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文懿公制科集 ·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三
論(一)
孔子欲行周公之道
悠久所以成物
聖人與天地同光
聖人存之以應事機
聖人禮義之中正
○孔子欲行周公之道
論曰聖人之心苟可以仁天下不必其道之自已出也而其心之所存則有曠世相感者矣夫聖人之心何心也得其道不忍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使生民之命於我乎立而有以仰副乎天地之心者此聖人之心也聖人者居其位乘其勢之易則以其身致天下之治雖其處時勢之難而家相宗子之責亦有不能一日忘於情者其所以自任者宜然也蓋其心以為古之天下得一聖人以治之今之天下復得一人焉則天下之治亂固未可知而其具在我又不可以時勢之難而自諉也昔者周公當周之盛弘輔相之業而子子卒老於行吾固知二聖人者其心同其道同而不同者遇也夫其心同道同而遇不同則吾夫子之心亦威矣蓋孔子嘗游於觀上矣喟然嘆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夫其志三代之英而自謂未之逮也其欲行周公之道而窹寐不忘者乎夫上古之治無為而成帝道之盛也不可為也中古之治有為而成王道之盛也有可為也風會流而人文代變雖周公亦不能無為而治矣承帝王之後位冡宰之尊亦惟取古帝王之利於民者補葺之潤色之以更一代之治雖文謨武烈佑啟罔缺而公也思兼三王公之思兼之心即孔子集大成之心也公之心苟可以仁天下固不必道之自已出也孔子嘗憲章文武矣其告魯君則曰文武之政布在方冊其人存則其政舉孔子之心固欲其君為文武之君而已之右右其間也如周公之輔文武也而所遇之不齊誰能問之蓋天下之治其始未必能濟雖聖人逢時之易亦必勞而後定昔者周公以叔父之親佑成王之明又得召畢之徒相與維持於右右宜其於天下之治可垂衣以致之而無復難矣然方其居攝之初三叔流言而成王欵之大臣召畢之徒亦疑之公也辟居東都岌乎不自保矣迄賴風雷之變而後定其在相位也雖其制禮作樂化被越裳致重譯之貢而下士之勤至於吐哺而後輔理之化成使公當流言之變懼時勢之難而遠隱以避天下則潔身之計得矣所以集新造之邦定文武之業者未可知也所以保幼沖之王成哲命之貽者未可知也所以繼泮渙之基成刑措之化者未可知也天下之事固未可以不勞而定也孔子生周之末造獨能遺棄天下而不以身勞之乎蓋天下之事固有為之而無成者夫其為之而無成則命也未嘗為之而曰是命也此則沮溺之徒所以果於忘世者非聖人之所以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孔子蓋嘗周流四方以得周公之詳矣夫其憂世之仁既以潛契於公而裁成輔相之略範圍曲成之制凡公之深思而獨得之者又有以先得其心之同此孔子之所以寤寐於公而東周之志迄終身而不能忘者也孔子亦嘗一用於魯矣始為中都而四方則之是周公之道之小試也繼而位冡宰攝相事誅少正卯而魯國大治觀其一時治化之美羔豚之不飾價大道為公之遺也男女之別於途關睢麟趾之遺也墮郈墮費而三家不敢爭家無百雉之遺也歸鄆讓歸汶陽而敵人不敢拒講信修睦之遺也使季子誠忠不惑於處父之謀魯君誠明不惑於犂鉏之計成邑終墮女樂終卻君臣恊心以聽夫子之治則三年有成端可計日而待者安知周公之遺烈不復見於今也乎周公佑周於方興而始蒙君臣之疑孔子佑周於下衰而始蒙君相之用天下之事固未知終始也如夫子之心又安忍以吾君之不足為成王吾相之不足為召畢乎又安忍以今之時勢非公之時勢而遂廢其行道之心乎蓋至於狼跋之詠鳳衰之歌而知二聖人之為天下者甚於愛其身矣夫周公不私魯而留相王室孔子欲行周公之道蓋欲得周天子而行之矣而仲子歸賵宰孔賜胙則周不王而難與有行也故不得已而求諸魯亦欲得魯君而行之矣而壞隤先入鸜鵒來巢則魯不君而難與有行也故不得已而求之齊之晉之宋之衛焉夫其求之齊晉則行道之心為無益而其遇亦難矣孔子蓋曰道固天下之公苟得一遇焉以行周公之道亦周公之所許也而卒不遇焉則命耳又如命何哉然其仁天下之心則不以是而遂已也故又因魯史以作春秋春秋固所以存王跡而維周公之道於不窮也蓋周公經綸之業在周禮而孔子經論之;志在春秋觀其貶諸侯討大夫適王事者一凖諸周禮則其心之曠世相感益可見矣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蓋於是而益信夫子之心謹論
