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文懿公制科集 ·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二
策四道(二)
○策
問先天太極二圖皆所以泄天地之秘而發聖賢之蘊也朱子甞謂論其格局則太極不如先天之大而詳論其義理則先天不如太極之精而約其說固不可易矣而其所謂大而詳精而約者可得聞歟夫太極之圖之妙至與先天並列其無極而太極雲者又一圖之綱領也斯言也朱陸往復之辨殆數千言不啻枘鑿方圓之不相入近世儒者或著道一之編以為朱陸之學始異終同豈亦有所見耶願悉著於篇天下之道一而已矣而著之有詳略者不害其道之同也天下之學亦一而已矣而見之有偏全者不害其學之同也夫自天地之秘一泄於伏羲而後之以道鳴者代不乏人其立圖立論誠人人殊而不能強一之也然其歸要不詭於是道而已苟有得於吾道則著之詳者固此道也著之略者亦此道也見之全者固此道也見之偏者亦此道也大道之公本無擇於人而夫人者各隨其所得以自慊於心耳又何必舉一廢一而後謂之知道而後謂之善學者哉執事發策以先天太極二圖下詢末學而因及於朱陸同異之辨蓋欲觀多士之所自得者而愚非所及也雖然亦甞聞之矣伏羲先天之圖而必自中起者心法也濂溪太極之圖而必先主靜者心學也朱陸之論辨數有異同而其歸不越乎尊德性道問學者心說也蓋太極在天地則為天地之心在吾人則為吾人之心所謂千聖之所歸萬民之所具也以言乎先天則自震而乹陽之辟也而非陽之自為辟也自巽而坤陰之闔也而非陰之自為闔也孰居無事而推行是固天地之心為之闢為之闔也以言乎太極眾人具動靜之理而常失之於動非其自失之動也聖人具動靜之理而常得之於靜非其自得之靜之孰居無事而推行是固吾人之心為之動為之靜也以言乎朱陸之學其尊德性者非有異乎問學也亦以存吾心之良也道問學者非有離乎德性也亦以致吾心之知也其所以引而通之會而歸之固將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其所以尊德性者非所以苦此心於禪也道問學者非所以病此心於俗也此則濂溪之太極亦猶之先天者也其不及者言之有未詳耳象山之講學亦猶之晦翁者也其不及者見之有未全耳千聖一心萬古一道而亦何害其為同也哉愚因述二圖之略而徐及於朱陸之辨可乎太極之動而生陽即先天之自震而乹也太極之靜而生陰即先天之自巽而坤也太極之動極復靜靜極復動即先天之姤次乹複次坤也其格局同其理義同也然先天則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而推之於六十四則天地之運人事之紀皆具其中太極一圖則自太極之動靜而推之陰陽自陰陽之變合而推之五行遂至於人物之化生而止矣此其格局誠不如先天之大而詳也然先天言陽之動而未及乎人之慎動也言陰之靜而未及乎人之主靜也至太極一圖約之以仁義中正之精揭之以主靜立極之說則下學始有所持循而人極可立天地可位矣此其理義誠不如太極之精而約也蓋先天統論道體之全故大以詳而於下學之功或略太極揭示進為之要故精以約而於造化