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第八天 · 第二章 星期一 四月三日
那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埃勒里有好半天了,埃勒里卻一直沒在意。而當他剛一開始注意到它,他便立刻不再是一隻眼睛,而變成了_非常清晰的——樹幹上的一隻節孔。哎呀,扯下她那破爛的旗吧——「夠了,別胡扯了!」他斷然說道,同時就坐了起來。這樣猛的一動,身上蓋的那床破舊卻乾淨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倒是沒走得太遠,一下子他就意識到了,他一直還睡在羊皮毯子上,毯子下面還鋪著一床用乾草和玉米殼絮的褥子。這三種東西的氣味聞著很清晰。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在某個簡陋的汽車旅館裡。
於是,他都想起來了。
就像以往有過、以後也還會再有的情形一樣,醒來之後,他覺得完全休息好了;至於周身筋骨的酸疼,他想那是由於沒睡彈簧床墊的緣故。
他下意識地四下看看在哪兒可以沖淋浴,但沒找到,也沒看出哪兒有抽水馬桶。這幢粗陋的小屋裡有三個房間,配了很少幾件家具,而家具也像小屋本身一樣樸素,都沒有上過漆。但是所有木器都因年深日久而泛著光澤,並且散發著一種特別的香味兒。埃勒里湊近一把椅子聞了聞。是蜂蠟……
一張桌子上擺著一塊自製的肥皂,一條顯然是做毛巾用的很乾淨的布,一隻上了鹽釉的水罐,還有碗和茶杯。水罐里盛滿了水。他的行李整齊地碼放在房間一個角落裡。
他洗了個擦身浴,然後氣喘吁吁地穿上乾淨衣服,刷了牙,梳了頭。刮鬍子……沒有熱水……
外面傳來木頭與木頭碰擊的敲門聲。
「進來,」埃勒里喚道。他打起了精神。
老師進來了,一隻手拿著他的棍子,另一隻手上提著一隻籃子:「讚美世界以你的到來賜福於我們,」老人聲音洪亮地說,接著便露出了微笑。埃勒里也還以微笑,多半兒是為自己正耽迷於奇思異想而發笑。他剛才在想:老人提著的,如果不是童話故事裡裝著美味吃食的籃子,還能是什麼呢?讓他感到驚奇的是,結果還就是這麼回事兒——籃子裡真地蓋著餐巾哩。
「通常我都獨自用餐,」老師說,「而你也許有時候願意在餐廳里跟大家一起吃飯的。不過這頭一頓嘛,我想咱們倆一起吃吧,就在這兒。」
有一種埃勒里不認識的果汁(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桑椹和仙人掌梨的混合汁),其味道平和,考慮到了人在早晨胃口的敏感性。有一大盤子玉米面薄煎餅,配有黃油和糖漿——可能是高粱或甜高粱糖漿。埃勒里沒得到咖啡,不過作為有趣的替代,有冒著熱氣的奶(是羊奶,很稠的),還有一葫蘆熱熱的加了蜂蜜的草藥湯。
除了在他洗手以及吃喝的時候老人的喃喃祈禱之外,整個一頓飯在默默無語中吃完了。
「吃得還滿意嗎?」老師最後問道。
「是的,」埃勒里說,「非常好。」
「讚美世界,我們感謝……那麼咱們可以走了。」他抹淨桌上的碎屑,重新收拾好籃子,站起身來。
一條兩邊夾著樹木的小路上,陽光撒在地上宛似一汪汪水窪,他們正朝著一幢用淺橄欖灰色的火成岩蓋成的房子走過去。當走近那房子的時候,能聽見小孩子們喊喊喳喳的低語聲了。孩子們都集中在一間大教室里,大教室旁邊還有一些小隔間,而每個小隔間裡都有一張桌子和兩條長凳。埃勒里毫不驚訝地想到:他是老師——這兒也一定是學校了。
最小的孩子們坐在前面最矮的一條條長凳上:女孩兒坐在一邊,男孩兒坐另一邊。當老師走到面前時,孩子們都站了起來。一排排露出羞澀的微笑、莊重或帶著正派的好奇神色的面龐—都曬得黑黑的,乾乾淨淨的,也都沒有冷漠或者輕慢的表情——一排排,直到後排的十幾歲的孩子們,都是一樣。埃勒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張臉,而一張張臉都是清清爽爽的。
「我的孩子們,」老師說道,「讓我們讚美世界吧。」
沒有人點頭,沒有人眨眼,也沒有人說一個字。一陣緊張的安靜籠罩著整個教室。在穿過沒有玻璃的窗子照射進來的陽光光束中飄舞著的塵埃,似乎飄動得更慢了。不遠處的一隻鳥的叫聲也顯得更響了。
「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老師說,「你們所有人彼此在對方的家裡都是客人。現在我們這兒有一位客人,他是所有人的客人,是全奎南的客人。他的到來,是賜予我們的最重要的禮物。我現在只告訴你們:這是應了預言所說的。他要做的事情,你們都會做見證的。為了對他的差遣,我們感謝世界。這就是今天的課程。我們要把今天像節日一樣度過。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你們可以穿上節日的禮袍,可以玩耍,可以學習,可以幫父母做事,願意做什麼都可以。那麼現在,去吧。讚美世界。」
他從他們中間走過,摸摸這個的頭,那個的肩膀,輕輕拍拍其中一個的面頰,或另一個的胳膊。孩子們好奇地看著埃勒里,但都沒跟他說話。男孩子們都穿著斯托里凱(在「世界盡頭百貨店」遇到的老人的那位同伴)那樣的衣服——無領汗衫和「掘蛤人」的褲子;女孩子們則穿著連衫長裙。他們都光著腳。過不了多一會兒,他就會看到他們從家裡跑出來,一個個像《聖經》題材的繪畫中的人物,但一點兒也不會有化裝舞會的感覺,有些孩子還會拿著鮮花兒。
埃勒里跟他的嚮導一起從村子裡走過,時不時驚奇地接受著獻給他的鮮花,有些甚至是上了年紀的人們獻上的。
「到你們這兒來的人——客人,從外面來的,多嗎?」埃勒里問道,並發現自己又加上一句,「老師?」
「沒有。」老師說。
「沒有?在過去,真的——」
「過去,從來沒有。你是第一位——就像書上寫的。我們對外面的世界了解得很少,而外面對我們是一無所知。」
光照在黑暗中,黑暗卻不知曉。
埃勒里仔細觀察著這個村莊,心裡越來越感到興奮。
一幢幢飽經日曬夜露風吹雨淋的小小屋舍,半掩半現於一片片花園之中,除了隨其所欲爬滿屋牆的藤蔓而外,沒有什麼裝飾。天然的木料已經變成了銀灰色和黃褐色的,間或也有一兩塊褚色斑駁點染於其間;藤蔓和草木的綠色與花朵繽紛的彩色營造出色彩的和諧,看上去很是寧靜。少數幾幢體量大一些的公共建築,其石料的粗糙和不規則,與之形成了對比。
這些居舍看上去有一種奇異的生命活力,仿佛它們也是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而對於建築師們來說,埃勒里想道,這兒有個教訓了。在這裡,似乎要說人們不喜歡藝術的技巧(或機巧),不如說他們對此類事情根本聞所未聞。這兒有一種沒有藝術技巧的美,一種天真單純,一種天然的功能主義,而當他想到具有數學精確性的包浩斯【注】風格的都市盒式建築,或者勒·科比西埃【注】的居住機器,他們的功能主義便令他感到一陣不安的畏怯。
地面和路面都沒有鋪築。沒有電。沒有電話線。畜棚、農田和牧場裡都見不到發動機設備,甚至犁具也大多是木製的。然而,一切又都是那麼繁盛而富饒。很難想起這一圈兒山——克魯希伯山,那老人是這麼叫它的吧?——的外面只是一片毫無生氣的大漠。
而這裡的人們……
時而出來個女人,站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恭敬地跟老師打招呼,那恭敬中帶著幾許像是不安的感覺,似乎這位客人的新來乍到及由此引起的驚奇,忽然之間給所有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陰影。時而又碰上個走在路上的男人,正要去地里幹活,或者剛剛回來—雙腳沾滿泥土,肩上扛著鋤頭,手裡拎著水葫蘆,向老師致意,接著目光飛快地瞥向這位新來的人,然後轉開去,然後再瞥回來。