○悠久所以成物
論曰帝王所以建萬世之業而物各得所者其有要乎亦曰本於天德之純而已矣甚矣天下之治不可以偽為而見小欲速者治之所由以蔽也夫以天下萬世之事皆吾之事而以吾見小之心臨之則其用不究以欲速之心臨之則其施不達此皆誠之不足而矯飾於政治者之所為也人見帝王之敷治也施之天下而有保天下之規行之一時而有裕萬世之計優遊漸漬充滿洋溢而天下後世無不各得其所則以為帝王之治若是乎不可及者而不知其本也蓋其本之一心則為可久之德達之天下則為不息之化可久而天德純不息而王道備而天下萬世之計固已定於此矣帝王豈無因而致之者哉子思推至誠之功業而極於悠久成物噫至於悠久成物則功業之盛上下與天地同流矣蓋嘗論之有天地之神化有帝王之神化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者天地之神也幹道變化各正性命者天地之化也法天行徤自強不息者帝王之神也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者帝王之化也神化一而績用彰帝王之所以參天地贊化育而永底蒸民之生者皆由此出者也故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此之謂也夫天之能久覆也非徒確然者之不毀也必有所以主宰之者矣干徤不息者是也地之能久載也非徒隤然者之不毀也必有所以綱維之者矣坤順有常者是也帝王之能久於其道也非徒易知易從者之不變也必有所以推行之者矣純一不已者是也根柢於一心而發揮於庶政卷之於退藏之密而達之於酬酢之神以之經天則為曆象之制為七政之齊為人時之授為保章之司為馮相之設而凡四時以為柄日星以為紀者皆所以察天之明也以之緯地則為山川之奠為五服之弼為則壤之賦為地域之守為地事之任而凡修其政不易其俗齊其教不易其宜者皆所以因地之宜也是故其文為日月其令為風霆其恩為雨露其威為雪霜帝王之所以代天理物舉天下之大而煦育均節之鼓舞之使之各遂其生各若其性者皆由中出者也天不變則道亦不變道不變則帝王之心亦不變其敷政之優優而不改其度者猶天地之覆載萬世一日也此民之所以有賴而肖翹之物皆有以自得也後世帝王誠有不足始有以聲色為政者矣始有刻勵於一時而終之不繼者矣夫以聲色為政者偽也惠不由衷文無益也刻勵於一時而終之不繼者怠也其偷也已甚誰能及遠也間有知其不可而有志於治者則又蔽於見小欲速之私噫王道無近功而欲以見小欲速者圖之亦何怪乎澤之不足以及天下後世而終愧於天地哉帝王之治天下也治之以至誠而已矣典章文物心之著也禮樂政教心之運也濟治均平心之推也是故如此而始如此而終如此而天下如此而萬世而其道悠久不易也是故自其道之通於天地則日月之不過也四時之不忒也輪風怪雨之不作也彗孛雨雹之不生也而天得之以清矣自其道之通於地也則山之不童也澤之不涸也陵谷不至於易位也百川不至於沸騰也而地得之以寧矣自其道之通於民物也則天時有生地利有飬老得之以有終幼得之以有長也胎生得之以不殰卯生得之以不殈也而物得之以成矣是物之成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天道運而無所積故專真相因而大生之不窮地道運而無所積故闔辟相因而廣生之不御帝道運而無所積故易簡相因而化生之不測其所由來漸矣易之泰