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第八天 · 第三章 星期二 四月四日
在公共食堂里,埃勒里剛把早飯吃完,就有人來找他。(儘管他很想早起,可還是睡過了頭兒,這會兒,這大房子裡,除了周圍那些默不作聲地做清潔的食堂工作人員之外,只剩他一個人了。他在那張小床上輾轉反側地折騰了一宿,起床之後才後悔忘了吃一粒旅行包裡帶了一小瓶的那種紅色膠囊。而且,他還沒喝上咖啡。藥草茶或許於強身健體有奇妙的裨益,但對那位奎因的緊張的神經卻毫無作用。)
那是一個激動的聲音在喊他。
「奎南!」
正在清洗旁邊一張桌子的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仿佛受了驚嚇似地轉而看看埃勒里,一臉驚愕而畏懼的神情,然後又轉過臉去。
「奎——南!」那聲音近了,「埃爾羅伊——」
繼承人衝進食堂,他天使似的臉上容光煥發,弄亂的長髮跟他那年輕而捲曲的鬍鬚攪在了一起:「給你帶個信兒——」剎那間埃勒里想像到,是某個外面的人循蹤而來找到他了——這可是他得以脫身的惟一機會呀。但繼承人接著說道:「——是老師讓我來找你的。他說要你馬上到聖堂去!」說完,年輕人便跑走了。
埃勒里立刻跳起來,趕緊跑出去追他。但年輕人飛快地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了,顯然有什麼任務或差事,埃勒里便朝神聖大會堂的方向趕去。到了那兒,他剛想去開門,忽然記起那禁忌,便轉而抓住鍾繩拽了拽,然後站在那兒等著。
有蝴蝶在光明與幽暗的兩界之間翩翩飛舞著。他聽見砍伐木頭的聲響:「鏗—鏗—鏗,鏗—鏗—鏗。」並且聞到了泥土、水和植物醇厚而清新的氣息。
聖堂的門開了,這當兒,恰好一個小孩兒騎著一頭小驢兒從此經過,他叉著兩腿騎在驢子的後屁股上,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些翻飛的蝶兒。
「老師——」埃勒里招呼著。
同時——「老師,」那小孩兒也叫道。
然後——「讚美世界,」老師道,算是同時對兩人的應答。那鷹似的臉看著孩子的時候變得柔藹了,他抬手做了個慈祥而優雅的手勢。「美美地走好啊,」這是納瓦霍人【注】道著別。老人美美地移步了。
小孩兒高興地笑了。然後他看見了埃勒里,笑得有些猶豫了:「讚美世界,」那孩子口齒不清地趕忙說了一句,高舉著手做了個跟老師同樣的姿勢。
「進來吧,」老人對埃勒里說。隨後他又把門關上。
這回他們沒在那桌旁落座,也沒在繼承人空無一人的房間停留。老師領著埃勒里朝他自己的房間走了過去。大會議廳里禁室門上方那盞燈溢出的燈光透進了老師那間陳設極其簡單空落的寢室,單憑這點光,遠不足以照亮房間,而這間寢室自有其對光線的安排。有三個高而窄的窗戶,只是三條不過幾英寸寬的窄縫兒,一條開在與門相對的盡裡頭那面牆上,另外兩條在兩側的牆上。透過這三條窄縫兒似的窗子,。三道柱礎狀的日光射進來,並在房間的正中心相匯聚,剛好照在擺在那兒的床上,於是那床便沐浴在陽光里了。(這會兒埃勒里弄明白了,既然三面牆都可以透進日光,說明這是三面外牆;老師的房間在建築上是主建築的一翼,與另一側包括了繼承人那兩個較小房間的一翼形成了完全的均衡。)