除了正放假過節的小孩子們,所有的人都在忙著幹活兒,但一點也沒有做著苦工而感到單調乏味的神情,也沒有工業勞動中經常造成的那種緊張或沮喪的感覺。埃勒里見到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顯得很快活、很安寧。
未經鋪築的街道上,儘管偶爾會見到一頭牲口在漫移著吃草,但路面上還是非常地乾淨,之所以如此,在他們遇見了村里環境衛生部門的人後便馬上有了解釋。這個部門只有兩個人,一個很老的男人和一個很年輕的女人,他們這會兒正用像小答帚似的工具耙掃著路上的髒東西,把那些碎樹枝、糞塊兒和落葉都仔細地丟進驢拉的二輪車裡。
他們倆瞥見了埃勒里,目光又立刻避開,那很老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的驚奇,其程度與那年輕女人是一樣的。
並非只有奎南的人們感到了驚奇,埃勒里自己的感覺中也充滿了驚奇。這地方,的確,是個「太平王國」。
或者看上去是這樣。
「我們得在這兒待一會兒了,」老師說著就在一幢像倉庫一樣大、也像倉庫一樣簡單的房子跟前停住了腳步。天兒越來越熱,這倒可以放鬆了休息一下。這房子比學校那幢窗戶少,裡面很涼爽。剛從陽光炫目的外面進來,幽暗中埃勒里眨了眨眼睛。他看見一條凳子,便坐了下來。
他們進來的這幢房子,顯然是中心倉庫或補給倉庫一類的地方。像牆一樣排列著的架子,將屋內的空間切割成了許多部分;到處是箱子、格子和抽屜。一捆捆掛晾著的未乾或已乾的藥草,串成一圈圈的干辣椒,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宛似餘燼的殘火一般閃著亮光的一串串紅色的洋蔥頭,白谷、黃谷、玉米,其穀粒呈現出由黑到淡紫的各種顏色,一袋袋的穀物的粗粉和晾乾的豆子,像這麼大的豆粒,埃勒里只有一次在墨西哥或也許是波多黎各的一家雜貨店裡見過。他還看到一裸裸的奶酪餅;大包大包的羊毛,暴露在外的表面已經髒成了黃褐色,而下面被剪過的地方則露出了奶白色;一絞絞的紗,大軸大軸的線,一匹匹的布;各種工具,織機的部件和紡車;將燭芯打成環掛著的一捆捆蠟燭;一桶桶的釘子,一包包骨針,一堆堆角質梳子,紐扣,木線軸,陶器,種子,甚至還有一壇壇的蜜餞水果。
這是一種原始的富足,是一處未開化的豐饒角。在一條勉強可以算是櫃檯的案子後面站著斯托里凱,就是在奧托·施米特的店裡跟老師一塊兒的那個男人。他一本正經地向埃勒里致意,隨即朝外面望去,好像想看看這位客人是否沒有(也許)開著那輛車來這兒。那天,在施米特的商店外面,那輛古怪的車子曾令他如此著迷……
那天?好像就是昨天吧——埃勒里忽然意識到,那不過是昨天的事情。
這一驚詫,將他從一直以來所處的半夢狀態中震醒。仿佛原先他曾墜入了時間的迷宮,過去和現在,就像萬花筒中的顏色,總是游移不定。現在他能夠(雖然剛才還不能)確知今天是星期幾了(儘管至於是哪一年或哪個世紀,他仍毫無把握),而就在這時,他看見老師從袍子的口袋或也許是隨身攜帶的袋子裡拿出一把刀,並將刀從鞘中抽出來,給斯托里凱看那豁破的刀刃。
「我去給你拿把新的吧,好嗎?」年紀較輕者問道。
「不——」老師答道,(或許他說的是「Nay」【注】?那古怪的口音,或發音的屈折變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在奎南公社這與世隔絕的環境裡、從語言上某些原本無關緊要的癖習演變而來嗎?——還是源自其它方言?——或二者兼而有之?)「——不,我要自己選一把。合不合手,一試就有,保管員。把這把卷了刃的放到修理箱裡,回頭一塊兒拿給木鐵匠吧。」
「好吧,老師,」保管員斯托里凱順從地嘟嚷著(在這樣一個公社裡,埃勒里思忖著,「不浪費,不愁缺」的觀念,與其說是出於節儉,不如說更可能是一種傳統的遺存)。保管員一邊嘴裡嘟嚷著,一邊眼睛仍然看著陌生人,看一眼,目光又移開,再看,再移開。
老師的聲音從陰暗中傳來:「你上次看見我們這位客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要到我們這兒來的。他是預言中提到過的那位。這是降臨到我們當中的一件大事,保管員,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那聲音,如此蒼老,如此強壯,終歸於沉寂。
保管員驚奇地睜大了眼睛,那種驚奇,跟埃勒里在所有奎南人眼中見過的一樣。埃勒里頗不自在地動彈了一下。一束陽光湊巧照在他的手錶上,那手錶頓時光芒四射。保管員發出了低聲的叫喊。
「噢,」他叫道,「噢。」
「我的手錶——?」
「噢!」
這是一塊金表,而且薄極了,是多少年前父親送他的生日禮物。這表不僅顯示一天當中的時間,還顯示著日期、月份和年份,甚至還有月相。只有最後這項功能,埃勒里想道,在這片山谷里似乎還能有點用處。在這片被遺忘的——被時間所遺忘的土地上,有了新月和滿月之類的月相,還需要什麼其它的時間計量方法嗎?
「你從沒見過手錶嗎?」埃勒裡邊問邊舉起胳膊。
保管員的臉因驚異而變大了:「戴在手上的時計?沒有,沒有。」
「這麼說你見過其它種類的表嘍?見過鍾?」
埃勒里但願自己說話時沒有帶著趾高氣揚的白人對自然人屈尊俯就的口吻。不過事實上,斯托里凱對表和鍾並不陌生。奎南有幾塊表(埃勒里後來見到了其中的幾塊——外形既碩大又莊重,是懷表中的老前輩,用鑰匙上弦,想必它們都是隨著在廣夜無垠的草地上埋頭跋涉的老牛們跨過了大草原的),也有幾座鐘。「是帶指針的鐘哩,」保管員頗感得意地解釋著,儘管那些鍾看起來多半是些沙漏,水漏,日晷(「可以測量陰影時間的」)和水鍾(「用來顯示夜裡的時間」)。
一陣衝動之下,埃勒里把手錶摘了下來。看著可以隨意彎折活動的金屬網錶帶,斯托里凱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是這麼弄的,」埃勒里講著,「然後這樣……再這樣。」
「可是還有鑰匙呢。沒看見鑰匙孔啊。」
「它總是自己上弦的,斯托里凱。平時手臂一運動,它就上弦了。」
保管員戰戰兢兢地摸了摸那表。那表又閃閃放光了,並且那閃光還經過他的雙眼又反射了出來。片刻間埃勒里揣想著:不知那雙眼裡閃出的光是否既表露著驚奇,又顯明了貪慾。要麼也許兩者都不是,他想,或者意味著別的什麼,或者沒什麼別的。
「我選了這把新的,」老師邊說邊走了過來,「很合手。」
保管員點點頭,不情願地將目光從埃勒里的手錶上移開了。他把一本賬薄似的很大的冊子拖到跟前,那像是一本自製的記錄薄或日記薄。他在上面記下了對這兩把刀的處理結果。他寫完了,埃勒里——又是出於一時衝動——把那塊手錶遞給了他。「我在這兒可以用我的另一塊,」他對斯托里凱說,「你願意在我走之前戴這一塊嗎?」
斯托里凱閃閃發光的雙眼下意識地轉過去看看老師。老人微笑著點了點頭,仿佛面對的是個孩子。埃勒里把表戴到斯托里凱粗實的手腕上。跟老師走出庫房的時候,埃勒里回頭瞥了一眼,看見那留著鬍子的男人正把那塊金表湊到一束陽光下翻過來轉過去地看著。
「這是你們的神殿,是嗎?——要麼,哦,是鎮公所?」他們走進那座最高也最莊嚴的石築公共建築時,埃勒里問道。所有窗子都開在牆壁盡上頭、幾近屋頂的凹進處。
「神聖大會堂,」老師說,「這裡面有我住的房間,還有繼承人的房間。這兒是至高會開會的地方,而且——」
「是什麼開會?」埃勒里以為老人又以他特有的語言習慣把「鎮議會」說走了音呢。
但老人卻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至高會。十二人的至高會在這兒舉行。會議,你會看到的。實際上,埃爾羅伊,你已經看到了。」
埃爾羅伊!