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右右民言王道之大也易之恆曰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言王道之無近功也至於干則曰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言王道之有本也君子於裁成輔相久道化成者而可以觀帝王之業焉於剛健中正純粹以精者而可以觀帝王之德焉是德也豫乎內者也即帝王所以窮天地之神而善繼其志者也是業也利乎外者也即帝王所以知天地之化而善述其事者也帝王所以統人羣□物類而無愧於宗子之責者由此其選也後世帝王誠有不足而欲建天下萬世之業則亦聲色焉耳則亦刻勵於一時焉耳則亦欲速焉耳雖其始之所施亦有可觀而終多慚德且將干天地之和矣又何以育萬物而使之各底於成也哉雖然誠亦非絕德也夫天道流行物與無妄則誠也者天人之所同具也古之帝王能不失之而已矣是故盡已之性而要極於贊化育者至誠之能事也性之者也誠之為貴而終至於誠物者誠之事也反之者也此堯舜湯武所以均為帝王之盛也願治者尚監茲哉謹論
○聖人與天地同光
天地之所以成化而萬世不易者有常道焉聖人得其常道以治天下而天下安矣甚矣天下之變不齊而時之所趨雖聖人不能以卻其來也聖人知天下之情不可攖之使爭而變生又知天下之變不可以強制也觀於天地之運而得其常道以為制治之紀故每於其機之動順而導之以納於常天下納盡常而詐謀不興爭奪不作天下偃然無事矣天地惟其常故順動而萬世不易聖人惟其常故順治而萬世不變然則聖人之守國與天地同光者夫豈有他道哉文王問守國而太公以是告之吾於是深嘆太公之知道也夫國於天地必有與立聖人之繼世而有天下享國之久與天地並固其所也而尤貴於守者則以天之難諶民之難保祖宗德澤之難恃而制治保邦不能一日忘於心也然聖人之守國非形勢以維之也非法度以持之也非智術以留之也任吾常道而天下自治自安此聖人之所以與壓地同光也世之人蓋有阻山溪繕關隘瞭望必謹出入必譏固形勢以為守者矣雖聖人亦不廢而非其守之所先也世之人蓋有陳典常審號令聽其治計嚴其誅賞慎法度以為守者矣雖聖人亦由之而非其守之所上也世之人蓋有炳幾微先戒備蓄威而昭德居重以馭輕審數術以為守者矣雖聖人亦不忽而非其守之要約也聖人之守國蓋以天地之經民機之情參而用之者也經也者即吾之所謂常道雖天地不能違而民亦資之以治者也且天地亦有機乎曰有天之陽在春夏所以鼓萬物之出機也天之陰在秋冬所以鼓萬物之入機也陰陽默運而萬物以出以入焉是亦天地之機也民情亦有經乎曰有聖人之陽為仁為德教萬民之所以育也聖人之陰為義為兵刑萬民之所以正也仁義並施而萬民以育以正焉亦民情之經也機以運之經以主之天地人之道一也天下之機決於民情動之則得失爭焉得失爭則生變靜之則得失泯焉得失泯則復常聖人不能使民機之無動每有以消其變而復於常者由其握天地之經以為之紀也吾嘗讀易而知聖人憂世之深也彼其觀於天地之運弧矢之利耴諸暌門柝之制耴諸豫設險之訓耴諸坎不虞之戒耴諸萃折首獲丑取諸離長子帥師取諸師蓋聖人仰觀俯察而經武之意每惓惓焉聖人之守國固未始去兵也而非其本也蓋至於恆而系之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則知聖人守國之道於恆焉統之矣恆也者蓋天地之常經聖人握之以定天下之情者也聖人之治天下民機之未動固未始進而爭焉先時以為之也民機之既動亦未始退而遜焉後時而不為也先時為之則為事始為兵端後時不為則事變窮而無所入故聖人慎之每於民機之動執吾常道以定其歸乘屋播谷厚民以常產也因天之有五材也建學立師牖民以常心也因天之有降衷也興賢使能則有常位勸民善也計事授食則有常祿酬民勞也因天之有生殖也明罰勑法則有常刑防民氵㸒也選將練兵則有常武示民威也因天之有震曜也聖人之治天下曷嘗一事而不於常也未始去兵而亦未始先乎兵也煦之以仁