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燦爛的年代 · 回憶別林斯基 1
一八三八年,跟我非常熟悉的阿·瓦·柯爾卓夫以別林斯基的名義請我為《莫斯科觀察家》撰稿,其時該刊剛剛由他接編。我就此給別林斯基寫了一封信,表明願意為他效勞,於是我們之間便開始通信。
下面就是他給我的幾封信。
一
莫斯科,1838年4月26日
親愛的伊萬·伊萬諾維奇,我無法表達您的親切來信給我帶來的那種愉快之情。我早就知道您,早就愛上了您:在您寫的所有作品中都可以看出一顆那樣美好、充滿人性的心靈。只有 您向我證明,既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也可以成為一個彼得堡文學家。我並未想方設法打聽您事實上(就像一些飽經世事、把生活分為理想和現實兩個部分的人所說的那樣)是怎樣一個人:我充分相信我的感覺,用不著去調查它是否合乎事實。憑著我的感覺,我相信您是愛我的,正如我相信形形色色的彼得堡詩人、散文家(不管他們認識或不認識我),甚至和我通信的辦雜誌的人不能容忍我一樣——可是您的手——我卻像握一個朋友的手一樣緊緊握住它!您拋開了空泛的禮節和虛偽的面子,您做得很對。
謝謝您,衷心感謝您的建議——您在雜誌方面給了我幫助。這種幫助對我十分重要。眼下無論如何,哪怕我拚命也不能丟這個臉,要努力讓人們看看當代的雜誌應該是個什麼樣子,要向專出精美廣告和專出附印廣告的大型雜誌的出版家們表明這一點。可是空話少說——您不久就會親自看到,而且我希望您還會遙遙地誇獎幾句。你們彼得堡的同行們、所有這些小天才們真是可悲得很,他們在普希金死後的所作所為令人想起哈姆雷特的話:「為什麼偉人逝世後小人物都變得偉大起來?」總之,請您儘可能惠予協助,否則那些竊取他人勞動成果的文學烏鴉們就會把您撕成碎片 2 。我們的出版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蹩腳:連波列沃伊這個雜誌界的勇士也是敗事有餘,他心甘情願地把事情弄糟,比先科夫斯基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一期《莫斯科觀察家》因種種情況而延期了,這些情況僅在出創刊號時才會碰到;可是當您讀到我這封信時,它定能在莫斯科出版;第二期已經付印,第三期明天發排。
就此擱筆,請常給我寫信,我不會欠您的信債的。
來信請寄康斯坦丁諾夫測量學院交我收。
善良的阿·瓦·柯爾卓夫向您問好。
您的 維·別林斯基
二
莫斯科,1838年8月10日
親愛的伊萬·伊萬諾維奇!我等您的信等了很久,可是我的長久期待得到了超額的報償:您來信向我表明,我在人生的旅途上又得到了一個目標一致的旅伴。我所理解的愛和友誼只能是建立在對真理的共同理解和對它的追求的基礎之上。我相信一旦同您見面,可能性就會變成現實,對友誼的追求就會變成友誼。無須多費口舌——讓一切隨時間和環境自然發展吧。種子要有泥土才能成長為樹木,友誼也和任何感情一樣,需要的是建立友誼的機會。我已經說過我所理解的機會是什麼:對我們來說,這種機會是一目了然的——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您在信中說,希望我辦的雜誌能有三千名訂戶,可我只要有一半也就心滿意足了:《莫斯科電訊》 的訂戶從來沒有超過這個數目,可是它的影響卻很大。《讀書文庫》的出版者是個聰明能幹的人,他把它辦得面向大多數人,因此它的成功是很自然的。一份雜誌如果具有我所能規定的這種傾向,始終是給讀書界的貴族看的,而不是給一般人看的,因此絕不可能取得那樣的成功。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不能得到一千五百份或二千份左右的訂戶。但您要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在新年之前,不是在三月或五月公布辦刊方針,而且是公布一個使用新刊名的新雜誌的辦刊方針,因為要恢復一個舊雜誌,尤其是像《莫斯科觀察家》這樣的舊雜誌的名譽,就像恢復一個女人已經失去的名聲一樣困難。此外,在莫斯科辦雜誌跟在彼得堡不一樣,我們(莫斯科)的書刊審查機關專橫到了極點,他們刪掉的大都是2×2=4,冬冷夏熱,一個星期有七天,一年則有十二個月之類的自由派思想。但這還算不了什麼——要刪就讓他們刪吧,只要不延誤就好了。第六期本來兩個星期以前就可以出版,可是卻有五個印張在戈洛赫瓦斯托夫 3 的辦公室里壓了一個多星期。斯涅吉廖夫 4 本來可以自作主張,隨心所欲地刪掉一切,但他卻想在出版人面前表現自己是認真負責的,在上司面前又表現自己是勤勉的,而我們就只好耐心等下去。我在第六期上刊載了一篇譯文:《四世紀時的多神教和基督教文獻。奧索尼和聖保林》,連「多神教」「基督教」「聖」這些字審查官都不予通過。您有何感想?您知道《莫斯科觀察家》的老闆是尼·斯·斯捷潘諾夫,他擁有一切財力,加之又有一個好的印刷所。假如能讓他像斯米爾津那樣宣布自己為出版人,從新年開始出刊,並像《讀書文庫》和《祖國之子》那樣一年出十二期,那麼事情就順利了。具有下面三個條件:宣布按其財力能夠得到公眾信任的出版人的名字,給雜誌訂出新的計劃,定出最合適的創刊時間——辦刊方針就有了內容,舊刊物也就可以辦成新刊物。當然,如果還能獲准換一個刊名,那就更好了,但這一點希望不大。假如除這一切之外再讓我列名作為編輯,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因為瓦·彼·安德羅索夫 5 情願讓出雜誌並放棄對雜誌的一切權利。可是,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去說它呢?至少我們想試一試做出前三項改變——公布斯捷潘諾夫的名字,一年出十二期,從新年開始創刊。首先要去求斯特羅加諾夫伯爵 6 。眼下請您別對任何人提及此事。我相信一旦時機成熟,您又能通過自己的關係和熟人做點什麼的話,您定能把一切辦好。
您指的那些口味培養者 7 完全是一些嚴謹認真、思想正統的人——他們唱起歌來雖然尖銳刺耳,但卻滴酒不沾。 8 舍維廖夫是個瓦格納 9 ,他在講演時聲稱自己喜歡咬文嚼字……我想為德國人寫一部俄國文學史——寄到德國去給阿克薩科夫,他會翻譯並出版的。我要用這種辦法刺激一下我們的人。我要讓給柯尼格提示的人 10 知道!