這樣看來,昨天發生的事情都不是夢。
可是又說——「已經看到了」?
是夢,又不是夢。實則如何呢?埃勒里在孤立無援的絕望中尋思著。他不想再提出什麼疑問了。就去聽吧,他勸戒自己,去聆聽吧。去觀察,去發現……
他發現跟學校那邊一樣,這兒也是一個大廳貫通了整幢房子。廳里擺著一張又長又窄的桌子,桌子兩側是兩條相應長度的長凳,首尾兩端還各有一條短凳。對著大門的盡裡頭那面牆上有一座門,在門的上方從牆壁凸出來的一個托架上,一盞燈燃亮著,那是埃勒里在奎南見到的惟一一盞燈——這顯然也對老師在「世界盡頭百貨店」之所以要買煤油做出了解釋。「世界盡頭……」,要說世界在什麼地方有個盡頭,那麼它就在這兒,在被一圈兒叫做克魯希伯的山所環抱的這奎南山谷里。
老師又在說話了,一邊還用他那根棍子在昏黃暗淡而且微微有些搖曳地閃動著的光線中指指點點的。左右兩面長牆上的幾個門是通寢室的,他講解著,左牆上這單獨一個門通到他的房間,而這個房間,有右牆上那兩個門後面的房間加起來那麼大。這位主教朝右邊那面牆走了過去,拿他的棍子在其中一扇門上敲著。
門立刻開了,開門的是個年輕人,非常年輕,有十八九歲,埃勒里估摸著,不會更大了。這十幾歲的青年長著一張酷似米開朗基羅畫的天使的臉,只不過面龐邊緣多了一溜年輕人乾淨利落的捲曲鬍鬚。
那天使似的臉洋濫著喜悅的容光。
「老師!」他叫道,「兄弟們從學校跑過來告訴我,說你宣布放假了,這不,我就換上了禮袍。」他的袍子的式樣跟老人那身兒像極了。「客人,」——他轉向埃勒里,並握住埃勒里的兩手——「客人,這兒歡迎你。你非常受歡迎。世界得讚美了。」
埃勒里凝視著他的眼睛,那曬得黝黑的臉上的一雙黑黑的眼睛,而那黑眼睛也回望著他,顯出無限信賴的神情。那信賴達到了如此的程度,以至於一當那男孩輕輕放開了他的手,埃勒里便趕緊轉過臉去了。我是誰呀,他想道,人家竟會以這樣的目光凝望我,帶著這樣的信賴……這樣的愛戴……?我是誰—或者他們當我是誰呢?
「埃爾羅伊——奎南——」那主教說道,「這位是繼承人。」
繼承人?埃勒里覺得奇怪。繼承什麼的人?但聽到老人一句話就此說完了,他也就知道了:「繼承人」這個詞的頭一個字母該是大寫的。那麼又是誰的繼承人呢?即刻他就明白了:正是老人自己的繼承人。
「老師,你叫他……」年輕的繼承人躊躇著,「你管這位客人叫……?」
「不錯,我的確是以其名呼其人,繼承人,」老人莊重地說,「埃爾羅伊是他的名字,奎南也是他的名字。這是他,繼承人。真真切切,這正是他。」
聽到這兒,繼承人露出崇拜敬慕的神情,跪了下去,俯身拜倒,並去親吻——是的,埃勒里想,只能說是親吻——親吻了他的衣邊。
「隔壁那間是我休息和睡覺的地方。這一間呢,」繼承人說著(此時埃勒里心裡正怨責自己:為什麼我不打住他的話?為什麼我不至少問問這一切都是什麼意思呢?),「我在這個房間學習和寫東西。」他說到「寫」的時候,稍稍強調地加重了語氣,「這個房間不同於其他任何房間。這是抄寫室。」
桌子上有紙、墨水和筆。至於寫些什麼,繼承人沒說。
老師用他的長棍指著位於油燈下方的那個門:「那是最小的一個房間,」他說,「但最小的也將成為最大的。那是——」他接著說了一個詞,聽著像「至聖所」【注】。
至聖所?那最神聖的所在?埃勒里又對自己所聽到的感到難以確定了,他覺得聽到的那個詞中間似乎還是有一處停頓或遲疑……像是sanc『tum.那夢幻般的膝朧迷霧,半因神秘、半由疲倦而生,他一直不得不透過其障蔽而觀照和感受所有的一切,而此刻,有那麼一會兒,那迷霧消散了。他聽見自己很現實地在提間,以仿佛遠遁於百萬年前的那位埃勒里·奎因的口吻:「那個詞怎麼拼?」
「那是禁室,」繼承人說道。接著他又說:「拼——?我給你寫出來吧。」那年輕人坐到一張寫字檯旁,選了一枝葦杆筆,用一把小刀修了修筆尖,在一個墨水罐里蘸了蘸,然後便在一張紙片上寫了起來。他的舉止做派顯得有點神秘,頗有僧侶的風範。「抄寫室」……埃勒里忽然明白了;此刻,在這個火箭試驗和量子物理學的世紀裡,他親眼目睹的是一個正以古人的方式工作著的抄寫員。他默默地拿起那張紙。
Sanquetum.發音上的疑惑倒是解決了。
而發音卻解釋不了任何別的問題。
「是時候了,老師,」埃勒里說,「你該跟我講講你們公社是怎麼統治的。我肯定還會問其他一些問題。不過就從這個問題開始談起吧。」
老人的目光注視著他—然後,也許,又穿透而越過了他:「你要求我做的,奎南,我會照辦,儘管我知道你提的問題只是要考驗我。我們不受什麼統治,奎南。我們這裡沒有統治。我們只有治理。」
有些印象從埃勒里腦子裡一閃而過,開始他感到迷惑不解,隨後才想明白了。原來那是一本舊書上的幾行字:梅蘭希頓博士對路德博士說:「馬丁,今天你我要討論宇宙萬物的治理問題。」路德博士卻對他說:「不,菲利普——今天你我去釣魚,讓上帝去治理宇宙吧。」【注】
梅蘭希頓博士是怎麼回答的,埃勒里記不清了。「要麼釣魚,要麼摘餌」,【注】(【注】「Fish,or cut bait」,轉義為:要麼全力以赴,要麼乾脆放棄。——譯註)大概是這麼說的吧。
「那麼,就談談治理吧。」埃勒里說。老人朝繼承人看了一眼,繼承人立刻站起來,以年輕人精力充沛而有力的握手和一臉喜悅的微笑跟他們告別,然後離開了。
老師把埃勒裡帶到長長的大廳里,讓他坐到至高會的會議桌旁,然後自己也到桌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像是在冥想(或是祈禱?),然後他開始講話了。而他一開口,埃勒里就覺得自己又墜入了那個夢境,那個不為時間所限的永恆的世界,其所保有的,恰好是「此一塵世所失卻的」。老人的聲音跟映在他臉上的燈光一樣柔和,埃勒里禁不住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呈現在眼前的,恍若一幅罩著金色薄霧的古老油畫。
「那十二人至高會的成員,」可敬的老師說道,「我會按順序給你一一介紹。不過,這個順序可沒有大小尊卑的意思,他們彼此都是平等的。」
接著他說出一個詞。說的是「種植者」?還是「培育者」?埃勒里頗費了一番琢磨,但仍然無法確定。
種植者,或培育者(聽上去又像是這個詞):他監管所有的莊稼及相關的一切事務;選定哪些地塊兒用來種玉米,哪些種棉花,或亞麻,或豆子,或甜瓜,或諸如此類;對怎樣照料、由何人照料以及如何收割、幾時收割那些莊稼做出指導。
牧人:他負責公社的牛,綿羊,山羊,驢和家禽(奎南沒有馬,老師說,馬能做的事情,都可以更方便、更經濟地由驢來承擔)。他要保證牲畜不得靠近生長著的莊稼和小樹;負責牲畜的放牧、繁殖和幼畜的護理。他還要對動物的疾病有豐富的知識,儘管他有各種方法讓奎南的牲畜身體如此強健,因此很少會用到他的獸醫技術。
水工:從根本上說,公社的存在得依賴於這位水工的勞動。他的職責是:讓用來貯存稀有的雨水的蓄水池和濾污裝置保持在維修良好的狀態;保證井水的清潔和那些十分重要的泉眼的暢通。他要維護那些小溝渠,節省著使用灌溉渠里的水,負責給人們分配飲用、做飯以及公共洗衣和洗澡所需要的水。
磨坊工:當水比較多的時候,磨坊工讓水車轉動,把公社的穀物,豆子,甚至南瓜,碾磨成粗粉或麵粉。沒水的時候,他把風車的翼板裝上,利用風力。既沒有水也沒有風可借用的時候,他就蒙住牲口的眼睛,以免它們轉暈,然後趕著它們一圈一圈地拉磨。
陶工:克魯希伯山上沒有粘土,但有個地方,趕著驢過去用不了一天,那兒有一片粘土場。陶工和他的助手為公社裡的人們燒制一些簡單器皿和用具,再用從附近一塊窪地取來的鹽給這些東西上釉。陶工還製作一些顯然要用於宗教目的的器具,但到底是些什麼,老師沒說。
然後是奴隸——「是什麼?」埃勒里叫了起來。
「奴隸,」老師答道,並嘆息了一聲。
「你們實行奴隸制?」埃勒里聽見自己一九四四年的聲音發出的盤問。但在這位「奎南的埃爾羅伊」聽來,那聲音像是控訴,顯得蠻橫而刺耳。因為,在這樣一個過著近於《聖經》時代原始生活的公社,奴隸制現象有那麼嚴重而值得大驚小怪嗎——?
