牲口跑這一趟,這麼遠的路,騎著驢又不見得很舒服,就更讓他想不明白了。最後他想到了,只不過是一種合情合理的感覺,促使他做出了這個選擇。在先知的土地上,要學先知的樣子騎著走。(而且還是一種原始的騎法:沒有合適的鞍子,只有一塊舊損的氈墊;草繩做的、已經磨爛了的韁繩和嚼子;一根長葦稈就代替鞭子了。)
他也想像不到,那位店主奧托·施米特看到他這個幾天前的顧客「騎著一頭小驢駒子」來了,是否會比當真又見到了他更驚訝。結果是,店主的嘴抿著,圓圓的臉上滿滿地綻開了歡快的笑容,那一團攏須險些被扯到耳根去了。
「是你呀!」他叫道。
「你好,施米特先生,」埃勒裡邊說邊從驢上跨下來。「這頭『閃電』拴哪兒呢?」
那矮胖的小個子男人趕忙迎上前來。「這邊兒,這陰涼地兒。我來給它弄一桶水,弄點兒麵包。哦,你帶草料啦。來吧,我來給你弄好。好啦!奎因先生,對嗎?還是基恩?我的天,你去哪兒了?你怎麼騎著這頭笨驢過來了?你的車怎麼啦……?
埃勒里走進店裡,吸著涼爽而潮濕的空氣,那空氣中混合著古老的木頭、桂皮、咖啡、醋、丁香和煤油的芳香。每一樣東西都還像他上次見到時那樣:螺旋狀盤繞的粘蠅紙,富蘭克林·D·羅斯福褪了色的彩色照片,磨損的櫃檯,檯面上嵌著那根銅尺(埃勒里好奇地想到,不知多久以前,那些印花布、帆布、方格花布、原色平紋細布,曾經在這條尺子上量過?),老式的汽水冷藏箱……
他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立刻就產生了畏縮的感覺。要騎著一頭精力充沛的公驢在沙漠上跑上三個小時,那種在中央公園的馬路上偶爾慢跑一兩回的訓練,是不怎麼夠用的。
「哦,我的天哪!」施米特先生匆匆跑進來,帶著微笑,「你找到我告訴你的那條路了嗎?你到了拉斯維加斯啦?喔!就因為這個,所以你才騎著驢吧?我敢打賭,你賭色子把車給輸了。要麼就是讓老虎機給吃啦?要麼——當然,這不關我的事。」
埃勒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能弄點兒東西吃嗎?不然我要吃那頭『閃電』啦。」
「沒問題,你知道的!你還真有運氣!比爾·霍恩,哦,你不會認識他的,他每周一次從哈姆林去拉斯維加斯的時候,路上都得特地往這兒繞一下。我把我的配給票兒給他,他就給我帶肉回來。嘿!比爾今天早晨從這兒路過,給我帶了些牛排,這可是自從我在老家不再賣肉以來見過的最棒的肉啦。來點兒前腰片兒,或者再加兩個雞蛋,怎麼樣?還有燉好的土豆兒,我可以按鄉村風味兒炸一下,我還烤了一鍋梨餡兒餅哪……」他跑下去了,顯然是絞盡腦汁琢磨著再添點兒什麼花樣兒。
埃勒里咽咽口水。
「噢,對啦,」他說,「能先來點兒咖啡嗎?」又補上一句,「跟我一起吃好嗎?」
「好吧,我的天!」奧托·施米特答道,「我很願意……!」
咖啡很新鮮,而且很濃;牛排在平底鍋里慢火烤著。埃勒里發現,此刻,沉醉在重又享用到文明世界的美食的愉快中,他的目的感正漸漸溜走。上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奎南沒有時間的感覺,而在「世界盡頭百貨店」這兒,對時間的意識也清晰不了多少。費了一番努力,他才把閒蕩的心收回到此行要辦的事情上來。
「上星期天那老頭兒給你的那塊銀幣是怎麼回事兒,你能跟我說說嗎,施米特先生?」
奧托·施米特愣住了,一塊炸得鬆脆焦黃的土豆正要往嘴裡送,鬍子上還掛著一點雞蛋渣,眼睛直直地瞪著,然後又眨了眨,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接著,還是把那塊土豆送進了嘴裡,他慢吞吞地嚼著。
「這麼說,你碰到那兩個隱士了。好吧,他們是有點兒古怪,不過,自己活也讓人活,這是我的座右銘。他們沒有打擾任何人,那麼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打擾他們——」
「施米特先生,」埃勒里溫和地說,「奧托,沒人想打擾他們,或打擾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看到他給你的那種銀幣的事。」
肥胖的小個子店主馬上鄭重其事地辯解說,對於銀幣可沒有什麼法律上的限制。至於金幣麼,如今情況是有些不同了,他說。在一九三五年——哦,不,一九三四年的時候——在這片你曾經迷路的地方,時間過得真慢哪——那會兒有個傢伙,他坐著帶橡膠布簾兒的遊覽車,來這兒收購過金幣——「奧托。」