我明白您在給我的信里提到的偉大的戲劇天才是誰:這個天才我早在一八三四年就看出來了。 11 我對文學現象的直覺是很可靠的,我能觀其飛而識其鳥,而且很少出錯……
我完全同意您關於哲學術語的意見,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太急躁了。請大膽對我講真話,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您對我的友情。您第一次對我直言不諱,我感到很高興,但那些預先聲明則是不必要的。請代我問候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納傑日金。我很高興您喜歡阿克薩科夫。他有一顆純潔無瑕的心靈,是個才華橫溢的人。等您到莫斯科來,您會見到這裡還有一些青年人。可惜的是巴枯寧住在鄉下!我真想介紹您同他認識。但我可以介紹您認識瓦·博特金,他的音樂短論想必您是喜歡讀的。他還翻譯了霍夫曼的《堂璜》,編譯了《莫扎特》這篇論文。我還要介紹您認識克柳什尼科夫——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第四期上的哀歌《往事又一次重現》就是他寫的。克拉索夫 12 的詩《不要直視詩人的眼睛》既不是指普希金,也不是指任何人;他那篇詠懷詩則是指茹科夫斯基。您喜歡第一期上的中篇小說嗎?那是《卡堅卡·佩拉耶娃》和《安東寧娜》的作者庫德里亞夫采夫寫的。這是一個具有真正的詩才和極為美好心靈的人,我也要介紹您認識他。他還給了我一個出色的中篇《橫笛》。奇怪的是您只讀到兩期《觀察家》,可它已經出了五期了。我要把斯捷潘諾夫的長篇小說痛罵一頓,因為它下流淫穢,對貪讀一切書報的落後青年是一帖毒劑。假如它僅僅是一篇寫得不好,而不是道德腐敗的文學作品,我倒會尊重那句俗諺:對死者隱惡揚善 13 。謝謝您許諾寄給我各種貨物 14 ——我急不可待地等著——是否可以快些寄來?哈爾科夫的克羅涅貝格教授 15 已表示同意為我們撰稿,第六期上將有他的一篇文章《信札》。這篇文章毫無危害,但卻把我們的審查官嚇壞了。您讀過第五期上的《論音樂》那篇文章嗎?
這樣的文章不僅在俄國雜誌上,就是在歐洲的雜誌上也不可多得。謝列布良斯基 16 是柯爾卓夫的朋友,文章就是柯爾卓夫給我弄來的。您想想看,這個才氣橫溢的青年(謝列布良斯基)竟患了瘧疾,受盡折磨,行將就木了。我很高興您喜歡我論《哈姆雷特》的那篇文章,那是第三期上最好的一篇文章。我本人對它感到滿意,儘管它被歪曲了:布雷金 17 刪掉了神聖的 和極樂 這種字眼,結尾的地方整整砍掉了半個印張。請告訴我您是否喜歡我論《烏戈林諾》的那篇文章。波列沃伊令人惋惜,但他老邁昏聵,也只好聽其自便。瞧他出版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18 。《讀書文庫》比它要好上一百倍: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刊物。果戈理有什麼消息嗎?《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說果戈理是很不樂意地 描寫他那些怪物,我讀到這句話時真是忍俊不禁……我當初也這樣 胡說過……請告訴我斯特魯戈夫希科夫 是何許人?他有才華,歌德的作品他譯得很好,至少比古別爾譯的好一百倍;古別爾則簡直是在歪曲《浮士德》。這也不奇怪:他把瓦格納理解為古典主義者,而把浮士德理解為浪漫主義者。我想告訴他他是在胡扯……您要是認識斯特魯戈夫希科夫,請向他要點什麼作品給我:我將懷著感激(自然是非物質的 )之情予以發表。請告訴我別爾涅特是何許人?他有才華,但如果他不及時聰明起來,這種才華就會枯萎。費·柯尼曾答應給我兩篇文章交給科爾薩科夫先生審查,可是不知為什麼杳無音信。您對這件事是否知道些什麼?就此擱筆。望速回音,並亟盼您親臨莫斯科。我本人也打算去彼得堡,如果有錢的話,我想春天一定去一趟。
您的 維·別林斯基
三
莫斯科,1839年2月18日