「我們該當受到你的斥責,」老師謙恭地說道,「但是肯定你也知道,我們這兒已經不再把誰當成奴隸了。這是最後一位。他八十八歲了。」
「現在肯定已經不再干農活兒了吧。」——先還炫耀田園牧歌似的倫理道德,到了兒還有奴隸!
「這位奴隸根本就什麼農活兒都不干,」老師說,「他只是擔任至高會的成員。我們大家對他的所有需求都非常關心。」
「這還說得過去,」——那位一九四四年的埃勒里嘟嚷著。
「這是在贖罪。是整個公社在贖罪。」
埃勒里忽然想到,這個公社正在償贖的也許不是其自身的、卻是整個國家的罪孽。這個「奴隸」有沒有可能是那篇《宣言》【注】或「第十三條憲法修正案」【注】所解放的奴隸們中的一個呢?還是自那以後在偏遠的西南部又遺存了大約十年之久的印第安奴隸制的倖存者呢?
更有可能的是,埃勒里想道,那位奴隸代表著奎南歷史上一段黑暗的篇章。
奎南。
這名字究竟意味著什麼?又源自何種語言呢?
在這大房子裡凝滯的空氣和昏晦的幽暗中,那個一九四四年的埃勒里又疲倦了,而另一個埃勒里——那位埃爾羅伊——兩手支著下巴,緩緩地說道:「請接著說吧,老師。」
「下一位是你已經見過的。」
保管員:埃勒里借給他手錶的那位,是公社財產的看守人。他成天被本地人手工製成的東西包圍著,外鄉人製造的產品使他感到了孩子般的快樂。
記史人:他保存公社的歷史資料,各種檔案,曆書,家譜和書籍。這些書籍大部分是祈禱用的,由記史人加以維護和修補。
木鐵匠:他負責所有房屋、家具、車輛和工具的建造、維護和修理。
織工:眼下織工是一位婦女,儘管這項公職同樣也可以由男人擔任。聽到婦女有資格擔任所有的公職,埃勒里有些吃驚,他本來一直想像奎南是那種古代族長制社會哩。
長者:這個職位由兩人擔任,一男一女,他們的年紀必須至少在七十五歲以上。他們代表著公社裡老年人們的特殊利益。
公社所有有關福利和政策的事務都由這十二人至高會掌握。遇到需要審判的訴訟和案件時,他們就是陪審團。
「只有這十二人,加上另外三人——作為老師的我,繼承人,還有監督人——此外再沒有別人,」老人說,「有進入這座神聖大會堂的權利。」他和繼承人就住在這兒,而那位監督人——其職責,埃勒里猜想著,大概類似於管家或司事——充當著老師和至高會之間的聯絡人的角色。
「但只有兩個人有權默不做聲地進來,」老師說,「這兩個人就是你的僕人和他的繼承人。」
「你的僕人……」夢意倍加濃重了。埃勒里感覺自己像是正拼力想把頭腦從徹底被挫敗的狀態中拖出來。說到底,已經讓他進來了。究竟把他當成誰了呢?「埃爾羅伊·奎南」是誰呀?為了掩飾自己的混亂,埃勒里重複道:「默不做聲地進來?」
那隻老手——瘦骨嶙峋,青筋暴凸的手——打著手勢。「進入這聖堂的門只有一個,」他說,「就是咱們從那兒進來的那個。這個門從來不鎖,門上也沒有鎖。因為這間屋子是大會的心臟。」他的嗓音沒有拔高,倒因為信念的狂熱而變得更深沉了。
用現代人類學的語言來說,這座房子具有瑪那【注】的神力,因此它也是公社的禁忌。嚴格限定了僅有的例外:也就是至高會的成員和那位監督人。而且就連他們也得遵守某種儀式上的規矩。他們任何人想進來,都必須先敲響門外那個鐘。只有老師本人答應了,那位公職人員才可以進來。假如老師不在,或者他正在祈禱,或冥想,或研究間題,而沒有應答,那麼,敲鐘的人就得等在那裡,或另找時間再進來。
「只有你的僕人——」(又來了!那僕人是一條狗嗎,他竟會做出這樣的事悄?比如像蓄奴這樣的事情?他是否感到了輕微的斥責呢?)「——你的僕人或繼承人才可以單獨待在這聖堂里,」老人解釋著,「我們遵從我們神聖的制度,而作為這種遵從的一個外在象徵,我們也嚴格地遵守這個規定:當我不在的時候,任何人不得進入這座房子,只有繼承人除外。」
他想道:為什麼呢?卻因疲倦而沒有問出口。或許老人自己也說不出個理由來。這就是規定,是律法,其中所有儀式規則都是長期形成而且凝固不變的。
埃勒里的目光游移著,最後落到這長長的大廳盡裡頭那堵牆上,那兒有那扇關著的門,門上方懸著那盞煤油燈,門後是那位面龐似天使的年輕人稱做「sanquetum」的房間。
隨著埃勒里目光所及,老師平和地說道:「還有那間sanquetum.是啊,那間禁室,繼承人和公社裡的人們通常這樣叫它……」
至於這間禁室,老人接著講道,有關它的規定就更嚴格了。全公社只有一個人,就是老師,可以進入這個房間,連繼承人也不能進去。門總是鎖著的,惟一一把鑰匙由老師掌管。(這便與抄寫室,也就是繼承人那間正式工作室,形成了對比:那抄寫室也可以鎖上,但不是必須得鎖,而開門的惟一一把鑰匙通常是繼承人拿著的。)
「那麼,現在你明白了,」老師總結道,「我們的治理,是由這十五位當選人掌握的:十二人的至高會,監督人,繼承人,還有這位——其人民的領袖、引路人和醫治者——你的僕人、被稱做老師的人。」
霎時,埃勒里的夢境裡,仿如太陽穿雲而出,照得四下通明晃亮,他驀地想到:這會兒聽到的可不是一段古老而被人遺忘的傳奇故事,卻是對一九四四年美利堅合眾國的土地上實際存在的一個公社的描述,而顯然,縣、州和聯邦的官員們,以及大約一億三千五百萬的美國人,對於它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他在記憶中搜尋著類似的例子,卻只找到一個:那個阿帕拉契亞山頂上的小公社——其通往外界的惟一一條路被一次山崩所毀斷,於是從此被隔絕——被遺棄了差不多有一代人之久,直至後來恢復了交通。
但那是大自然的運動所造成的,而且,在各種複雜因素的促成之下,也僅僅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然而,沒有什麼大自然的運動可以解釋奎南,而以埃勒里的所見所聞來判斷,奎南存在於此——人為選擇的與世隔絕——已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斯托里凱,那位保管員,見到汽車而大驚失色;他顯然也從沒見過,甚至沒聽說過手錶。
有多久了?埃勒里疑惑著。
然後,自然而然地,腦子裡的疑問變成了:有多久了,啊,上帝?