而天下莫不懷猶萬物之得春夏而以生以長也肅之以義而天下莫不服猶萬物之得秋冬而以斂以藏也仁陽也義陰也發之以陰會之以陽而天下莫不畏且懷猶萬物之變化於四時出者以入入者以出而陽常用事也陽主德教陰主兵刑聖人不能去刑與兵而必合之以德教不使陰勝陽不使兵刑勝德教此聖人好生之心所以容保天下止其爭消其變有納之於常者也是故聖人之守國也以凝天命則有常春以結人心則有常懷以承祖宗創造之統則有常治以垂子孫不拔之基則有常安刑措而不殺兵偃而不用城郭不待培而固兵甲不待厲而威百辟不待命而承荒服不待讓而至則聖人之盛而國家之久安長治猶天地之定位而萬古不毀矣然聖人豈故利天下而有心以為之哉天地以常道運而久存聖人以常道運而久治聖人之普物無心一天地而已矣獨其先德教而後兵刑扶陽抑陰若聖人之有心者亦非聖人以私意為之也天地有四時而一元生生之意雖窮冬猶在焉則聖人之心亦天地之心也記曰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此聖人之守國所以與天地同光也
○聖人存之以應事機
聖人所以成天下之務而定天下之業者亦惟心之知所謹而已矣夫天下之事莫不有幾而每伏於微此圖治之所先者也聖人之御天下也雖天下已治已安而恆以謹微為心持之於未危謀之於未亂而無一事之敢忽非過慮也天下之事恆始於微而成於著方其微而謹之則不勞而有功待其著而後圖之雖竭力而無及也天下之變恆相尋而聖人獨運於陶鈞之上乃能總攝羣動劑量庶理患銷而不見其形治定而不見其跡天下靡然服之者豈乘時之獨易哉夫人不能謹之於微而聖人獨謹之也黃石公記曰莫不貪強鮮能守微若能守微乃保其生聖人存之以應事機嗟乎此誠自治之要而貪強者不足以與知也方中國之無事人君多欲闢土服遠以為功聖人獨退焉寧守夫微以求方內之治而不敢以耀兵為者非偏於柔也非偏於弱也自治之道固莫要於守微也人之情孰不好治而惡亂好安而惡危然聖人每得之而天下日治且安者以能存此心而庶事得其理也眾人每失之而天下日亂且危者以不能存此心而庶事失其理也人事之得失世道之升降決焉而動之微者則事之得失所由判焉者也聖人之心果何樂於遠略而不謹之於微也聖人之臨天下亦豈擾擾焉以多事累其心也□而常應虗而常明衝然湛然固未始有一之繫纍也及事機之來也則必謀之於始焉防之於豫焉為天下計不為一身為萬世計不為一時蓋洗心退藏者聖人之分而極深研幾裁度庶事以利天下者則聖人經世之責不敢一日忘者也天下之事機何常之有屈伸相感而伸者或所以為屈也利害相攻而利者或所以為害也成毀相形而成者或所以為毀也其來也幾微其究也廣大蓋天下之至動而不可為凖者也聖人之應之也豈待夫失之既遠變之既彰而後圖之於其伸而思其屈於其利而思其害於其成而思其毀圖大於其細焉圖難於其易焉雖天下宴然無事而儆戒不忘常若有卒然之變發於旦夕之間故天下不見其有運動之勞更張之跡而天下大定豈聖人獨乘運化之盛哉人事之措置固使然也愚甞讀書至虞周之際而知聖人圖治之有先後也夫虞周之治蓋萬世一時也而君臣告戒猶惓惓於精一之訓幾康之勑敬義之戒何聖人之德業彌廣而操心彌約也噫此固聖人德業之所由日廣者也氵㸒巧必斥恐其發奢泰之端也佚欲必戒恐其滋怠荒之萌也詢謀必周恐其貽壅蔽之害也孔壬必遠恐其開害正之門也威福必總恐其兆陵夷之漸也成憲必監恐其啟紛更之亂也名器必惜恐其長泮渙之謀也封邑必度恐其階尾大之禍也匹夫匹婦勿以為無能恐其或勝予也細行不矜勿以為無傷恐其終累德也一念之失恐其為四海之憂而遏之必早也一時之失恐其為百年之患而去之必力也聖人之應事何若是之慎以周也當是時豈無蠻夷猾夏盜賊奸宄之憂虞周君臣每以謹微為先者誠知夫微之不可忽而天下之外患不足以易此也夫天下神器也人君之威權猶太阿之不可觸也乃台權移於奸臣勢傾於夷狄盜賊而不可收拾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堅氷之至履霜之積也千里之繆跬步之積也崑岡之焚爝火之積也滔天之流