親愛的伊萬·伊萬諾維奇,我在您面前深感歉疚,竟自有口難辯了。不過,我的抽屜里迄今還放著去年十一月十日給您的信,可是——唉!並未寫完。我實在顧不上寫信。我在那封信里想對您明確地說說我辦雜誌的情況,但那比預測天氣更不可能辦到。現在給您的這封信很短,但卻十分明確。是這麼回事:我無法把《莫斯科觀察家》辦下去 。要解釋原因,話就太長了,因此我乾脆撇開一切解釋,再對您重複一遍——我無法把《觀察家》辦下去,我覺得我這是出於無奈,現在必須放棄它。 19 可是同時,我必須設法謀生,免得餓死,而在莫斯科我無法謀生——這裡只有愛慕、友誼、善意、貧困這樣一類不能餬口的肴饌,此外一無所有。我必須去彼得堡,越快越好。我想求助於您對我的好意和友情——請您費點心,安排一下我的命運。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眼下忙得不可開交——他手上有兩份刊物——我想,一個撰稿人每月要能為他撰寫或劃拉上十個印張的文稿,將頗能助他一臂之力。我願意負責評析一切純文學的,甚至某些其他門類的書籍——這樣,每期《祖國紀事》我都可按時提供二至五個印張的文稿。
評論自可按期進行,雜談一欄也一樣。開門見山地說吧:多少錢一個印張?但主要的一點是:假如沒有二千盧布,我就是步行也出不了城門;我亟待還清的債務約當此數。此外我衣衫敝舊,形同乞丐。除克拉耶夫斯基先生外,請您跟別的人也談一談,親自談或通過旁人都行:我打算把自己賣給任何人,從先科夫斯基直至(呸!下流東西)布爾加林——看誰給的錢多,同時又不限制我的思想方式和表達方式,一句話,我的文學良心 ,這一點對我至為珍貴,整個彼得堡也沒有這麼多錢勉強可以把它買去。萬一事情到了這樣一步,竟至有人對我說:要麼放棄獨立不羈的信仰,要麼餓死——那麼我會有足夠的力量,寧願像個畜生一樣餓死,也不願可恥地讓一群狗把我活活吃掉……有什麼辦法呢——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
請速作復。亟盼回音。
您的 維·別林斯基
此外,我甚至願意負責《祖國紀事》的劃樣、校對等類工作,只要能夠對這一切按勞付酬。我需要錢!錢!工作我是能幹的,只要能讓我干我的 工作。總之請儘快覆信。主要的是,我希望在您的信中獲悉(如果有人願意雇用我工作的話)詳細的條件。
再說一遍——請速作復,——就此擱筆。
四
莫斯科,1839年2月25日
親愛的伊萬·伊萬諾維奇,我留在莫斯科了,因此請您不再為我費心,並原諒我讓您虛驚一場。種種困境簡直把我氣瘋了,因此我痛下決心要遷往彼得堡,可是情況已稍有轉變——因此我還是留在莫斯科。眼下我無法寫許多東西給您:我為這些事傷透了腦筋,迄今仍在病中。請代我握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先生的手,他給我寄來歌德的幾首哀歌,我不知如何感謝他才好。有一段時間我捧著這些詩讀了又讀,我像浮游在生活的海洋里一樣,沉浸在這些六音步的詩里。請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先生原諒我幹了一件蠢事:我把兩首哀歌刊登在去年第十一期上,要到近幾天才能出版,儘管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普羅米修斯》譯得好極了!懇請斯特魯戈夫希科夫先生今後繼續惠賜稿件。
同樣請您代我向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先生致意,非常感謝他送的可愛的禮物 20 。我未能給他覆信有兩個原因:一是沒有工夫,二是不知道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先生的教名和父名。請他代我問候我從前的老師米·馬·波波夫 21 ,他曾經給我許多幫助,對他的生動記憶永遠不會從我心中消失。
請想想看——多麼不幸:測量學院的一個姓M.的學生從我這裡偷走了一本克拉索夫的詩抄本,現在落到了先科夫斯基手中,而先科夫斯基則把它當自己的東西隨意支配。能否在《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上提一提這件事?
克拉耶夫斯基竟給卡緬斯基、格列比奧恩卡這樣一些人燒香叩頭,他不覺得害臊嗎?古別爾論哲學的那篇文章暴露出作者本人目光短淺,頭腦空虛。索洛古勃伯爵的中篇小說《兩隻套鞋的故事》寫得多好啊。真是奇蹟!妙不可言!多麼暖人心田,多麼樸實,多麼豐富的思想!