「這麼說這兒沒有人擁有財產嘍?」埃勒里問道。他已經忘記了時間;這神聖大會堂的大廳里,昏黃的燈光搖曳閃動著;從外面,時不時傳來某種聲音——母牛溫柔的啤叫,驢子雙音的嘶鳴—沒有任何的迫促和喧嚷。
「是的,」老師說,「一切歸公社所有。」
埃勒里腦海深處一個遙遠的聲音說話了:可那是共產主義呀。但不是史達林主義俄國那種共產主義,而是早期基督教的某種完全自覺自愿的形式,那種……他努力回憶著那種社會形態的名稱,那是一種前基督教的社會組織,若干年前他在約瑟夫斯【注】的著作中曾經讀到過的,但他想不起來了。
其實,他想道,也無須時間上追溯到如此古遠,或空間上去那麼遙遠的地方尋覓。就在美洲大陸,這類實驗也有漫長的歷史:十八世紀賓夕法尼亞的埃弗拉塔公社——那「曠野中的女子」;俄亥俄中西部那個維持了四十五年的佐阿公社;那阿馬納殖民地——「真實靈感公社」——一八四三年在布法羅附近創立,至今其愛荷華州的七個聯合村莊仍繁榮興盛著;那些展頗派公社制社團,其緒餘經一個半世紀之後仍綿延不絕;還有那「盡善派」的奧奈達公社。這些社團組織有至少兩個共同特點:一是它們幾乎都以某種宗教信仰為基礎而建立,二是它們都奉行一切財產歸全體成員所有。
奎南顯然也是如此。它以宗教信仰為基礎,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儘管對其信仰的來源和性質,埃勒里還弄不太清楚;而且一如老師所說:「一切歸公社所有。」個人不擁有任何東西,無論他們種植或製造了什麼產品,或做出了什麼服務,都要貢獻出來,為全體所擁有,並服務於全體的利益。反過來,每個奎南人,年輕的或年老的,強壯的或體弱的,都會得到他需要的那一份。
然而什麼是「需要」呢?又如何劃定需要和願望之間的界線呢?埃勒里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想法:要維持住這條界線,就必須保持與外部世界隔絕的狀態。人不可能對他根本不知道世上有此一物的東西起貪念。而為了防範人類心靈遊蕩不羈的天性(這種天性可不懂什麼叫界限),公社的生活方式得以維持的基礎,就是要有一套灌輸教化機制。
在順著這個話題跟老師繼續探討的過程中,埃勒里了解到,這兒的人們都是隨著人在公社的降生而自然具有了公社成員資格的。奎南沒有那種可能會傳播文明之腐朽毒素的改變信仰而前來板依的人,同樣也沒有對阪依的新成員的考察期,因為,假如對他的考察失敗了,怎麼辦呢?——不會允許他離開奎南的,即使他發哲保持沉默也不行,要是他違背了哲言,招引外面的世界跟奎南作對怎麼辦?因此最好的辦法是,讓造成日後排外的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奎南的小孩子一到了可以上學的年齡,老師就會在一個最莊嚴的儀式上要他發誓絕對贊同公社的教義和法律,以及公社原始樸素的生活,與世隔絕的狀態,習俗,艱苦的勞動和平等的機會—所有人共同分享所有東西。
不過這只是保證實際踐行的儀式而已。
「把一個孩子交給我們八年時間,」列寧曾對莫斯科的教育人民委員說,「他就會成為終生的布爾什維克。」
希特勒也在他那些由父母監察的青年組織里證明著同樣的道理。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聖經·舊約》中《簌言》的作者兩千三百年前已如此寫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離。一個在公社裡被嚴格培養和灌輸教育出來的奎南人,不會對公社的性質發生懷疑,正像一條魚不可能對它遊動於其中的大海的本性產生疑間。
於是,作為隨之產生的結果而饒有趣味的是:那議會裡有織工,牧人,木鐵匠,等等,卻沒有戰爭或防務部長,也沒有警察……
「請原諒,」埃勒里說,「恐怕我沒太聽清楚。你說你們這兒有多少人來著?」
「有二百零三人,」老師答道,「一個星期以前,陶工的父親寂滅了,但是繼承人的一個姐姐三天前剛剛把生命之光給了一個小女孩,所以總數沒變。」
太陽會沉落,而太陽還會升起。
在奎南,生命的太陽會從公共食堂升起,還會從分別以不同時間對男人和女人們開放的公共澡堂升起。在這裡,洗澡似乎有著不止於清潔衛生的重要意義,儘管對於身體的清潔也的確有嚴格的規定。同歷史上所有原始社會一樣,在奎南,洗浴也是一種儀式性的行為,因為所洗浴的乃是顯現為人的神的形象。當奎南人洗浴的時候,他們一邊要祈禱;而祈禱的時候,也同時要洗浴。洗浴身體是一種崇拜行為;而祟拜,也是一種清潔行為。
「你也祈禱,我注意到了,在咱們吃飯的時候,」埃勒里說。
「我們這兒所有人都祈禱,因為從麵包和酒里,我們汲取了遵行世界意志的力量,那麼,在我們進食的時候讚美世界是合適的。此外,我們還為了其他許多事情而讚美世界吶,為了聖日和齋日,節日和工作日,為了日出和日落,各個月相和季節,雨天和早天,為了莊稼的播種和收穫——為了所有事情的開始和結束。讚美世界。」
奎南每個男子都應該在二十歲之前結婚。如果到時候他還沒結婚,至高會便要徵得所有有關人們的同意,為他選一位妻子。這裡,似乎是制度在發揮作用了。埃勒里由此聯想到:要是知道了這樣的事情,約翰遜博士可高興了。那位「大可汗」【注】曾有言道:在他想來,假如婚姻由大法官來決定,其結果興許還不錯哩。
奎南現實生活中存在的一個實際情況,老師說,使得對二十歲結婚這一原則不得不有所背離。因為公社裡的女子在數量上略占優勢,所以便給予女子四年的寬限。如果她們到了二十四歲還沒能結婚,那她們將成為老師的妻子。老師平心靜氣地解釋著。
「男人們也許有時候會因為別的男人比他們擁有更多的女人而感到不滿,」老師說,「不過在奎南,老師跟別的男人們不一樣。這一點所有人都相信,因此所有人也就都不會有什麼不滿了。」
埃勒里點了點頭。他想像著,老師首先是一位精神權威,其神聖的職責遠遠超越於男人之上。至於那些成了他妻子的女人們,她們也許會受到公社裡人們特殊的尊敬,說不定她們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呢——不是蕭伯納說過:任何一個聰明的女人都寧願做一個優秀男人的一部分,而不願成為一個劣等男人的全部嗎?
