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第八天 · 第一章 星期日 四月二日
好像什麼地方有艾蒿在燃燒,而順著公路兩旁望去,埃勒里又沒發現煙霧。起先以為看到的火,原來卻是墨西哥刺木火焰狀鮮紅的花簇。這裡鮮花怒放,要麼是由於早降了春雨,要麼就是荒漠高地一年當中罕見的陣雨剛剛滋潤過大地。
他斷定那是營火,也許他希望是這樣。
已經連續幾個小時,除了這條公路之外,他沒有見到任何人類的蹤跡了。
一陣朦朧的突發奇想引得他拐上了這條哈姆林迤邐的州公路(被烈日烤炙著的一塊路牌上標明,哈姆林這地方是以林肯總統第一任副總統的名字命名的)。這條路延伸所及,都還可以行駛,問題在於,它行之不遠。到了離開哈姆林五十英里的地方,道路忽然變得曲曲彎彎,糟亂不堪。顯然,由於世界大戰的爆發,加利福尼亞州公路部門的築路工們將這條路的工程半途擱置了下來。
埃勒里沒有順原路朝哈姆林方向折回,而試著抄近路迂迴前進。對這一冒險的選擇,他早已感到後悔不止。這條轍溝累累、破敗不堪的土路,並沒有通到州公路。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之後,埃勒里開始確信,這根本不是什麼迂迴抄近的路,而是早先的拓荒者們駕著馬車行過的路跡,而且,它也不通向任何地方。
他開始為能否找到水而感到不安。
看不到任何的路牌和標誌,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加利福尼亞州界內,還是已經進入了內華達州。
那股像是篙草燃燒的芳香氣息聞不到了。當前方高處一座木屋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他便把那氣息忘諸腦後了。
埃勒里本來可能早一些動身去好萊塢的,只是想到要在聖誕節前繁忙擁堵的交通當中擠身前行,並且可能會在不知何處的某個汽車旅館裡度過聖誕節,便決定還是等一等再出發。促使他做出這一決定的,還有當談到他這次旅行的時候,那位一根接一根不停地吸菸的官員對他講的那番話:「情況是這樣的,奎因先生,我們可以給你的車多配些汽油,這要比在飛機或者火車上給你弄個座位容易得多。公共汽車也一樣。」
一九四三年的那個十二月,在全國各地的火車站、汽車站、飛機場、終點站以及候乘室里,人們都要受到盤問:你必須要做這趟旅行嗎?這些地方都擠滿了人,而且所有人對那個問題都想好了一個清楚無疑的回答:是的。有比手劃腳地申明確有急務在身、要求優先待遇的商人們;有要回家去度過參軍之前最後一個平民假期的學生們;有嘈雜喧嚷、正在出發的新兵們;有身著定做的漂亮制服、佩著綬帶的高級軍官們;有默默無言的戰鬥老兵們;還有隨處可見的戀人、已有身孕的新婚女子和拉扯著孩子的妻子們,小孩子們都是要「去看我爸爸——他是軍人」,或是水兵,或是海軍陸戰隊員,或是飛行員,或是海岸警備隊員——總之都是無法弄到聖誕節假期的軍人們。而且,每個人都要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或是歡快的:「他會高興極啦。他還沒見過這孩子呢!」或是哭訴的:「那我就站著。我不要座位。行嗎?」還有沒說出來的、不好說出來的話:可是我必須去那兒,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開車去吧。」埃勒里說。
於是,他留在紐約的家中,與他父親和那台收音機做伴,度過了聖誕節前夜。聖誕節那天,他們去教堂做了禮拜,吃了一頓還沒有實行配給的火雞,還去中央公園散了步。而後,奎因警官便安閒自在地躺下來,又開始了他近來的一項休閒活動:重讀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注】——那部書里,充滿了對拜占廷宮廷中奸險之徒的陰謀惡行津津樂道的描述:而埃勒里則給那些久拖未覆的來信寫回信。
二十六日,他收拾行李,並做旅行前的休息。對於這次旅行,他一點高興地期待的感覺也沒有。一向工作得太辛苦,整個身體都缺乏活力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他把手提箱塞進那輛老舊的杜森伯格車,擁別了父親,便上路了。
或許是命運有偏惠吧,當出發不久,他體力還不錯的時候,沿途捎上的幾位搭他便車的軍人,還能跟他換換手開車;而當跨過了密西西比河之後,他也開始感到疲倦了,再碰到的那些搭車客當中,竟沒有一個會開車或者有駕駛執照的。於是,當十二月三十一日黃昏時分他開到了好萊塢時,那裡已經沸騰著新年除夕的歡樂喧鬧,而他卻從裡到外每個細胞都疲倦難耐,只渴望能馬上洗個熱水澡,再躺到一張舒適的床墊上。
「我知道,奎因先生,」旅館前台那位長著一對貝塞獵狗【注】似的眼睛的服務員說道,「我知道我們確認過你預定的房間。不過……」看來,埃勒里預定的房間已經被兩位剛剛從南太平洋回來的海軍少尉登臨並占領了。
「那麼,按照海軍最優良的傳統,」埃勒里嘆道,「他們是不會棄船的。好吧,我認輸了。最近的電話在哪兒?」不過現在他得自己去找了。
盧·沃爾什在電話里大聲叫喊著:「埃勒里!你當然可以住在我們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快點過來吧。晚會正熱鬧著呢。」
晚會的確很熱鬧,而他也不好拒絕邀請。這樣,直到將近黎明的時候,他才洗上那個渴望已久的熱水澡,躺上那張嚮往多時的舒適的床。然而這一覺卻睡得躁亂不寧。模糊不清的狂吼號叫聲在他內耳中迴蕩著;他仿佛沿著一條了無盡頭的公路上的一根永無終點的白線飛速猛衝著;由於不住地緊緊抓著被單,他的手指都抓疼了。
他感官感覺著的世界,不時與夢中的世界相串合,產生了幻覺。忽而,他看見一片閃爍的陽光,聞到剛剛澆灌過的土地上玫瑰花的香氣,接著,當眼睛不知不覺地重新閉上時,便又掙扎著置身於白茫茫的崇山峻岭之間了,那是個幽暗陰沉的黃昏,皚皚的白雪染著斑斑血跡,像玫瑰花朵似的。還有一回,他聽見收音機里一個聲音滿含感情地叫了一聲:海倫【注】!轉瞬之間,他便被交替著拋入了兩片大海,一會兒是荷馬史詩中被兵器愷甲鏗鏘大作的撞擊之聲攪擾得波濤洶湧的大海,一會兒又是當代戰爭中被艦船爆炸的可怕火光耀亮的大洋,那鏗鏘之聲不停地震響、迴蕩,不得寧靜的大海痛苦地咆哮著。
