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第八天 · 第五章 星期四 四月六日

埃勒里·奎因 《然後在第八天》
整個夜裡,那些女巫一直糾纏著他,跟他擠眉弄眼,不知所云地叨叨不休,蹲伏在他的胸口上,還對他想喘口氣的請求加以譏笑嘲弄。他知道那是夢,只要睜開眼睛就沒事了。但這太難了,就是睜不開。他呻吟著,咕噥亂語著,嗚咽著,於是,他終於在一陣嗚咽中醒了。 他感到渾身發冷,手腳麻木,酸懶疲憊;又繼續睡去,那些鬼魅也依然不停地出沒著。他嘰里咕嚕地嘟囔著,摸索著抓過毯子,絕望地猛然一摔,翻過身去……那些女巫都扎堆兒聚在牆角里,正竊竊低語呢。他努力想聽見她們說些什麼,並透過黑暗使勁兒朝那邊看過去。這會兒他才發現自己弄錯了——他們根本不是女巫,是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長袍把他給騙了;他們是至高會的成員們,正聚在一塊兒不安地交談著,一邊心懷疑慮地看著各自手裡拿著的那張小紙片。 「把那些東西給我!」埃勒里大聲喊叫著,「你們把指紋搞亂啦!」 ——他閉上了眼睛,而這時他才知道,剛才他的眼睛一直是睜著的,而且他剛剛大聲叫喊來著。他又睜開了眼睛。他站在窗前,使勁咬著牙。外面的天空已現出黎明的微光。他不住地顫抖著,渾身上下到處都感到酸痛。他記起了昨天發生過的和今天必將發生的事情。 痛苦最解人意…… 他穿好衣服,拿著裝有洗漱用具的小袋子,去公社廚房的後面,用熱水洗漱了,颳了鬍子,然後蹣跚著走進了食堂。頭班的人們在吃早飯,有幾個人低聲說著話,而大多數都默然不語。埃勒里一進來,所有的說話聲都停止了。 有些人羞怯地看著他;還有些顯得很害怕——對這個陌生人和這件陌生的罪行;他們肯定與這件事毫無牽連嗎,只是一樣感到害怕而已?其他一些人則帶著充滿祟敬的神情望著他:老師不是說過這位「客人」的到來是有預言的嗎? 還有另一些人,他們臉上始終顯出既接受又尊敬的表情。 但沒有一個人敢於跟他講話。 埃勒里把端給他的東西都吃了喝了,大體上只感覺到那些東西既熱又實在。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洗漱用具袋放下,便開始考慮行動計劃了。 他還在筆記本上寫了一陣。 然後,他收好了筆記本,便出門去做必須要做的事了。 埃勒里從來都著迷於看到那些偉大而著名的人物穿越漂移不定的時空界面而轉世再生,而且簡直想不起自己曾經有過對此不那麼迷醉的時期。回憶起來,在他少年的時候,那些古羅馬的雕塑就復活了。教他們公民學的那位託庇阿斯先生,說不定本來是大西庇阿【注】的孿生兄弟呢。街上那個天主教堂的奧圖爾神父,興許是頭天晚上剛從那穿著長袍的尼摞【注】脫變而來的哩。而巡警伊薩多·羅森,奎因瞥官巡邏時的那位搭檔,就是朱利烏斯·凱撒【注】死去的敲鐘人吧。 事情就像這樣周而復始地輪迴著,或者,只是埃勒里以這種輪迴的想像感受著:維多利亞女王會賣給他一張電影票;在公共汽車上,惠斯勒的「母親」【注】就坐在他對面;貝多芬把要洗的衣服送到了洗衣房;在吧檯上,伊凡雷帝斜過身子來問道:「會怎麼樣呢?」;在格林威治村【注】的便道上,羅伯特·E.·李【注】索價一美元要為他畫張像。 現在,那循環往復的輪子顯然又轉動起來了。剛才吃早飯的時候,溫斯頓·丘吉爾端來一碗麥片粥放在了他面前。後來瑪麗·特雷斯勒【注】又撤走了空碗。而此刻,蕭伯納就在眼前,鬍鬚上還掛著粘土,正給他講解著怎麼做陶器呢。看著那些制坯的輪子和燒陶的火窯,再看著這位《華倫夫人的職業》【注】的作者將一把鹽撒進一座窯中,給那些正在裡面燒著的陶器簡單地上釉,埃勒里的感受真是奇特得無以復加了。 埃勒里從兜里掏出在聖室里找到的那塊碎陶片:「這種紫色的釉,你不是用鹽上的吧,對嗎?」 「哦,不是,」說話的不是蕭伯納,而是陶工,「那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工序。我是說,要做那種祈禱書罐子的話。」 「這麼說,這一塊兒是一隻祈禱書罐子上的啦?」 陶工點了點頭。剛才講他的工作的時候,他的笑,使他蓄著鬍鬚的臉上頗顯神采,而現在,那笑容無影無蹤了。 「昨天,一個祈禱書陶罐打破了。祈禱書陶罐都是神聖的,因為它們裡面要裝『世界』的東西,而且它們都要放在聖室,就是神聖大會堂那間禁室里。上次那一隻是在地震那天打破的。這種罐子從來沒有超過四隻——有兩隻放聖室里,富餘的兩隻用羊毛和稻草包好保存起來。這種陶罐很不容易做的,也不經常……昨天打破了一隻。在別人看來,沒有發生地震,也許吧。不過對我來說,當我聽到了也看到了,就是地震了,而且到現在都沒停呢。」 窯里散出的熱氣讓陶工這間作坊悶得要命。為什麼一定要做出像是頭一次碰到謀殺事件的感覺呢? 「那麼,聖室里那隻打破的罐子給換掉了,是嗎?」 「是的。」不遠處有個什麼人忽然唱起歌來,可沒唱幾聲就一下子又不唱了,好像突然要提醒什麼,或者突然想起了什麼,「老師來跟我要了一隻新的。」 「他告訴你為什麼了嗎?」 那兩簇白眉毛往一塊兒擰著,聲音也更低沉了:「他對我說,那場大動盪來了。我還覺得奇怪呢,因為我沒看到什麼跡象啊。他要再拿一隻祈禱書罐子。這樣我就明白了,要換的那隻罐子打碎了,肯定這就是預兆。沒過多一會兒,很多人從外面跑過去,還一邊大聲嚷嚷著,那時侯我就聽說保管員斯托里凱自己被打破了。難道每個人,」他嘆了口氣,「不都是世界的一隻罐子嗎?」 「是什麼時候老師來跟你要那隻禁室里要換的罐子的?」埃勒里想方設法問著。 「昨天。下午的時候。」 跟這兒所有人一樣,陶工對時間也沒有準確的感覺。不過這作坊里是有一座鐘的,一座帶鐘擺和鍾錘的老式木鐘(陶工說,那是用來計算燒窯時間的),而且還有他對老師徵用陶罐的記錄。根據那儘可能準確的記錄,老師來這兒的時間是四點三十分。 謀殺發生之後十分鐘。 當埃勒里轉身要走的時候,陶工說:「本來我就知道,告訴我們的那場大動盪,會在我有生之年降臨的,假如我能活夠我的歲數的話。」 埃勒里站住了,有些吃驚:「你怎麼會知道呢,陶工?」 那人抬起手來,那裹著泥漿——粘土和水和成的他幹活用的材料——的手向天上指著。 「就是那些在天上飛的機器呀,」他說,「這三年來,它們來來往往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肯定這就是已經降臨到奎南的這場大動盪的預兆吧?」 「這是己經降臨到世界的這場大動盪的預兆。」埃勒里說。 陶工的大鬍子垂伏在他的胸前:「讚美世界,」他喃喃道,「在動亂的日子裡,一如在和平的日子裡。」 正在前面等著他的,是他從很小的時候以後就沒再聞過的那種馬蹄烤焦的惡臭,同時還有近來熟悉的那股新木屑的氣味。尤利塞斯·S.·格蘭特【注】剛給一頭灰色的肥母驢上完蹄鐵。 「讚美世界,」這位格蘭特將軍說道,「我就是木鐵匠。」他拍拍母驢的屁股,那母驢一溜小跑而去。牛認其欄,驢識其棚…… 埃勒里也還以致意,隨後的一會兒,兩人誰都沒說話。那個徒弟合上手用吹風器,怯生生走開干別的活兒去了。火上的燃料層漸漸暗下來,由橘紅而灰白。這位再生的格蘭特拾起一根木頭——是大車的轅杆或車前橫木吧,埃勒里猜想著—然後小心地把上面一片金屬往下撬著。 「我手上雖然忙著,」那人說,「耳朵並不忙啊。」 「你做鑰匙嗎?」 木鐵匠停下來想了想,然後一邊低下頭去接著幹活,一邊說道:「有人需要我就做。不過很少有這種需要,因為我們這兒沒幾把鎖。飼料箱肯定要鎖,我們這兒有些牲口很聰明,不鎖的話,它們會用牙把箱門弄開,吃飽了還想吃。」 「還有其他什麼東西要鎖起來,所以需要鑰匙嗎?」 沒幾樣兒。公社自製的很少一點黑火藥,嚴格控制著用來炸樹樁和石頭的(看來木鐵匠沒想到這種火藥還可以有其他一些用途),要鎖好,免得孩子和牲口去碰它。干牛肉,或切成長片晾乾的牛肉(就是西南部地區那種風乾或曬乾的「牛肉乾」),也得鎖起來保存,以防備那些郊狼,在獵物不多的季節,它們偶爾會餓得壯起膽子溜進山谷來。還有那個看墓地的缺心眼兒的地精,他住的地方有一把鎖——這是村里惟一一個帶鎖的住處——出於某些那小人兒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恐懼。「不過誰也不願意跟他爭競,再說了,這能害著誰嗎?」 哦,也是。哩,是啊。 那間聖室。 那兩隻滿是老繭的手顯得很鎮靜,而在埃勒里看來,木鐵匠那雙眼睛裡像是已經喻著淚水了。 聖室。「你最後一次給聖室做鑰匙是什麼時候?」 「我從沒做過,」那人咕濃著。 「那是誰——?」 「老師拿的那把聖室鑰匙是斯繆爾做的,斯繆爾是老早以前的木鐵匠。」 這一點兒用都沒有,他還得問:「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做出一把鑰匙來嗎?比如說,在半夜裡?」 木鐵匠直起身來,答話之前,他把剛從那根木頭上撬下來的金屬片扔進了箱子。 「客人,」他很禮貌地說道,「我不是靠著權力,而是憑手藝和喜好做木鐵匠的。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來這兒幹活兒。不管我在這兒還是不在這兒做,這山谷里其他地方都經常有活兒要我去干。你問我『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做一把鑰匙嗎?』我要回答說:」為什麼不可能呢?為什麼我一定得知道?「,埃勒里嘆了口氣。這是另一個世界,有另一套價值準則。那些玻里尼西亞【注】土著人,看見歐洲的船長們用鞭子抽打自己的水手,只為了在他們看來非常自然的行為,就是這些水手未經許可而游上岸去找女人,他們覺得非常吃驚;而他們自己,偷走了這些船上所有沒固定住的東西,而且,對於他們的偷竊行為所引起的切齒痛恨也感到十分困惑不解。 「那麼,讓我換個問法兒,」埃勒里耐心地說,「斯托里凱最近在這兒干過活兒嗎?那保管員有可能做了一把鑰匙嗎?」 木鐵匠同樣耐心地說道:「客人,我跟斯托里凱從來都很熟。他經常來這兒,因為他是保管員。我也經常去倉庫,因為我是木鐵匠。斯托里凱到這兒來,就像一隻鳥兒落在樹枝上,再平常不過了。所以,也許他做過一百把鑰匙了,而我也不必知道。 「不過」——格蘭特那寬闊的肩膀松垂下來——「他再也不會來了。人人都必有一終,讚美世界,我們進入那裡,他人已為我們備好,我們從此離開,他人會隨後前去。可是,奎南沒有一個人像斯托里凱這樣終了的,每次一想到這兒,我就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客人,難以忍受啊。」 埃勒里拿出那個玻璃紙袋給他看,裡面裝著他扳開死去的保管員的手找到的那枚金屬扣子:「你以前見過這個扣子嗎,木鐵匠?」 「那是老師的,」他緩緩地說道,然後躊躇片刻又說,「大多數人的扣子都是骨制或木製的。我們這些至高會的人,還有繼承人和監督人,用角質扣子。只有老師才用金屬扣子。」他指了指扣子上那個形狀古怪的符號,而恰在這一瞬間,埃勒里也辨認出來了,那是個大寫的N,同樣是用跟一百年前、六千英里之外的那種「高等法院體」十分近似的「奎南體」寫的。 「這個N,」木鐵匠說,「代表五十。這是個神聖的數字,只有老師能用。」他又猶豫了一下,然後似乎有些膽怯地說道:「客人,你不該把這還給他嗎?」 而埃勒里已經出去了。 她們正在織棚里織毛毯,空氣中霧一般地飄著一股刺鼻的羊皮發霉的氣味。織工停下織機,調了調綜獷。她有著名女人的儀態,而且肯定,要是再叼上一支雪茄,那她就是艾米·洛威爾【注】,隨便到哪兒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她的聲音柔和而圓潤。是的,她做紡織的同時也做裁縫。是的,老師昨天下午到她這兒來過。他說他袍子上的一隻扣子丟了——他可不是要來告訴她這個的,她講著,臉上並掠過一絲苦笑——她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她當時當場就給他又縫上了一枚。她手頭兒從來都存著一些他那種金屬扣子。 「那會兒是什麼時間,織工?」埃勒里問道。在這樣一位光彩照人的人物面前,他感到有點自卑。 