衷心地懇求您——請您務必開恩,親愛的伊萬·伊萬諾維奇:眼下隨便寄點什麼來,好的、優秀的作品等您有空再說。真的,您要是不給第四期寫個中篇——我可要跟您吵架了。請代我問候薩維里耶夫 22 ,請他不必再為我費心了。到明年,一八四〇年,我仍將留在莫斯科,以後的事——那就聽天由命了。就此擱筆。
您的 維·別林斯基
……我於一八三九年四月十三日來到莫斯科——第二天就去拜訪別林斯基。
所有有頭腦、好讀書的青年當時都被他的文章迷住了。
應當說,我在當時已開始意識到我在其中長大的環境和我從小沾染上的種種粗野的習俗和偏見的醜惡了,可是更加美好、更有人性的生活的理想在我的腦子裡還十分模糊——因此我怎麼也無法拋掉各種庸俗的貴族習慣,儘管這些習慣有時也叫人覺得有些難堪。
三十年前,莫斯科所有有錢的貴族乘坐的通常是四匹馬拉套的轎式馬車。我動身去莫斯科之前,有人就一再叮囑我,沒有四匹馬拉套的馬車休想在任何上流社會人家露面——因此我一到莫斯科就備了一輛套四匹馬的轎式馬車。
我去拜訪別林斯基時就是乘的這輛四套馬車,直到現在想起這件事來我還感到羞愧。
他住在一條似乎離尼基塔林蔭路不遠的狹窄荒僻胡同里的一間木頭平房裡,平房的牆基深入地下,窗子幾乎同磚鋪的狹窄人行道一樣高。當我的四套馬車駛近這間小屋的門口時,整個房屋震得搖晃起來,荒僻幽靜的小胡同里響起了馬車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別林斯基後來笑著對我說,他被震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懊喪地,甚至氣沖沖地奔到窗口。
這條胡同里有史以來從未響起過這樣的轟隆聲(這也是別林斯基說的話)。
我下了馬車,臉一直紅到耳根。此時此刻我極為苦惱,覺得我這輛四套馬車及馬車發出的轟隆聲十分失禮,然而已經晚了。
我窘愧萬分,提心弔膽地走進雜草叢生的院子,膽怯地敲了敲低矮的門……
門打開了,門裡面對著我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年約三十歲,身形瘦削,臉色蒼白,一張不勻稱但嚴峻而聰明的面孔,鼻端粗圓,灰色的大眼睛富於表情,一頭黃而不淡的濃髮垂到額際——他穿一件很長的常禮服,扣著一排斜扣。
他的面部表情和整個動作給人一種神經質和不安的感覺。
我馬上猜出在我面前的正是別林斯基。
「您找誰?」他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用有點氣憤的聲調問道。
「維薩里昂·格果戈里耶維奇,我是某某(我說出了自己的姓氏)。」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請進來吧……我很高興……」他的語氣相當冷淡,而且顯得困惑。他把我從昏暗窄小的穿堂裡帶進一間堆滿文稿和書籍的小房間。房間裡放著一張小沙發,沙發套已經破舊,一張漆成紅木色的高大笨重的斜面寫字檯,還有兩把帶柵欄形扶手的椅子。
「請坐吧,」他指著沙發對我說,「您來莫斯科很久了嗎?」
「我昨天剛到。」
隨後幾分鐘是難堪的沉默。別林斯基仿佛蜷縮在椅子裡。我克服了膽怯情緒,跟他談起了我們共同熟識的詩人柯爾卓夫。
別林斯基很愛柯爾卓夫。
「你們彼得堡的那些文學家,」他微微笑著,就這個話題對我說,「對柯爾卓夫十分傲慢,以庇護人自居,而他在他們面前故意裝得十分馴順,做出一副對他們的威望五體投地的樣子,但他看透了他們,而他們根本沒想到他在暗自嘲笑他們。」
我在他那裡坐了半個小時左右,這一次關於我們的書信往來隻字未提,我擔心會打擾他的工作,再說他臉上一直露出神經質的、不安的神色,這也使我覺得困窘,因此我們的話一直談不起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暗自希望別林斯基挽留我,但他並未挽留。我覺得他巴不得我走掉。
他把我送到門口,說他過兩天一定來看我。
我出了大門,徒步向前走去。我再也不好意思坐我那輛套著四匹馬的轎式馬車了,便吩咐馬車跟在我後面。
「請注意別弄出那麼大的聲音。」我對車夫說,車夫則驚訝地望了我一眼。
兩天以後,別林斯基一早就上我這裡來,坐了很久。這一次他和我似乎都覺得自在一些了。他詳細地向我詢問了彼得堡各方面的文學家和辦雜誌的人的情況。當他聽我略帶幽默地講到他們中間的許多人時,看來他有點感興趣了。
後來他向我承認,我頭一次同他見面時給他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印象,這當然同我那輛四套馬車大有關係;他決定回訪我一次,就此斷絕往來。
「可是第二次,」他對我說,「您給我的印象好得多,因此我甚至忘掉了您那同套拉車的四匹馬和您的馬車。我還發現您十分溫厚,您講的有些故事令我十分開心,於是我決心繼續同您交往。」
從那以後,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我遷到阿爾巴特,住在托恩 23 的一幢灰色小木屋裡(離阿爾巴特門不遠),那幢房子迄今還在。別林斯基在這間房屋斜對面的院子裡租了一間寓所。他不拘禮節,常來我家吃午飯,同我的關係越來越隨便,越來越推心置腹。我一天也要去他那裡好幾次。