他一覺睡到了天黑,醒來的時候,依然覺得疲憊不已,那個熱水淋浴也只是剛剛從他那疲倦之鄉的邊上輕拂而過,並沒有帶走什麼。伊芙琳·沃爾什急火火朝他衝過來——「我們還以為你睡死過去了呢,埃勒里!」接著便端來一堆東西塞給他吃,有橙汁、雞蛋、烤麵包片、薄煎餅,還有泛著黃銅色的茶(「我們沒有熏豬肉和咖啡了,真是討厭。」看來沃爾什一家的食物配給票證用得很費)。那茶,埃勒里只輕輕呷了一小口,他本來指望著能有大杯的咖啡呢。
盧·沃爾什讓他選擇,或者跟他們一道去朋友家,參加一個非正式的新年夜聚會,那朋友是個電影明星,住在貝弗利山【注】上;或者,「就待在家裡聊聊天兒。」對於好萊塢那種所謂非正式的新年夜聚會,埃勒里已經不止一次領教過了,因此他不顧情面地選擇了後者。他們談到這場戰爭,談到演員們時下的處境——盧是一家演員經紀事物所的合伙人——還有關於納粹集中營的一些傳聞,漸漸地,埃勒里聽到的他們講話的聲音越來越顯得遙遠而朦朧,後來,他聽見伊芙琳說道:「夠啦」,便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也一下子睜開了。
「你要馬上回到床上去,埃勒里·奎因,儘管我也許得親自替你脫衣服了。」
「好吧……那麼你跟盧還要去參加聚會嗎?」
「是的。來吧,行動吧。」
他再睜開眼睛,已經是星期日下午了。他仍然感到很不舒服,並且還添了新的不適,渾身像得了瘧疾似地感到發冷。
「你怎麼啦?」女主人問道。她不知從哪兒弄了點咖啡來,他盡力握穩杯子,大口地喝著,「你看上去很糟糕。」
「看來我沒辦法擺脫這種疲憊的感覺了,伊芙琳。」
盧·沃爾什搖搖頭:「如果你是這種感覺,埃勒里,怎麼能應付得了那種緊張勞累的工作呢?你要去大都會電影廠為他工作的那傢伙,是陸軍情報局的,聽說他正努力想一個人贏得這場戰爭哩。」
埃勒里閉上眼睛,問道:「再來點咖啡,好嗎?」
第二天早上,他毅然地九點鐘趕到了大都會電影廠——以好萊塢作家們的時間標準,此刻相當於子夜。他發現,唐納森上校正面帶冷淡的微笑在等著他。
「新年過得太長了吧,奎因?」上校的遺孀伊安靜像中學生一樣明澈,「有句話我最好現在就講明白:人早起,不顯懶,不讓人家抓小辮。我在這兒指揮著一個緊張工作的骨幹小組。認識查利·戴爾斯嗎?」
「嗨,查利,」埃勒里招呼著。新年,又是周末之後的星期一早上九點,查利·戴爾斯已經在工作了,這樣看來,唐納森上校的確是在驅趕著一個神經緊張的小幹部【注】。(自打有人大膽地創造出特寫這種手法以來,戴爾斯就一直在做著胡亂刪改電影劇本的活計。)
「嗨,年輕人。」 那位老前輩說道,並順著他那酒紅色的鼻子往下漂著雪茄上寸把長的菸灰,「歡迎加入團隊。」
「是的。那麼,」唐納森上校說,「奎因,對我們要做的事情你熟悉嗎?」
「那天晚上有人告訴我,說這些電影劇本都是寫『防止蒼蠅飛進食堂的重要性』,或者,『如果不當心你會染上性病』這類主題的。」
上校原本冷漠的表情此刻便簡直凝結成了冰:「那他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性病的題目完全是歸另一個小組處理的。」
埃勒里瞥一眼查利·戴爾斯,而戴爾斯正一臉天真地透過上校房間的風景窗朝外面凝望著,一股剝了皮的桉樹似的醫藥味兒從那窗子飄進來。依舊是這個好萊塢。惟一不同的是,往日得米爾【注】們坐的大桌子後面,如今換了穿軍服的人。
「好啦,」唐納森上校輕快地說道,「我們要在三個月——最多四個月之內,準備好二十部電影的劇本,其中十部是給軍人看的,其餘的給平民看。那麼,先生們,要是按中國有句話說的:一幅畫抵千言,你們自己也能算得出來,我們得準備出多少句話,才能拍成這些電影。而且,沒時間犯錯誤,」他嚴厲地補充道,「俗話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是,在戰爭中,你們必須都是聖賢。自從一八六五年以來,在這個國家沒人再聽見過憤怒的槍炮聲【注】,因此,我們當中大多數人沒有想到——絕對沒有想到——我們有可能輸掉眼下這場小小不言的戰爭。」當埃勒里還在為上校最後這句話中的聯想感到費解的時候,上校已經又發起了攻勢,「那麼,在我的戲劇電影這一方面,戰爭是不會輸的,」——那聲音像赤裸裸的鋼鐵一般堅硬——「要齊心協力,奎因!要記住:我代表軍隊,戴爾斯代表電影廠,而你……」片刻之間上校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了,「而你,」他又可以繼續了,「你要跟我們一起工作,奎因,不是為我們工作,而我說的工作指的是……就是工作!」
他確實開始工作了,跟那位嘴裡總是罵罵咧咧的查利·戴爾斯面對面地擠在一處,每天十二小時,經常還會更久。來到好萊塢時他已經是疲憊不堪,而沒過多久,他便進入了衰竭狀態,只是還沒有臥床不起罷了。
不知怎麼搞的,陸軍情報局原先向他許諾過的食宿接待條件,全部在一片混亂當中不了了之,而他,儘管有點不情願,卻仍住在沃爾什家,被熱心款待著。然而,即使是伊芙琳·沃爾什母親似的細心關愛和盧毫無侵擾的殷勤照顧,也沒能讓他的狀態好一些,甚至周末也如此。上校要求早起的嚴明紀律,造成了巴甫洛夫式的條件反射,到了星期天,埃勒里想睡懶覺也睡不著了。於是,在休息日,他也並沒有了卻工作、轉而恢復的感覺,卻似乎仍在重溫著一周的工作——並且,一想到星期一還要早起,就心裡發怵。
唐納森上校說話時衝著他耳邊噴出的綠薄荷味兒的熱乎乎的氣息,真讓他難以忍受,然而,比這更糟糕的是不斷地修改和重寫。常常是埃勒里和戴爾斯還沒能安下心來做下一個新本子,而前一個或兩個、三個、甚至四個做過的本子就已經打了回來,要他們修改、重寫或刪除其中的某些段落,或添加一些穿插和過渡的段落——再對全本加以修改校訂。至少有兩次,埃勒里恍然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劇本里寫著的一段戲,卻應該是發生在另一個劇中的事情。
他和戴爾斯之間早就沒什麼交談了,只有當需要囑咐或提出要求的時候,才跟對方說上一句。他們在各自仿佛受到強力控制的煉獄中辛苦地勞作著。灰暗污髒的臉孔,布滿血絲的紅眼,宛似白化病人,他們成了這場戰爭的囚徒,內心充滿著永恆而絕望的仇恨。
完工領酬的日子到了,那是個星期天,四月一日。愚人節。