老師的寢室像修道士的房間。窄窄的擱板木床上鋪著縫綴起來的綿羊皮——也就是褥子了——和一張平平整整的毛毯。小屋的兩頭各擺一個小方桌;相對的兩面側牆的中心位置,各有一隻簡樸的小柜子;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凳子,放在兩個相對的牆角里。屋子本身是正方形。
於是,在這間絕對均衡的房間裡,如果有什麼東西打破了均衡,那是很容易感覺到的。在這完全秩序化的環境裡,似乎有件很刺眼、很不和諧的東西。
鑰匙……埃勒里的目光一跳,在老師指給他看之前,已經落在了左手邊的小桌上。那桌面上,靠一側和一角的地方,放著一隻用色澤沉暗的金屬製成的手鐲,手鐲上繫著一把鑰匙。
「昨天夜裡有人動過這把鑰匙,」老師低聲說道。看見埃勒里不解的神情,他又說道:「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進了我的房間——埃爾羅伊,這可是件嚴重的事情啊。」
「你怎麼能肯定,」埃勒里說,「你的鑰匙被人動過呢?」
老人做了解釋。每天夜裡他祈禱完畢,都把手鐲摘下來放到桌面的正當中:「對稱的美,」他說,「對我來說是一種生活方式,埃爾羅伊。我認為它是所有美的形式中最純淨的一種。」
埃勒里心中一震,他本來沒發現這村子裡有任何追求藝術美的跡象:美,是存在的,但不是有意識的。只有歐幾里得【注】把美看作毫無裝飾的……
「——可是我今天早上醒來,發現手鐲在你現在看見的這個地方——不在正中心了,而是靠近一角兒。因此我就知道有什麼人在我睡覺的時候進了我的房間。而且更嚴重的是——」
「——你一定想說是沒打鐘就偷偷進了聖堂,對嗎?」——老師點點頭,那雙先知的眼睛盯著埃勒里——「不一定是這樣吧,老師,」埃勒里說。
「為什麼不一定?儘管我睡覺要算是最輕的了,但這隻鐲子的確挪動了呀。我在這兒睡了不知多少年了,像這樣的事情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這是個預兆嗎?是個警告?」
埃勒里四下看著,挨個兒觀察著每一條窄窗子:「沒人能從這些窗子進來,」他說道,「連最小的孩子也進不來。不過能一從那兒夠進來……用漁竿兒——哦,不,」他看到了老人疑惑的表情,「這兒沒有漁竿兒。那麼——杆子,就是說,一根什麼長稈子。有人可以用稈子把手鐲從桌子上挑起來,從窗子挑出去,完後再這樣放回來。」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老師疑惑不解地問道。
埃勒里拿起那把鑰匙。那鑰匙是用跟手鐲一樣的那種黯無光澤的金屬製成,做工很粗。雖然看上去它粗糙並且坑麻不平,但摸著卻很光滑——而且是太光滑了。一部分由於心血來潮,一部分因為以往曾經對鑰匙上這種光滑的感覺有過體驗,埃勒里將鑰匙湊近了鼻子。是那股野生之物的刺鼻的氣味——「你們這兒養蜂嗎?」他問。
「是的,養得不多。大部分蜂蜜都留給病人用。而蜂蠟——」
「沒錯兒,」埃勒里道,「就是蜂蠟。」
昨天夜裡,有人用蜂蠟給這把鑰匙做了印模。而且,有人已經複製了,或這會兒正忙著複製這把鑰匙——為了什麼呢?
「這是那間禁室的鑰匙。只有這一把,也只有我可以拿著它,因為只有我可以進去。就是繼承人也不能進去,跟我一起進去都不行,」老人說道,「也許我跟你說過啦?」
他倆都沒言語。老師剛落的話音順著屋外的小巷傳去,漸漸變弱以至消失了。遠處傳來牛的頸鈴的晃動聲;一頭驢的叫聲;砍木頭的人又開始了:「鏗—鏗—鏗,鏗—鏗—鏗。」附近什麼地方的幾個孩子唱著一支只有幾個純音的簡單的歌兒。既有如此豐澆的財富,還有什麼東西要藏在禁室里呢?