勺水之積也方其微之不謹而禍亂之萌已伏於窈冥之間及其發之一旦乃駭而圖之亦何及矣孰與夫守之於微而坐銷天下之變哉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有可畏之形者則知備之無可畏之形者則不知備此聖人之治所以心逸日休者為能謹之於微也後世之治所以心勞日拙者為不能謹之於微也虞周之隆百工得其職庶事得其理家國天下得其平文德所敷聲教所及雖頑如苗民亦來格也雖庶頑讒說亦革心也西至流沙南至於海貢獒獻雉者雖卻之莫能止也蓋內治既修遠人自服兵不待試而威刑不待厲而肅約不待符抍而信守不待城郭而固此聖人守微之效也彼貪強之徒微之不守而徒欲見威於敵雖戰勝於外而憂生於內已渙然有必潰之勢如秦隋之季是矣又何以保天下哉此黃石公之言所以為近道也然則柔可獨用乎曰聖人之守微蓋剛而守之以柔者也方事之來有繫於治亂安危之幾者見之早而力決之使不至成偏重之勢則天下之至剛固存其間矣若優柔不斷廢自治之實而徒以姑息為政者則漢元之所以隳漢業也惡可以語聖人之守微
○聖人禮義之中正
聖人之於天下何容心哉亦惟恊諸中道而已矣甚矣天下之事當以天下之道處之而不可以有心為也有心於相狥者其失則貶有心於相矯者其失則亢亢則過貶則不及是皆以有心失之者也聖人以中道立極於天下雖其律已之嚴不肯少貶而不為已甚之意恆存其間蓋道本如是吾如是足矣此其道之所以萬世無弊歟昔戰國之時天下之士爭騖於利而孟子獨不見諸侯其跡若好為異者嗚呼以好異窺聖賢則聖賢之心亦荒矣孟子固願學孔子者子子所為固禮義之中正而孟子宗之者也且聖人之不忍忘天下也亦明矣彼其畏天命而悲人窮視天下之民有一夫之不獲亦惻然思有以救之者真聖人之心也聖人不忍忘天下而進必以禮退必以義寧終身不遇而不肯一日苟容於朝廷之上聖人豈故為是以成暌孤之跡而失夫行道之會哉道固不可貶也如其無害於道則雖陽貨之徒亦不終絕之矣聖人非欲見陽貨也貨以禮先吾不以禮往焉則貨之狡且亂不足言而吾亦失之亢矣夫道不可貶而貶焉則失之不及不及非中也道不可亢而亢焉則失之過過亦非中也聖人方將以中道率天下肯為異而過於中哉吾嘗觀孔孟之在當時未嘗不嘆其處已之嚴待人之恕而其道至今不廢也夫其易退而難進也易祿而難蓄也女樂一入則雖攝相事而不為少淹去志一決則祿以十萬而不為少顧其處已一何嚴乎然上之不敢謂吾君不足與有為下之不敢謂其臣不足與共理桓子之專魯也而有見行可之仕齊桓之狥貨色也而有王政之陳其待人一何恕乎蓋惟嚴則不至於失已惟恕則不至於失人此孔孟所以為得禮義之中正也若人之用不用道之行不行則有命存矣孔孟其如命何哉吾獨怪夫脅肩謟笑之徒不知自重而失之貶又惜夫段干木之徒徒知自重而失之亢也夫魏文侯聽古樂則惟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其不能用方正之士亦見其微矣其下段干木之廬則猶知下賢也乃道探其不能用而逃之則亦未免於賢者之過視聖人之中道何如哉夫衛靈魯哀齊宣梁惠之賢不及文候孔孟之賢奚啻干木然孔孟周旋於衛靈魯哀齊宣梁惠之朝幸其心之一悟言之一入以致吾忠愛之意者蓋惓怑焉苟非義不可留則由由焉而不忍以棄去聖人之不忘天下也如此若段干木則立已太峻責人太詳亦過矣彼脅肩謟笑者誠不足道吾矯焉而至於過亦豈聖人之中哉夫聖人之處已也嚴而不至於立之太竣待人也恕而不至於責之太詳人猶以聖人之不苟合為好異而遠於人情者則利達之溺人而聖人之心不白於天下也甚矣彼滑稽之徒自卑以求用其言自鬻以求售其術視聖人之進退卓爾不阿誠若好異者豈知聖人所為固禮義之中正而非所以為異哉孟子不見諸侯而梁惠王卑禮招之則亦往焉誠孔子心法也此誠萬世學者之凖也若曰孔孟吾不得見得見如干木者然猶可以激頑而起懦則固孔子思狂狷之意然以之儆世則可以之自處恐非中行之道矣
瞿文懿公制科集卷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