那天早上七點三十分,埃勒里就進了電影廠。他一直在打字機上拚命敲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他覺出一雙冰涼的手按在了他的雙手上,他抬起頭來,發現唐納森上校正俯身站在他旁邊。
「什麼事?」埃勒里問道。
「我說你怎麼啦,奎因?你看看!」
埃勒里順著上校那軍人姿勢的手指看去。那手指正指著打字機上的那張紙。理察·奎因 理察·奎因 理察·奎因,他讀著,理察·奎因 理察……
「我剛才在跟你講話,」上校說,「你既不看我也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兒地打著理察·奎因。理察·奎因是誰?你兒子?」
埃勒里搖頭,隨即突然又僵住不動了。剛才,他似乎正暗自在心中喋喋不休地發著什麼誓,那段誓言沒完沒了,像一條長長的鏈子。「是我父親,」說著他便小心翼翼地推著桌子,想把身子移開。然而,身體卻一點也沒能移動。於是,他又抓住桌沿,不再水平地推,而垂直向下推。這時,他詫異地發現,要想站起身來是更加困難了。他的兩條腿在發抖。他煩惱地整著眉,身子仿佛粘在了桌上。
唐納森上校也皺著眉頭。那是參謀長式的皺眉,一副滿腦子關於戰爭下一步的指揮決定的模樣。
「上校,」埃勒里剛一開口,卻又頓住。是不是結巴了?他覺著自己好像結結巴巴的。要麼就是聽覺出了毛病。深吸一口氣,再試一次,「上校……」這回好了。非常好。不過他真是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累,「我覺得我是不行啦。」
上校說:「我看也是。」語氣中倒是一點也沒有怨責之意。他的這架戰鬥引擎裡面的一隻齒輪磨損殆廢,明智的辦法是在它可能碎然破碎之前把它換掉。戰爭中的運數變幻難以逆料啊,「好在你是到現在才不行了——我們差不多已經達到了目標。好吧,好吧,我們還得堅持。那麼,哦,」他說,「你不會有什麼事兒吧,奎因?」
自己不會有什麼事兒吧,奎因心裡忖道:「不,」他說,「是的。」
唐納森上校匆匆地點點頭,便轉身離去。不過走到門口時他躊躇了一下,像是剛想起了什麼事情:「哦,對了,」他說,還清了清嗓子,「你表現不錯,奎因,表現不錯!」然後便離開了。
埃勒里坐在那兒感到納悶兒,不知道查利·戴爾斯跑哪兒去了。大概是工間休息去喝波旁威士忌了吧。好一個老查利。見他的鬼去吧。
接著便想起了紐約。啊,紐約,那四月里潮濕的日子,那污漬斑駁的美。加利福尼亞,我要走了——心灰意懶地回家——還懷著感激之情。回到那簡陋而愜意的老公寓房,欣賞紐約城那白晝將盡、夜幕初垂的辰光,品味自己所深愛著的父親那披著舊損的浴衣、專注地讀著皮面精裝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的形象。要去休息了。去休息了。他們會給被榨乾的作家們頒發紫心勳章【注】嗎?
這樣,到了第二天那個早上,沃爾什夫婦還在他們那張圓形大床上睡著沒起——埃勒裡頭天晚上就跟他們道過別了——於是,埃勒里就把行李箱放進那輛杜森伯格,離開了好萊塢,向東駛去。
那座木屋進入他視野的時候,離他還有差不多一英里遠,起初他並沒看出那是木屋,是過了一會兒才看清楚的。天氣倒是十分清朗,只是,隨著這片高原大地波浪似的高低起伏,那木屋也忽隱忽現。除了還不夠整潔精巧之外,那簡直就是一幢西部片裡的木房子。它給人最初的印象大概可以用「搖搖欲墜」來形容,也根本看不出這房子曾經上過哪怕是一道油漆。
不過有一處——一塊有顏色的招牌——倒的確是上過漆的。那塊牌子一定有五英尺寬。上面寫的字,與其說顯得博學多識,不如說更透露著炫耀和矯飾,是這樣寫的:
世界盡頭百貨店
奧托·施米特之財產
購買汽油與給養之最後機會
下個機會在荒漠的彼岸
埃勒里猜想,他現在所處的位置,離死谷【注】的南端應不會太遠,不過,在這片土地上,如果憑著猜測行事,離災難可就不遠了,而他感覺到,以自己眼下的狀況,是不宜於冒險的。再從油量表的顯示上看,停下來加一下油也是相當明智的。另外,伊芙琳·沃爾什堅持要他帶上的那一籃子吃的東西,他還一點都沒動呢。莫非她預見到了將會發生的情況?是啊,在這裡停一下,看看能補充些什麼給養——當然還可以打聽點消息什麼的,倒也是個好主意。
埃勒里一邊駕著杜森伯格朝那東歪西扭的門廊轉了過去,一邊心裡隱隱地感到奇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於在此稍作停留還要想出那麼一番合理的解釋。或許是因為,這地方有某種出乎意料的東西,令他感到有些異樣。烈日炎炎的曠野中,那木房子孑然孤立,此外再看不見任何屋舍,甚至連一處房屋的廢墟也沒有,更沒有什麼汽車了。
不過,倒是有一輛四輪運貨車,車前還套著兩頭牲口。
起先他以為那是騾子——個頭兒固然顯得小了點。而更讓人感到驚訝的是,竟然會在這個地方見到這種牲口。他還從來沒有在德克薩斯州以西的地方見過騾子哩。不過,他熄掉了車子之後才發現,那不是騾子,是兩頭驢。不是享有「老勘探者」美名的那種身子矮小的美國西部小毛驢,而是像近東地區出產的那種身材健壯的驢——生相俊美,品種優良,餵養得很好。
埃勒里從來只是在電影或油畫裡才見過這種驢,要不是因為精疲力竭的感覺像難以甩脫的印地安女人似地死死纏住了他,他會走過去湊近了瞧一瞧的。他看見那輛大車旁邊堆放著用麻袋、板條箱和紙箱子裝的生活用品。
不過緊接著他便顧不得去想那大車和牲口了,因為車子的發動機一熄掉,周圍安靜下來,他就聽見有人在談話,聲音緩慢而低沉,是從店裡傳出來的。他吃力地從汽車裡出來,朝那門廊走過去,搖搖晃晃,像是正艱難地從奔涌的波濤中走過。
走上門廊,腳下的木板搖搖顫顫,他舉步更加小心翼翼。走到紗門邊,他停了下來。然後,他剛想去開門的時候,門卻像是自動地就打開了。他正為這稀奇事兒費琢磨呢,有兩個人走出門來,兩個十分奇特、裝束也奇特的男人。
他被走在前面也年長許多的那個人的一雙眼睛緊緊吸引住了。後來他會想到:那人有一雙先知的眼睛,不過當時他並沒有這麼想。相遇的最初一瞬,他想到的是《雅歌》中的一句:你有一雙鴿子的眼眸【注】,而緊接著又意識到:那絕對不像鴿子的眼睛。像鷹的?也不像,一點也沒有兇猛的或者掠殺成性的神色。那眼睛又黑又亮,灼灼放光地黑而亮,像一對太陽透過肉眼在看著。而且,目光中顯出一種既似高瞻遠矚、預知未來,又若無所駐目、無視無睹的神態。這一點是最令人感到費解的。或許—沒錯,是這樣的!—那雙眼睛所看到的,正是某種只為等待那雙眼睛去看到而存在的東西。