埃勒里問老師。
老人坐到一隻小凳上,肘部支在膝上,手托著額頭,陷入了沉思。終於,他站起身,示意埃勒里跟他來。他們進了會議廳,在那扇鎖著的門上方那盞燃著的油燈下面,他倆停住了腳步。
「你應該是可以進來的。」老師顯得有些費力地說道。
「不,不行,」埃勒里趕緊說道。
「既然你是來開闢那道路的,當然也可以開啟這扇門。」
然而埃勒里不可能讓自己那樣做。無論由於什麼樣的陰差陽錯使他誤做了他們的「客人」,但利用這一點而踏進這最神聖的所在,就是一種褻瀆。
「不,老師。或者,至少現在不行。但是你得進去,請吧。各處仔細看看。要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或者挪了地方,告訴我就行啦。」
老師點點頭。從牆上一個壁完里,他拿出一隻大水罐,一個盆,一塊布,然後洗雙手,洗臉,洗雙腳,再把它們擦乾,同時一直喃喃地祈禱著。在他打開門鎖的時候,嘴唇仍在動個不停。接著,虔誠地默不作聲、小心謹慎地舉步,老人進了禁室。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埃勒里耐心地等著。
老師忽然出來了:「埃爾羅伊,裡面沒丟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東西離開原位。這說明什麼呢?」
「不知道,老師。不過有人複製了這間聖室的鑰匙,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很顯然,這間聖室裡面有某種你們這兒的某個人想要的東西。你得把這間禁室里有些什麼東西都告訴我。一件也別漏掉。」
那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雙眸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這位老先知去記憶中搜尋著。
「一個高罐子,裡面是一些捲軸祈禱書。還有一個罐子,裡面也是捲軸祈禱書。一個櫥子,裡面保存著《姆卡書》——」
「那部——」
「——櫥子前面是玻璃的。也有一些財寶。」
「什麼財寶?」埃勒里語氣和緩地問道。
老人的眼帘張開來,埃勒里看見他的一對瞳孔因突然接觸到光線而放大了。
——是銀幣。
他接下去說道:「那麼好吧,是時候了,埃爾羅伊·奎南,我該回答你昨晚就想問的那個問題啦。咱們去至高會的桌子那兒坐下來吧。」
那是「初朝之年」,當然這名稱是很久以後才起的。那時老師還是個青年,跟父母一起住在舊金山,但過得不快活。跟他們有共同信仰的朋友們也一樣不快活。
那時候,那座城市(或者說他認為的城市)沸騰著罪惡。多坡的街道上隨處可見腳步踉蹌的醉漢,他們的污言穢行污染著周圍的環境。每個街角都有林立的酒館兒,煤氣燈光照得一片輝煌,低劣而嘈雜的音樂誘惑著那些意志薄弱的和容易上當受騙的人們。一座座賭窟吞噬了男人們要用來養活妻兒老小的錢財,無數家庭一夜之間便淪為乞丐。不誠實在經商活動中是可以誇耀的原則;少數不願行欺用詐的人反倒處處碰壁,並未由於誠實而得到粗俗大眾的信任,而這些大眾原本恰恰是因為誠實才移民到此地的。
沒有誰家的兒子能抵擋得住邪惡的「巴巴裏海岸」【注】的誘惑,在那兒,人的身體成了商品。儘管恥辱、疾病和死亡像叢林中的野獸一般四處潛伏著,也沒有誰確信即便是自己的女兒能不受傷害。
難道整座城市不是在華而不實地墮落下去嗎?難道整個國家不是這樣嗎?
農場主或牧場主開始也許還以為很安全,不會受到這遙遠的腐敗的影響呢,但很快就感受到日益臨近的罪惡所造成的痛苦了。他們發現自己成了鐵路的奴隸,鐵路運輸無所限制的各種收費剝奪了他們大部分的利潤;他們還發現自己成了投機商們玩弄的對象,那些奸商收購他們的產品的時候,在價格上耍盡了花招兒。
那時侯,在這個國家的首都,一個好戰之徒——據說還是個酒鬼—占據著這片國土上最高的職位!政府官職被他的軍官們無所顧忌地買賣。在他的政府的默許下,巨型聯合企業無恥地掠奪著人民的資源。
對於虔敬的人們,那是個黑暗的時代。往哪兒躲啊?到哪兒去呢?