「——據說他叫哈格邁耶,曾經跟著『黑傑克潘興』【注】去墨西哥征討潘科·維拉【注】。後來他在拉雷多開了自己的買賣,不過,趕上大蕭條,他的生意垮了——」
「奧托……」
「——他拿退休金作抵押借了點兒錢,想跑到各地去收購老金幣。他給我看過他的執照——做金幣必須得有執照——」
「奧托!」
店主不再說了,一副心虛的表情。
「奧托,誰也沒指控你違法呀。喂,你看看這些。」
埃勒里拿出皮夾子。一張接一張的警察名片掏了出來,奧托·施米特的兩眼隨之也越張越大。當看到「華盛頓」的字母縮寫時,更大得不能再大了。
「哎——呀!你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啊。」他身子從桌上探過來,兩眼放著光,「這關係到為贏得戰爭做貢獻吧?」
埃勒里把這句問話改動了一下:「我會為戰爭做貢獻嗎?」隨即真誠地答道,「是的,我會的。」
奧托的身子靠了回去,毫無疑問,他生出了敬畏之情。他決斷似地說了聲「好吧!」又接著嘟嚷一句「那麼,好吧」,便站起來朝他的保險箱走過去——跟他一樣矮墩墩的一個保險箱,箱門上還留存著沒有完全褪盡顏色的美國國旗和模模糊糊的紅白藍黃色的鷹徽。他拿著一本破舊的賬簿回到桌旁。
「你得理解當時我接這兒的時候那種狀況,」他帶著不誠實的保留說道,「我不知道這個老隱士跟以前這兒的主人之間做了多久的買賣,但他們不是現金交易,不是,先生。那隱士時而會駕著大車過來一趟,帶著他們的東西——獸皮啦,羊毛啦,亞麻籽油,蜂蜜和蜂蠟啦——就像這樣交易,而以前的店主就允許他們賒購。
「後來趕上了大蕭條。後來我來了,但大蕭條還沒過去呢,沒過多長時間我就明白了:我的供貨商們,我的批發商們,他們都不想再要那些土特產品了——無論如何,像這樣小批量的是不要了。要現金付款,他們說。信用賒購?『沒有信用賒購啦,』我這樣對那老隱士說,『以後再也不要東西啦。必須付現金。』『要什麼?』他問我。那麼,我就伸手到兜兒里,我只有那麼一塊銀幣,就掏出來給他看了。老人看了看那塊銀元,然後又看看我,好像我剛給他看的是淫穢照片似的。然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他再來的時候是一九三0年的十二月。這兒,這上寫著呢,看見啦?一九三0年十二月十二日。隱士。卡爾遜城一八七三年的銀元一塊。我那會兒對古幣知道得不多,現在也一樣,不過我估計那一塊銀幣肯定比一美元要值得多,當時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原本我正打算去趟洛杉磯呢,我就提出把這塊銀幣帶那兒去,看看能賣多少錢。他同意了,儘管我看得出來他當時心裡很矛盾。」
在洛杉磯市中心,奧托帶著那塊銀幣去找了各種各樣的商人,終於,他以在一九三0年的當時人家給出的最高價——九十美元——把銀幣賣了。當山里那老人再來「世界盡頭百貨店」時,他們說妥了:店主留下十八美元作為辛苦費,七十二美元記入老隱士的貸方,用來抵付他的賒購賬。
一年當中老人來店裡一兩次,奧托·施米特把每次的交易都在那個賬本上做了記錄。有時候那老隱士會帶一塊那種「CC一八七三」的銀元來,有時候則不帶,這要根據他賬上的情況而定。每次到手一塊銀幣,奧托就穩妥地收起來,等他下一次去洛杉磯的時候,他就在那兒轉悠一遭兒,價問多家,選一個最高的賣出銀幣,給自己留下百分之二十的佣金(讓埃勒里驚訝的是,這個數兒正在文學作品經紀人和藝術品商人的佣金額度之間),餘下的便記到那位隱士的賬上作抵付。
「十三年半了,一直像這樣,」小個子店主說,「那老頭兒好像有用不完的那種銀幣——我估摸著,他肯定是個老探礦的,因為太陽曬得太多了,那模樣兒有點兒怪,那個年輕的,大概是他的孫子吧。」
「從頭一次以來,他給了你多少塊那種『CC』銀元了?」
「算上上個星期天?哦,我得算算……」奧托算著,用沾濕的手指很快地翻著賬簿,把賬頁都弄皺了。埃勒里煩躁不安地等著。終於,那店主報出來了:「一共十九塊。」
埃勒里馬上想到,這個數兒有點兒不對勁。這讓他很傷腦筋,可又沒辦法塌實下來。他急切地問施米特老人每次來都買些什麼東西。
「哦,岩鹽,煤油,釘子之類的。從來不要糖果或葡萄,或什麼不實在的小玩意兒。還有種子?那我記不起來了。不過拿了好多的紙。一定是有很多要寫的東西。還有,喔,對啦!有一回他還買了一件家具呢。」
「家具!」