之妙或遺其格局理義之不同亦自其立言者論之而非道之有二也至於朱陸往復之辨則又有可言者夫易言太極而圖言無極是誠疑於多言者然易之言有以理言也圖之言無以形言也不言太極則淪於無而無以為萬化之本不言無極則滯於有而無以妙萬化之原此象山之所以疑而晦翁之力辨亦以祛其見之偏也學者果能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以驗夫太極之體焉求之喜怒哀樂既發之際以驗夫太極之用焉則有以實見太極本然之妙而易之不言無極者不為少周子之言無極者不為多矣今考其書則晦翁之無聲無臭雲者實本象山語意而象山他日於無極亦不復辨則晦翁之集大成固為可見而象山之始疑於心者亦釋然於朱子之言矣故篁敦程氏首著道一之編以行於世蓋誠有見於二先生之始異終同者夫豈如枘鑿之不相入而強合之哉嗟夫先天之圖本之伏羲太極之圖宗乎孔氏無容議矣獨朱陸同異之辨迄今猶有未釋然者此尤心學晦明之大機也世之學者習聞舊說而守之謂象山之學以尊德性為主晦翁之學以道問學為宗夫尊德性而道問學非二事也二先生者各守其一以自用則亦偏乎為學矣況謂陸學之近於禪朱學之近於俗豈不甚誣矣乎夫謂之禪者以其外人倫物理之常而別求明其所謂心也謂之俗者也其外吾心禮義之知而別求其所謂理也今象山之所以教其徒者亦未甞廢乎問學也觀其以立乎大者為先以求放心為要斯古人之所以道問學也安在其偏於尊德性乎又安在其近於禪乎晦翁之所以教其徒者亦未甞忽乎德性也觀其以忠信為傳習之本以居敬為涵飬之要斯古人之所以尊德性者也安在其偏於道問學乎又安在其近於俗乎世之學者徒執其始之異而不究其終之同是未聞乎朱子去短集長之言陸子粗心浮氣之誨也二先生晚年進德之同蓋無適不然而在太極一圖特其較著者耳要之學本乎道道本乎心果皆有得於治心又何論其從入之異哉嗚乎伏羲畫圖箕子衍疇其數不同矣然圖之虗中疇之建極同一心法也濂溪之太極其亦箕子之疇矣夷惠之偏孔子之全其聖不同矣然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不為者同一心法也象山之視晦翁其亦夷惠之偏矣明此以語先天則天地之闔辟萬變而不越乎此心之中矣明此以語太極則吾人之動靜萬殊而不越乎此心之變矣明此以語朱陸之學則雖反覆辨論萬有不齊而不越乎此心相傳之秘矣故曰天地之道盡於人尊德性者尊此者也道問學者道此者也極而至於位天地者位此者也彼人之狥生執有以滯此心於有往而不返以病此心於無者則誠俗學也又何朱陸之議哉愚也學不足以自得而明問所及不敢虗也惟進而教之幸甚
問堯舜禹湯文武典謨訓誥之文不可尚已嗣是漢唐宋亦多英君誼辟而以文見稱者何寡也獨唐太宗文至成帙論者乃謂其雕奇鏤怪徒與騷人韻士爭巧亦不足尚則文豈易言哉洪惟我 太祖高皇帝躬提一旅不十年而成大業其武功獨高萬古矣然且萬幾之暇親灑宸翰凡大詔令大制勑大樂章大祝辭皆運心神以宣道妙莫不震動萬國懷柔百神至於記序之文詩歌之什亦莫不根理致極體要而昭垂訓典助宣聲教焉經天緯地之文直與帝王相輝映於千古矣可得而陳其略歟當時詹同樂韶鳳等請而集之劉基宋濂郭傳又從而恭題其後所以讚揚休美者至矣可得而舉其槩歟逮我 