此時他同自己的幾個朋友(具體說就是博特金和卡特科夫)鬧翻了,因此當他們從一個門進來看我時,他便從另一個門走了。
這一時期來看他次數最多的是莫斯科大學的一個學生,《莫斯科觀察家》上剛剛發表的中篇小說《橫笛》的作者,後來這所大學最傑出的教授之一——彼·尼·庫德里亞夫采夫。
別林斯基很愛《橫笛》的作者,對他的美學趣味十分欽佩。
「庫德里亞夫采夫具有最精細的美感,」別林斯基說,「他喜歡的東西一定是好的……」
別林斯基的處境很糟糕。《莫斯科觀察家》的出版人斯捷潘諾夫的事業很不景氣,他付給別林斯基的勞動報酬微乎其微,而且還不是按期支付。一些零星的債務使他非常不安。遷到新居之後,他總共只剩下三十盧布紙幣。他在惡劣的環境裡苦苦撐持,感到疲憊不堪;他是那樣滿腔熱忱地接手《莫斯科觀察家》的工作,然而繼續辦下去的希望日漸破滅了。
這一時期整個雜誌界的活動集中在彼得堡,那裡又辦起了一個新的大型刊物。
「我情願遷到彼得堡去,」他重複說著給我的信里說過的話,「負責整個雜誌的評論專欄,只要能得到三千盧布紙幣就行。難道我不配得到這種報酬不成?我決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我在這兒真的會餓死……」
近二十年來,我在文學界沒有見過一個人比別林斯基更加誠實,更不計私利。一談起勞動報酬來他就窘得不知所措,滿臉通紅;不論別人提出多大數目,哪怕對他極為苛刻,他也會一口答應下來。
「這種條件您都答應,您不感到恥辱嗎?」他的朋友們責備他。
「有什麼辦法呢?」他笑著答道,「一提到錢,該死的膽怯就占了上風。我老是決心很大,勇氣十足,暗自定下一個數目,心想:不行,少於此數我絕對不干,可是事到臨頭又泄了氣。我生就了這種孬種的個性!」
他花錢像個孩子一樣:節約起來連必需品都不買,有時靈機一動,又大手大腳,那種程度處在他的環境下簡直不可想像。著迷是他的天性,連一些雞毛蒜皮的東西都會使他入迷。
我待在阿爾巴特,住在托恩那幢房子裡的時候,有一天早晨我走到窗子跟前。
這時有四個人頭頂托盤從窗前走過。托盤上放著幾盆極為絢麗的花。
「這大概是送到哪位闊老爺的府上去。」我想。
我自然馬上就把這些花忘掉了。過了半個小時我上別林斯基那兒去。
我一走進他的房間就呆住了。這間空空蕩蕩、四壁抹上灰泥、塗成赭石色的房間變得十分華美:整個房間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杜鵑花、玫瑰和石竹,散發出一股芬芳的香味。
別林斯基彎著腰正在給一盆玫瑰花澆水。他抬起頭來看見了我,滿臉漲得通紅。
「您看,我這間花房怎麼樣?」他笑著說。
「美極了!」我答道,「我看見這些花搬過我的窗口,說實在的,怎麼也沒想到是送到您這兒來。」
「老兄,我愛花愛上癮了。今天早晨我一到花市就著了迷。最後的三十盧布我都花光了……明天我可真的要喝西北風啦……」
儘管如此,別林斯基這天早晨比平時更愉快、更興奮,說話時不斷轉身看他的花,不時掐掉幾片枯葉,清一清盆里的泥土,等等。
幾個星期以後我收到從彼得堡寄來的一封信。完全出乎我們兩人的意料之外,那裡的一位辦刊人 24 突然請別林斯基遷到彼得堡去給他辦雜誌。我和別林斯基都很清楚,這位辦刊人對他並無特殊的好感。我在收到別林斯基給我的第三封信後,曾建議這位辦刊人邀請別林斯基參加雜誌工作,但辦刊人當時已找到梅熱維奇先生擔任評論工作,堅決拒絕了別林斯基的請求。
然而看樣子少了別林斯基還是不行。
別林斯基此時確實面臨餓死的危險,毫不猶豫就接受了辦刊人提出的種種條件,儘管這些條件毫無誘人之處。
當時我要回鄉下去分田產,於是我們商定從鄉下回來後一起動身去彼得堡。我在鄉下收到別林斯基這樣一封信:
莫斯科,1839年8月19日
好啦,伊萬·伊萬諾維奇,我總算盼到您的信啦,您沒有來信時我一直非常擔心您是否安全渡過伏爾加河,以及您和分田產的人的新關係(我想,鬧得不好人家也許會把您殺掉)。這樣一來,您就不是您自己標榜的那種積德行善的地主 ,也許只不過像伊萬·伊萬諾維奇 25 罵伊萬·尼基福羅維奇 26 那樣,是個陰險毒辣的貴族和強盜 。阿夫多季婭·雅科夫列芙娜 27 可就不同了:她倒很像個積德行善的女地主。您不妨試一試把村子交給她全權支配——您會看到,只消半年,由於她的仁慈善良,您那些感恩戴德 的農民——那些大鬍子的梅納爾克們、達梅特們,尤其是那些季季爾們——就會變成老爺,而老爺們則會變成他們的農民。
您給我的短簡內容太空洞了。然而我還是要謝謝您。我很高興您答應九月底回來,但我擔心——這在這個不穩的世界上是常有的事——您可別拖到十月底才離開。我知道您一心想離開那裡,不過我擔心您會因事耽擱。我的好老兄 ,請您大駕早發吧:我真的等得急了。說句實話,我不知怎麼巴不得儘快離開莫斯科。