「時間?」她稍稍停頓了一下,「你問得多奇怪呀,客人。我很少注意到時間,織布,縫紉——你知道的,這些活兒不像煮牛奶。我心情輕快的時候,梭子是飛起來的,而我心裡覺得沉重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織機也沉重起來,活兒就幹得很慢。 「昨天,老師來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意識到時間,因為那會兒我正在織一個新圖案——你看看嗎?」 她先用的羊毛都是跟沙漠一樣顏色的,而在這個襯底上面,她用黑毛線織了一隻鳥兒。埃勒里瞧了瞧,心裡捉摸著,那微妙而令人費解的對現實對象的變形,不知是出於設計本身呢,還是由於自己疲倦不濟的眼力所致。但隨後,突然地,埃勒里明白了:那織出來的,不是鳥兒本身,卻是它從天上投到沙地上的影子。這個幻象真令人驚奇。 「你在織這個?」他興奮地叫道。 「你喜歡它,」女人輕聲說道,「我很高興。是的,這是我自己的。我織這個,是給我的——給老師用的。」 從這個口誤,埃勒里聽出來了,她是那老人的妻子們當中的一個。出於某種說不清楚的原因,他嗓子裡的衝動愈加強烈了,心也開始急跳起來。 「可是時間呢,」埃勒里嘀咕著,「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時間嗎?」 「我當時沒想到時間,」那圓潤的聲音說,「不過老師問我來著,我就過去看了看。我有一塊表,一塊很老的金表,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那又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這表裡面寫了一些字,這兒沒有一個人能看得懂,連老師也一樣。寫的是:」第十七團。韋拉克魯斯,塞羅戈多,蒙特雷。一八四八。『「 埃勒里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太過分了,不管怎麼樣,這畢竟是那段不光彩的往昔【注】的回聲。「這上面說的,」他小心地斟酌著詞句,「是比建立這塊殖民地更早一代人的時候進行的一次遠征。成群的人們都去了墨西哥,那是南邊的一個國家。我猜想,你們家的什麼人——或許是你父親的祖父吧—肯定是其中一群人的負責人,這群人就叫第十七團。後來,他的這群人把這塊表送給他留作了紀念……上面其他的字,都是墨西哥的地名了。」 織工點點頭:「終於知道了,我真高興,」她說道,眼睛閃著光。「他們一定很愛他,所以送了這麼珍貴的禮物給他。謝謝你告訴我。那麼現在來回答你的間題吧。老師問我時間,當時這表的時間是差十五分鐘到五點。」 「還有一個問題,織工。老師隨身拿著一個裝祈禱書的罐子了嗎?」 不。不,他沒有。她的面容又籠罩著悲傷了。沒過多久埃勒里就明白了,對她悲傷的原由,他理解錯了。 他走在陰涼的小巷中,早上,能聞到春天鮮明的氣息。合歡樹開著花,白色的花朵清香宜人。隨處可見修剪過的玫瑰,都很矮小,而且他都認不出是什麼品種。這些品種,他想道,在這個耕作的世界上,太長時間得不到人們的寵愛,以至實際上都滅絕了。同樣道理,那可愛的過去還有別的許多東西,也是如此的命運。 埃勒里一邊走著,一邊痛苦地思索著老師古怪的行為。一個想隱瞞某種事情的人,真地會在舊的祈禱書罐子剛剛打破之後,這麼快就大搖大擺地去找陶工要一隻替換的罐子嗎?或者去織工那裡給袍子縫一隻新扣子嗎? 還有時間的問題。奎南人不在乎時間,也不急於趕時間,儘管如此,老師也不可能脫離宇宙統一體吧,這一點,跟一個洛杉磯人或紐約人沒有什麼不同。老師從四點三十分去了陶工的作坊,到四點五十五分埃勒里在會議廳里的屍體上方發現了他,而當時人們都呆呆地站在外面,整個這段時間裡,這位老人在哪兒,他又做了些什麼? 四點三十分,他進了陶工的作坊,要了一隻新的祈禱書罐子,接著,顯然他立刻就把罐子拿回了聖室,放在了那隻破罐子原來所在的木托上。這整個過程根本用不了五分鐘。而四點四十五分,他進了織工的棚子,縫上一枚新扣子,同樣,這件事情花的時間,可能超過五分鐘嗎? 在四點三十分和四點五十五分之間,占去了十分鐘——二十五分鐘當中的十分鐘。 還有十五分鐘沒被占用。 老人用這些時間做什麼了? 埃勒里一邊還在思忖著,一邊就走進了那兩位長者的小屋——這對夫妻在至高會裡代表著奎南的老人們。他想像不出他倆有多大年紀了,而只把他們想像成亞當和夏娃,而且他相信,假如他能檢查一下他們的話,一定會發現他們沒有肚臍眼兒【注】。 他們咧開沒牙的嘴笑著歡迎他,老婦人還拍了拍板凳上她身旁的空地兒,那凳子上鋪著羊毛墊子,他倆正坐在上面曬太陽。 至少對他倆來說,這場悲劇似乎已經過去了。也許他們沒有理解,或者已經忘了吧。他想不好該如何開始。 「你來這裡幫助我們,」是那位亞當最終打破了沉默,「我們對你很感激。讚美世界。」 接著,夏娃說道:「威利告訴我們了。」 埃勒里眨了眨眼睛:「威利?」 「就是老師。他在那個世界叫威利。」老婦人說完,微笑著點了點頭。很小一件事,但令人震驚。老師,那位從《舊約》中走出來的可敬而威嚴的人物,曾經還是個名叫威利的小男孩,衣領帶著花邊,手裡拿根棍子,沿著木板的人行道滾鐵環玩兒呢! 「我們從來都很了解他。」亞當說。 「那麼我要問問你們,」埃勒里說,「你們知道他撒過謊嗎?」 誰也沒回答。或許他們開始回想過去了,就像年紀很大的人那樣,回到了某一段遙遠的記憶,那兒有閃亮的煤氣燈,還有一個滿眼是清晰的層層益疊的白帆的海港。 過了一會兒,老婦人那乾癟的嘴唇開始顫抖了,埃勒里才明白,剛才這對夫婦只是被他的問題打擊得說不出話來了。 「說謊?」她重複著,「老師?」 她丈夫則搖動著身體,仿佛很痛苦的樣子:「噢!噢!」 他們兩人都開始了,用他們那顫抖不止的聲音,使他明確地感覺到他提的間題是多麼荒謬而可怕。老師絕不可能撒謊。他不會撒謊。甚至在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也不會。 「也不會用撒謊來保住性命,客人!」亞當大聲說道。 「也不會用撒謊來保住性命!」夏娃重複地應和著。 埃勒里腦海里不可思議地浮現出一本老書上的幾行字:我們的主跟天使們談話:「你們怎麼知道?」他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不過,出於某種原因,他不可能把他們如此老邁的證言當作衰老的妄想或偏狹的無知而一笑了之。他只知道——而知識與信仰是同樣地恐怖——他毫無保留和懷疑地相信了他們。 老師不會在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撒謊的。 老師不會為保住性命而撒謊的。 上午剩下的一段時間和整個下午,直到天上的太陽沉沉西垂,埃勒里一直在追蹤調查著。磨房喧響著刺耳的聲音,溝渠里的水塗塗流淌著,牛們啤叫著,一位老人還用聲音虛弱而且吞吞吐吐的話語說了一段證言。他回到自己房間,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候了。監督人正在等他。 「客人,」監督人說道,「老師指示我說:」你去找到客人,問問他是否有什麼指示。然後你要接受並且去執行這些指示,就像它們是由我發出的一樣。「,他要是能去做背誦著列舉庫存清單的工作就好了。」因此,「監督人繼續說著,」我來找你了,客人,請間你是否有什麼指示。我會接受並且執行它們,就像它們是由老師發出的一樣。「 埃勒里想說:什麼事兒也沒有,得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走吧,讓我睡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吧。而實際上他說:「是的,監督人。召集至高會,老師,繼承人,還有你自己,晚飯後到神聖大會堂會議廳。」 「我會的。」監督人說完,便轉身要走。 「等一等,」埃勒里說道,而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對我召集這次會議的理由,監督人,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感到好奇嗎?」 「我不要問理由,客人,只要問指示。」 「噢,他們可以讓你在華盛頓做事了,」埃勒里感慨道,「這是我的理由,你可以就像這樣告訴他們:根據奎南的法律和慣例,今晚他們要出庭。」 長長的大廳里昏暗極了。繼承人又點起了一些蠟燭,以增強那盞孤燈的光亮,但是在埃勒里看來,這些蠟燭發出的光亮,還不如它們產生的陰影多呢;隨著來這兒集合的至高會成員們進門時帶來的一陣陣的風,燭光跳躍著,舞動著,時而膨脹,時而縮隱。這黑暗真是太濃重了,他想道,感覺著像是一些漂浮移動的的固體,就是太陽的全部光芒也無法使它們融化。 等待著至高會的成員們在長桌旁落座的當兒,埃勒里仔細思量著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控告者,正式指控者,起訴者。「起訴人埃爾羅伊」。「魔鬼的辯護律師」【注】。(照這樣說的話,對約伯【注】提出指控的撒旦,其本身不也是個起訴人嗎?)伊甸園裡發生了最卑鄙而邪惡的謀殺,現在,傳喚、提審以及起訴的任務,還有裁決的壓力,都落到他頭上了——這是公社的領袖分派給他的,公社的這個議會也認可他所具有的執行這些任務的權力。 他們能有什麼選擇呢?奎南再沒有其他人,一個也沒有,對這類事情有他這樣的知識。 那個自覺有罪的念頭又冒出來了:他本該向司法機構報告這樁犯罪的。不過,說實在的,他們是誰呀?如果不考慮地理因素,那麼,從所有方面說來,奎南都處在美利堅合眾國的邊境之外。 「國王的命令管不到康諾特。」一句愛爾蘭的古諺如是說。無論州的還是聯邦的權力機構,從來也沒「管」到過奎南山谷。而當沒有任何其他政體進行管理的情況下,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有權利——根據國際法的準則——建立臨時權力機構……這不僅是他們的權利,而且還是他們的義務。像這樣一個權力機構,在這裡已經建立了好幾十年,並且沒有任何問題或干擾地運行著,那麼,甚至都不應該再把它看成是臨時的了。(這些完全是理論上的解釋,埃勒里很清楚,不過,是說他的還是埃勒里的這一部分很清楚,而他的已經變成了埃爾羅伊的那另一部分,因為疲憊而迷糊著,由於悲傷而恍惚著,卻沒有意識到這一層。) 對於有一點,他——不管是埃勒里還是埃爾羅伊——是確信無疑的:這裡不是袋鼠法庭【注】,不是根據謠傳就可以定罪的星法院【注】,不是暴民的私刑。這裡是高等法院,而它的法警要開口講話了。 這不,監督人已經站起來了:「根據奎南的法律和慣例,」他用那低調的、乾巴巴的、毫無變化的聲音誦述著,「我們受召集出庭。」然後便坐下了,他說完了。 不做聲了。 真地陷入沉默了。 埃勒里原先還指望會有質詢和反駁什麼的——他可以在此基礎上做開場白呢。他們是想用這沉默的重負來阻撓和挫敗他,讓他無法完成他們實際上已經指派給他的這項任務嗎?是消極抵抗嗎?雖然處在半夢幻的迷迷糊糊的疲倦狀態,他還是感到很惱火。為什麼要拖延呢?不願面對現實,無論怎麼拖延,對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哪。 沉默越陷越深了,他開始感覺到,此刻他所目睹的這個沉默的場面,很像震頗派聚會時的靜默,或東正教集會時的默禱,或者清真寺里伊斯蘭教教徒們等待阿旬祈禱時最開始的情景。後來,它變成了一種超過所有這一切的寂靜,如此深邃的沉寂,他甚至察覺不出有哪怕最輕微的眼皮眨動或鼻孔抽氣的聲音了。仿佛他們全都進人了瑜伽那種人定的狀態,這會兒除了末日審判的號角,簡直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他們喚醒了。 