皇上聖神文武駕古帝王而同符 聖祖 宸章睿藻炳若日星簡冊森嚴難以殫述可得而鋪張其一二歟 聖祖甞諭侍臣曰人心虗靈操而存之為難 皇上心學之統乃見於敬一之箴何其先後一揆也則文固有本歟頃伏覩 皇上拳拳修攘之略文謨武烈於 聖祖赫然宣重光矣諸士服膺 聖訓有年必能識其大者敬悉心以對夫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觀天地之文則天地之心於穆不已者可識矣帝王之心不可得而見觀帝王之文則帝王之心純粹以精者亦可識矣堯之文思舜之文明禹之文命文王之所以為文皆是物也自今觀之典謨訓誥之書垂之於經以憲萬世曷故哉亦惟精一執中之傳列聖授受以為心法本之也漢祖起泗上以開基唐宗肇晉陽而化國宋祖由陳橋以踐祚皆能削除羣雄混一四海卓哉武矣然而漢黜治於詩書宋慚德於禪受故朴而不文有以也唐太宗雖銳情經術刻意詞章然沿六朝之風競四聲之巧而乏帝王之象則太宗之穢德實為之矣洪惟我 太祖高皇帝以天縱之資當羣雄之亂不忍民之無主徐起而應之兼偽國而收其驅除迸殘胡而還之沙漠耴帝王所自立之地而版章之極腥膻所舊染之民而洗滌之怙冐極玄黃所覆載昭臨同日月所出入保大定功之武自開闢以來所未有也然且干戈倥傯之時而不忘講藝幾務經綸之際而獨好為文矜恤黎元而 德音布匡 勑臣鄰而大戒昭綏徠裔夷而文告行精禋大祀而樂章奏奠告百神而祝辭具敷宣理道而雜文述發攄性情而詩歌作獨運睿藻 親灑奎翰一揮而數千百言立就代言之臣讋服而登諸玉板紀言之史贊述而藏諸金匱其見於詹同樂韶鳳之所集與後臣之所續者可伏覩矣徛歟盛哉敬陳其略即位有 詔赦宥輕重有 詔農桑學校有 詔免夏稅秋糧有 詔而糧稅之免蓋十餘舉而不靳 仁恩覃布至誠感孚而天下之民煦嫗以有生安善良而革頑梗漢氏下山東之詔不得而擬焉答 御殿上壽有 制除授百官有 勑中書政務有 勑天下有司有 勑欲羣臣務公去私有 勑枚舉其凡更仆未可盡也著之話言引之藝極而天下之臣莫不奔走率職無敢曠越以速戾宋氏謹刑訓廉之頒不得而擬焉 詔諭暹羅國王而賜之印 詔諭安南國王而使之息兵飬民 詔諭高麗國王而卻其美貢 書諭占城國王而使之修睦於安南 詔諭琉球國王而使之息戰育民 聖武布昭 天聲不殺邊方夷徼莫不輸琛奉藩席藁食?扁命無敢幹度以犯順者漢文賜南粵尉佗之書不得而擬焉祀天地則為之樂府侑之以九奏申之以九歌而 社稷帝王咸備焉肅雍和鳴情文兼至足以降天神出地祗而禮人鬼矣於神則二儀三光岳鎮海瀆 宗廟諸神有奠告之文於人則勝國之君與其舊臣與元勛死事之臣皆 諭祭之有文禮虔辭肅義深情至足以使百神受職而眾工咸勸矣至於雜文之作率多關於世教是故觀七曜天體循環之論而知天道之常也觀堯湯水旱之說而知天人之際也觀設喻文而知好善惡惡之情也觀省頑文而知修德善終之理也其詞嚴其義正其慱喻也曲而有章君君臣臣之道盡於此矣至於詩賦之作尤有關於性情是故賦鶯囀皇州而感大化之循環賦四瀆潦水而感二氣之姤和詠東風而有泰滿乹坤之句詠濟時而有寰中擊壤之情達於天同於物其為思也止乎禮義樂樂利利之休盡於此矣故當時文學之臣得於親炙者亦止能形容其 