獨立自足的「後期聖徒」教會似乎提供了一條去路和目的地,但那裡只接納立誓信奉摩門教的人,而老師的親友們是不可能入那個教的。
埃勒里急切地向前探過身去:「為什麼呢,老師?」
「因為我們有自己的信仰,」老人答道。
「是的,當然啦。但那是什麼樣的信仰呢?那信仰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老師搖了搖他那令人聯想到《聖經》產生時代的腦袋。他說,奎南人的信仰,其歷史淵源太深邃了,以至於對其演變的由來,即使早在老師的童年時期,這個神聖社團中最老的成員也無法將它說清楚。也許可以追溯到許多世代和許多國家,然而其蹤跡越古遠就越模糊而難以辨認,直至最後完全消失在時間的荒漠中。信徒們一個一個地在前行的路旁倒下了,而那信仰的小小的但是堅實的核心卻一直流傳了下來,使信仰保持著鮮活的生命。
埃勒里那些頑固的疑惑終於露出點眉目了。顯然,在老師這群人的信仰方面,《聖經》沒有起過直接的作用,儘管它也給他們的傳統和神學教義塗上了一些色彩。這個教派(假如它是個教派的話)像是曾經有過某種生活方式,而在許多世紀漫長的演進中,那種生活方式「丟」了,但其傳統和教義,卻由一代一代的「老師」傳承了下來。老人講述著,並且中間還模糊地提到了普林尼【注】和約瑟夫斯的著述(又是這位約瑟夫斯【注】,埃勒里立刻想道——他那模糊不清的記憶於此得到了證實)。
總之,老師繼續說著,當時的至高會經過一系列嚴肅莊重的會議,做出了一個決定:必須離開這個令他們厭惡的世界。他們要到東邊廣袤的土地上,即便是荒無人煙的沙漠上也罷,去找到一塊可以生存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可以不受污染,作為一個自給自足的公社,嚴格地按照他們自己的倫理道德和社會經濟的原則生活。
於是,人們賣掉了房子、田地、商店,買了大車和生活用品。然後有一天,一支老長的大篷車隊離開了舊金山,開始了向東的遷徙。這是又一個漫長而艱難的時期。
他們最初在離卡爾遜城【注】不遠的一片青翠的田野上安家落戶了,但這次嘗試以慘敗告終。開始之所以選擇了這個地方,是因為這個內華達州的首府在當時並沒有通火車,而且,跟舊金山比起來,卡爾遜城只不過是個小村莊罷了。但誰知其狹小事實上恰恰是其墮落的禍根。正因為卡爾遜城比較小,對許多被那個海灣大城市【注】中狂烈的淫蕩嚇跑了的人,這小城裡的酒吧、賭窩兒、舞廳,結果證明是太有誘惑力了。而這群殖民者古怪的舉止和習性,又招來了可惡的造訪者,那些人瞪著眼打量著,譏諷嘲笑著,有滿嘴污言穢語的男人們,還有跟他們一塊兒來的一群鳥兒一樣花枝招展、尖聲叫喊的女人們。
不到一年,至高會就判定移民卡爾遜城失敗了,他們還得走。他們大部分的財產都用去購置田地而被套住了,那麼好吧,就去找一個這樣的地方吧,在那兒,金錢不僅多餘,而且根本沒用。他們要去找一個如此偏遠,如此不同尋常的地方,在那裡,這個世界將會把他們忘卻——將會連知都不知道他們。
隨後,經過了許多的日日夜夜,大篷車隊朝東南方向艱難地跋涉著。死去的人們被埋葬在路邊。年輕的男人們和女人們結婚了。孩子們出生了。
通常,這一大隊移民行進中都儘量遠離有人居住的村落和城鎮。但曾經有一回,有個人病得很厲害,就把他送到了一個邊疆小村莊的醫生那裡去救治,後來他死了。他沒有家,也沒有富餘的人手去駕他那輛大篷車,而其他人的車裡也沒有空餘的地方放他那些貨物和工具。於是,就把他的所有東西都在那個村子裡賣掉了。賣了五十塊銀元,然後,大篷車隊繼續前進了——哦,不是,還得遇到一些陰謀企圖呢,人家有幾次想勾引他們的姑娘,想搶劫老師的父親那五十塊銀元和大篷車隊正越來越少的剩餘的現金,還有人慫恿一對夫婦,要他倆聲稱整個這隊移民的所有牲口和大車都是他們的而要求歸還,還許諾將提供偽證並收買法官和陪審團來支持他倆這一不誠實的要求。所有這些陰謀企圖都沒能得逞。這隊近代的朝聖移民,離開了放出狗來撲咬他們,朝他們扔石塊兒,向他們開槍驅散他們的牲畜的城鎮。
這也是他們與文明的最後接觸。
食物快吃完了,水也快沒有了,這時,那些嗅到了泉水氣息的牛們,拼力拉著這些拓荒者們朝那圍成一圈兒的山趕了過去,日後他們將把這山叫做克魯希伯山。這裡真是名副其實的沙漠綠洲啊,隱秘,青翠,有豐富的水和肥沃而可以耕作的土地,也有足夠大的地可以種出他們這些人所需要的食物。於是他們便把這山谷叫做奎南。