霎時間,埃勒里感覺自己就像那些高盧人,戰戰兢兢地從他們剛剛攻破的羅馬城中走過,帶著近乎恐怖的驚懼看到,那些鬍鬚雪白的元老院議員們,如此莊矜持重而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兒,如此地紋絲不動,於是,這些野蠻人只能相信他們看到的是半神人或者就是雕塑了…… 他清醒過來了,真相顯露了。因為,當他站在那兒,在這間凝凍了似的屋子裡,跟這群緘默無聲的人在一起,慢慢地,漸漸地,那些煩惱、不安和疑慮,都從他身上退去了,那陰雲和迷霧也似乎消散了,光線亮了起來。由此,埃勒里明白了這一段濃縮的靜默的目的所在。它將平靜與安寧帶進了屋子,帶進了所有在座者的頭腦和心靈。 於是,監督人再次站了起來,而老師,他奇怪的目光凝定在埃勒里的臉上,沒有去注意監督人的舉止。 「客人,」那位官員用一種非常不同的聲音說話了,那是男人的聲音,並且不再背誦,「你現在告訴我們你要我們知道的事情和你想要我們做的事情吧。我們會聽,我們會思考,然後我們會做出判斷的。」 隨即他又坐下了。 埃勒里定住心神,平靜地看著圍坐在長桌四邊的那些穿長袍的人。(後來他才意識到,當時還能控制住自己,很可能是無意識間導入了某種類似自我催眠的暗示,儘管並未驅散卻也大為掩飾了他極度的疲倦。那時他的感覺就像一個快要被凍死的人突然產生了溫暖的幻覺。) 「謀殺,」他說,觀察著眾人的反應。難道在這座為愛與和平祈禱的神聖大會堂里,在這個大廳、這間屋子裡,在這群人中間,那個字眼就從來沒有出現過嗎?或許這又是出於他的想像? 「那我就告訴你們,什麼是謀殺,」埃勒里說,「最近,在這間屋子裡,有個人的生命被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微晃動了一下,一起投射到地面上的某處,而那塊地方萌出的新草已經遮蔽了曾經濺落在那裡的血,或者說——那又是——他想像出來的?)「而且,那個被奪去生命的人並沒有受到犯罪指控,沒有經過審判,沒有被處以極刑,沒有遵循任何法律規定的程序。未經審判或法定程序剝奪他人的性命——這就是謀殺。保管員斯托里凱就是被謀殺的。」 一片冰冷可怕的死寂。 「在把一個謀殺事實歸咎於任何人之前,必須指出構成那個被指控或被懷疑者涉嫌謀殺的三個條件。 「這三個條件就是所謂的時機、手段和動機。」 那些人眼下還聽不懂,但他們會明白的。埃勒里一路說下去。 「時機,」他豎起一個手指說,「就是說,當受害者因生理上受到攻擊而死亡時—也就是斯托里凱被人用錘子砸死的時候——應該有證據說明那個被指控或被懷疑者當時或在事發前後事實上出現在謀殺現場,或者他有可能到過現場。 「手段,」埃勒里豎起第二個手指說,「就是說,應該有證據說明那個被指控或被懷疑者擁有或可以得到實施謀殺所採用的兇器。 「動機,」他豎起第三個手指說,「就是說,那個被指控或被懷疑者具有顯而易見的期望剝奪受害人性命的理由。」 他停頓了一下。眾人表情冷摸,充滿敵意。他們是否聽懂了他的解釋,還無從判斷。 「首先我要試著證實時機,」埃勒里說,「磨坊工可不可以過來坐在這個位子上?」他指著事先要求繼承人放在長桌靠近上首位置上的一隻板凳問道。 坐在長凳上的磨坊工站起身走了過來。這是個像橡樹一樣魁梧的男人,粗壯、憨實、臂膀寬闊,棕紅色的鬍鬚和蓬亂的眉毛上還掛著麵粉。他喘著粗氣坐在那隻木凳上。 「磨坊工,昨天你磨完面之後遇到什麼事情了?」埃勒里溫和地問道。 那個人舉起兩隻碩大的手掌,把它們按在兩側太陽穴上揉碾著,好像它們是兩盤石磨,能夠從腦袋裡磨出間題的答案。他用自己習慣了的能夠蓋過渠水的流瀉聲、石磨的隆隆聲以及葉輪的咔嗒聲的大嗓門說:「開頭兒磨出的新麵粉,」說完就不言語了。 「開頭磨出的新麵粉怎麼了?」 那個人表現出驚訝:「這是規矩呀,」他說,像是在對小孩子解釋,「我把新麵粉裝在口袋裡。一個白淨的口袋,照規矩做的。開頭磨出的新麵粉必須受到祝福,所以我就把那袋麵粉扛在肩上」——他笨拙地摹仿了一下那個動作——「然後我就把它扛到這間聖堂里來,好讓老師為它祝福。」 「那是什麼時候?」 時候?就在四點十五以前吧。他怎麼知道?他離開磨坊前瞥了一眼水鍾。 「很好。現在說說,你都幹什麼了,磨坊工,你扛著第一袋新磨的面到神聖大會堂來的時候?」 磨坊工瞪著他說:「怎麼啦,我敲了鍾了,還能幹什麼?可是沒人應聲,所以我當然就不能進去啦。老師不在,或許他有可能到門口來過?我沒有道理還呆在那兒。我就開始往回走,回磨坊去。」 「開始往回走?」 磨坊工解釋說,他只走了幾步遠,剛剛拐進樹林,就聽到腳步聲,於是環顧四周。那是保管員斯托里凱,正飛快地朝神聖大會堂跑。「我想叫住他,不用費力往那兒跑了,反正老師也不在或者是不開門。可是還沒等到我叫他,斯托里凱已經到了門口,還在那兒東張西望,好像——好像——」 「好像不願意叫人看到?」 磨坊工這會兒汗都下來了,感激不盡地點著頭說:「就是那樣兒,客人。」 「斯托里凱看見你了嗎?」 「我想沒有,我那會兒在樹陰里。」 樹陰。亞麻色的燭芯無聲地燃燒著。融化的蠟淚滾滾而下,堆積在蠟燭腳下。光和影都在晃動。 「然後斯托里凱又幹什麼了?」 那個人逐一看了一遍眾人的臉。他的嗓音變得嘶啞、顫抖,幾乎是在尖叫了。保管員犯下了一條罪過。他沒有敲鐘,沒有等待允許他進去的指令就拉開聖堂的門,擅自走進去了——事實上,那會兒老師並沒有在門口迎接他進去。 「他犯下了罪過,」磨坊工重複著,並且用指關節敲打著自己的腦袋。 「謝謝你,」埃勒里說。大塊頭的磨坊工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水工在哪兒?」 水工站起身走上前來。這個人高大、年輕、圓潤光滑、姿態優雅、步履悄然,而最主要的是——渾身上下濕鏡摘的。他的衣衫濕的地方多,乾的地方少,短須參差的黝黑臉膛和同樣黝黑的雙手在燭火映照下水光瑩瑩。他使埃勒里聯想到火蜥蜴。 「昨天下午,」水工回答埃勒里的提問,「我開始動手清理聖堂對面的那口水井。我鑽在井裡的時候聽見聖堂外的鐘響了。我想爬到井口上,叫個人幫把手,把盛著淤泥的水桶從井裡提上去。可是井裡太滑,好半天都爬不上去。我聽到了鐘聲—現在想起來,恐怕那就是磨坊工敲的鐘——我聽見他走遠了。然後我又聽見什麼人走過來了。我把腦袋探出井口,我就看見……」他停下來用濕淋淋的手抹了一把濕淋淋的額頭。 「然後你看見什麼了,水工?」埃勒里問。 「就像磨坊工說的那樣。我看見斯托里凱走進聖堂里去了。他沒有敲鐘,也沒有得到老師的許可。」 埃勒里掃了一眼老師。那會兒老人有可能就呆在長廳里,憑自包裹在無以穿透的寂靜中。他的臉上覆蓋著驚人的平靜,眼眸中回映著點點燭光,目光定定的,似乎穿越聖堂厚重的石牆,投射在遙遠的某處。 埃勒里感到驚奇不已。看起來,老師對這一切並不在意。對這次史無前例的間詢會的目的,他真的無動於衷嗎?或許他只是聽其自然? 「水工,你看見斯托里凱擅自走進聖堂,是在什麼時候?」 「大約四點一刻,客人。」 「你這麼說是因為磨坊上已經指出了那段時間呢,還是你根據自己的觀察才知道的?」 「是我自己看到的鐘點,」水工平靜地說,「我是從牆上光影的斜度估摸出來的。」 「你可以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水工。」埃勒里看著火晰蠍悄無聲息地回到原來的位置,坐在長凳上,然後朝圍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的眾人開口了,「那麼現在,我們可以看出,斯托里凱的確在四點一刻到了他遭謀殺的現場了,這一點有磨坊工和水工兩個見證人。那麼,他進人聖堂後多長時間被殺死的呢?這一點我知道。因為他的手腕上帶著我的時計,那是我答應在訪問奎南期間借給他用的。這個時計,也叫手錶,被砸碎了,是在斯托里凱受到襲擊時抬起手自衛的時候被錘子砸壞的。」 他把那塊手錶從衣袋裡拿出來,舉給眾人看:「你們可以看到,錶針停在四點二十分——正如我說過的,是在斯托里凱進入聖堂五分鐘之後。」 他滿意地看到眾人都注視過了錶針的位置,把手錶收回衣袋說:「現在我要傳喚種植者。」 種植者是個中年人,身材頑長,看上去像株玉米杆。他有生以來一直致力於朝泥土中植入作物的種子,因此所有指甲縫裡都潰著黑泥。他講起話來拖沓遲疑,聲調怪異,假如作物也能教化以語言,它們說出的話肯定就是這種腔調。 昨天下午麼——種植者說——他去看望了生病的奴隸。他在奴隸的住處停留了一刻鐘,為他祈禱並且告訴他作物的生長狀況。從奴隸的住處出來的時候他遇上了正走到門口的老師。他知道自己進人那個房屋的時候是三點鐘,而離開的時候是三點一刻,因為他看了奴隸房中牆上的掛鍾。 種植者又說道:「你知道麼,客人,奴隸那座掛鍾里還住著一隻小鳥?原先那隻鳥總是跑出來報時,可是它已經好長時間不出來叫了。」 「這個我倒不知道,種植者。」埃勒里嚴肅地說,「謝謝你了。現在,牧人可否過來一下?」 牧人是個鬚髮蓬亂的老者,他透過鳥巢一樣枝權橫生的額發像躲避陽光一樣朝外斜視著,臉上的皮膚就像枯死的杏樹皮。正如埃勒里曾經試探過的那樣,這個人的嘴裡除了晰晰嗚嗚的聲音外吐露不出任何其他成形的言語。 「昨天下午你都幹什麼了,牧人?」 咿——「你去過奴隸的住處嗎?」 嗚,隨之點頭一下——「你什麼時候走進奴隸住處的?」 嗚——「你是四點鐘到那兒的,還是稍微晚一點的時候?」 咿,無從解釋——「哦,好吧,」埃勒里說,「照我的理解,昨天你是在四點一刻之前到那兒的。是這樣嗎?」 點頭——「你進屋的時候老師在那兒嗎?」 點頭——「你進去後老師就離開了?」 點頭——「就在你進門的時候離開的?」 晰,嗚,點頭——點頭。 「謝謝你,就這些了。」埃勒里轉身對老師說,「現在可以把奴隸帶到這兒來嗎?」 這時他看到房間的遠端,老師也在參與相關的事物,因為他立即朝繼承人點了點頭,後者飛快地從聖堂門口消失了。他們一定已經幫奴隸做好了出席會議的準備,因為僅在兩分鐘之後門就開了,年輕的繼承人大汗淋漓地出現在門口。他說了句什麼,磨坊工和水工立即應聲站起來走了出去。他們很快就把奴隸抬了進來。有人——可能是木鐵匠——製作了一隻簡陋的轎椅——把一隻椅子綁在兩根長木桿上,可以抬著走。病體衰危的奴隸半躺半坐在轎椅上。 繼承人示意把奴隸抬到桌角的一個空位上安置,磨坊工和水工照他的意思把奴隸準確地安放在那個位置上,接著三個人迅速回到各自的位子上。 奴隸看上去年齡與老師相仿,但面容差異很大。他看上去就像西南部的荒山——黑、棕、紅混雜色調的乾枯的麵皮老紋縱橫,繃在似乎已經石化了的面骨上,看上去廖無生氣。看眼睛奴隸才顯得像個活人——鳥眼一樣烏黑閃亮、一眨不眨的一雙眼睛。而且奴隸早已不是奴隸了,血液里流淌著大量的尊嚴,是的,還有大量的好奇心。那雙鳥眼環視四周後轉向了埃勒里的面孔。 「我感謝你,」他的微弱的話音從對面傳過來,埃勒里知道那個微弱的聲音是在對他、對老師以及對牧人邀請並幫助他前來神聖大會堂參與最後一次至高會表示感謝。 「現在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會讓您太勞神的,」——埃勒里溫和地說,「您生著病,本來應該躺在床上養著的。那麼,我現在有個問題:您怎麼會留意並且記住那些確切時間的?」 他察覺到老人唇邊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我剩下的時間已經非常少了,」老奴隸說,「所以我對時間的關注就像年輕人關注他們的敵人。」 「我不再間您別的間題了。現在您如果樂意,可以讓他們把您送回住處……」 老人微弱的聲音說:「我願意留下來,」說著瞥了一眼老師,兩人之間交流的目光富涵至親至痛的情誼和傷感悲憐的意味。埃勒里把目光轉開了。 他對至高會全體成員說:「然後我們就該談到對老師不在犯罪現場的辨證了。」 「不在——犯罪——現場——的辨證?」有人重複了一句,埃勒里看到是監督人脫口而出,「這是一個我們從未聽到過的說法兒,客人。」 埃勒里搜腸刮肚,用他想得出的最簡單的詞彙把那個概念解釋了一番;他覺得他們都聽懂了,才繼續說下去。 「因此我們必須明確這一點,」埃勒里說,「老師從奴隸住處走出來的時候,他不在現場的證明就不復存在了,那時是四點一刻。奴隸的住處距離神聖大會堂只有幾步之遙,如果老師從奴隸住處出來立即往回走,那麼他在四點二十分之前應該已經進人神聖大會堂了,而那會兒恰好是斯托里凱被殺害的時間。