這位奇人個子很高,瘦骨嶙峋,年紀已經很大了。肯定有八十多歲,或可能已經九十多歲了。他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和那麼多風吹日曬雨淋的磨蝕,皮膚幾乎變成了黑色的,下巴上垂著一小把稀稀落落、泛著黃色的白鬍子,除此而外,整個臉上再沒有什麼毛髮,很是光淨。他穿一件長袍,那式樣和飄拂的感覺,很像阿拉伯人穿的那種帶頭罩的或叫做「加拉比亞」的袍子,是用純粹的原布做成,不是經過化學加工,而是由陽光的照曬加以漂白的。他赤腳穿著一雙草鞋,拄一根比他人還高的長棍,肩上毫不費力似地扛了一桶釘子。
沒有哪個演員能扮演這個人,埃勒里忽然想到(而對這一想法加以否定的另一個新念頭,甚至更迅速地在他意識的表層浮現出來——這位老人是從好萊塢來到這裡,為某一部《聖經》題材的電影拍外景的)。他不是為扮演某個角色而化裝成這樣,他真地就是這個年紀;無論如何他是無法模仿的。這老人也許只是,埃勒里想道,他就是電影人物的原型。
老人從他身旁走過,那奇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了片刻,然後——與其說經過了他,不如說穿透了他——便看向了別處。
後面那個人,與老人相較之下就顯得很平常了。他也同樣被曬得黝黑——如果說還比不上老人那麼黑,也許只因為他才只有那老人一半的年紀。他差不多有四十出頭,埃勒里猜想,他的鬍鬚黑而有光澤。這位年紀較輕的人也穿著用同樣的那種奇特的布料做成的衣服,但是樣式卻完全不同——一件簡單的罩衫似的無領汗衫,一條剛剛長及小腿的褲子。他兩肩各扛著只重有一百磅的麻袋。
他的眼睛是清澈如水的灰色,目光帶著怯生生的好奇在埃勒里的臉上僅停留了短短的一瞬便移開去,隨即落到停在那邊的那輛杜森伯格車上,那雙眼睛敬畏地張大了,真難得,出於不是對那輛車子的老邁,而是對那可敬的車子本身所起的敬畏之情。於是,那眼睛再次看向埃勒里,還是怯生生地,又是短短的一瞬。然後,他便隨著老人朝大車走過去,開始往車上裝貨了。
埃勒里走進商店。剛從地獄似的外面進來,這屋子裡幽暗的陰涼就仿佛樂善好施的撒瑪利亞人【注】給予他的好心接待。有那麼一會兒,他只是站在那兒,領受著這愜意的服務,並朝四下里看了看。這是個簡陋的商店,擺著不多的幾個隔板都壓彎了的貨架,一串落滿灰塵的各色雜貨裝飾似地從鐵皮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埃勒里看到,商店所占部分其本身是太單薄了,以至於遠不能充滿整幢房子;屋子後面有一扇門,幾乎被一堆印有「西紅柿」字樣的紙箱子給堵死了,那門大概是通向儲藏室的吧。
沿店內一側,有一溜因常年使用而油漆剝落並被磨薄了的櫃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又矮又胖的小個子男人,那人面色紅潤的圓臉正中蓄著一小塊封印似的鬍鬚,他正俯身看著一本像垂耳兔的耳朵似地攤開的賬本——顯然這位就是外面招牌上寫著的奧托·施米特,本店的店主。他並沒有抬起頭來,而是繼續在看著他的賬本。
埃勒里便站在那兒,要說在觀察,不如說在汲取,享受著浸浴於涼爽中的身體的快感:一會兒,那高個子的老人又進來了,步子走得極快。他走到櫃檯處,黝黑的手從他袍子側面的一道縫兒里伸了進去,又從裡面掏了一樣東西出來,再把那東西放到矮胖店主面前的櫃檯上。
施米特抬起頭來。這時他發現了埃勒里。他趕緊把那樣東西抓起來揣進口袋,但是晚了,埃勒里已經看見了。
那是一枚硬幣,足有一元銀幣那麼大,而且光澤奪目、閃閃發亮,幾乎像是簇新的。可是,已經有些年沒造過新銀幣了呀。也許,他遲滯地琢磨著,也許是外國的硬幣呢。是有一些蓄鬍子的、從舊俄國過來的分裂教派的移民,他們在墨西哥……。
不過,是銀幣也好,比索也罷——不管什麼硬幣吧,裝到大車上去的那麼一大堆貨物,似乎遠遠不是僅僅用這麼一枚硬幣就買得下來的呀。
老人和櫃檯後面的人都一言未發。顯然,所有的事情在埃勒里進來之前就都安排好了,再沒有什麼可談的了。老人又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再次穿透了他,然後,十分讓人吃驚地,那老人竟直直地挺起了身子,穿著草鞋的一雙腳邁著如此輕快矯捷的步伐走出了商店。
這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神秘誘惑,而即便他有抗拒的願望,也由於身心衰竭而無力照此願望行事了。他跟了出去。
他正趕上看見那老人一隻腳登著大車的輪子,身子輕而易舉似地一縱就上了高高的車座,而那位年紀較輕的人已經在那兒坐著了。並且他又再次聽到了老人的聲音,因為當他第一次走近商店時聽到的談話聲,其中一個緩慢而低沉的聲音,跟他現在聽到的是出自一個人。
「好啦,斯托里凱。」
斯托里凱?至少聽上去是像這樣叫的。斯托里凱……這名字真怪!無論在時間或空間的聯想中,埃勒里都無法為這名字找到一個定位。啊,還有那嗓音,把這名字叫出來的那個嗓音,力量如此飽滿,如此鎮定——帶著最奇怪的語調,並顯出無邊無際的寧靜與和平……
埃勒里搖頭嘆息著回到屋裡。此刻他全心沉浸在記憶和回想中,對眼前的一切已視若無睹,只是任由對整個商店的感覺通過他全身的毛孔滲透進去:那種混雜著舊朽的木頭、煤油、咖啡豆、香料、醋、還有涼爽—涼爽是最主要的——等等各種東西的氣息和那攙雜著霉氣的香味。
「從沒見過這種事情,對嗎?」店主樂呵呵地說道。埃勒里也承認,是啊,是從沒見過。「哦,」店主接著說道,「這兒是一片自由的土地,他們不會打擾任何人的。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他能做的是給那輛杜森伯格裝滿高揮發性汽油。沒有高揮發性汽油?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沒什麼人會要那種汽油的。哦,好吧,普通汽油也行啊。也只能如此了。什麼? 哦,是的,有汽油票……奧托·施米特過來了,接過埃勒里給的一張十美元,那表情仿佛從沒見過這種鈔票似的。他把一綹梳不平的頭髮胡亂地抓了又抓,找了錢。還要別的什麼東西嗎?