天葩睿藻之妙而已誠意伯劉基曰雄深宏偉言雅而旨遠至於 詔諭遐方明燭萬里若洞見其肺肝真所謂 天生神明可望而不可及者矣學士宋濂曰建中於民窹寐弗忘則有虞阜財解慍之歌也夙夜修省常如鬼神森列左右則湯武盤盂几杖之銘也殷彛周鼎未足喻其古也泰山喬嶽未足喻其高也風霆流形未足喻其變化也起居注郭傳曰去浮靡之華惇淳古之本爛乎與日星同其耀也風雲同其變也河嶽同其高深也大章韶濩同其奏也浩乎與江漢同其波汗漫汪溢莫能窺其涯涘也沖乎與春同其和煦而草木皆得以遂其生也可謂模寫得其似矣要其所自則我 太祖之全德實本之見於存心省躬精誠錄者可考而知也故宋濂又曰 天德純粹無聲色之好無游畋躭樂之從聚精會神凝思至道形於心聲功同造化非言語形容可盡也郭傳又曰 天才英邁 聖體純穆涵飬沖素蓄之厚者施必慱源之澄者流必清故其發於外者光明正大有如此恭惟我 皇上聖神文武駕古帝王而同符 聖祖 宸章睿藻簡冊森嚴固非草茅賤士所能窺測也然於節 頒中外珍藏秘館者則甞竊讀而仰識 皇極之敷言矣謹拜手稽首鋪張其一二可乎夫改元一詔則重瞻日月之光明倫再宣則復覩綱常之紀災變寬恤則氣含雨潤之滋祀儀釐正則族嚴夷夏之辨謹時廵則 大■〈彳守〉龍飛有錄重農事則無逸豳風有頌廣 聖謀則表尚書之三要揚 祖德則疏遺治之五事 續念農詩而成 先志 答賀雪吟而追喜起 郊禋有詠妙達於天人也 平台有詞泰交於上下也顯陵渡河之作以志感也御製歡雨小賦以誌喜也其諸 欽天有頌 翊學有詩 五箴有解 七陵有述 除夕有作莊誦 聖制豈能徧觀而盡識哉日星燦爛雲漢昭回誠與典謨訓誥同體而媲美 聖祖經天緯地之文有非漢唐宋諸君所能彷佛其萬一者何也蓋由其有心法以為之本耳 聖祖嘗諭侍臣曰人心虗靈乘氣機出入操而存之為難 聖上亦甞與輔臣討論理道作 敬一箴以自儆心學之純 聖上與 聖祖後先一揆也 聖上之敬一即 聖祖之操存皆統於精一者也心同則道同道同則文同此 明聖兼盛而作述並隆歟然愚甞謂創業者惟患其文之不足守成者惟恐其武之未振我 聖祖偃武而復綏之以文今 聖上敷文而且拳拳於修攘之略蓋文武兼備帝王之全用也識其勢而緩急之 帝王之所以善其用也屬者南夷北虜尚未蕩平則嚴武備而敷文德寧不上廑宵旰之憂乎雖然以堯舜之世而尚不免於三苗猾夏則茲又何足為盛世累哉昔湯之造商也制事制心乃能代夏而成允殖之功數傳而有高宗內服諸侯外平荊楚固商道燦然復興衍而為六百年之商武王之造周也敬勝義勝乃能代商而成永清之治數傳而有宣王北伐玁狁南定荊蠻故周道燦然復興衍而為八百年之周我 聖上中興之盛視高宗宣王為遠邁焉持敬一之心運諸上惟見人文化成太和洋溢四夷率俾蠢茲夷虜亦何足慮哉文謨武烈於 聖祖赫然宣重光矣書曰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愚敢借是為 聖上頌