我已經問過每個人,沒有人記得在四點十五分到四點二十分之間那五分鐘裡在任何其他地方見到過老師。」 現在他避而不去注視老師。 「如果在坐的各位現在回憶起來在那個時候見到了老師,或者聽說某人在某處見到過老師,就請現在說出來。」 他停下來等待了一會兒。寬闊的長廳里沒有一絲聲響;門外也寂靜無聲。除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聽不到任何響動。 一顆汗珠啪嗒一聲落在他的鼻樑上,又沿著鼻樑流了下去,他掏出手帕擦拭著汗淋淋的前額。 「那麼這一點就被證實了,」埃勒里說,「就是說,老師當時——四點二十分——也就是斯托里凱遭受致命襲擊的時候——有可能就在現場——這間屋子裡——也就是謀殺現場。」 沒有人咳嗽、晃動、嗤鼻子或東張西望。這些人都成了石像。你說什麼呢?那些石像一樣的面孔似乎在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這些話或許有所指,可是在我們看來毫無意義。 處理整件事的全部重擔似乎頓時被撂到埃勒里的雙肩之上,他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可以把那副重擔從埃勒里的左肩上或右肩上分擔出哪怕一丁點,除非他能作廢所有來自他們的證詞。 因此,眼下除了倒行逆施,沒有任何辦法挽救僵局了。 埃勒里轉向老師,不無痛楚地說:「老師,昨天您從奴隸住處出來後,是徑直回到聖堂來的嗎?」 老人把目光從遙遠的某處收回來,轉向埃勒里。他平靜地說:「是這樣,奎南。」 現在,房間裡出現了一些響動和許多長嘆,其中一聲嘆息出自埃勒里本人。埃勒里說:「斯托里凱被錘子砸死之前您已經在聖堂里了,對嗎?」 「是這樣,奎南。」 周圍又是一陣響動和嘆息。 埃勒里感到一陣眩暈。他急忙俯下身去,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這一切是多麼戲劇性,多麼繁複造作,又是多麼沒必要。他幹嗎非得提出那些要求——問詢的陷阱、至高會、證詞—而全部伎倆只為模擬出老師那天活動的時刻表?當他最終不得不問起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是您殺死了斯托里凱麼,老師?——並且期盼著真實的回答的時候,老師沒有說謊。老師是不會說謊的。 事實上那會兒埃勒里朝老師轉過身去,在理性恢復控制之前就開了口。不管是什麼原因——非同尋常的地方、奇異的人們、他自己的贏弱、世外荒原上的堅韌——時至今日埃勒里與剛剛駐足此地的他幾乎已經判若兩人了。一件案例僅僅依靠見證人對被告的證詞,這並不是文明社會而是宗教法庭的做法。這不是老師與客人之間的事務,是對手間的角逐,是對真理的追尋。可什麼是真理?如果你想聽我的衷告,那麼對蘇格拉底要加點小心,然而對真理就更要小心;如果在你看來我可調真實,那就贊同我吧;但如果不是這樣,盡你所能反對我吧;但要注意,依我的熱誠我既不會欺騙我自己也不會欺騙你,就像一隻飛走的蜜蜂,我會把蟄刺留在身後。這就是至高會和這裡的人們需要的衷告。真理或許會穿過信仰觸痛你的心;但是在這樣一場可怕的事件中,必須承認他們的心靈完好無損,但那只能來自對真實的見證。 埃勒里把目光從老師臉上移開,掃視著圍坐在長桌四周的人們。 「斯托里凱被證實在四點一刻進入這間會堂。他被證實在四點二十分遭到襲擊斃命。老師被證實在斯托里凱從進入神聖會堂到死亡之間的時間段就在現場。這兩件事可以證明老師有機會犯下謀殺罪。但是這兩件事還不足以證明他的犯罪機會成立。還有另外一件事可以支持這個結論。」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信封,裡面裝著一枚金屬鈕扣,那是他從死去的斯托里凱手中摳出來的。「這個扣子是死後的保管員手裡撰著的,」他說,「我現在把它交給大家傳看一下,以便人人都能看清楚。」接著他把扣子遞給監督人,那個人接過扣子立即把它遞給了繼承人,好像那扣子燙手。埃勒里看著那枚鈕扣在眾人手裡飛快地傳遞了一圈,似乎給每個人都留下了燙傷。 接著,鈕扣傳回埃勒里手中。他說:「這顆攘在受害者手裡的扣子是個有意義的物證。扣子上還殘留著線頭,說明它是被斯托里凱揪下來的,從那個釘著這種鈕扣的衣服上揪下來的,是在那場奪去他生命的搏鬥中揪下來的……是從搏鬥對方的衣服上揪下來的——還能是誰?」 埃勒里說到這裡,對自己不勝厭惡:「這個扣子把它的主人擺到了謀殺者的位置上,證明他在謀殺發生時就在現場。那麼在奎南,有誰的衣服上獨一無二地釘著這種鈕扣呢?又是誰,事實上為他的衣服重新縫上了一顆新的金屬鈕扣?」 有人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響。 「我請織工上前作證。」 她緩慢地走上前來,下巴垂在胸前;她不肯就坐,堅持站立在凳子旁邊。埃勒里重新把間題簡要地間了一遍。她說,是的,她是縫過一顆扣子,一穎新的金屬鈕扣,上面有個神聖的字母N;那是老師的袍子,就在五點鐘之前——也就是謀殺發生的二十分鐘之後。那個表示肯定的字眼「是的」幾乎是從她口中撕裂開來的。說完她轉過身,用老年婦女才有的步態走回原來的位置。 埃勒里感到雙腿打顫。他竭力讓自己站穩,然後轉向老師。 「那麼,您承認麼,老師,這顆從死去的斯托里凱手中發現的鈕扣是從您的衣服上面扯下來的?」 老師平靜地回答:「是這樣。」 埃勒里環視四周,會場的氣氛已經被他弄的陰沉而壓抑。那些石雕的面相粉碎了,呈現出恍然大悟和痛苦不堪的神色。 而且每張裸臉上的表情還不止這些,還有恐懼。他們有生以來就及其敬畏他們的老師。 埃勒里強迫自己重新把目光投向老師,他感覺到的震撼遠遠不止對面那個形象傳達給他的意味。那張被皺紋深深蝕刻的臉,那張涵義無窮但絕不是邪惡的臉,此刻平靜如水,而那種平靜只能來自最為純淨安寧的靈魂。 埃勒里對自己痛恨不已,把臉轉開了。 「現在,」他停了一下,鎮止住身體的顫抖,「我們接著認證有罪判斷的第二個條件——手段。」 得讓他們清楚討論的範圍。埃勒里重新建構起命案發生之前的相關事件——老師的鑰匙在半夜被偷去,企圖用仿造的鑰匙進入禁室的跡象,以及——包括與謀殺有關的其他線索。他對細節做了詳盡的描述——斯托里凱頭上的傷處,包括後腦和前額;斯托里凱頭髮上沾有的那種烘焙過的粘土;屍體旁染上。血液的錘子;斯托里凱衣袋裡仿造的鑰匙;禁室沒有鎖上的門;沒有準確放置在托架中心的陶罐;歪歪扭扭撮在聖書上方的銀幣;在聖書底下發現的紫色陶器碎片以及聖櫃角上的血跡。 「我來歸結一下所有這些跡象說明了什麼吧,」埃勒里說,「保管員偷偷仿造了一把禁室門上的鑰匙,以期能夠進人那個除了老師之外,他和所有其他人都不得進入的房間。他的目的只有一個——盜竊奎南的財寶。他到了神聖大會堂門前,沒有察覺磨坊工和水工看到了他。於是他沒有敲鐘也沒有得到允許就進入了聖堂。在大廳里,他迅速走到禁室門口,用仿造的鑰匙打開了門鎖,然後就進去了,動手去拿聖柜上的兩探銀幣。」 此刻眾人一律焦急而好奇地朝他傾身引頸,像一叢朝著太陽的作物。 「這時候有個人——我暫且把他叫作目擊者吧——某個目擊者注意到禁室的門開了而且有人在裡邊,於是他走近禁室,正看到斯托里凱偷盜銀幣的行動;他憤怒之極,端起一隻陶罐,高高舉起來朝斯托里凱的腦袋打過去——陶罐擊中了對方的後腦,所以目擊者是從斯托里凱身後對他實施打擊的。陶罐碎裂了,碎片落的到處都是,其中有一片飛濺到聖櫃下面。斯托里凱在一擊之下撲倒下去,而在這過程中他的後腦撞到了聖櫃的一角。」 會場裡一片悠長低沉的嘆息。 「現在再說那個目擊者,」埃勒里繼續說,「那時候一定立刻從禁室里跑了出來,也許是想找個幫手。可是幾乎就在這個時候,保管員甦醒了,站起身來,拚命想阻止目擊者的呼喊,於是就追了出來,就在這兒抓住了他——就在這個桌子旁邊——他揪住他,而且我懷疑,處於被人發現盜竊聖物的極度恐懼之中,他還想殺掉那個目擊者。於是兩個人一聲不出地搏鬥起來,後來目擊者摸到了那把老師為繼承人留在桌子上的鐵錘,出於自衛,他把鐵錘朝斯托里凱的頭部掄了過去。斯托里凱舉起。手護住頭頂,所以第一下錘子砸在了我的手錶上,手錶當即停了,指針停留在四點二十分。第二下,錘子打在了斯托里凱的前額上,打得很重,無需再打第三下了。」 一滴熱融的蠟油沿著燭杆淌下去,落在燭台的托盤裡。那根蠟燭其餘部分的生命還在繼續燃燒。 「好了,這就是全部犯罪過程的圖景了,」埃勒里繼續說,「現在看看緊接著發生了什麼。讓我們一步一步地看。第一件事:目擊者在殺死斯托里凱之後必須做的事情是,返回禁室以便恢復那裡原來的狀態。這樣他就必須把陶罐的碎片收集起來並且藏匿某處——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聖櫃底下的那一塊碎片——他還要用一隻新的陶罐取代打碎的那一隻,並且把書卷放到裡面。 「現在來說說,這是誰幹的?」 「我請陶工上前作證。」 陶工走上前來,全然不見了那副大男人的神氣,兩隻腳像是被覆千鈞,艱難地拖沓而行。他痛苦不堪地坐在那隻木凳上。 「有人昨天來找過你,要你做一個盛放祈禱書捲軸的陶罐。是誰,陶工?」 陶工的嘴唇頗抖了許久才張了張,可是一聲沒出。 「是誰,陶工?」埃勒里緊張地走了調。 這時,陶工終於發出某種怪異的聲音,但那只是一種響動,沒有任何意義。 「究竟是誰,陶工?」埃勒里幾乎大叫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陶工的喉嚨里終於發出了憤怒的吼聲:「是老師!老師……!」 此刻,哀傷像一陣冷風掠過會場。埃勒里本可以像眾人一樣任傷感的情慷盡興流露,然而他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那陣風暴掃過。此刻,沒有一雙眼睛敢於直視老師,也沒有一雙眼睛再去注視埃勒里。 「那麼,老師是在什麼時候到達你的陶器作坊,要求你製作新陶罐的?」 「四點半。」 「也就是斯托里凱被殺十分鐘之後,」埃勒里說著,緩慢地擺了擺手,陶工拖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埃勒里片刻之後接著說:「於是我們就可以把老師跟第一件兇器聯繫到一起了,兇器就是那隻陶罐——禁室里的祈禱書陶罐。現在讓我們看看第二件兇器,那件要了斯托里凱性命的兇器——那把鐵錘。」他彎腰從地上拿起事先放在那裡的東西——包裹著的錘子。他打開包布,布塊上還有不少干硬的血跡。他撕開被血液粘在錘子上的布片,眾人跟著驚然一抖。錘頭上殘留的血跡依然清晰可見。 「聽我說,」埃勒里說,「昨天我在這間屋子裡各處採集了出現過的所有類型的指紋—死去的斯托里凱的、老師的、繼承人的、監督人的、至高會十二個成員中的十一位還活著的成員的。『大家記得嗎?」 哦,是的,他們都記得;他們不會忘記那個秘密中的秘密,他們記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們對這個指紋所具有的意義也同樣清楚嗎? 「我讓你們每個人都用指尖蘸著紅印油在白紙上按了手印,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眾人一派惘然。 「那我告訴你們,」埃勒里說,「每個在坐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揚起手來,看看自己的指尖。」這時他們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覷,但是記史人舉起自己的手端詳著,比較著各個手指上紋路的差異。「仔細看看,你們看到指尖皮膚上紋理形成的圖形了麼?」有些人點了頭。「這種圖形可以從你的指尖上轉印到其他物件的表面,特別是光滑乾燥的平面。你們肯定都看到過自己的指紋,或是孩子們的指紋印在牆上或玻璃窗上,對嗎?」 「這個我們知道,埃爾羅伊,」記史人突然開口說,「可是這裡面有什麼意思嗎?」 「這個意思就是說,記史人,世界上沒有任何兩個人的指紋相同——沒有,即便同卵雙胞胎的指紋也各不相同。