埃勒里又四下掃視一遍,琢磨著還要點什麼。他又要了點抽菸斗的菸絲,付了錢,再四下看看……還有什麼呢……
「吃點兒晚飯怎麼樣?」施米特先生精明地提出了建議,而埃勒里驀然意識到這正是他想要的。他點點頭。
「就坐那邊那張桌子吧。火腿蛋、咖啡和餡餅,行嗎?我還可以給你開一罐兒湯——」
「火腿蛋、咖啡和餡餅就挺好了。」想起伊芙琳給他帶的那一籃子還沒打開過的午飯,他心裡感到有些歉疚,不過這會兒是想吃點熱的。他在那張桌旁坐下來。桌上沒鋪桌布,但相當乾淨,上面還丟著一份《里斯河上的起床號和奧斯汀的太陽》,那是去年十一月的,已經被翻弄得很破舊了。
奧斯汀……那地方在內華達——在德克薩斯,也不在加利福尼亞。所以,他現在一定是在內華達州了。否則——哦,也不見得。那份東西也有可能是哪個從內華達州來的人扔在這兒的。他可以問問施米特先生這兒是哪個州。不過這會兒施米特先生正在廚房煎火腿呢,而等他出來的時候,埃勒里又已經把這問題給忘了。
火腿煎蛋、咖啡和餡餅同時端上了桌。而且,這幾樣東西做得真好,對於荒原深處一家鄉野小店來說,簡直好得讓人吃驚。就連那餡餅都做出了令人稱奇之處。薄薄一層面殼焦黃而酥脆,果料的酸辣甜味兒又搭配得恰到好處,其中放了某種香料,埃勒里嘗出那是桂皮的味道,不過又不完全是,似乎還有些別的香料。
他抬起頭,見施米特先生在微笑著:「是丁香。」施米特先生說。
「沒錯兒,」埃勒里贊同道,「是聞著像丁香味兒嘛,我剛才還以為是火腿的味兒呢。味道真不錯。」
店主咧嘴笑著,把圓圓的臉都綻開了:「我原來住的地方有好多英格蘭康沃爾人——我們都管他們叫科尼什人——他們做餡餅的時候通常都放丁香,不放桂皮。那會兒我就琢磨,為什麼不兩樣兒都放呢?——打那以後我就一直兩樣都放的。」
埃勒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跟我一塊兒喝杯咖啡好嗎?」
「哦,哎呀。謝謝!」奧托·施米特微笑著說道。他去廚房端來一杯咖啡,坐下後便聊了起來,仿佛被埃勒里打開了話匣子。他非常高興有人做伴兒聊聊天兒,那種高興,是平時沒什麼人做伴兒,也沒多少機會聊天兒的人才能體會到的。
他原先住在威斯康星州,好像是州北部的一個小城市裡,打理著他父親的那間為街坊四鄰開的食品雜貨店。
「只是剛剛能維持生計而已,」施米特說,「爸爸去世以後,我在美國就沒有親人了,過著還是勉強餬口但同時又有點孤獨的生活。後來,又幾乎同時碰上了兩件糟糕的事情……」
整個美國趕上了那次經濟大蕭條,而施米特的身體也不行了。醫生建議他應該到氣候溫暖乾燥的地方去;他的顧客們越來越無力購買那些食品雜貨了,於是雜貨店也就關張了。
「我們家這間店都開了四十多年了,」那小胖子說,「可我沒別的選擇。我付清了供貨商的貨款,把店裡所有東西都降價甩賣了,清空了所有貨架,然後,我就動身往西邊來了,那時侯,我兜兒里只有五百美元,至於要到什麼地方去或者日後打算做什麼,簡直是一點想法也沒有。後來,我那輛破車在開到離這兒差不多一英里遠的地方沒油兒了。我就走著過來,進了屋,見到一個名叫帕斯洛的傢伙,他經營著這個商店。那會兒他已經不想幹了,我就出價五百美元,要把他這兒的所有東西全部買下來,先現付一半兒。他還非要現付三百。『告訴你我是怎麼打算的吧,』我對他說,『我的汽車停在從這條路往上走一英里的地方,只要加點汽油就能開。你給五十美元,那車就是你的了。』『行!』他說。我們成交了。他灌滿一桶汽油,一切都準備好了,抬腿就要走。『你沒忘了什麼事兒嗎?』我問他。『什麼事兒?』他一邊問一邊拍了拍他的衣服口袋。『你那汽油是五十美分。』我說。嗬,他直罵我,可還是付了錢。我就是這樣來到了這個地方,而且從那兒以後就一直在這兒了。」
他得意地輕聲笑著。他絕對不會回去的,他很肯定地對埃勒里說。在這兒他幾乎掙不到什麼錢,但是,每年一次去洛杉磯旅行之後,他總是很高興又回到這兒來。這兒的……他躊躇著,短粗的胳膊在空中摸索似地劃著圓圈兒。這兒,荒摸的邊緣地帶,外面的空氣多乾淨啊。白天,多少英里之外的地方都能看得見,到了夜裡……噢,能看到幾百萬英里那麼遠呢。
「剛才我到這兒的時候碰到的那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埃勒里忽然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住在荒漠裡的某個地方。是一些隱居者。」
「隱居者?」
「有點像吧。不知道他們通常做些什麼事情來維持生活——一年當中他們只有兩三次到這商店裡來。不過這些人挺好的。顯得有點奇怪,也許吧,但是就像我說的,他們不打擾別人。每個人都有權利走自己的路,只要他不打擾別人,我就老這麼說。」
埃勒里說他對這種觀點再同意不過了,說著便站起身來。施米特先生趕緊勸他再來點餡餅和咖啡,用一眼就能識破的花招兒想留住他。埃勒里虛弱無力地笑了笑,搖搖頭,付了賬,然後說,在他繼續趕路之前,最好能給他指點一下前方的路線。
「你要去哪兒啊?」小個子問。埃勒里一臉苦相。是啊,到底去哪兒呢?