埃勒里不禁感到懷疑:以老師這麼大的年紀,不知他是否還能像亞伯拉罕【注】那樣具有生育能力。或許如同大衛王【注】老年時的情形,年輕的妻子們只是做了抵禦夜寒的暖床爐?同樣就這方面而言,如此興旺的一個公社,何以人口又是這麼少呢?是因為節慾?控制?還是避孕?他本來想問問,但又沒問。
「你是教書的,」他轉而說道,「你們用什麼課本呢?」
「有——」老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我們這兒只有一部常用的書。它是我們學校里用的課本,也是每戶人家的祈禱書。有人稱它是明理指南,也有人管它叫知識手冊,或者還有人說它是光明之書,純潔——或團結——或智慧之書。名字有許多,書就是這一部。這部書由繼承人在他的抄寫室里謄寫出來,由記史人在他的圖書室里加以維護和修補。這也是我永遠隨身帶著的書。」
他伸手到袍子裡去拿了。
「啊,是捲軸!」埃勒里驚叫著。
「這就是那部書。」老師小心地將它展開了一段。
埃勒里認出了繼承人的筆跡。那是一種很古怪的手寫體——其古怪的程度,正與此地方言的口音之古怪相仿佛。它與埃勒里見過的任何一種標準美國書法——姑且假定有這麼一類標準書法——都不相像。是不是跟以往曾經在某些英格蘭法律文件中使用過,而今已廢棄不用的那種「高等法院體」有點相似呢?他不能肯定。而且,他還感覺到,這字體中似乎帶著受到某種非西方語言的字母系統影響的痕跡。像奎南如此之多的其他事情一樣,這一樁又是半隱半現,撲朔迷離。
為了牧場,為了照臨牧場的陽光,我們贊獎世界。願我們的雙手做得好,雙腳行得稱,在牧場上,在來路上,在去路上。讓我們不要因怒氣拉離嗓音,無論我們在做工,還是行路,也無論對兄弟,對牲畜,還是對鳥兒,都不要。念想世界吧,它讓我們的嗓音遠避怒氣。
「我明白,」埃勒里喃喃道,「我明白……」
祈禱文寫在一片片不大的紙上,每一片紙都與下一片用絲線縫起來,直到連級成了很大的一卷,再整個捲起來,用一根軟線系住。那手寫的祈禱文里沒有大寫字母——這一點立刻就引起了他的注意——除了「Wor『d」一詞中的「W」……沒錯兒,肯定是個「W」。這是否意味著他原先以為「Wor』d」是由「Lord」一詞訛誤而來的想法錯了呢?或者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發音上的變異在拼寫中反映了出來而已?要麼,這個詞里的那處中斷——書寫時用一個撇號「『」表示,口語時便加了一下可以感覺出來的停頓——是否源於丟掉或漏掉的一個字母呢?倘若如此,「Wor』d」就表示「World」嘍?
語言,口音,姿勢,形式……奎南(加上這名字本身!)有這麼多東西與已知的事物似乎相像卻又幾近不同,令人琢磨不定地著急。這……是啊,真像一個夢,夢者在其中根本無法確實領會(同時全面把握)所體驗到的夢幻般的現實。
埃勒里從捲軸上抬起頭來。他和老師剛坐下來的時候,這神聖大會堂里的陽光還是由東面的窗子射進來的,而這會兒,卻已是透過西邊的窗子斜照著了。
「我已經沒有吃午飯的習慣了,」老師說道,「大家這會兒也都吃完了,不過多一個人的飯總是有的。那麼吃飯去吧,好嗎?我會陪著你的。」
「很遺憾沒能跟大家一起吃。」埃勒里站了起來,他覺得餓了。跟這些日子以來一樣,他仍感到十分疲憊。
「會有機會的。」老師也站起來,微笑著。在埃勒里看來,那笑顯得有些哀傷。
他們出了門便停下來。埃勒里眨眨眼睛,打了個噴嚏,這是個明媚的下午。
「這就是那口鐘嗎?」他問道,「進聖堂之前必須敲響並且等待回答的鐘?」
老師點了點頭。這鐘約有一英尺高,因年代久遠而褪盡了顏色,內外表面都疤痕累累;鐘口處被鍾舌擊打的部位已經磨得很薄了。它掛在了齊胸高的地方。湊近去仔細看了看,埃勒里看到沿著鐘的唇緣伸展著兩條銘文。一條是:
17 鑄造廠 鍾鈴巷 懷特教堂 12
另一條是:
從大地粗糙的礦石中我的喉舌得解放
到大海上去把報時的鐘聲鳴響
按照銘文上標註的時間,這是在安妮女王【注】治下的英國製造的一口船鐘!當這口鐘被鑄造出來的時候,那本由詹姆斯國王欽定的英譯《聖經》問世才一個世紀;莎士比亞的戲劇已在倫敦蜿蜒曲折的街巷之間流行著,而以其綿延至今的古老生命觀之,這種藝術在當時只能說還處於童年階段;喬治·華盛頓【注】還要等到二十年以後才降生呢。經歷了什麼樣的令人絕望的驚濤駭浪,這鐘的鳴響竟穿越了好幾個世紀?又如何(最不可思議的)它竟會到了這兒,這美洲荒漠中的奎南?
埃勒里問老師,但這位老師搖搖頭。因為是這樣,所以就是這樣。他不知道。
然後,很及時地,埃勒里懷著滿腹的驚異去填肚子了。公共食堂像個有許多窗戶的大倉庫,充滿了光亮,空氣和濃厚的飯菜味兒。飯食簡單而實在——有蔬菜湯,辣椒斑豆,黃油煮甜玉米,燉水果,還有又一種藥草茶。一對年輕夫婦支應著他們。顯然這是個輪流值班的活兒。他倆大睜著眼睛,含蓄地默不作聲,同時又怯生生地觀望著,對老師規規矩矩地表現出恭敬,而大部分的注意力卻落在這位客人、外人的身上。這是他們見過的惟一一位外人。
埃勒里吃飯的時候,老師一直在默默地祈禱。
埃勒里吃完了,老師帶他來到外面。在下午餘下的時間裡—直到夜色將大地全然淹沒,家家戶戶的窗子亮起了燭光——老人領著他在山谷里轉了一圈,一邊回答著他提出的問題。他們沿著克魯希伯山的內坡上上下下地走著,眺望著耕種的田地,跟辛苦勞作著的人們打著招呼。埃勒里被迷住了。他從來沒見過處於自然狀態的這麼多種深淺不同的綠色,而且處處散發著生長的莊稼和燃燒的艾篙的芳香——人們到荒漠中的山丘上把艾篙砍回來,老師告訴他,都是當柴火燒火用的……
夢的氣氛更其濃重了,一天之間,外面的世界宛似隱入了濃霧,變得模糊不清,而就連那濃霧本身也幾乎要被遺忘了。仿佛奎南及其中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在內,就是整個世界了。(亞當和夏娃被放逐之前,可曾識得那樂園的意味?)