奧托·施米特點點頭:「那天發生的事情確實挺怪的——那本書,還有其他所有的事情。我還記得呢,格林先生——是布林吧——?」
「是奎因,」埃勒里說,「咱們別扯遠了,奧托。你說有一件家具和一本書。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店主查了查那賬本:「那是一九三九年八月八日——是戰爭在歐洲爆發的那一年。那隱士進了門……他自己?是的,奎因先生,就是他一個人。去年之前我從沒見過那個年輕的。哦,那老人給了一塊銀幣,拿著他買的東西,本來準備要走了。那本書放在櫃檯上,他發現了,他就突然發生了真是很奇怪的變化。你注意過他那雙眼睛吧?總是那樣……炯炯放光的。是啊,那一次可好,那眼光就像『七月四日』【注】放的焰火似的,整個兒燃燒起來啦。他進入了一種著了魔的狀態,就像,渾身顫抖,嘴裡還嘟嘟嚷嚷,好像什麼病發作了似的,還有——哦,還祈禱,可能是吧,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他平靜下來之後,就問我買那本書要多少錢,多少塊銀元。」
「那是一本什麼書?」埃勒里問道,他沒能控制住嗓音不顯出急切。
「哦,從歐洲給我寄來的一本什麼書,我有親戚在那邊兒。我倒是努力想讀來著,不過,我讀那本書覺得沒興趣,我就把它扔一邊兒了。後來我又看見它了,正要再讀讀試試呢,就在那時侯,那隱居者剛好進來了。」
「那本書的書名是什麼?」
「跟你說實話吧,奎因先生,我不記得了。總之,他說他要買那本書,我說不行——」
「你說不行?為什麼呢,既然你又對它沒興趣?」
「我不知道,」奧托·施米特說,「就是,好像不太好吧—我指的是,拿親戚送的禮物去賣這種事。可是他追著我非要買不可。我越說不行,他越說要買。老人當時真是太激動了——他說要拿出他所有的銀幣來買這本書。最後,我說他可以把這本書拿走了——作為我送他的禮物。他居然為我祝福了,你知道嗎?然後,他指著一個很舊的胡桃木瓷器櫥,我在裡面擺了一些小玩意兒什麼的,他說要買它。我賣給他了,要了他五塊銀元。」
「他沒說為什麼要那本書嗎?」
「沒有,他只是很仔細地把那書包好了,把東西都裝上大車,然後就走了。我猜想,一個人要不是腦子壓根兒就有毛病的話,也不會去當隱士了。那本書他根本就讀不懂,你知道嗎?後來我問過他,他自己承認的。可是,他還就非得要它不可。」
顯然,關於那本書的疑問,在這店裡是找不到答案了。至於那些銀幣,也是一樣。那銀幣的數兒……為什麼這一點攪得他如此不得安寧?
在這裡有智慈:凡有聰明的,可以算計獸的數目,因為這是人的數目,它的數目是六百六十六……真有意思,恰好在這時候,他竟然想起了約翰所寫的《啟示錄》【注】上的這一段。但是,當然,六百六十六這個數兒是太大了。他必須知道那個數兒——非知道不行。為此,他必須得回去數一數聖室里的那些銀幣。
那就趕緊吧!
埃勒里越是行近克魯希伯山,越是感到情緒低落。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去抽打那驢讓它飛蹄狂奔。沉重的沮喪籠罩著他:一種陰沉哀慘的優郁。辛苦而讓人疲憊的騎驢旅行,一時的心境和不適,讓他頗感陰鬱地想起了在好萊塢使他突然因而中斷工作的那種身心狀況,於是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地完全恢復了,甚至對是否真地恢復過都感到未可知了。
仰頭望去,他驚訝地發現,儘管還不到日落時分,天空卻突然暗了下來。
是一場暴風雨要來了嗎?也許是降低的氣壓讓他感到鬱悶吧。
當他到了克魯希伯山頂的時候,天色幾乎全黑了,山谷沉入了幽暗的深淵。他什麼都看不清了,連耳朵也像是受了影響,山谷平日那些聲響都聽不見了。他騎著驢緩緩走下山的內坡,眼睛雖睜著,卻什麼也沒看,而當他抬起頭來看的時候,差不多已經走到神聖大會堂跟前,眼前的情景讓他目瞪口呆。
會堂前面人頭攢動,肯定幾乎全山谷的人都聚在這兒了。
一切都寂然無聲。
恍若黃夜深更。
昏黑的幽暗泛著綠色,而透過這不自然的光影,那盞油燈鬼氣瀰漫的黃光又從聖堂那敞開的門口散溢出來,呈現出地獄般的景象。這群不知所措的奎南人,仿佛被某種令人震驚的強大力量和某種他們在其中徒然摸索卻無法理解的巨大恐怖所震懾,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
埃勒里的心先是突然脹大,既而又收緊,猶如被一隻大手攥住了。老師!那老人感覺到日漸臨近的,難道是他自己的死嗎?