在外面的那個世界裡,各個國家、各個種族、各種膚色的數以億計的人都被採集了指紋,沒有發現一例兩人指紋完全相同的狀況。因此可以說每個人從生到死乃至死後,在化為泥土之前都攜帶著他特有的印記——他的一套指紋,獨一無二,可以把他和世界上任何人加以區別的特徵。現在你們明白我的意思了?」 看上去他們似乎還不明白,至少,沒有一張臉上不是呈現著費力思索的神情。那是與困惑搏鬥的神情,抑或是與相信的傾向搏鬥的神情?因為接受這個概念與邏輯無關,它事關信念。 「當我說這是真實的現象,你們應當相信我。」埃勒里說,「我,埃爾羅伊·奎南,來到此地,恰逢有人預言重大災難即將發生之時。」但願上帝對此寬恕於我,他想。「所以現在我們來判定作案的手段,而這一判定是與指紋的利用密不可分的。」 他用兩個指尖各頂住錘頭上的一角和錘柄末端的一點,托起那把血跡斑斑的錘子。 「你們將看到,我要把一種白色的粉末撒在錘子的木柄上,這就是我要用的那種粉末,然後輕輕把錘柄上的粉末吹開,那上面就會出現手印——也就是襲擊斯托里凱的那個人握著錘子的那隻手留下的手印,那將是真實可見的證據。」 他小心翼翼地把錘子放在桌面上,開始顯現指紋的操作。很快,錘柄上現出了白色的指紋,在深色木柄的對比下顯得非常清晰。其後,他又從衣袋裡拿出一張黑色的紙片:「老師,可以允許我獲得您右手的指紋嗎?」 一片可怕的寂靜。老師臉上仍然是一副超然的沉靜。 埃勒里托起那隻蒼老的手,那隻手溫暖、舒和、平穩地任他托在手裡。假如我把你遺忘了,哦,耶路撒冷……他讓老人的手指按在黑紙上,然後用白色粉末顯現出那些指紋。然後他把那張黑紙與錘柄並列著放在一起,從衣袋中取出放大鏡。 「我希望你們都站起來,輪流到這裡通過放大鏡看一看,比較一下老師剛剛留下的指紋和錘柄上的指紋。你們會看到落在兩處的指紋。」 但是——他們會去看嗎?處於原始狀態的人類往往連照相機拍攝下來的東西都不肯瞥一眼,即便那上面是他們熟悉的人物或景物,他們也看不出名堂來。而這個地方就存在著類似的蒙昧。不過,至高會的成員們嘀咕了一陣之後,還真陸續走過來輪流在透鏡上方仔細看了一番:有幾個人點著頭,大多數人則大搖其頭。終歸,埃勒里等到所有人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後開口說:「所以,從老師留在錘柄上的指紋我們可以知道:老師,惟有老師,有可能用那把錘子打死了斯托里凱。這是有證據的。」 然而對他們來說,是這樣嗎? 令人窒息的茫然和疲弱無助的感覺再一次襲來,埃勒里只能竭盡全力以求突圍了。他朝靜默不語的老師轉過臉去,想用手裡確鑿的鐵證判定他的有罪:您沒有選擇的餘地,您只能承認。 「老師,」他突然開口說,「是您把打破了的陶罐碎片收集起來的,是您其後去了陶工那裡,讓他製作一隻新的陶罐,對嗎?」 老人回答:「是這樣,埃爾羅伊。」 「您是用右手握著這把錘子的木柄,對嗎?」 這次,依然沉靜的老師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是這樣,埃爾羅伊。」 一股酸液從胃裡直躥上來,埃勒里只能重新吞回那口滾燙的東西,繼續他的陳述:「那麼,我們已經證實了老師有機會殺死斯托里凱——也就是說:當時他在場,而且他有手段——也就是說:他的手攥過那把錘子。 「現在,我們必須證實第三個犯罪條件的成立—動機。」 埃勒里說:「偷竊老師那把禁室門上的鑰匙並且仿造了它,斯托里凱具有了某種犯罪的意圖,並且,仿造了鑰匙之後,他事實上進行了犯罪活動。他觸犯了奎南的三條戒律,違背了老師的一向教誨。 「斯托里凱沒有敲鐘也沒有得到老師的允許就擅自進入了神聖大會堂——這是他觸犯的第一條戒律;他進入了所有人中惟有老師才有權進入的禁室——這是他觸犯的第二條戒律;其後他把貪婪的手伸向神聖寶藏——這是他觸犯的第三條戒律。 「所以說,在這不光彩的五分鐘裡,保管員斯托里凱侵犯了奎南的父老兄弟的最高利益,特別是侵犯了他的、也是你們的老師的神聖尊嚴。你們一定可以理解,身為老師,雖然至仁至善,聖心靈慧,德高望重,卻也有一副血肉之軀;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都有的弱點,老師獨能免俗?因此,目擊了斯托里凱觸犯奎南族規的罪行,你們的老師盛怒之下難以自制,隨手抓過任何可以觸到的物件——陶罐,後來是錘子——去打擊對方,以泄其對褻瀆聖地行為的滿腔痛恨。這不也在情理之中嗎?」 他環視眾人的面孔。現在,至少他能從若干人的臉上發現少許贊同、甚至是緩釋的跡象了。可是另一些人的臉上分明還呈現著困惑與恐懼。 怎麼回事? 埃勒里底氣不足、乾巴巴地強調說:「現在我實在等不及要問一個問題了——那個問題中的問題。」 老師說:「追尋真理,我們才能得到……」 「得到」的後面還有一個字眼,可是埃勒里好像沒聽清楚。老人說的那個字眼是「安全」?還是「安寧」? 算了,沒什麼相干,隨便那是什麼。埃勒里繃緊了身軀。 「老師,是您殺死了保管員斯托里凱麼?」 老師立即做出了回答,而他的回答使埃勒里打了個趔趄……他急忙扶著面前的桌子站穩。 老師用韻味豐沛的嗓音說:「那是你說的。」 眾人圍聚到長桌另一端,低聲交談、爭辯或翻著兩眼祈禱,嘁喳許久。 最終,顯然是眾人分歧重大無以協調,他們委派記史人作為代言人,到監督人的耳畔嘀咕了一陣。 那個乾瘦的人物朝埃勒里點了點頭。 「他們要求我轉告你,埃爾羅伊,至高會有些成員對錘柄上的圖形——也就是你叫作指紋的東西覺得含糊。這些人說:」埃爾羅伊說錘柄上的指紋跟老師按在紙上的指紋一模一樣,可是我們不能肯定兩處圖形里所有那些小道道和小圈圈真的完全一樣,所以,這怎麼能肯定是他的呢?『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所以必須分毫不差才對。這是他們請求記史人讓我替他們問你的,現在我本人也要這麼問了。「 埃勒里倦怠地轉向繼承人,後者一直像截木樁一樣僵硬地坐在原地。 「你可以替我拿一些白紙來嗎?」他見繼承人像塊石頭一樣對他的問話毫無反應,只好重新對他說了一句。年輕的繼承人愣了一下站起身來,面色陡紅,飛快地跑回抄寫室,又飛快地拿著一疊白紙跑回來。 埃勒里把紙片分發給每一個在坐的人。現在他們總共十個人:奴隸病體衰微不堪久坐,已經被人送回了住處。 埃勒里沿著長桌發給每個人一張白紙,並且逐一讓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白紙上按了手印。埃勒里說:「桌子旁邊的每個人面前現在都有一張留有自己指紋的紙。我要求你們做這麼一件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那張紙上做個記號,一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記號。你們可以隨便選擇任何形狀的記號——比如一個圓圈、一棵小樹、一個十字——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不要告訴我或者讓我看見你做的記號。」他從工具包里抓出幾支鉛筆放在桌子上。「你們可以拿去輪著用。現在我轉過身去,那樣我就不會看到你們做的秘密記號了。」他調過頭,背朝著大家。「現在你們開始做各自的記號吧,但一定要記住自己做的記號是什麼樣子的。」 他耐心地站在那裡等待,即將消磨殆盡的好奇心使他須臾間竟然還體味到自己眼前的處境——實在是離奇得不可思議。·身後開始有了腳步聲、沉重的喘息聲和衣物的摩挲聲。 「做好了?」 又是一陣疑問的啼噓。接著監督人的聲音說:「做好了。」 埃勒里沒有馬上轉身。「現在,監督人,把紙張收集過來。」 過了一會兒,監督人的聲音又說:「好了,我已經把紙收齊了。」 「現在把那些紙打亂順序,監督人,把它們隨意混在一起,那樣我就不可能按照紙張的順序來猜測哪張紙是哪個人的了。」 又過了一會兒,監督人的聲音再次說:「好了,埃爾羅伊。」 埃勒里轉過身來:十張紙整齊地撐成一疊,放在桌子的前端。在他們疑惑的目光注視下,他把凳子拉到那裡坐下來,從衣袋裡取出他前日採集的十五套指紋,每套紀錄紙上都寫著相應人物的職務名稱。他拿起桌面上那裸沒有名稱只有指紋和記號的紙,從第一頁開始比較兩疊指紋樣本。第一張相互對不上,然後他拿起標著記號的那揮紙的第二張,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終於對上了。 他舉起那張標著記號的紙。為了加強效果,他沒有立刻出聲。那些人摒住呼吸盯著他的嘴唇。 「我這裡有一張印著指紋、畫著記號的紙。這個秘密記號是用八條直線構成的兩個方框,大的方框套著小的。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訴你們,這張紙上的指紋是」——他突然朝一對大睜著的女性的雙眼望去——「你,織工的!對不對?大聲說,織工——這是你的指紋吧?」 「是的,」女人吸了口氣,「因為那兩個方框的圖案是我畫的。」 長桌四周頓時一片驚異的低語聲。埃勒里做了個手勢止住議論。 「我這才剛剛開始,」他說完,開始比較其他的兩疊指紋樣本。人們再一次摒住呼吸,他再一次延長令他們懸心的時間。隨後埃勒里舉著一張紙說:「這組像孩子畫的一樣曲曲彎彎的波浪線好像試圖表現水的樣子。這個用波紋作記號的人恐怕想把我引人歧途,因為誰都可能先入為主地認為水波是水工自然會採用的記號。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是你畫的,記史人。對吧?我敢說這上面是你的指紋。」 記史人撓著頭皮,好像被人當場揭穿戲法兒似的,點著頭說:「是我的,埃爾羅伊,即便你說了那些壞的意思。」 僅此而已。水工畫的是一個小房子;種植者畫的是兩個部分重疊的圓圈;陶工畫了三個叉子;磨坊工畫了一個像是某種動物的輪廓,埃勒里猜想他試圖畫一頭母牛,因為那個輪廓似乎體現著牲畜巨大無比的乳房。 「所以你們可以看出,」他做完全部比較後說,「懂得分析技巧的人利用指紋判斷相應的人物是決不會出錯的。毫無疑問,錘柄上的指紋就是老師的。」 這下終於折服了眾人。 埃勒里沒有去看老師,而後者始終無聲無息,靜謐地安坐原處。 其他與會者又一次聚集到長桌的另一端,七嘴八舌地低聲議論起來。埃勒里透過眼球上朦朧的霧靄朝他們望去。他頹坐桌邊,用兩隻顫抖的手臂支撐著臉頰。織工開始哭泣了。接著記史人站了起來,用一個不情願的手勢招呼著監督人。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些什麼,眾人不得不停下議論聚首傾聽。 監督人非常非常緩慢地走到埃勒裡面前。埃勒里望著這個臉色蒼白的人,覺得非說點什麼不行了。 「他們怎麼裁決的?」他問,「如果說他們的判定有了結果的話。」因為此刻在埃勒里看來,讓這些人裁判自己的領袖有罪,實在是荒唐至極的想法兒。這整個就是一出毫無意義的滑稽劇。 「他們已經做出了裁決,」監督人粗聲粗氣地說,兩眼直愣愣地瞪著,「是所有人的一致意見,沒有反對的。老師在保管員斯托里凱死亡這件事情上是有罪的。」 他的自我抑制終於崩潰了,他撲在桌面上,兩隻手臂遮住頭臉,渾身震顫著痛哭起來。 如同一個信號出現,這個場面使所有人頓時失去了控制,壓抑的情緒激烈地爆發出來。兩個女人——織工和女性長老首先號哭失聲,呼天搶地,眼淚鼻涕一塌糊塗了。男人們的眼裡也迸出淚水,髯須很快都濕淋淋的了。還有人兩手攥著拳頭伏在桌上哭泣。 但是所有人當中,年輕的繼承人哭得最傷心。他結實的身軀劇烈聳動著,看上去肝腸寸斷,似乎從現在起,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他的心復歸完整了。 老師的手溫和地撫慰著那個大男孩寬闊的肩膀,捋捋他的頭髮,然後又伏在他的耳邊對他說了些什麼,像是在安撫一個嚇壞了的幼兒。繼承人的抽噎漸漸平息下去,終於停止了哭泣。埃勒里四下看看,周圍的人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轉過臉對監督人說:「那麼,所定何罪?