您走後我這裡發生了一大堆變化,還冒出各種雜事。首先,我病了一場……您給尼古拉·菲利波維奇 28 的令人信服的 信毫無作用,大概是因為貧困比雄辯更令人信服。但我遺憾的只是他未做任何答覆。將近三個星期以來,我滿懷希望的同時又感到絕望(這是一種最惡劣的心境),最後我病倒了,只好足不出戶了,突然又心血來潮,決定最後出一次門,去見見博特金……走著走著——突然看見尼古拉·菲利波維奇乘著車迎面駛來。「噢,」我想,「怪不得我一心想出門呢!」他跳下馬車,在人行道上跟我聊了起來。他東扯西拉,也談到了您——問我有沒有您的消息,最後才談到正題,說(米·謝·)謝普金欠他一百一十五盧布,建議我客客氣氣地向他要過來。就我的處境來說,這也算老天爺發慈悲了。尼古拉·菲利波維奇又一再說他身無分文,自己也很缺錢用。我馬上到大學的考場上找到巴爾索夫,請他把這件事 轉告給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 29 。第二天我靜候錢來,卻等了個空。康·阿克薩科夫給了十盧布,否則連藥也買不回來,還要買水蛭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些都得花錢。我一籌莫展,沒想到伊·葉·韋利科波爾斯基來了,問我身體怎麼樣,叫我跟他別客氣,問我要不要錢用。我向他借五十盧布,但他卻硬讓我拿一百盧布,真是個好心的地主!第二天他回鄉,臨走時又來看了我。我從謝普金那裡拿到錢時,病已經好了。
我同博特金和卡特科夫和好了。我們之間一切如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是的,一切如舊,只是去掉了舊日的那種鄙俗。我先是同博特金言歸於好,沒有任何互相解釋,也沒有溫情脈脈、令人心醉的舉動和激情,但審慎、冷靜而又暖人心田,因此這種和好是真實的 。現在我看清了,過去那場爭吵是必要的,正像雷雨對清淨空氣是必要的一樣:這場爭吵消除了我們關係中一大堆鄙俗的成分。
爭吵的原因您知道一些,那只是一種藉口,而真正的、內在的原因直到今天才顯露出來,變得一目了然。博特金有許多地方對不住我,但在這種場合下我對他也是不肯讓步。應該不偏不倚,應該公正一些。不過說來也怪:過去我覺得未能心滿意足地報復博特金,現在反倒想不透我當初為什麼對他那樣恨恨不已。總之,我們的爭吵有許多東西有如家事一樣,只有我們自己才心裡有數。博特金是個極好的人——現在我可以這樣說了,因為我現在說話毫不衝動——衝動裡面固然熱情如火,卻有許多煙塵和煙氣——只覺得溫暖和審慎。卡特科夫有一個缺點——他太不成熟。可是除了這一點外,他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我異常高興,因為我們之間無謂的爭吵已經結束,您終於可以見到我們 正是您當初從彼得堡動身來莫斯科時想見到的那種樣子。
康·阿克薩科夫對我好極了,他對我的關切有時令我感動得流淚。他對我實在是再好不過、再體貼不過了。真是個極好的好人!但他實在太幼稚,在這方面連卡特科夫都夠當他的祖輩。他什麼都不缺——力量、毅力、精神的深度。但他有一個缺點使我十分苦惱,這倒不是那種隨著年齡增長而消失的溫情主義,而是某種繁文縟節,它和他的各種美好的精神因素混雜在一起。只要他鑽進了哪個牛角尖,那麼首先,他會徹頭徹尾沉浸在裡面;其次,一百年也休想拽住他的耳朵把他從那種鄙俗的感覺或概念中拉出來,然而那種感覺或概念卻會乘他無所事事之機鑽進他那異常聰明的腦袋。就說現在吧,他成天冥思苦想,認為歌德超過莎士比亞(其實還差得遠哩!)。但就在他這樣冥思苦想——如果荒誕也可以稱思想的話——的時候,出了一件事,這件事壓服 30 了阿克薩科夫,因為 ,就像沒有頭腦的波斯人說的那樣,這件事餵了他一肚子污泥 31 。同他分享這種污泥的有巴枯寧和博特金。
很早以前,還是在去年秋天,我得知《浮士德》第二部的一點內容,就以我慣常的坦率大聲宣稱,這第二部不是詩,而是枯燥、僵死、腐朽的象徵和諷喻。人們先是把我看成瀆神者,後來又把我看成頭腦空虛、靈機一動就信口開河的瘋子。新一代 的黑格爾派辦了一個雜誌,同黑格爾創辦的柏林的《年鑑 》 32 配對,名為《哈雷年鑑 》 33 ,這家雜誌發表了一位黑格爾主義者費雪 34 論歌德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論證說,《浮士德》的第二部是僵死的庸俗的象徵,而不是詩;但第一部則是偉大的作品,不過裡面也有一些不可理解、因而不能算詩的地方,因為(我 也說過同樣的話)詩是訴諸直接的美學感覺的,理解藝術作品決不要求鑽到哲學的奧秘裡面去,而第一部里一切不可理解的東西都屬於象徵和諷喻的範疇。費雪剖析了一切剖析《浮士德》的文章,並無情地嘲笑它們;他把第一代黑格爾派也譏誚了一番,說他們被黑格爾哲學的光輝照得頭暈目眩,竟然憑一時的衝動把一切都同這種哲學扯到一起,尤其是企圖把《浮士德》第二部看成黑格爾體系在藝術領域的充分體現。最丟人的是馬爾巴赫 35 ,他寫了一本確實出色的十分風行 的書,但在談到《浮士德》第二部時卻是一派胡言;博特金出色地節譯了這本書的很大一節,自己卻不知所云,當他想在《莫斯科觀察家》上發表這一節時,不得不把有關《浮士德》第二部的那一段大部分刪去;馬爾巴赫則把《浮士德》第二部稱為外行看不懂的「天書」。瞧這些夥計有多丟人?而我又有多棒呀!我是個異常聰明的人,對不對……啊?……您以為如何?……(您也問問阿夫多季婭·雅科列芙娜,看她對此有何看法——我想,她會對我的謙遜感到驚訝。)
就在這本《哈雷年鑑 》 36 里有一篇論但丁的文章,它論證說此人根本不是什麼詩人,而他的《神曲 》 37 不過是一種象徵。我也早就這麼想和這麼說過,那麼,這樣一來您還不拜倒在我的美學天才面前嗎?