這會兒,好奇心處於較低水平的老埃勒里,正深深地沉溺在冥想中。在奎南這個置身於漠漠時空而自成一統的封閉小艙里,哪兒有藝術、音樂、文學和科學呢?這兒沒有這些東西。不過同時這兒——就他所見而言——也沒有不滿、怨恨、罪惡、貪婪和戰爭。事實上,在他看來,這個被遺忘的山谷里,在這位極富智慧的老師的領導下,存在著一個塵世的伊甸園,其樸素的行為指南就是鄰人之愛、服從法律、謙卑、憐憫和仁慈。
還有,首要的,是對「世界」的信仰。
夜已深了,埃勒里終於把那個打一開始就一直困擾著他的疑惑問了出來。
他們站在神聖大會堂敞開的大門口,耳邊縈繞著夜晚溫柔的喧聲。潮濕的土地散發著一股清香的氣息,那是白天遺存下來的。他們身後,靜謐的大堂里,禁室門的上方,那盞油燈閃爍著微弱的光焰。
「你好像有點不安哪,埃爾羅伊?」老師說。
「是啊,」埃勒里答道,「是這樣……我們相遇之後好像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但實際上那才只是昨天的事情啊,當太陽要落山的時候,在那山頂上。」
老師點了點頭。他那超凡的目光刺破了黑暗,仿佛黑暗根本就不存在。
「當時聽你說的話,感覺好像你一直在等我似的,老師。」
「是這樣的。」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呢?我自己都不知道啊。我根本想不到會轉錯一個彎兒——」
老師說:「這是書上寫過的。」
當年托爾特克人【注】的祭司恐怕也是像這樣回答科爾特斯【注】吧,埃勒里想道,而隨即又奇怪自己怎什麼會想到這兒了。那位科爾特斯,全身披掛著閃閃發光的盔甲,好似太陽神,他的歸來,也是書上預言過的。然而,科爾特斯給魁扎爾科亞特爾【注】的信徒們帶來的只是死亡和毀滅。埃勒里禁不住身子一顫。
「你當時說,老師,」他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否出於某種從祖先遺傳而來的恐懼心理,生怕邪惡一經言及,便可能將它釋放出來?),「你說一場大動盪將會降臨到你們的山谷和人民的頭上。還說我是被派來預備——」
「預備那道路的。是的。還是來為世界加添榮耀的。」
「可是,是什麼樣的動盪呢,老師?另外,什麼書里寫過這樣的預言呢?」
老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那部《姆卡書》【注】里。」
「對不起,」埃勒里說,「什麼《書》?」
「《姆卡書》,」老師說。「那部丟過的《書》。」
在埃勒里腦子裡的某個地方,一隻小小的抽屜打開了,這個事實被記錄下來並且存檔了:那部書是丟過,而不是丟了。「姆卡……」他說,「可以告訴我那個詞怎麼拼嗎,老師?」
老人拼了一遍,在解釋詞中那個停頓符號時稍微有點麻煩。「姆卡,」他又念一遍,強調了那處停頓。
「姆卡,」埃勒里重複道,「這是什麼意思,老師?」
主教直率地答道:「不知道。」
「明白了。」老人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是用哪種語言寫的呢?」
老人說:「這個我也不知道。」
這可是個棘手的難題了。埃勒里全神貫注地琢磨著其中的奧妙。「姆卡」……他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彌迦」這個名字早期的或後來被棄置不用的形式呢?那部《彌迦書》!也就是《聖經》的《舊約全書》中諸小先知書的第六部【注】……正是彌迦,這位先知曾經預言道:將來必有一位從你那裡出來,在以色列中為我作掌權的;他的根源從亘古,從太初就有……這位必作我們的平安……!不過……「那部丟過的《書》」?《彌迦書》曾經「丟」過嗎?埃勒里不記得。好像是沒有這回事,肯定沒有過……
「是《彌迦書》吧,」埃勒里對老師說。
夜色中,在這聖堂的門口,老人朝埃勒里轉過臉來,盡裡頭牆上那盞燈的光焰照得他的雙目閃閃放光,但那只是反射的燈光而已,因為老師不解地說道:「『彌迦』?不。是『姆卡』。」
埃勒里把這個想法兒拋開了(暫時地,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是暫時地)。然後他說:「就說這場大動盪把,老師。書上寫了是什麼樣的亂子嗎?」他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像個孩子似的,「或許,是一樁犯罪?」
老人如同被他用通紅的烙鐵烙了一下,那張很老的臉上掠過一陣激動的抽搐,好似石子丟進了池塘:「犯罪?」他叫道,「在奎南?我們這裡,埃爾羅伊,已經半個世紀沒有任何犯罪了!」
對於某種教義或預言,或許還能有所懷疑,但是,對於這位主教在牽涉到他自己的山谷的一件簡單明白的事情上所作的證言,埃勒里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然而,怎麼可能,一個有男人、女人和孩子們生存其中的公社,竟會在差不多兩代人的時間裡沒有過任何犯罪呢?難道真是這樣嗎,從那個時候起?——當時的總統是誰來著?——是哈里森【注】嗎,那位在內戰中當過將軍,嚴厲而且蓄著大鬍子的長老會鬥士?還是留著海象似的鬍鬚,其副總統名叫阿德萊·E·斯蒂文森的克利夫蘭【注】?不過沒關係,反正那是另一個世界,是美國時代,其生活方式之迥異,如同帕利奧略王朝的拜占廷帝國——而在奎南這地方,那時的生活一定跟今天毫無二致……在那漫長的時間裡—沒有犯罪?
「既然說奎南半個世紀沒有過犯罪了,老師,」埃勒里謹慎地說道,「那麼,我當然可以推想:半個世紀之前有過一次犯罪嘍?」
「是的。」
「能給我講講是怎麼回事嗎?」
高高的老人拄著比他更高的那根棍子站在那兒,目光越過埃勒里,望向一棵美洲楊樹的夜影,但又似乎沒在看那棵樹。
「那時侯貝爾亞是織工,他剛織好了要交到保管員倉庫的十匹布。不過貝爾亞先從每匹布上剪下來手臂那麼長的一截,把這十塊布藏在自己家裡,還用這些布給自己做了幾身新衣裳。保管員覺察到了,就檢查了那十匹布,發現它們跟平時的長度不一樣,他就去問貝爾亞。
「貝爾亞不說。保管員就把這事兒向我報告了,然後我——當織工還是不肯說的時候——我就向至高會報告了。那時候真難哪。要考慮到許多方面的問題。不過最終還是決定進行搜查。監督人當著證人的面搜查了織工的住處,發現了藏在床上的新布的布頭兒,那愚蠢的傢伙連那些布頭兒還沒來得及扔掉呢。然後貝爾亞受到了至高會的審訊,並且被宣布有罪。貝爾亞的鬍子是棕色的,但是,因為他大部分時間在曬不到陽光的織棚里幹活兒,他的皮膚非常地蒼白。」
這冷不丁插進來的一點描述,讓埃勒里一驚。他湊近去看了老人一眼,心裡明白了。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正在凝視著的,原來是那些重又體驗到的,並且此刻正歷歷在目的往事。
「後來他坦白了。『洗衣服很費工夫,』貝爾亞說,『而且我討厭穿又舊又髒的衣裳。照理說,我只不過是拿了屬於我的東西呀。因為這都是我用自己的雙手做出來的。」
這個持異端者。五十年里就這麼一位啊!
「至高會裁決他有罪,但不能給他判刑。這個沉重的任務由老師來承擔。於是,織工貝爾亞聽到的對於他觸犯公社的法律而受到的懲罰,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我宣布說:給他一塊銀幣,加上夠支持兩天的食物和水,把他趕進沙漠,永遠不得回返,違則處死。」
一塊銀幣?這是埃勒里在奎南第一次聽人提到錢。
「永遠不得回返,違則處死,是這樣吧,老師?」他說,「但是這個判決——讓貝爾亞帶上只夠兩天的食物和水,把他趕進沙漠——不等於就是死刑嗎?」
「那可不一定。」老人的臉凝固得像塊石頭,過了一會兒才鬆弛下來,「我有權力直接判處貝爾亞死刑。不過,由於我的軟弱,我覺得自己做不到。我一生當中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他接著說,正是對法律的嚴格遵守,才使得公社得以維持,而那織工一旦觸犯了法律,就不能讓他再待在奎南了,這裡容不得這樣一個人,他如果繼續待下去,會讓人們想起他偷竊兄弟們的東西的可怕行為。也不能把他送到外面的世界去,因為恐怕他會招引那個世界來對付這兒的人們。於是就把他趕入沙漠,這樣他幾乎也是必死無疑了。
「他沒有回來過,或者曾經想辦法要回來嗎?一直也沒發現他的屍體嗎?」
老人嘆息著:「再也沒人見過或者聽說過他了。而且自從他被放逐以後,奎南就再也沒有過任何犯罪了。」說完,他便陷入了沉默。
那個皮膚蒼白的小偷兒後來怎麼樣了?他是不是在沙漠中搖搖晃晃地遊蕩,最後倒下了,飢餓而焦渴地死去,被流沙掩埋了?還是某個印第安人,或者沙漠居民,為了那塊銀幣把他給殺了?還有可能,他被某個牧場工人及時發現了,或者,憑著好運氣和強壯的身體,他居然到達了某個平原或沿海城市。然後在那兒,他的生活又開始了—那是個「牛肉托拉斯」、「糖業托拉斯」和「強盜資本家」的時代;那時侯,「那個髒兮兮的膽小鬼槍殺了霍華德先生」的消息,附帶著羅伯特·福特如何將一粒改進型科爾特點四五手槍的子彈乾脆利索地射穿了「霍華德先生」(就是傑西·詹姆斯【注】)的腦袋的故事,正被福特在萊德維爾開的賭窟里的顧客們所津津樂道著;那時侯,每座西部城鎮的邊緣地帶都開著許多低級酒吧,提供粗俗的色情服務和劣質威士忌……在這樣的文明世界裡,貝爾亞和他那塊銀幣能支撐多久呢?以往那伊甸園的生活又為他應付眼下的處境準備了些什麼呢?