所判何刑?」 那人抬起一雙通紅的淚眼。「儘管至高會做出的決定,一經做出,永久有效,但對一個人例外,至高會不能對他定罪和判刑。」 「對誰……?」埃勒里愚蠢地問。 監督人低語道:「只有老師。」 「我的上帝!」他想,「我的上帝,我竟然忘記了這一點!」 老師站起身來面向眾人;眾人也跟著站立起來;然後老師做了一個祝福的手勢,於是眾人落座。會場一片寂靜。 「讚美世界,」老人開始說,「佑護著每一寸土地以及世代居住在這裡的子民。這聖地給了我太多太多的恩澤,我也活得很長久了;我的妻子們、兒女們以及兒女們的兒女們,為數眾多,人丁興旺。儘管對如此的富足我並非津津樂道,我的確是非常富足的。我讚美這世界,為了我享有的另一種無法計數的富足——雨和虹;日月和星辰;還有風,那是神的氣息。讚美世界,為了它美妙的景色和悅耳的鳥鳴;為了女人們生而動聽的歌喉;為了男人辛勞後健康的體嗅;為了羚羊輕快的奔跑和友人間會心的微笑;為了綠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溫潤;為了羔羊抬起的脖頸,為了發自祈禱者內心的安寧,為了穀物帶來麵包的甘甜;為了花朵的千萬種芬芳和千萬種色彩;為了大樹的蔭涼,為了欣悅的產痛,為了孩子們甜美的聲音。 「讚美世界,」老師繼續說著,鐘鳴一樣的嗓音迴蕩在長廳里,「為了我可以告慰你們的,沒人能夠在這世上過久地滯留,徒耗物產,讓大地憂愁。月亮定時有盈有虧,然而月虧的黑暗過後,新月隨之到來,還會變得華光璀璨。」 老人停頓片刻後,用一種全然不同的語氣說:「現在我做出對自己的判決,我為自己判處刑罰:明天,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將服刑,從你們中間消失」——那平靜的話音里存在絲毫的含糊和顫抖嗎?——「這是根據法律慣例裁奪的。」 有一秒鐘——在那一秒鐘深不見底的恐懼之中,埃勒里感到自己絕對是要崩潰了,眼前的景物變得巨大,在他頭頂轟鳴著盤旋不已——那一秒鐘周圍一片死寂。 但是,繼承人突然大叫起來:「不!」叫聲之可怖令人難以置信,接著又是一聲尖叫:「不!」那是織工悲痛欲絕的聲音。 「現在都停下來,你們立即給我打住。因為你們這樣做不僅煩擾你們自己,還會煩擾我的安寧。」老人說得堅定而和藹,比一聲斷喝更為迅速地息止了吵鬧。「不要悲傷,」老師說,「因為必須這樣做。就是這樣寫著的,而且只有這樣它才會被書寫下來,而且因為寫著它,所以必須貫徹下去。讚美世界。」 數星期乃至數月來,埃勒里一直渴盼著徹底的休息。可是那一夜他片刻不能入眠。有什麼東西出錯了——他疲憊不堪的大腦中每一個細胞都在向他提示這一點,但他就是搞不清楚,他想不出到底哪裡出了錯。這個過於簡單的案例讓他大意地疏漏了什麼?他真的盲目到了見樹不見林的地步? 他翻來覆去地思索著,原本植根很深的痛楚隱入了更深的內層。 到頭來,一切煩惱歸結到一個選擇上——吞下紅色藥瓶里的幾粒膠囊,還是放棄(休息),他放棄了。 他從臥榻上爬起來,按亮了手電筒,但是又想起要節省電池,於是他點著了陶製燭台上的幾根蠟燭——那燭台的表面竟然像玻璃一樣的光滑閃亮,他對這個簡單物件細節的周到處理做了個嘆服的鬼臉。 細節,細節——什麼地方還存在著他忽略了的細節。這個念頭像斯巴達男孩所臆想的「肚子裡的狐狸」一樣齧咬著他的心。他不得不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關於那場審判,那場審判的終結……不,不是在終結部分,而是接近終結的部分……那裡有點什麼,正是那個什麼煩擾著他。在他談到動機的時候?他對動機的基本概念敘述完備了麼,有偏誤嗎?他有沒有遺漏什麼?難道是那個時候? 他繼續想下去,同時披上外衣,把兩腳捅進毯子來抵禦荒原上的夜寒。他的心沉陷得更深了,因為,即便斯托里凱觸犯了奎南聖地的重要戒律;即便保管員觸犯了族社沿襲了兩代人的首戒;即便宗教信仰有時也可能間或爆發抽風一樣的偏執與狂熱(一個到麥加朝聖的傢伙近來被一夥瘋狂信徒以其用嘔吐物沾污聖體為由大卸八塊兒);即便,即便,即便……然而,難道老師會如此輕易地失去自我控制——那可是個最為耐心、涵養深厚的人物——以至於聽憑本能的暴力衝動嗎?老師會幹出暴力犯罪的勾當?——會朝他認為各個神聖無比的兄弟下手? 至於老人曾經遲疑片刻的種種可能性,不像是出於激動,倒像是冷淡地故意為之,埃勒里一點也揣摩不透。 但是現在他肯定已經理出一點頭緒了:動機,討論的時候似乎沒有重大異議,現在則可以肯定了。老師作為一個凡人,他的天性本來就是排斥暴力行為的,而且他不會,也不可能,拿起祈禱書陶罐打擊斯托里凱。祈禱書陶罐!埃勒里那一瞬間怎麼會相信了那個聖人會褻瀆一個神聖的器物,甚至用它去攻擊犯罪者? 還有錘子——老師怎麼會用那種利器傷害他族民寶貴的身體?而且猛力的敲擊不止一次,而是兩次?錘子——砸碎頭骨的錘子?即便是出於自衛?即便是為了挽救那條他宣布明天就要了結的性命? 不可思議,這實在不可思議。 重新回憶一遍,再琢磨一遍…… 眾多的疑問紛紛匍匐而來,相互糾結,埃勒里趁每一個疑問溜走之前抓住它們,及時把它們關進他頭腦中的牢籠。 為什麼老師要把那麼多顯而易見的線索留在身後?想想他都幹了什麼:斯托里凱死後十分鐘,老人出現在陶工的作坊里,要求他做一隻新的陶罐; 十五分鐘後,他公然到織工面前要求她補縫缺失的鈕扣—那是他獨一無二地佩帶著的紐扣,具有他一人獨有的標識特徵; 還有,老師怎麼會如此馬虎地清掃禁室地上的碎陶片,竟然忽略了聖櫃下面的那個碎片——而埃勒里一進禁室的門就輕而易舉地發現了那塊明顯的碎片…… 還有,他對那些直截了當的問話所採取的回答方式——問及他是否直接從奴隸住處回到神聖會堂,老人的回答:是這樣。問及斯托里凱在神聖大會堂里被打倒之前他是否已經在那裡面了,他的回答:是這樣。問及那顆捏在斯托里凱手中的鈕扣是不是從他衣服上扯下來的,他的回答:是這樣。問及那些陶罐的碎片是不是他清掃起來的,而且他是否在殺死斯托里凱後從神聖大會堂出來到陶工的作坊去要求製作新的陶罐,老人的回答仍然是:是這樣。問及是不是他的手握過那隻錘子,他還是回答:是這樣。 但是當問及他是否殺死了斯托里凱,他沒有回答「是這樣」,而是說:那是你說的! 那是你說的與是這樣,兩種回答截然不同。老師沒有撒謊——不,當元老們放聲痛哭的時候,他們所痛惜的甚至不是他的生命。那是你說的,這句含糊其辭的回答揭示了一個隱衷——他不能說謊,但同時又不願說出真相,那全部的真實。 因此……因此……(埃勒里在寒冷的夜氣中戰慄,而這些想法更使他的心不寒而慄)全部的真相沒有被披露出來。他還得重新開始。 他重新觀察了那顆鈕扣,憑藉燭光那個神秘的N字清晰可見。埃勒里發現了自己先前失察的細節,低聲咒罵著自己的粗心和盲目。 鈕扣的線孔上殘留的那撮線頭並不像是在搏鬥中被強力扯斷的,因為斷面是整齊的,是經切割形成的那種形狀,無疑是被刀子或剪刀從衣服上割下來的。 他把扣子翻轉過來。在放大鏡下面,另一處他曾忽視的痕跡呈現在眼前——可惡的粗心大意!他狠狠地詛咒著自己的罪孽。鈕扣的金屬氧化層顯然被什麼利器擦傷了,露出新鮮的刮痕,似乎是被切割扣線的工具刮傷的。 「我的上帝,」埃勒里瘋狂地自言自語著,「我以為自己在一個原始的地區、原始的人類之中調查一樁原始的犯罪事件,最終卻發現自己上了人家圓熟工巧的圈套!扣子是被故意從老師的長袍上割下來的!是被故意塞到那個死人手裡去的! 「但是,感謝上帝,一切還為時不晚。」 埃勒里從臥榻上跳起身來,穿上外衣。現在他必須行動起來,他不能低估暗中的對手。老師的生命危在旦夕。老師正準備犧牲自己的性命而掩蓋他人的罪過——那是真正的罪過——他族人中真實存在的罪人。 埃勒里的頭腦這時清醒了許多。他到奎南第一個早晨的情景躍然眼前:老師在倉庫,用他那把破舊的折刀換了一把新的…… 埃勒里吹息蠟燭,抓起手電筒,走出小房,走入寒冷清新的夜色。清風掠過樹梢,散落的農舍沒有一絲燈火。但是埃勒里確信,守夜人一定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警惕地守衛著夢鄉中的村落。 在聖堂門前他遲疑了片刻。他得到了豁免,可以不敲鐘也無需請示而徑直進入聖殿,可是他為什麼還要躊躇不前? 也許是因為自己罪孽深重吧,他想。接著他走了進去。 他穿過會堂走到老師的寢室門前。禁室里長明燈的柔光漫射出來,使老師寢室內的一切都清晰可辨,而且籠罩著老師聖潔的臉和未眠的眼睛。他舒展地平躺在寢室中央的臥榻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直射天花板,就像穿透玻璃窗那樣投向遠方,似乎正在端詳黑暗蒼彎上閃亮的星辰。 埃勒里進去的時候他一動沒動,也一聲未出。 他知道我來了,而且並不感到意外,埃勒里想。他估計到自己會來嗎? 門框的兩旁對稱地釘著木製掛鉤,其中一隻掛鉤上就掛著老師的外衣。埃勒里沒有理睬躺在臥榻上的老人,兀自搜尋著那件外衣隱秘的衣袋。終於他找到了一處傾斜的兜口,他把手探進去,於是他發現了想要搜尋的東西。 是老師的袖珍刀,正是那把當著埃勒里的面讓保管員更換的那把新的小刀。木製的刀鞘和象牙刀柄用一根皮條相連。他把小刀從刀鞘中抽出來,仔細觀察它的利刃。 果然不出所料——接近刀尖的刀刃上還有鎳鍍層的微小殘屑,那是一種閃亮的銀色金屬屑,顯然是從同樣銀亮的紐扣上刮蹭下來的。 原來如此,那顆紐扣不僅是有意從老師的外衣上切割下來的,而且用的就是老師自己的小刀! 埃勒里看了看那個平靜仰臥著的頑長的身軀,對方既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些許分神。老人繼續凝視著天花板,儘管他完全清楚埃勒里的行動和發現。 埃勒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老師的寢室,走出聖堂,穿過清風和蛙鳴,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取出那把作為證物的鐵錘,重新審視。現在,一個被人預埋好的線索一經給他揭開了——那顆紐扣;很可能作為兇器的錘子上,是否也會有老師預設的圈套呢? 翻來覆去察看之下,他感覺這把錘子似乎是把嶄新的——是的,相當新的,像是根本沒有使用過——談論屍體旁邊的錘子時,老師是怎麼說的?「……我的工具箱裡……錘子。」 他擦掉錘頭敲擊面上一角的血跡——果然給他猜中了—那上面沒有絲毫尋常用於敲擊釘子之類硬物留下的痕跡。那麼錘子是否有可能被調換過呢?眼前這把錘子極像是來自倉庫的新物件。那麼或許老師…… 埃勒里再次穿過昏暗的村落,直奔倉庫而去。他無需鑰匙,倉庫門僅僅為了防止夜間動物的襲擾而插上了插銷,埃勒里很容易就拉開插銷,直入其中。 他感覺這個倉庫似乎很長時間疏於打掃了,一股惡臭充溢其間。他們最好儘快選一個新的保管員來,不然這裡就要變成墳墓了。他不得不拚命把注意力拉扯回來,集中尋找他的目標。 他開亮手電筒,在水罐、鐵桶和貨架之間上下尋視良久,終於在架子上找到了擺放錘子的地方。 那裡只有三把錘子。他把手帕蒙在手上,逐個拿起那些錘子觀察。有兩把是新的,而另一把具有明顯的使用過的跡象。 這是不是那把真正做過殺人兇器的錘子?埃勒里問自己。如果是,有人在謀殺後調換了錘子——洗去沾染上的斯托里凱的血跡,把它放到這個貨架上,與另外那些新的擺在一起;拿走了一把新的錘子,蘸上受害者尚未乾結的鮮血,放在了屍體旁邊…… 可是,為什麼?調換錘子與老師設計的圈套(無疑,老師意識到在某些環節上需要設置誤導的圈套)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為什麼? 埃勒里任這些思路在他頭腦中橫衝直撞,直到他感到眩暈和噁心…… 他回到住處,拿著兩把錘子,聯想起中世紀初期武士身上兩把顯示他們軍階的佩劍;那時候真正的比武禁用刀劍,兩軍廝殺的時候使用的卻是「戰褪」——也就是一種粗大的木棒,或者是其他古怪而又沒用的東西。 他打開工具包著手工作。檢查過從倉庫拿來的錘子,他發現了錘柄上的指紋。那是兩個人的指紋,正如他懷疑的那樣。然後,他心懷恐懼地取出第十五套指紋,把它跟錘柄上的相互對比。 