「拉斯維加斯。」他說。
施米特抓著埃勒里的胳膊,拉他走到門口。他做了好多手勢,還不斷地加以更正和重複,為埃勒里指出了一條路線。歸結起來——埃勒里過後勉強能記住的——大概是這個意思:「順著荒漠邊緣的這條路朝前走。碰到任何向左拐的路都別走。到了第一個岔路口,向右轉。那條路就能通到往拉斯維加斯去的幹線公路。
埃勒里揮手告別,然後便驅車而去。他希望再不要看到這個「世界盡頭百貨店」或者這位店主奧托·施米特了。
他出發了,方向完全相反地沿著早年拓荒者們走的路——同樣也逆著太陽運行的方向,再次開始了回家的旅程。本來已經精疲力竭,再吃了這頓熱飯,更是昏昏欲睡,得不停地跟襲來的睡意相搏鬥。
一路上他留意著那「第一個岔路口」,他要從那兒右轉,去找到那條通往拉斯維加斯的公路。有一次——也許是兩次吧,他也記不太準了——他看到了一條寬一點的路(好像也寬不了多少),就是「向左拐」的,他都避而未取,為此心裡還略有得意之感。他只是忘了問奧托。施米特拉斯維加斯離這兒有多遠和他要在路上走多長時間。
白晝的時光漸漸消遁,多半是因為覺得有趣,他開始想入非非地玩味著一個怪念頭:天亮之前恐怕是到不了他知道的任何地方了。由此便又想起了彼得·拉格,就是《漂泊的荷蘭人》【注】的新英格蘭【注】版本——《無影無蹤的人》裡面那位傳奇人物,他因為褻瀆地否認天上的自然偉力而遭到懲罰,被判駕著二輪鬼車、背負著電閃雷鳴的暴風雨、永遠不能停歇地飛速狂奔,他總想到達卻又永遠都無法到達一個叫波士頓的地方。說不定,埃勒里心想,在遙遠的未來,旅行者們中間也會流傳著一個古老的故事,講的是老舊的杜森伯格車和車上的鬼司機,那鬼司機不住地停下來打問他去拉斯維加斯是否走對了路!
一路上,埃勒里不僅要努力撐睜著睏倦欲合的眼睛,還得儘可能收束飄忽游移的心神(「……第一個岔路口……向右轉……」),他總是禁不住轉回去想起那位老人和他那奇特的語言、奇特的裝束、奇特地充滿力量的寧靜。在這一九四四年,美國獨立的第一六八個年頭兒上,而且竟是在無限永恆的荒漠之中,遇見了這位奇特的老人。老人的一生當中,曾經有過不這麼引人注目、不具備這種近乎令人生畏的魅力的時候嗎?
一叢被盛開的花朵染得粉紅的荒漠柳引起了他的注意,而轉瞬之間,柳叢從他腦海中消失了,但也許是受到這一印象的激發,他的思想一下子往後躍過幾千年的光陰,到了另一個時代的一片大沙漠之中,那裡的人們都穿著「加拉比亞」長袍,人群中有一些像那老人一樣的人在走動著——他們被人稱做主教、先知或使徒。
那大車上的老人,還有他說的那句話——「好啦,斯托里凱,」操的是一種口音很奇怪、味道很特別的英語—不,還不是墨西哥的俄裔分裂教派的移民們說的那種英語……並不是他的口音,或他的嗓音,他的相貌,或他的裝束,使他顯得如此奇特,儘管所有這些加在一起,也足以讓他與眾不同了,但他之所以顯得這樣奇特,卻更是由於他那難以言喻的沉著鎮靜,那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是莊重嗎?不,不!用哪個詞來形容呢?
正直,對啦。不是那種自以為公正的偽善,而是正直……毫不偏斜的正直……是為上帝所認可的……並且從他眼中閃射出光芒。正是如此!老人的那一雙眼睛真是非常非常地奇特……
很久以後,回顧這次夢幻般的旅行,埃勒里才終於認識到,處於當時的半幻覺狀態,就在他為老人那雙眼睛而陷入沉思的時候,自己的眼睛卻沒有看到奧托·施米特跟他說過的那個岔路口,當然也就沒有照施米特指點的那樣右轉,而且肯定是向左轉了。
他也會回憶到,當時是如何正在沉思與疲憊之間懸浮飄蕩的時候,卻忽然發現,自己正行駛在一條肯定不再是圍繞著荒漠的邊緣,而是不知不覺之間已經伸入荒漠之中的路上了。約書亞樹朝上下左右胡亂伸展著長刺狀的枝杈,仿佛在盲無目的地探尋著什麼;闊葉子花淡淡的氣息不住地撲進他的鼻子裡……
……後來,非常緩慢因而也難以察覺地,被另一種氣息一點一點逐漸替換著,最後,突然之間,闊葉子花的氣息逐漸消失了,被某種更強烈、更濃重、不久之前剛剛聞過的更熟悉的氣息完全取代了……
那種艾蒿燃燒的煙氣。
又遇上了。
他皺起眉頭,眨了眨眼睛,頭一次神志清醒地注意到了道路的變化。最早是經過平整的土路,然後是沒有平整過的土路,最後是沙路。還沒來得及仔細琢磨,他已經發現,這基本上就是一條被兩道很窄的車轍夾抱著的雜草叢生的荒野小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想到:自己走錯路了,最好趁著天還沒黑,現在就掉頭往回走吧。他還琢磨著:走這條路的,肯定是一輛非常老式的車子,也許是一輛T型車【注】吧……但轉而便想到:不,走這條路的不是汽車,因為在路中間蔓生的野草上,一點油跡也沒有。
於是,埃勒里停住車,朝四面望去。周圍只有一片荒漠——有三齒拉瑞阿灌木,淺灰色小丘狀的一蓬蓬鹼地藜科雜草,絲蘭花皇冠似的頂梢,岩石,大礫石,還有黃沙。幸好他已經把車停下了。就在前面的斜坡上,這條路恰好到了終點。至於斜坡的那一面是什麼,他寧願還是別去多想的好。也許是垂直的下落——是個懸崖吧。
天色開始暗淡下來,埃勒里急忙在車裡站起身,伸直了脖子望去。
他隨即便看到了圍成一圈兒的矮山,而面前的山坡,原來是山脊的一部分——山的中間圍抱著的一個山谷,借著愈漸昏暗的天光,看上去好像是這樣的。那山谷像是一隻淺盆的盆底,因此,根本不能算是山谷,而是一塊盆地。不過這會兒,他的腦子一點也顧不到地質的精確性了。既然最初進入他疲憊大腦的是山谷,也就一直想它是山谷了。
正當他站在發動機散出的熱氣中,朝那山脊凝望的時候,忽然,一個人影從山頂冒了出來,在檸檬色的天空和遠處已經有桃紅加深為玫瑰紅……這會兒眼看著又變成了紫色的山巔之間,印成了一幅剪影。帶頭罩的長袍,透過長袍顯露出的清癯身影,突伸的鬍鬚,一隻手握著一根長棍,另一隻手……那時,肯定是,只能是,正是「世界盡頭百貨店」大車上的那個老人。
仿佛綿綿無盡的片刻之間,埃勒里站在那兒,在杜森伯格車裡,半信半疑地自忖著:也許他看到的只是荒漠中的蜃景,或者,這個十分典型的父親形象的出現,某一方面與他近來游離於現實世界之外的意識狀態有關,這種狀態在那件事情上已經體現出來了:在電影廠那架打字機上他無意識地、重複地打著父親的名字……他看到山上那奇特地應削的人影——在天空的襯托下輪廓格外清晰,仿佛毫無厚度似的——把一個東西舉到了唇邊。
是喇叭嗎?