埃勒里趕緊跨下驢背,從人群中跑過去,進了大堂。確實,老師在那兒——但沒死,只是看上去像死了,也是他這麼大年紀的一生當中頭一次像這樣。他的腳下躺著一個人。
斯托里凱。
那保管員死了。但從本質上說,他並非由於心臟或大腦受到直接打擊而斃命,而是那曬得嘿嘿的前額受到了重創:骨頭破碎了,鮮血噴湧出來,因此頭上和臉上滿是濃稠而鮮紅的血跡,仿佛被潑了一桶顏料。頭、脖子和肩膀都浸泡在血泊中,還閃閃地發著光。
埃勒里還遲鈍地查找著死因呢,而致死的東西就在那兒,在這神聖大會堂的地板上,離保管員的屍體很近的地方,是一件工具,是他本來——不管怎麼樣——指望要找的東西:一把很重的錘子,上面也濺有血跡。
那麼,那場「大動盪」終於降臨到奎南山谷了。再也用不著去揣測它將以何種形式恐怖地顯現了。
這種形式的亂子,對埃勒里來說是命中注定的,他的頭腦清醒了,他立即行動起來。
保管員腦後還有一處傷,不過,埃勒里正摸著傷處的經驗豐富的手指告訴他,這處傷本身並不是那致命的一擊。要了斯托里凱命的是前額上挨的那沉重的一錘。他撥開那些捲曲的頭髮,在髮捲中,他發現了——一個,又一個,還有一個——小小的碎屑,像是抹牆的石膏灰泥。
埃勒里皺起了眉頭。他沒在奎南什麼地方見過石膏灰泥呀。把那些小碎渣兒再檢查一遍,這回他用了他的放大鏡。
是粘土——干硬的粘土碎塊兒。
他輕輕扳開死者握成拳的手。保管員死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紐扣,紐扣是金屬的,上面還帶著扯斷的線,並且扣面上還有一個粗糙而奇怪的符號。
埃勒里沒有停下來對此細加琢磨。他把那扣子丟進了從工具袋裡抽出來的一個玻璃紙口袋裡,而那皮質工具袋,是他差了一個人去他行李中取下來的。
死者的左腕上帶著埃勒里的那塊手錶。他托起那手腕,那條胳膊郎當晃動著。埃勒里抬起頭來「他是多麼喜歡這塊表啊——」
埃勒里不勝驚訝地看到,站在他眼前的老師,筆直地挺起了身板兒,那老邁而微駝的肩背也一下子了無去向了。他開口講話的時候,聲音又變得渾厚而強有力了。
「我們不能說」——他指著那塊在幽暗的金色光線中閃爍著金光的手錶——「埃爾羅伊,我們不能說,也許他從沒見過這東西還更好些。」
不過眼下可不是猜謎的時候,埃勒里又把注意力收回到那塊表上。錶蒙子粉碎了,錶盤也深凹了進去。破損得這麼厲害,不會僅僅是摔的。不是,斯托里凱是抬起左手要擋開錘子的打擊,而且他也做到了,手錶接住了那一擊。但是,他沒能擋住下一擊,然後便搖搖晃晃著,扭打著,亂抓著,抓住了一枚扣子,倒下去死了。
錶針停在了四點二十分。
現在的時間(他查對過了)是四點五十八分。埃勒里到這兒差不多有三分鐘了。
他有條不紊地檢查了死者的衣服。在一個內兜里,他發現了已經完全忘記的一件東西——粗糙複製的一把聖室鑰匙。
這麼說,那個夜賊就是斯托里凱。要麼……是嗎?