問作史者論事欲核而立法欲嚴核故足以示久遠嚴故足以懲奸慝古之良史未有不慎諸此者也春秋以來世之言正統者何紛紛也正統之論始於歐陽子蘇氏宗之而其論復有異同朱子作資治通鑑綱目蓋宗乎溫公而復有異同近世方氏著論復謂朱子猶有未盡亦可舉其說而折衷之歟夫以秦為閏以梁為偽私東晉者詆後魏為虜私後魏者詆東晉為夷歐陽子甞辨之矣然進秦續周以周秦漢晉隋唐為正統則其得國果若是班歟如徒以其一天下而與之則胡元亦將與之否歟朱子之敘正統蓋本之歐陽子不得已而予之者也故雖予之正統而書法之嚴亦有與方氏所論相出入者亦可舉而言歟夫知方氏之言雖異於朱子而實與朱子相出入則方氏非徒好異矣請言之以觀稽古之學明於春秋之義而後可與言正統明於正統之義而後可與言史法夫事有常變故史法有正例有變例正例者所以經夫事之常也變例者所以揆夫事之變也事莫大於國統之離合絕續而正不正恆存乎其間如不明乎春秋之義徒以其一天下而謂之正統則得之正而常者謂之統之正可也得之不正而變者謂之統之正不可也雖其事之核足以信天下亦何以懲奸慝垂世戒哉執事以正統之論人人殊而求折衷之論此非末學所及也雖然亦甞聞之矣論正統於三代之上則其論易定論正統於三代之下則其論難一三代而上唐虞之受禪天下之大公也湯武之放伐天下之大義也其為正統雖三尺童子能決之以其為天下萬世之所共予也三代而下欺孤寡而奪之位猶假名於受禪奮詐力而簒其國猶假名於放伐其為正統雖宗工巨儒猶難之以其偽定一時而非天下萬世之所共予也如執事所稱諸說之同異是也然則孰從而定之語曰眾言淆亂折諸聖請折之春秋則其得失可知也春秋之時周室微諸侯橫周天子特寄空名於六合之上當時吳椘皆以稱王觀兵諸侯威震上國如以其稱王而王之則何以為訓故春秋於周王必稱天王於歲首必書春王正月於吳楚則稱人稱子甚或舉其號以從夷狄之例春秋非故沒吳楚之實而虗加周天子以正統之名也凡以立勸戒為世道計也正之所在即其勢之微且弱如東周而君子之所予者恆在焉則人知正之可貴而庶其有勸也不正之所在即其勢之強且大如吳楚而君子之所奪者恆在焉則人知不正之可賤而庶其有懲也此春秋之義例非聖人不能修觀春秋則正統之論可定也歐陽子之言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與後正統之論作此論之正也又曰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周秦漢唐是也始雖不得其正終合天下於一以其合天下而共君之斯亦正統矣晉隋是也此論之不得已者也夫以晉隋之得國非正而復予之則正不正之說窮有以啟章子霸統之說而無以折之於是蘇子乃為之說曰正統□雲者特有天下之名云爾賢不肖之辨非所以施之此也輕以與人貴而重以與人賢則雖晉隋與之正統不為嫌而堯舜三代之得國亦不嫌於美惡之同辭嗚呼使正統之名而可輕予則春秋之於吳楚將進而王之矣且歐陽子之論正統猶重與之名故於秦則進之於梁則斥之若如蘇子之說則凡強有而得志於當時如曹魏如元魏如□□□□進之矣何見與歐陽子之異哉夫蘇子之論無復平矣司馬溫公作資治通鑑朱子因之作通鑑鋼目其立例間有異同非朱子之求異也綱目為萬世修義所未安固不嫌於少異也溫公帝曹魏而寇蜀漢朱子則以昭烈紹漢統以昭烈帝室之冑曹魏固不得而加之也溫公帝朱梁而寇河東朱子則正河東為敵國以河東亦角立之雄朱梁固不得而臣之也且秦甞一天下矣晉隋亦甞一天下矣曹魏朱梁未甞一天下則帝魏者魏之臣子可矣固不可強天下而帝魏也帝梁者