一片寂靜之中(他屏住了呼吸,真地感到透不過氣來),他聽到了,或者想像中聽到了某種超然於塵世之外的神奇的聲音護那聲音既遙遠生疏,又縈繞心頭,顯得親切而熟悉。不是宣布那位英國國王(八個月之後又是他的弟弟)【注】登基時吹奏的那種古式銀質長號的聲音;不是猶太教徒集會的時候用的羊角號,或叫肖法號吹出的那種刺耳的卻又十分激動人心的聲音——那聲音刺激打吨兒的罪人們醒來懺悔,從而制服撒旦;不是印度教用以喚起毗濕奴十萬化身們的憐憫之心而吹奏的那種海螺號的嗚咽似的奇異的聲音;不是《仙境》中輕吹的號角聲;也不是紐奧良老式葬禮上短號吹奏的那種帶著些許悅耳的劈啞而且情緒憂鬱的爵士樂曲的聲音……跟所有這些聲音都不相像,然而卻又能使人體會到所有這些聲音的某些共通的韻味……
假如他確實聽到了什麼聲音,只要真是聽到了,那就是這種感覺。
仿佛身在夢中,埃勒里關掉發動機,下了車,朝那幅剪影走去,那號音不絕如縷的奇異的迴響仍在他耳際縈繞著。(或許那只是沙洲靜謐的吟唱?)
他開始爬那座矮山。
在他一邊往上爬著的時候,那瘦高的人影也一邊漸漸顯出了第三維度,有了體積感,並朝他轉過身來。這時,那隻沒拿棍子的手看不見了,掩人了長袍的褶襞之間……還拿著那把號嗎?這他看不出來。但是,他能看得出來,而且真切地看清楚了:眼前站著的,的確是大車上那個老人。當埃勒里登上了山頂的時候,老人還開口說話了。
如先前一樣,是英語,也還是那聽上去如此新奇的口音很怪的英語。或許,令人感覺奇異的,與其說是那口音,倒不如說是那語調。他在說什麼?埃勒里整著眉,全神貫注地聽著。
「言語與你同在。」 【注】
他肯定是這麼說的。但是……也可能他根本不是在說言語,而說的是眷顧,或上帝呢。而且在發言節奏上有一處明顯的停頓,聽上去很像是Wor『d【注】。要麼——「世界?」埃勒裡邊想邊自言自語道。
老人凝望著他,眼睛放著光:「你是誰?」他問埃勒里。
又有疑問了。他說are的時候,在r的後面肯定發生了一個聲門閉塞音,他是就這樣說是嗎?還是實際上在問Who art thou?——像英國貴格會教徒那樣把thou發成了更像是thu的音【注】?
模糊難解的重重疑惑之外,只有一點是埃勒里確信無疑的—他有一種很奇怪的頭暈目眩的感覺。是不是離開那商店以後,已經又爬升了相當的海拔高度,所以,漸趨稀薄的空氣對他產生了影響?還是因為疲憊狀態日漸嚴重的身體又經受了攀登這座矮山的辛苦?他叉開兩腿站著,以穩住身體(要是這會兒暈倒了該有多傻!),並且很是煩惱地聽見自己含混不清地說道:「我叫埃勒里——」
沒等他把話說完,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老人向前彎下身子,而且像要仆倒下去。埃勒里以為他要昏倒了,或甚至要死去了,便本能地伸出雙手想攙住他,而老人卻躲過他的攙扶,徑自跪倒在沙地上,扯住埃勒里滿是塵土的褲腳吻著。
而當埃勒里正瞠目結舌地俯望著眼前這一連串他確信為非老邁即瘋狂的舉動的時候,老人更俯首叩拜,並喃喃自語著什麼,抬起頭來之後又重複一遍:「埃爾羅伊。」
他的名字被老人用那奇怪的口音一叫,聽上去是這個樣子。埃勒里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顫抖盪過全身,還帶著一股寒意。因為,《聖經》里什麼地方不是提到過埃爾-羅伊,或是埃爾羅伊,意思是……上帝嘗顧,或是上帝眷顧我嗎?……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幾秒鐘之間——他說出他的教名,老人立刻屈膝拜倒並以自己的方式重複那名字——於是埃勒里慣性地又繼續說出了他的姓:「——奎因。」
於是,重演了那令人震驚的一幕。剛一聽到奎因二字,老人又去吻了埃勒里的褲腳(我的衣邊!【注】埃勒里頗感溫怒地想道),再次拜甸在塵土中,並且還是用一種奇怪而陌生的方式重複著埃勒里剛說出的名字。
「奎南,」老人念叨著,「奎南……奎南……」【注】
不過,把他的姓兒改叫成這樣兒,倒沒有引起什麼聯想的震動。奎南……?
老人仍舊跪在那兒,不停地咕濃著,但他說的話在埃勒里聽來毫無意義,埃勒里的思想又四處漫遊去了。忽然,埃勒里驚詫地發現,自己剛才出於條件反射伸去攙扶老人的手,此刻正按在老人帶頭罩的腦袋上哩。怎麼會擱到那兒去了呢?當然是無意中扶到那兒的。我的天哪!他想道,老人會以為我是在為他祝福呢。他忍住了想笑的衝動。這位可敬的老人這會兒說的話他一點兒也聽不明白——用一些聽不懂的詞在快速地喃喃自語,也許就是一通祈禱吧。
埃勒里清醒過來了。老人也已站起身來,並且握住了埃勒里的手;他那奇異的眼睛裡有某種像是激動(雖然不完全是激動)的神情,還有某種不大像關切(儘管差不多就是關切)的神情。接著,他相當清晰明了地對埃勒里說道:「耕耘的時節已成過去,等待的日子也已終了。」
埃勒里在記憶中搜尋著。這位老隱士在引經據典嗎?沒有結果,埃勒里什麼也沒想起來。那麼那位年紀較輕的隱士這會兒到哪兒去了?