埃勒里嘆了口氣。即使在伊甸園裡,還是有這種事啊。
他直起身,指了指那把錘子。那老人的臉上此時已顯得很平靜了,儘管那雙眼睛——先知的眼睛——比埃勒里以往看見它們的時候都更顯得哀慘。不過,看到埃勒里的手勢,那雙眼睛亮了起來。
「是這樣的,」老師開始講了,「至高會的桌子這邊的一根桌腿鬆了,我想叫繼承人在他完成了學習和抄寫之後修一修它。我想這事情沒有那麼重要,不必讓木鐵匠操心了,可是我自己又沒時間做。
「所以我就從我的工具箱裡拿出了這把錘子,放在這桌子的正中間,好提醒我叫繼承人修桌腿。」
埃勒里用他的一條大手帕把那錘子仔細地包起來。就在這時候,繼承人從那仍然開著的門(門外那群人也仍然還都站在那兒)跑了進來,一邊叫著:「我到處都找遍啦,老師——」
「他在這兒了,」老師說,指指埃勒里。
那年輕人一面吁吁地喘著氣,一面就看見了地上的屍體。他顫抖著發出一聲短促的叫喊。
「你可以回你房間去了,」老人和藹地說。
「哦,請等一下,」埃勒里把繼承人叫住了,「你先去抄寫室給我拿十五張紙片來好嗎?」
即便在伊甸園裡,也得做同樣的事情。
一陣輕輕的微風從外面吹進門來,埃勒里不由得想起了那最初的、當時不知其由來卻暗示了奎南之存在的淡淡跡象,那種艾篙燃燒的氣息。這一陣微風也吹得屋子裡那盞孤燈搖晃起來,就跟剛剛在早上的時候聖室里那盞燈一樣地搖晃著。而那些陰影在死亡的氣氛中顯得無比巨大。
他對老師說道:「請召集至高會和監督人。我必須請他們做些事情。」
說話的功夫就召集完畢了,因為他點到的那些人就在門外的人群里。他們都進來了,坐到了各自慣常的位子上,甚至那位年紀很大的奴隸也一樣,他看上去像抱病在身,是由別人扶著進來的。隨後,埃勒里做了個手勢,大門被關上了。他似乎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嘆息聲(或呻吟聲?),不過,也可能是想像吧。
那種他已經非常熟悉的,會致人於麻木和遲鈍的疲乏感,這會兒又一陣陣強烈地朝他襲來。他頗費了一番掙扎才將其擺脫。
在至高會這張會議桌上,自從審訊織工貝爾亞之後,這還是頭一次處理與犯罪有關的事情,而那一次只不過是幾匹布和從上面偷偷剪下來的幾塊布頭而已。埃勒里撂下了他那皮質工具袋,那裡面裝著他做別的活兒要用的東西——全套指紋工具,彈簧捲尺,羅盤,手電筒,剪子,鑷子,小罐子,膠皮手套,塑料帶,玻璃紙口袋,筆記本,鋼筆,記號筆,標籤條,一把點三八口徑的「替威」,一盒空彈殼。
以往有幾次他不得不動用了這袋子裡的所有東西,不過這一回,他只從裡面拿出了指紋工具和記號筆。
「是什麼,埃爾羅伊,」老師問道,但並非對那些奇怪的家什望而生畏,儘管袋子裡的大多數東西,對他跟對那些帶著畏縮表情的至高會成員一樣,顯得神秘而不可思議,「你想要我們做什麼?」
「老師,」埃勒里語氣平和地答道,「我要把你們(包括在場所有人)的指尖特徵記在這些紙片上。這事情很簡單,也沒有任何痛苦。你們每個人都不要在任何別的紙上,而只要在我發到你們面前的那一張紙上按一下——清楚了嗎?」
「事情是清楚了,埃爾羅伊,意思卻不太清楚,」老人說道,「不過,就照你說的做吧。我注意到,你剛才要了十五張紙,儘管——除你之外——找們只有十四個人。你是要把那位已經熄滅的人的指尖特徵也記下來嗎?」
倏忽之間,為老人的機敏而感到的驚訝使埃勒里的頭腦恢復了清醒:「斯托里凱的?是的,老師。我要首先把他的記下來。」
他的確這樣做了,在他們驚懼的目光的注視下,伴隨著他們越來越快的呼吸聲。而當他站起身來,手裡拿著工具面對著他們的時候,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完全停止了呼吸。不過,他們可敬的領袖察知了他們的恐懼,走上前來,氣定神閒地說道:「在活著的人當中,埃爾羅伊,我先來吧。」隨即伸出了他那。肌肉緊繃的黝黑的雙手。
於是,埃勒里印下了老師的指紋,然後是繼承人的,監督人的以及至高會還活著的十一位成員的指紋。在每張紙的指紋下面,他用筆記下了留指印的這位公職人員的職務名。
「那麼現在呢,奎南?」
「現在我們倆可以單獨待著了,老師。」
「你還要那位止息的人留下來嗎?」
「不,現在可以把他搬走啦。」
老師點了點頭。「至高會的人和監督人,」他對他的人民的官員們說道,「現在你們離開聖堂吧,把那止息的人帶走,準備送往寧靜之地。告訴人們,讓他們回家吧,或者去做他們的事吧;只要我們還活著,就必須繼續承擔生命的責任。繼承人,你可以回到你的房間去了。讚美世界,在哀痛中,一如在歡樂中。」他抬起手做了個姿勢,既是祝福又是打發。
幾個人過去恭敬地搬起保管員的屍體,另外有人攙著那奴隸,其餘的人則三三兩兩默默地往外走去。這時埃勒里想道:自己現在也已經犯法了……因為,不管這山谷是在哪個州——他一直沒想起問問奧托·施米特!——這地方總有個執法機構的,至少也會有一位縣行政司法長官,這裡發生了一樁謀殺案,應該向他察報才是啊。但都到這會兒了,眼瞧著幾個奎南人把謀殺受害人的屍體搬走準備下葬了,他卻還沒有想起這件該做的事。
是啊,他也不會那樣做。要是讓奎南向眼下這樣一個世界敞開大門,那該是犯了一樁怎麼樣更其巨大的罪惡呀!