亦梁之臣子可矣固不可強天下而帝梁也且當時人心猶不肯帝魏帝梁何後世乃忽於魯仲連之義而輕帝之也哉此朱子之立義雖少異於溫公而不以為嫌也獨其以周秦漢晉隋唐為正統未一天下者為無統蓋本歐陽子之說近世方氏乃謂天下有正統有變統正統之說立而後人君之位尊變統之名立而後正統之義明如方氏之說其未合天下於一者不論也即合天下於一而得之不以正皆當歸之變統而不得與正統並噫慱雅如歐陽子亦無以尚矣精義如朱子亦無可議矣而方氏猶置辨不已者豈好異哉方氏固憂天下之變將日甚思嚴其法以懲之也且歐陽子言正統之絕續其可疑者有三一曰周秦之際二曰東晉後魏之際三曰五代之際謂後之作史者溺於非聖之學五運之說故其論曲而不公夫五運之說起於鄒衍非帝王之所以受命君子不道也然仁暴之跡逆順之辨人心是非之公不容掩焉則人之以秦為閏以梁為偽或有微音未可知也東晉雖偏安猶正朔之餘後魏雖強盛則夷狄之雄也固不當如南北史之相詆自君子觀之其去耴亦當有辨也歐陽子進秦續周且謂秦之得國其初無異湯武則湯武果利天下而殘酷不仁者哉此以正統與秦方氏終不敢以為安也秦不可以與正統則晉隋可知也朱子之敘正統蓋亦沿歐陽子之說不得已而予秦晉隋耳方氏之言變統有三曰簒奪也女後也夷狄也書法所加必嚴加貶絕而不得與正統並今觀朱子於魏晉之受禪而書其自立所以討簒賊也於武后之光宅而削其紀年所以絕女後也於克用之舉兵而著其沙陀所以別夷狄也雖合天下於一如秦人天下有惡其暴而首事者不以為叛而以為起兵其書法之嚴亦猶方氏之意則方氏變統之說亦朱子之意亦歐陽子正不正之意也特其憂之也切故其辨之也詳不嫌於少異耳由周以來國統之離合絕續不常而不正之徒恆以智力攘奪其間民生其時者何不幸也晉也隋也皆簒奪之賊也後魏也後唐也皆夷狄之雄也使簒奪而可以與正統則人之負恩干紀者將益奔走矣使夷狄而□與正統則夷之亂華猾夏者將益充斥矣夫其智力可以偽定一時而終不能奪萬世是非之公庶後世之人猶知所畏而不敢肆也可徒以其一天下而槩予之乎且晉隋雖得之不正然猶中國也後魏後唐雖夷狄然猶未一天下也變猶未甚也至胡元之世舉中國之衣冠而左袵之舉中國之土宇而腥膻之且遲遲於百年之久將胥天下為禽獸之歸變未有甚於此者尚可以其一天下而予之乎如其不予則吾予秦晉隋而不予元彼將有辭如其予之則何以謹華夷之辨此方氏之言固將為萬世之坊而非苟以為異也史法為萬世是非之公非一家之私言於義苟安雖異於先哲亦先哲之所許也況方氏之言又與朱子相出入者哉我 國家受 天明命驅逐胡元復古帝王所自立之土宇敘古帝王所世守之彛倫日月於是乎貞明乹坤於是乎再辟得國之正雖湯武之放伐有慚德焉真有以陋漢唐宋於不居而秦晉隋不足言矣天下臣民沐浴膏澤歌詠道化未甞不幸生斯時也若夫保一統之盛而綿無疆之歷則 聖天子方與賢公卿默運於鈞陶之上草莾賤臣又何能測焉