您看我對您的短簡復了多長的一封信。我收到了寄給您的一封信,隨信附上。另外附上安德烈·亞歷山大羅維奇 38 給我的一封信——這封信很有意思。請常來信。
我還沒有把您的信交給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因為尚未見到他。他見了信將會多高興呀——像個孩子一樣!是的,康斯坦丁是個可愛的孩子,只可惜他的頭腦有點僵化。我到現在幾乎每天都要重新考慮自己以前的某一種信念,對它敲打和檢驗一番,而在從前則是每天都有一個新的信念。鑽進某一項狹隘的定義里怡然自得,這可不是我的本性。順便說說,讀了論《浮士德》第二部和但丁的兩篇文章之後,我變得更加固執,現在最好別在我面前談論席勒的劇本:我早已知道它們不怎麼樣。普希金令我如醉如狂。多麼偉大的天才,多麼富有詩意的本性!是的,按其本性他不可能寫出任何類似《浮士德》第二部的作品。我答應以致友人書信的形式為弗拉季斯拉夫列夫的叢刊寫一篇論《石客》的文章。我想仿照 39 羅切爾試寫一篇類似哲學評論的東西。我現在有三位藝術之神,他們幾乎每天都會令我如痴如狂:荷馬、莎士比亞和普希金……
請代我向阿夫多季婭·雅科夫列芙娜致謝,感謝她惦記著我,請代我向她深施一禮。
就此擱筆。《俄國榮軍報文學副刊》轉載了我評論波列沃伊的文章,那篇新文章尚未發表。
您的 維·別林斯基
別林斯基沒有改變他的打算。我於十月份回到莫斯科——一八三九年十月底我們便到了彼得堡。他住在我家……
此時他一向虛弱的身體開始惡化。有時他訴說胸口疼痛,呼吸困難。
這一時期我住在謝苗諾夫軍營附近的泥濘街,在建築師迪梅特的兩層樓木房裡。別林斯基住在樓下一間完全隔開的房間裡。
就在這個房間裡,在我們到達五個月以後,別林斯基同他的一位朋友言歸於好;他在談及這位朋友的才智、卓越的教養和機智時總是熱情洋溢。
他們的爭執是在莫斯科發生的。別林斯基當時有一種完全抽象的、思辨性的傾向,赫爾岑則更加注重社會問題。他們激烈地爭論了一場,吵了一架。別林斯基未和他見面就離開了莫斯科。
有一天傍晚五點多鐘(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是一八四〇年三月的事 40 ),僕人向別林斯基報告說,赫爾岑來看望他。
別林斯基一聽見這個名字就漲紅了臉,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您總算可以見到他了。這是個傑出而又卓越的人。待會兒您上我那兒去,我介紹您同他認識。」
半個小時以後我下樓到別林斯基房間裡去。
我剛進去時,別林斯基同赫爾岑的談話仍然有點不大自然。別林斯基給我們互相做了介紹。
赫爾岑迅速看了我一眼,有禮貌地笑了笑,握了握我的手,又轉身向著別林斯基。
我好奇地仔細打量了他幾分鐘。赫爾岑長得相當豐滿,年約二十歲,中等身材,烏黑的頭髮剪得很短。他的臉形勻稱漂亮,臉上顯得神采奕奕,一雙機靈的深棕色眼睛炯炯有神,嘴角顯出一種特別微妙的幽默的神情……他身上穿著燕尾服,紐扣上有紋章。
我不想打擾他們,在房間裡沒有待多久。
一個小時以後,別林斯基上樓來到我房間裡。
「好啦,我們都談清楚了,看樣子又和好了,」別林斯基一邊喘氣一邊倒在沙發上(看來這次會見對他觸動很大),對我說道,「我對赫爾岑講了您知道的在克拉耶夫斯基家裡發生的那件事——我講了那位先生拒絕同我結識,因為我寫了……您知道吧……我不能講出那篇文章的名稱——而我反倒為此握了這位先生的手 41 ……赫爾岑聽完這個故事就向我撲過來。我們彼此擁抱,把過去的一切全都拋到了腦後。謝天謝地!……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彼得堡一開始就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42
「這才是一座歐洲城市!」他說,「就是說,至少我想像中的歐洲城市就是這個樣子!」隨後他開始抱怨氣候不好,但罵的同時總要添上一句:
「不過無論如何,住在彼得堡總比住在莫斯科好。」
別林斯基來到彼得堡後,彼得堡各個文學圈子的反應十分熱烈。
彼得堡所有日益落伍的文學家和辦刊人都痛恨他,同時又十分怕他。
有一天我和別林斯基走在涅瓦大街上,突然有個人在背後拽了一下我的外套。我回過頭去。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家著名報紙的編輯,寫過各種描寫風土人情的文章和長篇小說,而在他行將結束文學生涯的時候則不擇手段地攻擊一切生機勃勃、才華橫溢的新事物,滿口頌讚五光十色的大店小鋪,喋喋不休地談論俄羅斯語言的純潔……
「對不起,老弟,請原諒,」他對我小聲說,「是我拽了您一下……請告訴我,跟您一起走的這個人是誰呀?」
「別林斯基。」我說。
「噢!噢!……」他以一種說不出的好奇心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起別林斯基來,「那麼這就是從莫斯科被叫來咬我們的那條惡狗囉?」