當至高會最後一個人也走出去了,大門又關上了,埃勒里說:「老師,咱們頭一次相遇的時候,你告訴我說,我的到來是預言裡說過的,說我要在即將降臨到你們頭上的大動盪里做你們的領路人。」
老人認可地深深點下頭,再抬起頭來,面龐的一部分又隱人了兜帽中。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今天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還必須告訴我,所有事情發生的你所知道的準確時間。」
那蒼老的眼帘垂下來,僅留下一道窄縫兒,而裡面那雙眼睛便張大著去穿越時間了。
「好吧,」先知說道,「中午我從地里回來,用中午飯的時間冥想,我已經不吃中午飯了。我知道那時是中午,因為看影子就知道,而那時沒有影子。一點鐘我去了學校。我感覺那時是一點鐘——畢竟過了這麼多年,我的身體本身都已經變成一個鍾了。我給孩子們上了一個鐘頭的課。學校里擺著一座鐘,那鍾指到兩點的時候(看鐘之前我就知道是那個時間了)我就往回走,回到神聖大會堂來了。
「我本來應該看到繼承人正在學習的。可是沒有,他在大門口轉悠著,正希望能見到某個路過的年輕女子呢,我可以肯定是這樣。情慾是自然的,甚至是神聖的,但應該有它的時間和地點,而當時的時間地點都不合適。因此,我就讓他回到抄寫室去了,為了免除誘惑,我把他鎖在了裡面,把鑰匙帶走了。後來,有人捎信過來,說奴隸病了,他想見我——」
「關於奴隸的事,待會兒再說,」埃勒里語氣嚴肅地說,「我想先去再看看那間抄寫室。你跟我一塊兒過去好嗎,老師?」
繼承人這會兒不在抄寫室,顯然他已經回到隔壁他的寢室去了。當初那一次走進這位抄寫員的這間小工作室時,埃勒里沒有觀察室內細節的狀態。現在他看到,這間屋子裡有兩張小寫字檯,兩條小板凳,架子上塞滿了捲軸書和裝著捲軸書的罐子,一堆堆的紙,一軸軸的線,一捆捆的鵝毛筆和葦杆筆,一罐罐的墨水,還有其他職業文書所用的東西。
每個寫字檯旁邊沒有都立著一個很高的分枝燭台,上面插著深棕色的蜂蠟做的蠟燭。
兩面朝向室外的牆上,有高而窄的窗戶,其形狀和大小跟在老師房間見到的窗子一樣——窄得連個小孩兒都穿不過。看來,一旦被鎖在屋裡,繼承人就不得不要麼等老師回來開門,要麼把門撞開才能出去。看看那門,倒是沒有被衝撞過的跡象。
埃勒里和老人從抄寫室出來了,跟他們進去和在裡面的時候一樣,兩人一直沉默不語。
「你接著講,好嗎,老師?」埃勒里問。
老人便繼續講述了。他又回到了教室,在那兒履行他的職責,直到三點種,然後回到神聖大會堂。這時他記起了剛才有人捎來的說奴隸病了的口信。走之前,他又想到那個鬆了的桌腿,便把那錘子放到桌面上——正中間——用以提醒自己回頭讓繼承人修理一下。然後這位先知往奴隸家去了。
在還不到奴隸家的一個地方,立著一座日晷。從那兒經過的時候,老師估計那時是三點十五分。
「我跟他待了一個鐘頭。本來我應該再多待一會兒的,我們在一起,彼此都變得年輕了。而我回來了」——他顯得極度審慎地說著—「然後我就回來了,那會兒馬上就要到四點一刻了。我……就回來了……」
老人想說什麼呢?
「四點二十分,」埃勒里語調平緩地說道,「斯托里凱死了。」
老師頗費了一番努力:「是啊,保管員是……死了。他躺在那兒,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在這會堂的地上,在他自己流出的血里。」
「這對你是很難,」埃勒里低聲說道,「不過你還得接著說,老師。」
「我打開抄寫室的門,把繼承人放出來,叫他立刻去找你,說不定你已經旅行回來了。因為它終於到來了——那場大動盪,已經降臨到奎南部落的頭上,而我知道,現在需要他,那位名叫埃爾羅伊,也叫奎南的人。因為一切都應了書上所寫過的。」
埃勒里嘆息著。神學,預言書,預言——在這些東西裡面是找不到斯托里凱被謀殺的謎底的……那個斯托里凱,對那塊手錶閃爍的金光是那樣地迷醉,那是他平生頭一次見到的手錶,告訴他可以戴上那塊表的時候,他是那麼高興,像個孩子似的。在生命餘下的時日裡,他一直戴著它……「你問過繼承人嗎,他被鎖在抄寫室里的時候,有沒有碰巧聽到了什麼——不正常的響動,或說話聲什麼的?」