當他弄清了那些指紋出自何人,那些錯位的線索終於拚攏了,這使他感到空前的噁心。 那天夜裡,埃勒里第二次進入了老師的寢室。這裡一切如前。老師仍然一動不動,仍然平靜無擾。難道他讓自己進入了某種神秘的境界? 但是當埃勒里鄭重宣布他得出的結論(這何等困難!)時,老師立即做出了回答,而且兩人之間的交流竟然漸漸變成了一種漫談,在簡陋、昏暗的斗室內,他們的傾談看上去就像一種宗教儀式。 「是您,老師,割掉了自己長袍上的紐扣,塞在了死人手裡。」 「是的。」 「是您,把殺人兇器清洗乾淨,放在了倉庫里,拿回一把新的錘子,蘸上血跡,放在屍體旁邊。」 「是的。」 「您招搖而出,讓陶工為您製作一隻新陶罐,讓織工為您補縫新的鈕扣,都是在故意製造誤導的線索。」 「是的。」 「您希望我發現那些針對您,而不是針對其他人的證據。」 「是的。」 埃勒里調集全部力量,壓低聲音問道:「為什麼,老師,看在上天的分上,為什麼?」 「因為它已經寫出來了。」老師說。 「寫出來了,寫出來了?」 「『寫出來了,寫出來了!』所有這些事情不是都寫出來了麼?」 埃勒里似乎看到老師唇邊泄露的一絲微笑。 「它或許寫在那部丟過的書上;或許寫在將要面世的書上;或許寫在大地—這本巨著之上;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他們的過去、現在、將來,都已經、正在或必將書寫在這塊大地上。」 「老師,咱們不如說點我能理解的事情吧,」埃勒里叫道,「現在我能理解的就是您希望承受謀殺斯托里凱的懲罰——也就是說,您希望被宣判有罪。是這樣嗎?」 老人平靜地說:「我是有罪過。」 「但絕不是親手打擊並殺死那個歹徒的罪過!」 老人依舊從容平靜。他嘆了口氣說:「的確,不是那揮舞利器之罪。」 「可是您把那個揮舞利器的真兇隱藏起來了!」 老師又一次遲疑片刻而沒有立即回答,然後又一次嘆息,最後他又一次如是說:「是這樣的,埃爾羅伊。」 「所以您知道是誰殺死了斯托里凱?」 他點了點尊貴的頭:「這件事將會這樣結束,這是寫下的。」 「這我搞不懂,老師。我知道的就是,在那個真正的兇器——那把奪去了斯托里凱性命的錘子上,我發現了行兇者的指紋。那是——要我說出那個名字嗎?」 「說或者不說,這世界是有數的。」 「世界不會說,但我必須說出來。斯托里凱是被繼承人殺死的。」 這時,老人第一次抬起雙眼注視埃勒里的臉。「埃爾羅伊,」他說,「你到奎南來之前,我並不懂得什麼指紋不指紋的。但是我知道——繼承人握過那把錘子。出於某種超乎我智識之外的神秘直覺,我擔心它會泄露真相,而如果換一把錘子出現在屍體旁邊,那孩子就能安全了。所以我把原來那個清洗乾淨,在現場放了一把我的手摸過的錘子。儘管我應該清楚,欺騙的勾當是永遠不會成功的。」 並非如此,老人,埃勒里不已察覺地說。 接著他提高了嗓門說:「那麼在剛才說的這些事情上,我是對的了,老師?您從奴隸住處返回,四點二十分進入聖堂,正好看到斯托里凱被殺死——看到了,但是來不及阻止了。您看到斯托里凱和繼承人在桌子旁邊搏鬥,您看到繼承人抓起錘子朝對方猛擊了兩下……」 老師微弱的聲音說:「正是你說的那樣。」 「這麼說,謀殺發生的那段時間裡繼承人並沒有被鎖在抄寫室中。」埃勒里的嗓音中出現了某種不解的語氣,「您沒有告訴過我他被鎖起來了吧?」 老師說:「想想吧,埃爾羅伊,想想。」 「好吧,我一步一步往回抨。兩點鐘的時候您告訴我您已經把繼承人鎖在抄寫室里了,因為您發現他在聖堂門口來回溜達,無心學習,卻在惦記一個年輕女人。您把他鎖起來並且收起了鑰匙。這就是真相。」 「是的。」 「但是您還告訴我就在斯托里凱在會議室被殺死的時候您打開了抄寫室的門,放出了繼承人,並且讓他出去找我。在殺死保管員之後打開的抄寫室的門鎖。這也是真相。」 「是的。」 「可是我就問我自己了:這怎麼可能?因為繼承人必須在會議室里才會殺死斯托里凱,而抄寫室的門在兇殺完成前一直鎖著,因為您告訴我那門鎖是在兇殺發生後才打開的……啊,我明白了。您希望讓人相信繼承者在兩點鐘到四點二十之間一直毫無辦法地被反鎖在抄寫室里——以便造成他不在現場的假象,從而免除對他兇殺時機的懷疑。 「是的,我明白了。三點鐘離開聖會堂去看望奴隸之前,您打開了抄寫室門上的鎖,但是讓繼承人留在聖堂里整理會議室的長桌。此後您再沒有鎖上抄寫室的門。」 老師合上雙眼說:「是這樣。」 「我沒有問您這一點,所以您也就沒說。」 老師點了點頭。 「可是您知道我會問這類問題,而您從來不肯撒謊。所以,您在斯托里凱被殺之後——四點二十剛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繼承人第二次鎖進抄寫室。這樣您就可以既對我說了真話又不泄露真相了——您的確在四點二十過後打開了抄寫室門上的鎖,放出了繼承人,並且派他出去找我。這樣您只告訴了我一部分真實情況,從而保護了繼承人,把兇殺嫌疑指向了自己。」 老師說:「所有事情都如你所說,埃爾羅伊,的確是這樣。」 埃勒里在屋子裡踱起步來,不規律的腳步聲迴蕩在他紛亂的腦海中。「我一直奇怪為什麼您要這麼幹,老師,我實在搞不懂。像您這樣一個人,一群羔羊的牧人,怎麼會希望放棄自己的生命而讓那個爪子上沽染了血跡的小狐狸苟活世上?」 於是老師沉默良久。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最後他終於用堅定的語氣說:「說的對。」接著又略帶含糊地說了句:「但只說對了一部分。」 一部分……?埃勒里更糊塗了,但只能默不作聲地等著老師做出解釋。 老師的沉默似乎是不可打破的。 「老師,」埃勒里急切地看著他說,「老師,您知道還有其他的出路麼?您知道您根本不必去死麼?一但整件事真相大白,繼承人也不必受到死刑的懲罰。真的,即便他被判刑,至高會也會從輕發落的,因為斯托里凱確實觸犯了三條重大戒律,而他是在犯罪過程中被繼承人當場抓住的。繼承人衝動之下失去控制,也是年輕人的特點。他是被斯托里凱的惡行激怒了,因此才不假思索地抄過聖物——那隻陶罐,盲目地打擊對方。 「後來斯托里凱醒了過來,追上繼承人,他就沒有攻擊目擊者的企圖嗎?——對於一個膽敢褻瀆聖殿,而且已經形成了犯罪事實的人來說,殺人滅口以掩蓋自己罪行的企圖會陡然而生,毫不猶豫。所以那個時候那孩子有可能出於自衛,摸到了那把錘子,用它對抗對方,他內心未必想故意殺人,您知道嗎?在我生活的那個世界,這樣一種殺人行為在法庭上會受到自衛的辯護,這一辯護如果成功,這個人就會被宣布無罪釋放。這樣一種規則至高會應該是能夠理解的吧?」 「那是你,」老人憂傷地說,「你才不理解。」 「不,」埃勒里叫道,「不,不是我!或者說我理解,不理解的是您!因為您認為即便至高會發現繼承人有罪,他們也不會做出判決或懲處——那是您作為老師才具有的權力。因為您認為自己有義務判處那孩子的死刑——這種感受沒有說服力?您認為自己做這種選擇是想要、將要或能夠大發慈悲?……至高會一定會因老師的憐憫而感到羞恥的。那孩子用不著去死,老師,而且即便他需要受死,您也用不著代他受過!」 「埃爾羅伊,埃爾羅伊,」老人喃喃低語著,「我那麼干還不僅僅是為了繼承人一個。」 「這是什麼意思?」埃勒里吃驚地問。 「昨天奴隸叫我前去他的住處,並非是因他病勢沉重,儘管他的確病的不輕。他只能緊急召見我,只讓我一個人聽到……我該從哪兒講起呢? 「從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講起吧,你,我,還有保管員——我就從這裡開始說。斯托里凱是去年才開始陪我到世界盡頭百貨店去的。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誤,而且是我個人的錯誤。因為我發現斯托里凱是一個軟弱而且貪婪的人。在他只了解我們的山谷和相應事物的時候,當他只處於我們簡樸的禁地之中,而且這一切構成他全部生活的時候,他貪婪的本性並沒有顯露,而且他知道惟有我能夠幫助他抵禦自己的軟弱。 「但是在奧托·施米特的世界盡頭百貨店裡,他第一次見到了會說話的盒子、閃閃發光的珠寶、我們這裡從未有過的漂亮服飾、令他垂涎的美味佳肴……總之,他見到了他聞所未聞的美妙物質。出於本性的軟弱,斯托里凱無法遏制自己想要擁有那一切的貪慾。」 埃勒里頓時回想起保管員一眼看到他腕上的杜森伯格牌金表時驚異的表情——像小孩子一樣歡快地盯著金表,又像做賊似地怕老師看到。 「我真不應該讓他繼續陪伴我去那家商店,」老人繼續說,「但是我沒想到他的貪婪到了那種程度。不,他還是謹慎地對待誘惑、小心地克制內心貪慾的增長,儘量不讓自己背叛我。他沒有對我談到過他的貪慾——但是他對至高會說了。」 「什麼!」 「他背著我慫恿他們,對他們描述那些神奇的東西。一開始他們置若罔聞,後來他們就半信半疑,很快他們就開始相信了。因為有幾位老人對奎南以外的世界還留有依稀的記憶,他們在童年時代享受過那些東西。當這些人的回憶與斯托里凱的描述合在一起的時候,年輕人就不能不信了。斯托里凱繼續誘惑他們,很快斯托里凱窺覷著的東西也成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埃勒里低聲說:「甚至……?」 老師讀出了埃勒里的心思:「甚至連那個織工,」他痛苦地點了點頭,「是的,甚至她也……儘管她對自己說她是為我而不是為她自己才渴望那些東西的。她想要我並想在我壽終正寢之前,共同分享斯托里凱花言巧語描述的神奇寶物。就好像我多麼需要那些小玩意兒,從中會得到多大滿足!就好像我會從此否定我生活的意義以及整個奎南的意義!」 埃勒里第一次聽到老師如此高喉大嗓、粗聲粗氣地講話,第一次看見老師的眼中噴出怒火。然而,怒火很快平息了,嗓音也重歸沉靜。 「你必須理解,埃爾羅伊,那個斯托里凱畢竟是個膽小懦弱的人。他不敢單獨承受貿然行事可能要付出的代價,因為如果被發現,他就有被懲罰或被驅逐的可能。憑藉他的奸滑他看出,如果能說服至高會的其他成員跟他聯手,他會安全的多。所以他巧舌如簧地拚命煽動他們的好奇心。他們只要跟著他,他說,他自會讓一切水到渠成。他將把那些神奇的財寶分給全奎南的人,他說,而至高會的成員們將會得到多得多的份額,因為他們高高在上嘛。跟這些妙不可言的財寶相比,佩帶牛角製成的鈕扣又算什麼?」 「至高會被腐蝕了,」埃勒里低聲說,「至高會全體!」 「整個至高會——只有一人例外,」老人輕聲說,「整個至高會——只有一人……而斯托里凱實施了他的計劃,他從我的寢室里盜走了禁室門的鑰匙——目的就是一個,正如你所看到的,盜竊那些銀幣,以便換取令他垂涎的那些沒用的東西。 「因此,埃爾羅伊,」他的語氣又變得堅定起來,「我一直在跟你說,奎南沒有罪惡,而實際上奎南存在著罪惡,只不過我不知道。我一直聲稱奎南沒有人窺敘財富,而實際上我摯愛的兄弟姐妹們正在窺覷、算計、偷盜、違規、犯罪、褻瀆這塊聖地,而我卻一無所知。 「至高會十二個成員中只有奴隸一人沒有加人斯托里凱的陰謀。儘管痛心疾首,他還是保持沉默,祈禱著大家儘快認清罪惡,阪依正道,並且及時阻止斯托里凱的陰謀。但是直到他病人膏盲,那些人仍不醒悟,奴隸只好把我叫去,實言相告了……我從奴隸的住處往回走的時候一片茫然:沒有想法,沒有感覺,如同走在黑暗之中。 「我不知不覺走回了聖會堂,看見繼承人正在跟斯托里凱搏鬥,並且用錘子保護自己——因為他還是個孩子,而斯托里凱是個強壯的漢子——終於他打中了斯托里凱的頭,而我想挽救奎南的臨頭大難為時已晚。這時候我明白我該幹什麼了。 「我老了,埃爾羅伊,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繼承人從第一次呼吸起就是承襲我位置的人選,因為這是我們的規矩。他從不會搞陰謀,記住;在至高會成員中唯有他是這樣的人。看見斯托里凱試圖去做的事情,他氣壞了,他只不過想阻止對方侵犯神聖的寶藏,讓惡行受到懲罰。 「年輕人麼,他的血液里也有狂躁,埃爾羅伊,但是他的靈魂信任這世界;當他的狂熱平息下來,他會具有足夠的智慧,信念堅定地生活下去,就像我過去一樣,成為我們族人的老師。而且,在任何情況下,沒有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老人坐起身來,熱切地說:「這些事情一下子就在我頭腦中過了一遍。