問鹽策之徵非古也蓋自管仲始嗣後若漢之桑弘羊孔僅唐之劉晏皆祖之以裕國更數世而不廢豈其法亦不可廢歟大夫文學之議元勰甄琛之言人持一端將安所耴衷歟我 國初富有天下鹽策所入不當常賦百一然法凡幾變而議之者亦凡幾人矣今之餘鹽與正課並行誠非國初之舊也或欲變通鈔法或欲盡復正課議雖美而難行者何歟夫搉山澤之利而可以寬農民之徵誠經國之所當講者然君子恆有不盡利之慮不知如之何而可以善其後歟 國家之徵商蓋甚薄而用常有餘今之徵商蓋已厚而用猶不足何歟夫糜財之大者莫大吏兵之冗自多事以來吏兵之贈置者亦多矣不知亦可裁省歟如可裁省而無缺於事則財不可勝用非特鹽策可寬也願詳著於萹將采而獻焉古今善理財者非能求財而益之也能去其所以害財者而已矣夫民之生財也有限而事之害財者無窮以無窮之用而責諸民則民匱而國亦匱節無窮之用而寬諸民則民足而國亦足故善計國者必慮其始終權其耴予寧去夫事之害財者而不敢過為操切之計非重於為民而輕於為國也藏富於民固富國之大者也又何慮夫財之不足而獘弊焉以求之哉執事憂吏兵之難贍因有感於鹽法之變而求善後之策此其念亦深矣愚請先陳鹽法之始末而徐及於經制之略可乎夫鹽筴之徵非古也在夏有鹽絺之貢在周有鹽人之官未始征之以為利也征之蓋自管仲始後世若漢之桑弘羊孔僅唐之劉晏皆祖之以裕國至於今不廢亦其法之不可廢也蓋古之時其事簡其用易足故有田賦而無山澤之稅後之時其事煩其用難供故有田賦而復有徵搉之利後世既不能如太古之無事則耴諸商賈之饒以寬三農之徵亦時義之不可已者也在漢之賢良文學魏之甄琛則以鹽利為不可搉是以公利為心志乎古者也漢之大夫魏之元勰則以鹽利為不可罷是以足用為心急乎今者也惟胡寅氏折衷之曰盡捐之民則縱末作資游惰盡收之官則奪民日用不若官為厲禁俾民耴之而裁取其稅鳴呼胡寅之言其萬世言鹽法者之所必稽乎我 國家富有天下鹽策之利不當常賦百一在兩淮者則特甲天下蓋劉晏所資以濟唐中興者也自 國初以來法凡三變而議之者凡幾人矣其在 國初令人輸粟於邊給之引目以次支給是謂常股法之正也後以邊儲告急商人困於守支不樂飛挽乃別儲以待開中是謂存積法之變也最後屯政廢弛芻粟踴貴商人難於中納乃乞中余鹽不輸粟而輸金則變之又變也自余鹽興而正課微矣正課微而邊儲匱矣議者欲變通鈔法仗流行如初則可以厚貧灶而收余鹽一利權而息私販是眩於名也欲盡復正課使輸粟如故則可以省度支轉輸之勞增邊人飽歌之氣是闇於時也□鈔法之難行久矣漢之平凖蓋執以耴泉貨猶有本而易售今之鈔法直執以為泉貨則無本而難施在正統時蓋有給米之令矣不議行此而惟欲變通鈔法吾恐無以惠貧灶而處之終於無術也屯政之廢弛久矣當烽堠希警田谷布野輕變而折銀誠罪也今邊城晝閉地多不耕乃強而輸粟非情也以所輸之銀歸常平為糴本亦可得芻粟之用今不議此而欲盡復正課吾恐正課不可必復而坐失余鹽之利也今之鹽法正課與余鹽相權而並行其始議曰多不為功少不為嫌無抑勒以取盈蓋亦知今之餘鹽非真山海之藏有盈溢特恐妨鹽法之正而姑為之名使上不失 國初實邊之意而下亦從商人之便爾然事有召釁而法有啟奸宋人之初剌義勇也約以不守邊未幾而發之守邊且湼其手矣宋人之初置義倉也約以不輸郡未幾而發之輸郡且恣鞭撻矣今法正課與余鹽並行安知後之人不以多為功而抑勒以取盈乎此則草莾之所深慮也且 