(後來再琢磨這件事的時候,埃勒里想到,「奎南」興許是從「迦南」【注】訛誤而來,這種訛誤是由於方言口音和與世隔絕中的發音嬗變而造成的。儘管他們可能連一本《聖經》也沒有,但對「欽定英譯本」的《聖經》中的華美語言,十九世紀的所有美國人都很熟悉:他們或許會有意無意地把他們在荒漠中的流浪跟猶太人出埃及之後的情形相比擬,難道還有比這更自然而然的事情嗎?所以他會這樣想像的,但他又絕對無法肯定確實如此。)
他們在這山谷里定居了,用木頭和大篷車上的帆布建起了最初的簡陋棚屋,而且從那兒以後就一直留在了這裡。
遷離舊金山肯定是一八七二或一八七三年的事情;而離開卡爾遜城是在一八七三或一八七四年。
「那麼,這麼許多年當中,」埃勒里不肯相信似地問道,「難道沒有一個外面的人到這兒來嗎?」
老師思忖了片刻。「我想我先前說過是這樣的。不過我是忘了——是有一個的。那件事發生在大約四十年前,在陶工和他的助手們有一次到沙淇里去的時候,他們去采那種特殊的粘土,要用來做我們放捲軸祈禱書的罐子。他們發現沙地上躺著一個人,那是在奎南北邊很遠的地方。那人幾乎已經沒氣兒了。我們把生命看得很神聖,所以陶工不顧我們法律的規定,把他帶了回來,然後經過護理,他恢復了健康。結果,這件事沒有產生任何危害,因為,在沙漠中經歷的磨難把他對過去的記憶全抹掉了,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了。這樣,我們用我們的信仰和法律教育他,而他作為我們當中的一分子,在奎南度過了他的餘生。我早就很少想到他是個外來人了。他多少年前就死了。」
七十年當中惟一一個闖入者,而他的過去還是一片空白!這兒的人們知道外界的事情嗎?顯然了解得極少。中間隔著很長時間『,老師或保管員,偶爾會在奧托·施米特的商店或那兒附近,看到一輛像「埃爾羅伊」開著的那種不用牲口拉的車子,當然,若干年當中,人們時而也會瞥見幾回那種飛行的機器在遙遠的天空中發出雷一般的轟響,但關於歷史事件……老人搖了搖頭。即便是他,身為老師,又是山谷里年紀最大和最有學問的人,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也一無所知,而且也不想知道,「你還記得內戰【注】嗎?」埃勒里問。
那曬黑的額頭堪緊了。「那次是要對付」——他停頓一下,好像對要說出的那個詞不熟似的——「那些士兵吧?就是穿藍色衣服的那些人【注】?我當時還很小……只是模模糊糊記得有許多穿藍衣服的人們排著隊走過去……好多人在大聲叫喊……聽父親說這些士兵是從那場叛亂里回來的……」
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老人什麼也不知道,而且很顯然,對於在一代人的時間裡第二次發生的、並且眼下正在進行著的這場全球戰爭,他同樣毫無所知。奧托·施米特沒有說起過嗎?老人搖搖頭。
「我不跟他談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他認為我們是不開化的野人,是隱居者,而且對我們公社他什麼也不知道。我們是崇尚真實的,但是,奎南一定要隱藏起來讓世人不知道。」
對於戰爭,老師顯得一點兒好奇心都沒有,並且對於他和他的人們天天都在違反著的許多美國法律,也似乎所知甚少,更不必說州的法律了。
整個故事就是這樣,這是埃勒里根據老師的講述,以及後來根據記史人的檔案室里他能查閱到的稀少的資料,拼合串接起來的……
而正當他在研究記史人的資料(他想從其中找到一些與約瑟夫斯或普林尼有關的東西,但是一無所獲,記史人對這兩個人的名字甚至連一點點朦朧的印象也沒有)的時候,他才忽然記起來了:約瑟夫斯和老普林尼兩人,都曾經在他們的著作中寫到過起源於公元前二世紀的一個叫做艾賽尼派【注】的宗教團體——那麼,既然想到這兒了,也就想起了公元一世紀亞歷山大里亞城的猶太哲學家斐洛,他也曾記述過他那個時代埃及的一個非基督教的苦行主義教派,他稱其為特拉普提派【注】。
艾賽尼派實行嚴格的公有制,在清潔方面一絲不苟—是像奎南人這樣經常性地和儀式性地洗灌嗎?艾賽尼派厭惡說謊、貪婪、欺詐,他們靠畜牧業和農業活動以及手工業來維持生存。