那兩簇眉毛之間的皺刻顯得更深了。「沒有,奎南。我們去問問他吧。」
而繼承人,那張下端圍繞著少年稚氣的鬍鬚的天使般的臉依然慘白著,只是一個勁兒地喘息:「什麼也沒聽見,沒有什麼!」
埃勒里又嘆息了一聲,他讓老師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不過他先已經拿到了聖室的鑰匙。
他握住了門把手,跟上次一樣有些猶豫,還是那種感覺,怕自己一旦走進這間禁室,便會有所褻瀆。不過現在沒有退路了。他把鑰匙插進鎖里,卻驚訝地發現,那門根本沒鎖。埃勒里迅速閃身進去,將身後的門關上。
那盞長明燈懸吊在一根很舊的銅鏈上。那銅鏈則穿過埋固在天花板正中的一個金屬圈,然後跨向固定在一面牆上的一個鉤子,而鉤子穿過一個鏈環,從而將鏈子固定住了。從鉤子往下還懸垂著足有幾英尺長的富餘的鏈子。埃勒里點了點頭,這是個雖然原始卻很實用的裝置,因為,給燈灌油的時候,從牆上那個鉤子上摘下鏈子把燈放低,總比不得不爬上梯子要容易。
他把鏈子從鉤子上摘下來,放出一段,讓燈剛剛垂過了他頭頂的高度。燈本身照在地上的圓形陰影放大了,而屋裡其他地方卻更明亮了。埃勒里把鏈子掛到鉤子上固定住,然後身子趴到了地上。
他在地上一寸一寸地仔細搜索著,將移動著的奇形怪狀的影子投在了牆上。
最先在那個櫥櫃下面有所發現了——外表面泛著紫色的一粒陶土碎塊。
他站起身來,敏銳地四下看了看。右邊那隻放在木托架上的盛捲軸的大罐子看上去像是沒放穩,有點傾斜,好像是被匆匆忙忙擺上去的。然而他很清楚地記得,早上他檢查聖室的時候,那大罐子還放得好好的。
他又轉而查看櫥櫃。柜子前臉兒的玻璃沒打破,但是,在胡桃木櫃框的一角上,跟底層擱板同高處,他發現有一塊隱約可見的反著光的斑點……一塊污漬,顏色稍暗,粘乎乎的……他摸了摸,還沾到手指上一些。血!早上沒有的血。
那麼錢幣呢?
那兩摞銀元,早上他走的時候,碼得整整齊齊,現在可不然了。兩摞都有點傾斜,其中一揮,壓花的銀幣邊緣都鼓凸了出來。
站在櫥櫃前面,在閃爍不定的燈光中,埃勒里重新構想著下午所發生的事件。有一點很清楚,是斯托里凱偷偷複製了聖室門的鑰匙——是斯托里凱,當老師去看望生病的老奴隸,而繼承人被鎖在抄寫室里的時候,再次犯了未經允許而進人神聖大會堂的罪;是斯托里凱犯了那樁更嚴重得多的罪行,那就是,為了偷竊公社的銀幣財寶而進入了這間禁室。
違禁的進入,褻瀆神聖,偷竊之心——誰會想到那單純的保管員能幹出這樣的事情?
而正當這個貪婪的人貓在聖室里,也許是這樣吧,而且正把邪惡的雙手伸向那些銀幣的時候,他遭到了來自身後的攻擊。某個人衝進了聖室,抓起右邊那個裝祈禱書的罐子,高高舉起,朝保管員的後腦勺兒砸了下來。那罐子肯定碎了,或者,至少是有地方破了——疏忽當中留下了證據,就是櫥櫃下面的碎塊兒和死者頭髮裡面的粘土渣。但這並不是致命的一擊。保管員倒下了,失去了知覺或者暈了,摔倒的時候,他的頭撞到櫥櫃角上,在那兒留下了血跡。
而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這最最神聖的地方,在訓誡和平與兄弟之愛的那些捲軸書跟前,就像在聖壇角杯旁死去的約押【注】,以色列國王大衛的舅父和元帥,曾殺死叛亂的王子押沙龍,後被取得王位的王子所羅門依大衛王遺命所殺。——譯註)和倒在大教堂里的貝克特【注】。
那個襲擊者一定是轉身就跑,而保管員立刻又恢復了清醒,便跑去追那個他的罪行的見證人,並且在會議廳里追上了。他倆一定在那兒進行了搏鬥(只是氣喘吁吁而不聲不響的搏鬥,否則被鎖在房間裡的繼承人就應該聽見聲音了)。斯托里凱肯定想殺死那個在聖室里攻擊他的人,以保守他犯罪的秘密——因為按照奎南的法律,偷竊是死罪——而那個見證人,被逼到至高會的桌子邊上走投無路了,他便不得不為生命而抗爭。那把錘子就在桌上老師放的地方,見證人抓起了錘子,朝保管員砸去,至少砸了兩錘:一錘砸到擋來的手腕上,砸碎了錶蒙子,砸凹了錶盤,使表的機械裝置停止了運動;第二錘,也是致命的一錘,砸到了前額上。
那個目擊了斯托里凱犯罪的人,同時也是奎南歷史上第一個殺人兇犯,是誰呢?
埃勒里又感覺到了那件整個一天讓他坐立難安的事情,一件跟銀幣有關的事。是什麼事情來著?