國初之優灶戶者至矣給鈔給米之令可考也優商人者至矣每引輸銀八分之令可考也惟時正課蓋三十萬引爾後變為七十萬則倍之矣今余鹽至三百餘萬則數倍矣灶戶之採辦日益多而不恤其私商人之中納日益難而不償其直雖嚴刑督之安能使課入之必充哉昔劉晏理財以飬民為先此晏之賢所以異於桑孔也自有海寇以來商人困於焚掠灶戶逼於屠戮失業者不知其幾矣愚謂今之鹽法當以優恤商灶為先優恤既至則人知所歸異日課入之充羨雖日倍於昔如晏之在兩淮可也此鹽法姑末之可議者也愚甞思之司計之臣所為皇皇焉日憂夫財之不足者非不知愛民也凡以夷狄盜賊之憂無以處之也蓋自殘胡云擾於西北倭夷颷發於東南守臣不足以制變於是有員外之置額兵不足以禁暴於是有調發之兵經費之領於司農者始皇皇無以為計矣愚則以為固國之實在恤民恤民之實在省賦省賦之實在治軍治軍之實在擇吏今之置吏溢於舊額者多矣不惟其賢而惟其多則官多祗以為擾也今之置兵溢於舊額者亦多矣不惟其精而惟其多則兵多祗以階亂也且賊之入寇也或近在百里之內而我之調兵也乃望救於千里之外是祗以勤民而何及於事也賊之深入也各持必死之志而我之御之也多嬰以內顧之民是祗以資賊而何益於守御也故曰飬兵十萬則五萬之費可去也屯兵十年則五年之費可去也此今財用之所以詘而事不立也為今之計亦惟稍假替撫以事權俾之訓練土兵為持久不可動之計而已矣自有寇盜以來練兵之令數下而奉行鮮有效者亦以兵未易練而敵患已逼故不得不倚夫調發之兵也愚以為土兵之當練者有二在武衛之世襲則有專任而練之也易在郡縣之數遷則無常任而練之也難今郡邑之練兵既格於守令之數遷而武衛之舉行者亦鹵莾甚矣誠嚴比試之法如 國初使武衛皆得其人乃使聯其什伍而肄之以戰陣之法替撫時閱其精否而行賞罰有不精者則罰必行嚴贓吏之法如 國初使守令皆得其人乃使擇民壯勇而肄之以都試之法替撫時閱其精否而行賞罰有不精者則罰必行仍撫之以恩愛而饑寒困苦有必恤示之以節制而亂行失伍有必誅使所練之兵無事則樂耕而和於國有事則樂戰而和於軍而督撫之勤於事者時特褒將增秩賜金久任以責其成則兵不外借財不外出即有夷狄盜賊之憂亦可坐制而無橫決之患夫然後財賦之節省可議也昔人謂害財之大者莫大於冗吏冗兵國初之徵啇甚薄而用常有餘者亦以其設官制兵之有節而無浮冗之蠹耳今之財用誠急矣獨不可求 國初之故而調停消息以處夫吏兵之冗乎誠使擇吏必賢而任職者皆牧民馭眾之才則員外之置可漸省也員外之置省則廩祿之省當不止一二也練兵必精而在營者皆有勇知方之士則調發之兵可漸省也調發之兵省則饋餉之省當亦不止一二也費出有經則賦可寬征斂有藝則民可裕民心欣悅則邦本益固夷狄盜賊之憂必且消弭而不足以勤執政之慮太倉之儲亦且貫朽粟陳不可勝用而鹽策之多寡固有不足言者矣此則經制之略昔人所謂萬世之計者是也如使二冗不去惟財用之急而抑勒以耴盈雖使管仲為之亦難以善其後矣仲之相齊也進賢有賞蔽明有罰一時所與若高徯鮑叔寧戚之徒皆齊國之良則仲之設官亦有節不多取庸懦以充位也其作內政也居則相親戰則相赴三軍之眾可使相為用如左右手故能以三萬人而方行天下則仲之制兵亦有節不多取老弱以充數也夫是以吏易祿兵易贍而齊稱富疆也鹽策之徵仲亦不專恃之以為國也今之經國者顧可出管仲之下哉愚也溺所聞而昩時務然效忠之意亦耿耿久矣敢陳固陋若言之可采與否則未敢知也惟執事教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