直接死刑,埃勒里思忖著,或許還仁慈得多呢。不過這位老人是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況且……從那以後「奎南就再也沒有過任何犯罪了」。
這才是要考慮的事情吶!
「那麼書上寫的大動盪又是什麼呢?」埃勒里問道。
「我不知道,」老師說,「沒寫是什麼動盪,只寫到它將降臨。」他又發出了嘆息,沉重的嘆息。「在你到來之前,埃爾羅伊,我曾經想過,那可能是一場大火,或洪水,地震,乾旱,蝗災,或是一場大疾病。但是現在,你提到了犯罪……這可能嗎?我開始想到,可能是那書上也曾寫到的人禍嗎?
「我心裡很難過,」老人繼續說下去,雙眼向黑暗中凝視著,「因為,照我的願望,我絕對不可能想像會發生像書上寫的動盪那麼嚴重的犯罪。什麼罪惡可能在奎南發生呢?」他大聲叫道,「這裡沒有嫉妒和貪婪的根源。如今,就連像織工貝爾亞那樣的小偷小摸也不可能發生了,因為倉庫里充滿了我們辛勤勞動的豐盛果實,所以,如果誰想在分配的東西之外再多要一些,他只要提出來,就可以給他,毫無問題。可能是仇恨嗎?奎南沒有仇恨,如果有的話,老師肯定會知道。會是通姦嗎?我們這兒從來沒有哪個男人或女人被指控犯了這種事。可能是誹謗?妄自尊大?作假見證?我可以肯定地說,奎南不可能有這些事情。
「因為我們不是被動地待在那兒服從法律,我們是心甘情願地主動去按法律的規定而行動。可能有腐敗嗎?我,或者繼承人,監督人,至高會的任何人,或者一般的人,我們用什麼手段,並且為什麼目的而腐敗呢?一個人有的東西,別的所有人也都有,因此不可能有行賄受賄,同樣也不可能有敲詐勒索。在奎南這裡,職權沒有被濫用,人們之間的信任沒有被破壞,不乾淨的東西用不了多一會兒就會被清除掉,而且我們很不容易輕易發怒,所以,往往沒等憤怒發作起來,導致憤怒的原因就已經削弱了。
「我心裡感到很不安,埃爾羅伊,你居然懷疑我們可能會犯罪。」
那莊嚴的聲音停歇了,而夜晚輕柔的喧嚷聲重又縈迴於耳際。夜色中,埃勒里搖了搖頭。聽上去太好了,也就顯得不真實了。他很想信以為真,卻不可能。老師怎麼沒有提到所有罪惡中最大的那一宗【注】呢?他正琢磨著,老人便從他身旁伸過手去把神聖大會堂的門關上了,然後扶住他的手臂,輕輕催促著他走上了路面泥土夯得很硬實的村莊街道。
是罪惡這個概念本身,對他和他的公社說來完全是外來而陌生的,所以他才根本無法想像嗎?就像,例如戰爭這個概念對愛斯基摩人的文化而言完全是外來而陌生的,以至於這些北極居民的語言裡根本沒有一個表示戰爭的詞語?
「然而,」老師以他低沉的嗓音的最低一個音區說道,「然而你來了,埃爾羅伊,而且是為了一個目的來的。書上寫到的將來會發生的事,我也許不知道那到底是些什麼事情,但有一點我知道——它們會發生的,會的。為你的到來讚美世界。我還是心存感激的。」
夜晚的黑暗中,有條小溪的嘩嘩流水聲忽然止息了,而後又在遠一些的地方重新響起。那是一條灌溉渠被關斷,而另一條又被打開了。他感覺到,老師正帶他朝頭天晚上他被安頓的那幢房子走去。
「老師,奎南在這兒有多少年了?」他問。
「有三代人了。」
「你年紀已經很大了。你還記得公社是什麼時候建立的嗎?」
老師默然不答。當他再度開口的時候,聲音顯得很是虛弱:「明天就是新的一天啦,埃爾羅伊。這是你的屋子。世界支持你。」
埃勒里半是想像地感覺到,老人跟他有力地握手時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後來,躺在那張簡陋的小床上,埃勒里聽見一條水渠中有隻青蛙叫得越來越響了。「呱呱,呱呱。」然後又有一隻,又有一隻,又有一隻。「呱呱,呱呱,呱呱……」半睡半醒之間,埃勒里腦海中浮現出了團團的蛙卵,靜靜地浸在水中,然後變成了蝌蚪,仍靜止不動,再後來,倏地湧上了岸,密密麻麻,蠕蠕爬動,呱呱鳴叫著……最後,一個聲音,人的聲音,執拗地說話了。
然而,那聲音說道,並隨著埃勒里愈來愈深地睡去而漸漸消失著,這世界依然生機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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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包浩斯(Bauhaus),1919——1933年由建築師格羅皮烏斯在德國創建的一所奢稱於世的設計學校,其日用品和建築設計的作品及風格,產生了世界性的影響。
【注】勒·科比西埃(Le Corbuaier,1887——1965),國際式建築學派的第一代建築師、城市規劃師、畫家。「住宅是居住的機器」是他的名言之一。
【注】「Nay」,為古英語的「不」,與現代英語的「不」「No」也有發音上的相近處。
【注】至聖所(sanctum),一般指宗教建築物中最神聖的地方,供存放聖物或舉行特殊儀式之用。
【注】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者,基督教新教的創始人。菲利普·梅蘭希頓Pholipp Melanchton,1497—1560,德意志基督教新教神學家、教育家,曾在宗教改革運動中與馬丁·路德積極相互響應。
【注】指林肯總統1863年1月1日(正當南北戰爭中)發布的解放美國奴隸。
【注】1865年12月獲批准,從法律上廢除了美國的奴隸制。
【注】瑪那(mana),集中於物體或人體上的某種超自然力。
【注】約瑟夫斯(Flavius Jpsephus,37/38——約100),猶太歷史學家,著有《猶太戰爭史》和《上古猶太史》。
【注】約翰遜(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國著名詩人、評論家、散文家和辭典編寫者,被人們慣稱為約翰遜博士,並被譽為「英國文壇的大可汗」。
【注】亞伯拉罕Abraham,希伯來人,今猶太人他的始祖。他與其妻子撒拉的使女夏甲、妻子及妻子死後再娶的基士拉生子多人,一百七十五歲壽終。參見《聖經·舊約》。
【注】大衛王(King David),以色列國王,妻妾眾多,兒女成群。參見《聖經·舊約》。
【注】安妮女王(Queen Anne, 1665—1714),英國女王,1702至1714年在位。
【注】喬治·華盛頓Ceorge Washingion,1732—1799,美國第一任總統1789—1797.【注】托爾特克人Toltec,,古代居住於墨西哥,受馬雅文化形響的一個民族。
【注】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1485—1547),16世紀征服秘普和墨酉哥的西班牙殖民者。
【注】魁扎爾科亞特爾Quetzalcóatl,古代墨西哥居民所崇奉的重要神柢,意譯為「羽蛇神」。
【注】《姆卡書》the Book of Mk『h,「Mk』h」姑譯為「姆卡」。
【注】小先知書(the books of the Monor Prophets),指從何西阿到瑪拉基的諸先知所寫的《聖經》中的書卷。《彌迦書》為其中六部。
【注】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1833—1901,美國第23任總統1889—1893【注】克利夫蘭(Grover Cleveland,1837—1908),美國第22任和第24任總統。
【注】傑西·詹姆斯Jease,James,1847—1882,19世紀從事銀行搶劫和火車攔劫的美國西部著名歹徒「詹姆斯兄弟」的弟弟,被密蘇里州州長懸賞1萬美元捉拿,遂化名為「托馬斯·霍華德」,後被想獲得賞金的匪徒羅伯特·福特開槍擊中後腦。
【注】按基督教教義,人類最大的罪惡莫過於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