銀幣的數兒—對啦!在講述這群移民遷徙的過程時,老師說到過,他父親曾為這個山谷賣得了總共五十塊銀元;記史人也用他的檔案證實了這件事。五十塊,而根據施米特賬本上的記錄,老師已經在「世界盡頭百貨店」花去了十九塊。
還剩三十一塊。
埃勒里盯著櫥櫃中那兩柱銀幣。兩柱一般高。這說明兩柱的銀元數兒是一樣的——說明,不管這些銀幣總數是多少,它肯定是個雙數……沒錯兒!不可能有三十一塊!
這就是他去了施米特的百貨店之後一直在心裡犯嘀咕的那件事。三十一這個數兒,擾亂了這間禁室中所有事物形成的完美對稱,也啟動了埃勒裡頭腦中的某台噼啪作響的閾下計算機。
既然應該因一塊銀元的厚度之差而使一柱高於另一柱,可實際上兩柱的銀幣數卻又相等,這怎麼解釋呢?是丟了一塊嗎?
過了一會兒,埃勒里想起來了:不是丟了,是在織工貝爾亞那件事上用掉了,當時老師沒有判那偷布者死刑,而是判他被放逐。那人帶著兩天的食物和水,還有一塊銀元,被趕進了沙漠。
三十一減一,等於一個雙數,也對兩柱同高給出了解釋。
然後,埃勒里伸手到櫥里拿了一摞,把那「一八七三年卡爾遜城」的銀幣數了一遍,是十五塊;把這一摞整齊地放回原處,再拿出另一摞,數了數,也是十五塊。
他剛把第二摞拿回到第一摞旁邊仔細碼好,耳中忽然響起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他不由得扶住櫥子以支撐自己。
保管員為了三十塊銀幣背叛了老師,背叛了他的信仰和他奎南的兄弟們【注】。
那一陣兒過去之後,埃勒里漸漸恢復了,便看見了剛好落在他低垂的視線中、在這聖櫥底層攤著的那本書。它還在那兒,還在原來的地方,還是打開著,顯然從早上到現在沒人動過。
他的目力猶如踏足沙中一般搖擺不穩。起初,翻開的書頁上那一行行的黑體字總是飄忽游移著,如同折磨人的虛幻舞蹈。而後,它們又僵硬地定住不動了,書頁上寫的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真是莫名其妙。
這是個夢中之夢,渾然沉溺於邪惡的黑暗裡,甚至把他手的這個動作也給籠罩在其中了——這是個並非出自本願的夢魔般的動作——他的手伸進了櫥子,把那打開的書左邊的一半托起來翻過去,以便能夠看看書的封面和書脊。
他看見了。
而他像個傻子似地直呆呆所看到的東西,刺激得他清醒了一陣。
他的心靈拒斥那東西。不能接受!心在高喊著。除非只是個夢。即使是夢也不行。
但那不是夢,是真實存在的。
太不像話了。
過了好長時間,埃勒里才緩過一點兒來,能把手抽回來了。接著,他又盯著看自己那隻手,一直像這樣盯著,又不知過了多久。
這就是那本聖書,老師叫它《姆卡書》。
是的,封面上赫然印著的,正是書名那幾個字母,當老人發現了躺在施米特櫃檯上的這本書時,封面上這幾個字母曾讓老人如此激動……以至於為得到這本書,那位老師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是他珍藏的所有銀幣。
這就是奎南那本「丟過的」書,老人這樣稱它。
埃勒里記不起自己是如何離開聖室,如何鎖上門,又如何穿過會議廳,也記不起如何聽見自己搖搖晃晃、忽深忽淺的腳步聲了。
他只記得自己站在露天裡,大口大口地拚命吞吸著空氣,仿佛怎麼也吸不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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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英語中,「magnify」(「放大」)與「aignify」(「有關係」)相近,老太太正好把它們搞混而用顛倒了。)
【注】本·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美國政治家、科學家,18世紀名列華盛頓後的最著名人物。
【注】「S」是「San Franciaco Mint」「舊金山造幣廠」的首字母。
【注】「CC」是「Carson City」「卡爾遜城」的首字母縮寫。
【注】指聖室。
【注】The Book of Mk『n:「Mk』n」姑譯為「姆肯」,與先前老師所稱「Mk『h」「姆卡」不同。
【注】潘興John J. Pershing,1860——1948,第一次世界大戰指揮美國遠征軍的美國將軍。
【注】潘科·維拉Pancho Villa,1878——1923,墨西哥革命領袖、游擊隊領導人。1916年曾殺死美國人,並襲擊美國新墨西哥州的哥倫布城,為此,美國總統威爾遜派潘興將軍率兵前往鎮壓。
【注】美國獨立紀念日。
【注】即《聖經·新約》中的《啟示錄》。
【注】約押Joab,約公元前1000年前後【注】貝克特(Thomas Becket,1118——1170),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的樞密大臣,後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因反對亨利而被殺死在教堂。
【注】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猶大,也是為了三十枚銀幣而出賣了耶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