我知道,如果需要人們依託自己的信仰和信任,繼承人在他們的眼中是最為純正無邪的。因此,我要把他的罪過擔待過來,並且離開這些人。」 風在對草木述說,青蛙在對風述說,然而在昏暗的斗室內,兩人此刻默默無言。 後來埃勒里終於說:「老師,我不贊成這種做法。即便是出於您自己的理由,我也不贊成。您曾經對我說過,我們必須尋求真理,而真理將使我們獲救……」 老人點點頭,神態自若:「但這是寫下了的,」他說。 不止一次了,埃勒里一直對老師這句話茫然不解,他的意思是因為真理是寫。的,還是因為它一定會寫下來? 「如果我們的行為中有欺騙,我們怎麼能找到真理,而真理又如何拯救我們呢?」接著他衝動起來,「您做了什麼邪惡的事情,竟要犧牲生命作為懲罰?」 他失去了受益於老師的那種平靜,從內心深處發出一陣沉重的嘆息。 「你錯了,埃爾羅伊。我的確做過極為邪惡的事情。難道至高會有了罪過,我的罪過就可以輕論吧?難道我不一直是他們的老師嗎?他們的邪惡都落到我的頭上,他們的罪過都刻在我的心上,統統歸於我自己。 「不是他們有負於我,而是我有負於他們了。不然他們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況且我仍然是他們的老師,所以現在我必須教誨他們——用語言教誨已經失靈——用我自己作為範例去教誨他們。這個範例就是,我要把他們的罪過擔於一身。因為人們對這世界的信念已經丟失,接下去一切都會丟失,奎南會變成我們曾經逃離的那個外部世界……不,還有更壞的,因為我的人民對邪惡一無所知,在外界他們會像沒有牧人的羊群一樣在滿天大雪中迷途。我愛他們,埃爾羅伊,我怎麼才能給他們更多的眷愛呢?——只要讓他們都能眷愛人人。這件事必須做。」 埃勒里說:「我會把真相告訴他們。」 老師微笑了,問他一個古老的問題:「什麼是真相?今天在會上你告訴他們你所理解的真相,他們就相信了你。現在你又要告訴他們相反的結論,他們於是又相信這個結論。你覺得他們會這樣嗎?」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他裸露的身體掠過一陣驚慄,很快就重歸平靜。「如果你告訴他們真相,埃爾羅伊,我會否認的。我會否認,他們會一如既往地相信我。你又能得到什麼呢?」 埃勒里一手攥拳砸在另一隻手的掌中:「您也知道自己不會否認事實。您知道你永遠不願也不會對他們說謊!」 老人顫抖了一下:「那我求你,不要迫使我在活了七十年後再對他們說謊。可是,」他提高嗓音強調說,「可是我會這麼做的,埃爾羅伊,因為那是寫著的——我正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是老人在末日註定要做的事情。你就是預言的載體,我對你的愛是巨大的,但有時我比你清楚,儘管你見識廣大。如果你也愛過我,那麼我求你,不要告訴他們。相信我。」 埃勒里一動不動地坐著。怎麼辦?怎麼辦?馬上跑去開車,飛馳而去,求助於……誰呢?警察麼?警長麼?市政府?軍隊?——誰能阻止明天將要發生的人類的犧牲?同時,還必須保障奎南山谷不會因暴露於外界而導致它的毀滅?但事實上它已經被摧毀了。難道不是嗎?老師準備把他的生命奉獻給那個不復存在的信念。有誰能用自己卑微的尺度去衡量這位老人高聳天外的精神呢? 埃勒里坐著坐著,生理上的叛軍又開始向他發起攻擊,他感到癱軟無力,頭暈耳鳴。 怎麼辦?怎麼辦? 老人溫和的聲音傳來:「那個柜子里有麵包,還有酒,時候不早了,」他說,「你願意同我一起吃點東西麼?」 埃勒里輕手輕腳地關上了老人的房門,站在門口。會議廳里惟一的一盞燈發出微弱的光亮。他疲憊的腦海捕捉到一個直覺——他在等待著什麼。等待什麼? 他用手掌捂住雙眼,看到五光十色的形體變幻著奇妙的圖案。突然,它們構成了一張面孔。他立刻感到了輕鬆,放下了捂著眼睛的雙手,穿過大廳走到抄寫室門前。他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動靜。他輕推了一下門板,門沒鎖,於是他走了進去。抄寫室里空無一人。當然。繼承人的寢室。他按亮手電筒,走到另一個房門前,又敲了敲,仍然沒人應聲。他推開門:繼承人不在。他機械地退回到大廳。 他聽到自己在呻吟。身上每一個原子似乎都在哀求得到休息,而他自己的住處似乎遙不可及。長凳在召喚他,他決定坐一會兒。 他的雙腿已經在費力地把他挪向長凳,門外卻突然傳來一種怪異的聲音,使他愣在了原地。瞬間,那張剛剛閃過他腦海的面孔又閃現在他的眼前。他滿心痛苦地朝聖堂門外走去。 他屏息站立在聖堂的門外。黑暗中,那種可怕的聲音發自不遠處一團模糊的物體,有點像貓頭鷹的嘯叫,又像是小孩子的夜啼,但是看上去那既不可能是貓頭鷹,比小孩子又大得多。看輪廓又不似人形。 埃勒里感到毛骨悚然。 他定了定神,托著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朝那個物體走過去。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想起來可以打亮一直攥在手裡的手電筒。 那團東西在微弱的星光下輪廓不清,緊貼潮濕冰冷的地面,似乎在用一種人類聽不懂的語言飛快地低語,接著發出一聲咳嗽和一聲抽泣。 埃勒里心裡的恐俱像融冰一樣消失了,他蹲下身去,碰了碰那團物體,然後用手掌探摸著它。那是一個團縮在袍子裡的人,兩手緊緊捂著臉蹲在地上。埃勒里用盡全力才把他的手從臉上冊開,觸摸到他下巴上的鬍鬚,那是年輕人剛剛萌生的柔軟捲曲的鬍鬚。 繼承人。 他仍然在暗自喋喋不休。 埃勒里靠近他,竭力想聽清他的叨叨。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告訴他們……」 「我不能。」另一種聲音—繼承人的聲音說。那麼,前一種聲音是誰的?年輕人此時大睜雙眼,昏暗中看上去像兩個巨大的黑洞。「我不能告訴他們,」他說。 埃勒里想站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繼承人吃驚地看著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他,兩人顫顫巍巍地相互攙扶著才慢慢站穩。 「你為什麼在這兒哭?」埃勒里說。 「你說過,埃爾羅伊,我必須把真實發生的事情告訴至高會和人民,」繼承人低聲說,「可是……」 這時候埃勒里才想起了自己帶著手電。他打亮電筒,把它放在地上,讓它的光投射在一塊石板上,反射出較多的光亮。男孩的臉像個冷硬的面罩,只有嘴唇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 「可是我不能說出真相。我不敢。」 因而接下來發生的是:埃勒里發現自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幾乎是在用蘇格拉底對話的形式跟這個娃娃臉的殺人犯交談起來。首先他發問:一旦讓至高會了解犯罪真相,他們是否有可能重新宣判?而即便他們會重新宣判,老師是否會再次宣告對他的可怕刑罰?但是即便老師做出了對他不利的宣判,繼承人有理由順從嗎?他是個孩子,前面還有漫長的生活:難道他不能逃跑?難道在奎南有誰能強迫他留下來嗎?面對未知的世界他沒必要懼怕。埃勒里將會作他的兄長,一個老哥。 可是——「我不能,我不敢。」 不能?不敢?當替代的情形是老師的死?難道你就能保持沉默麼,你這最勇敢的人? 「你能看著一個像你老師那樣的人為了一樁罪行——首先,他並沒有殺人;其次,出於自衛那根本不能算是犯罪——而赴死嗎?假如你還配作繼承人的話,」埃勒里說,「你就應該說出來!」 他眼前的那個面具是一張悲劇臉譜,它一定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變化,因為剛剛他看到的還是恐懼。那雙深陷的眼睛蒙著雲霧,毫無血色的嘴唇扭曲著朝下垂掛,年輕的頭顱看上去像個骸骼。 「你不理解,埃爾羅伊。」是繼承人的聲音,卻是老師的話。 「那你就讓我理解!因為不然的話,我將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從外界調集權威來拯救你老師的生命,而那將意味著奎南的終結。」 過了許久許久,男孩搖擺著手說:「你要跟我說的我都知道,」他哭叫著,「我會照你說的做——噢,埃爾羅伊,你原本不必說這些!我只是沒有辦法。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在審判會上保持沉默?我不能說,是因為老師不讓我說!他仍然不讓說,我不敢違背他。」 「為什麼,繼承人?為什麼你不能違背他?如果你違背了會怎麼樣?」埃勒里問。 年輕人痛苦地搖著頭:「我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埃爾羅伊。怎麼樣都沒有關係。你這就像是在問我『假如你張開雙臂飛向星空會怎麼樣?』你不理解的。我不能那麼干。有生以來我從未違背過老師,現在也不能!」 埃勒里盯著那張悲劇臉譜,突然他明白了。繼承人就像中國倒數第二代皇帝,那個邪惡的慈禧太后的小外甥,在企圖變革腐朽政權的活動失敗後被慈禧太后下令囚禁。在牢獄中,同情他的官員只能悄悄前去探望他。只要天子發話,他們說,忠實的衛隊就能放他出去,並且把「老佛爺」本人收進大獄。但是天子搖了搖頭。不可能,他說。一個人怎麼能舉起手來攻擊自己敬重的前輩?他最終還是死在了牢中,牢籠的鐵條遠遠比他的身軀結實多了。 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能違背他。 這句話長久地縈繞在埃勒里的耳畔,填滿那一夜餘下的時光。 他不能忘懷緩緩流向身後的黑暗的街道和像流水一樣從他腳下淌過的路徑。他不能忘懷一直縈繞耳畔的旋風一樣的聲音。 但是他忘了是怎麼回到自己住處並且倒在臥榻上的,他也不記得新的曙光爬上克魯希伯山的情景了。 他只記得一片黑暗。 —— 【注】大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公元前236——前183,古羅馬共和國的偉大人物,曾率兵戰勝迦太基軍隊,並曾任執政官、監察官等。 【注】尼摞( Nero,37——68),古羅馬暴君。 【注】朱利烏斯·凱撒(Julius Cacsar,公元前100——前44),古羅馬將軍,皇帝。 【注】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國畫家,其著名作品中有一幅《藝術家的母親》。 【注】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美國紐約市一作家、藝術家的聚居地。 【注】羅伯特·E.·李Robort E. Loe,1807——1870,美國內戰時期南軍著名統帥。 【注】瑪麗·特雷斯勒Marie Dressler,1869——1934,美國著名電影演員,曾獲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獎。 【注】英國劇作家蕭伯納的一部劇作。 【注】尤利塞斯·S·格蘭特Ulysses S. Grant,1822——1885,美國軍事家,第18任美國總統。 【注】中太平洋一個島群。 【注】艾米·洛威爾(Amy Lowell,1874—1925),美國女作家,意象派最主要的詩人。 【注】應指的是美國與墨西哥之間自1846到1847年間的戰爭,以美國掠奪了墨西哥大片土地而告終。 【注】按《聖經》所說,亞當和夏娃皆由上帝所造,而非人生。 【注】the Devill『a Advocate,負責指出加入聖列的死者的缺點的紅衣主教會議成員。 【注】《聖經·舊約》中的人物。 【注】指非法的或不按法律程序的非正規法庭。 【注】英國中世紀以專橫暴虐著稱的一種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