奎南這一派有沒有可能是從古代的艾賽尼派傳下來的呢?不過二者還是有些重要的區別:艾賽尼派是戒除婚姻關係的,他們還遣責奴隸制。
埃勒里困惑地思忖著。在兩千多年的漫漫歷程中,這樣的一群人,他們的文字記載少得可憐,他們要承受散居在一個基督徒和穆斯林迅猛增加的世界上的種種壓力,他們的慣例和習俗,甚至信仰,都很有可能遺失或變異……這是可能的,不過沒人能知道究竟是怎麼樣的。
「奎南一定要隱藏起來讓世人不知道……」就是說,這隱秘的山谷自成一個世界,可以安心地保持著自身的純淨,不會受到來自外界的污染。
可是現在,它的純淨受到了來自內部的污染的威脅。
公社裡某個人偷偷摸摸、詭計多端地複製了老師那把開聖室門的鑰匙。為什麼?肯定有一個重大而不可抗拒的理由,因為,這個行為不僅是奎南差不多兩代人的時間裡的頭一次犯罪,而且,跟五十年前貝爾亞那次偷布不一樣,這個行為犯了盜竊聖物的褻瀆罪。
僅僅出於對那聖室的好奇心——只因那是禁地,便萌生了想進去看看的反常衝動?有可能,但不太像。面對強大而有力的禁忌,單單是好奇,很難誘使一個奎南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通過可敬的老師房間的一道窄縫兒似的窗戶去釣取聖室門的鑰匙,給鑰匙做蜂蠟印模,再還回鑰匙,然後再用那模子做複製。
不,一定有更實在的理由。
偷竊?但偷什麼呢?那兩罐子祈禱書捲軸?可是每人家裡都有這種捲軸祈禱書呀。偷這部聖書——老師稱它是什麼書來著?——《姆卡書》,這部「丟過的」、不過大概又找了回來的書?這倒可能是個緣由,如果公社會由於宗教信仰的歧異——分裂,信奉異端等——而被四分五裂的話,但不是這樣。
看來只剩下最後一樣東西了,就是「財寶」,也就是那些銀幣——那五十塊銀元,是在公社從卡爾遜城出走之後的旅途中,老師的父親將那個死者的財物變賣所得,顯然一直作為一種基金珍藏著,而只要公社原先帶來的紙鈔還沒用完,所有的現金花費就一直在用紙鈔支付。
但是奎南有誰想用五十塊銀幣,或者就是一塊銀幣,去幹什麼呢?到奧托·施米特店裡去買那些沒多大用處的小玩意兒?還是僅僅想擁有這些閃閃發亮的錢幣,享受偷嘗禁果的快樂?
埃勒里搖了搖頭。這是個謎——奧妙難解的謎。
老師站起身來,手裡握著棍子,那蒼老的臉上顯出悲傷至極的表情。「我擔心哪,埃爾羅伊,鑰匙這件事也許真是書上預言的災難的開始啊。不過現在我要到孩子們那兒去了,他們正在學校里等我呢。我要懷著優慮的心情去啦。」
「也許,老師,」埃勒里一邊說著,一邊也站了起來,「你太過於優慮啦。」但他的語氣也透露了他自己心裡的擔優。
「順其自然吧,」老人說,「你到南坡去找水工吧,他正等著帶你看那些榆水溝和灌溉渠吶。」
埃勒里聽見自己說道:「世界支持你,老師。」
那雙很老的、剛才還像平時那樣穿透似地望著埃勒里的眼睛,這時眯縫起來凝視著他。
「讚美世界。」老師說。
——
【注】納瓦霍人(Navajo),分布於美國新墨西哥、亞利桑那、猶他等州的印第安納瓦霍族人。
【注】歐幾里得(Euclid,約公元前300年前後),古希臘傑出的數學家,以《幾何原本》而聞名。
【注】「巴巴裏海岸」Barbary Coast,最早指中世紀伊斯蘭海盜出沒的北非海岸,後指舊金山一賭場妓院林立的碼頭區。
【注】普林尼Pliny 「the Elder」,23—79,指「老普林尼」,古羅馬政治家、作家,編有百科性質的《博物志》。
【注】卡爾遜城(Carson City),美國內華達州首府。
【注】指舊金山。
【注】迦南(Canaan),《聖經》中所說上帝賜給以色列人祖先(亞伯拉罕)的「應許之地」,也喻為「希望之地」,在現今巴勒斯坦西部一帶。據《聖經·舊約》記述,古代猶太人的首領和先知摩西奉神命率領在埃及為奴的猶太人出埃及,遷回迦南。英語中「canaan」與「Quenan」「奎南」發音有相近之處。
【注】南北戰爭中的北軍。
【注】艾賽尼派(Essence),自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1世紀末流行於巴勒斯坦的一個教派。
【注】特拉普提派Therapeutae,猶太教一苦修派別,與艾賽尼派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