「正是收穫打穀的時候,而那大動盪即將臨頭。」
哦,想不起來,埃勒里認定,這些話他聽著一點都沒有耳熟的感覺。
「你是那第一位嗎?」
這句問話在埃勒里耳邊不停地迴響著。
「第一位?」他愚鈍地重複道。
「第一位。他是那當我們遭動盪之時向我們走來,並為那第二位預備道路的。世界得讚美了。」
這下清楚了——他發Wor'd音的時候,中間是有一個輕微的停頓。不過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埃勒里也只能探尋地凝望著那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重複著:「第二位?」
老人緩緩地點點頭:「那第二位就是第一位,而第一位也就是那第二位。正如書中所言。我們感謝你,哦,世界。」
要是換一個人說出這番話來,埃勒里也許會當它是無意義的廢話,或是對某一部偽經的意譯,一聽了之。然而這個人——「這老老老人」——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也幾乎不得不相信他。
「你是誰?」埃勒里問。
「事實上,你知道我是誰,」那先知模樣的嘴上帶著莊重的微笑,「我就是那老師。」
「那麼這是什麼地方?」
一陣沉默,短暫的。然後:「我都忘了你是外鄉人,儘管你的到來是世界必定要隨後跟從的徵象。我們此刻所站的地方,人稱克魯希伯山,而我們的下面,是奎南山谷。這名字你知道的,既然那就是你自己的名字。身為何人,無不自知。」他鞠了一躬。
「我的天哪!」埃勒里想道,他把自己錯當成另一個人了,一個他一直在等待著的人。這真是一出由巧合演成的悲喜劇,除了發音相近之外,再沒有任何現實的根據。但是,他把我錯當成了誰呢?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埃勒里,他十分謙卑而恭敬地拜倒了,以為自己說的是「埃爾羅伊」——「你呵,上帝,眷顧我啊。」他把我當成了……
埃勒里無法相信。
透過自己正與之搏鬥的昏暈,他聽見老人——「老師」——說道:「我的人民不知道將會發生的神秘之事;不知道正要降臨在他們頭上的麻煩;也不知道當雹暴把莊稼摧毀在地里的時候該如何救助他們自己。以往他們像孩子一樣地生活著。當大火熊熊燃起的時候,他們會怎麼樣呢?」
他握緊了埃勒里的手:「來吧,」他說,「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吧。」
埃勒里聽見自己仿佛很遙遠的聲音在發問:「要待多久?」
老人說:「到完成了你的工作吧。」
他把長棍夾到胳膊底下,另一隻手仍掩在袍子裡(還拿著那個喇叭嗎?——到底有個喇叭嗎?),他在前面輕輕拽著埃勒里,開始順著山的內坡向下走去。
埃勒里由此踏進了另一個世界,而驀然呈現在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奇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剛剛還在一片干沙禿石的荒漠之中,一轉眼便已置身於滿眼草木莊稼的蔥綠而肥沃的土地上了。在綿連一圈兒的山所圍抱的這塊盆地里,土地都被築成了梯田;犁出的田壟蜿蜒著自然的等高線。黃昏的靜謐中,他聽到了悅耳的涓涓流水聲,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過身,他看見一道小溪從地下湧出,依順地沿著為它布好的渠道流去。很顯然,在某位大師名手憑著愛心和技能的指點下,荒漠被改造了,從而,沒有一粒種子、一滴水會被浪費。
這會兒,走下了很長一段山坡之後,他才剛剛發現下面有個村落。那裡有足以組成一個村莊的房子——有五十幢吧,他估摸著,大部分都很小,只有很少幾幢大一些,而且所有房子的構造都極其簡單。這時,吹來一陣傍晚的微風,他隱約聽見了人的說話聲;微風中還夾著一股煙味兒,他看見那煙在屋舍上面低低的半空中裊裊盤桓著。
是那燃燒的艾藺的氣味。
他們還在半山坡上走著,太陽從西邊山肩上倏地便沉落了。
巨大的陰影迅速籠罩了整個山谷——老人怎麼叫它來著?——奎南山谷。
埃勒里打了個冷戰。
——
【注】吉本Gibbon,1737——1794,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其名著《羅馬帝國衰亡史》記述了自2世紀起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為止的歷史。
【注】貝塞獵狗(basset),法國種獵狗,短腿,長耳,動作緩慢。
【注】海倫(Helen),古希臘神話中著名的美女,她引起了持續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戰爭,荷馬史詩中記載了這場戰爭。
【注】貝弗利山Beverly Hills,好萊塢附近一個風景優美的地區,許多電影明星有豪宅坐落此地。
【注】此處埃勒里故意對上校的話作雙關引用,因為英文「nm a tight little cadre」,既可理解為「指揮一個緊張工作的骨幹小組」,也可理解為「驅趕一個神經緊張的小幹部」。
【注】德米爾De Mille,1881——1959,美國著名電影製片人兼導演,所拍影片以場面豪華壯觀著稱,名作有《十誡》等。
【注】南北戰爭1865年結束,其後美國沒有過戰爭。
【注】紫心勳章( Purple Heart) ,美國授與作戰中負傷軍人的獎章。
【注】死谷Death Valley,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東南部靠近內畫大洲邊界的一條狹長窪地,是北美洲最乾燥炎熱的荒漠地區。
【注】《雅歌》Song of Songs,《聖經·舊約》中的一卷,傳為所羅門所作,是一部採用戀人對話形式的情歌集。《雅歌》第四章中的原句為:「你真美啊,親愛的!/啊,真美啊!/面紗後面,你有一雙鴿子的眼眸……」。
【注】樂善好施的撒瑪利亞人Good Samaritan,源自.【注】《漂泊的荷蘭人》The Flying Dulchman,傳說一荷蘭船長以自己的生路發誓賭咒,要在暴風雨中繞過好望角,因而被罰終生在海上漂泊,永遠不得靠岸。
【注】新英格蘭New England,美國東北部緬因、新罕布希爾、佛蒙特、馬薩諸塞、康捏狄格、羅得島等六個州的總稱。
【注】T型車Model T,是福特汽車公司在1909年到1927年間生產的一種汽車。
【注】指愛德華八世(即後來的溫莎公爵)及其弟喬治六世。二人前後於1936年1月及12月即位英國國王。
【注】「The Word be with you」,由「上帝與你同在」一語脫出。
【注】英語中「眷顧」ward、「上帝」Lord、wor『d近似於world:「世界」幾個詞在發音上與「言語」word有十分相近之處。
【注】「你是誰?」的現代英語表達是「Who are you?」;古代英語為「Who art thou?」;鬼格會教徒將「thou」發音為近於「you」的「thu」。
【注】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九章。另:譯文中尤其是以整段、整句的形式出現的黑體字,是奎因在半夢幻狀態下的一種冥想或是聯想,其內容大多引自經文等處,恕不一一加注。
【注】英文中Queen譯做「奎因」在發音上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