我把這番話告訴了別林斯基,他感到十分開心,後來他一再說布爾加林稱他瘋狗。
這一時期彼得堡的辦刊人中有一位是過去《莫斯科電訊》的出版人,別林斯基有一個時期在莫斯科同他關係十分親近。
別林斯基曾經愛戴他,並高度評價了他以往在莫斯科的辦刊活動,這從他給我的信中也可以看出來,然而那一段活動同他在彼得堡的活動已毫無共同之處。
「這個人自己預見到自己會墮落,」別林斯基憂鬱地告訴我,「他離開莫斯科時,我把他送到城門。我們在城門口擁抱、告別……『願您在彼得堡取得成就,過得幸福。』我說。他仿佛心情沮喪地笑了一笑,『謝謝您,』他答道,『不行囉,還有什麼成就可言!然而假如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他用的字眼比較明確尖刻),那麼請不要責備我,請可憐可憐我……我是個有家口拖累的人……』」
在彼得堡別林斯基沒有同他見面。波列沃伊迴避他,是因為他在完全改變信仰之後覺得不好意思坦然面對別林斯基……
「別林斯基是個極為出色、極為高尚的人!」有一次我故意跟他談起了別林斯基,波列沃伊說道,「性子急躁,熱情滿腔,可是現在我們不好再交往了。我在這裡已經跟過去完全不同了。比如我就不得不稱讚什麼施泰文的長篇小說,可那些長篇小說全是胡扯。」
「那麼是誰非要您稱讚這種作品呢?」我驚訝地問道。
「不能不那麼干啊,您要知道他是警察段長呀。」
「這怎麼回事?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呢!我要是正正經經分析他的作品,他也許會把一件東西偷偷扔到我的茅舍里,然後誣告我是小偷,用繩子把我捆起來遊街。可我是一家之主呀!」
聽了這篇可怕的供詞,我的心都緊縮了。而且這番話居然出自這樣一個人之口:他曾經堅決抨擊一切可恥行徑,宣傳精神自由和人的尊嚴!
彼得堡的文學名流們對別林斯基十分傲慢。他們對他不屑一顧,再不就是把他說成一個厚顏無恥、學業未成而居然企望名垂史冊的大學生。似乎只有普希金一人私下承認,這個學業未成的大學生有朝一日定會在俄國文學史上占有一席光榮的地位……他知道謝普金同別林斯基關係親密,便請他把自己剛剛創辦的最初幾期《現代人》轉送給別林斯基。
「不過這件事情只能我們倆知道。」普希金又補了一句。
他擔心的是,這件事可別讓他的朋友——那些文學名流們——知道了……
別林斯基在彼得堡的生活範圍僅限於一小批青年文學家之中,其中許多人今天已達到文學名流的水平,也許他們對待新一代文學活動家的態度也和當初那些文學名流對別林斯基的態度一樣,傲慢而又不可企及……
別林斯基對這一小批青年文學家有不可抗拒的影響。他們愛他,同時又怕他,儘管他性格溫順、柔和,容易動情。他們之所以怕他,是因為別林斯基總是不顧情面,對自己的朋友們直言不諱,並且一針見血地嘲笑他們的各種弱點。他憎惡互相標榜、諂媚和虛偽。
「這都是老朽的徵兆,」他說,「但懇我不要活到這種年紀!」
下面是別林斯基寫給我的一封短簡,字裡行間充分表現了他那顆熱烈、崇高、飽含仁愛的心靈。
1842年12月5日
嗯,巴納耶夫,我看出您對某些事物是有鑑賞力的——我剛才讀完了《梅爾基奧爾》 43 ,耳邊一直迴響著您的話:這個女人領略了愛情的秘密。是的,愛情是一種秘密,領略到這種秘密的人是幸福的;即使自己不能把它變成現實,也仍然占有這個秘密。對我來說,巴納耶夫,生活中歡樂的一刻將是這樣一個時刻:我能完全相信您在精神上終於 占有了這個秘密,而不僅僅是有所預感。巴納耶夫,我們是幸運兒——我們目睹了我們的靈魂得救,我們受到了上帝的祝福,我們等來了我們的先知——並且認出了他們,我們等來了預兆——並且理解和領悟了它們。您會覺得莫名其妙——沒頭沒腦幹嗎要給您寫這些話,但我現在神魂顛倒,如痴如狂,而喬治·桑認為瘋狂就是一個人不以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使任何人感到驚訝和屈辱的有理智的狀態——她這話指的是梅爾基奧爾。我們往往都是些有理智的梅爾基奧爾,我們在稀有的瘋狂時刻是幸福的。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可是舌頭卻不聽使喚。我愛您,巴納耶夫,愛得熱烈——我是在對您感到不可遏止的憤恨時體會到這一點的。誰給了我這種權利——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是否給過我這種權利。我覺得您錯了,您以為一切都會自行到來,不花代價,不用鬥爭,因此您不在鬥爭中去清除自己靈魂中的雜草,把它們連根拔掉。巴納耶夫,有朝一日一覺醒來就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而且眼見得毫不勉強、無須廢話便可做到這一點,這還不算什麼豐功偉績。唾手而得的東西並不牢靠,而且也不可能,它是騙人的。應當自覺苦修,祈禱齋戒,鎖鏈加身;應當對自己說:我雖然想要這種唾手而得的東西,但這不好,因此我不應該要它。縱使您一心想要這種東西 ,您還是別去要它;縱使您感到麻木和苦惱,也比滿足於自己的浮華和空虛要好一些。
但我覺得我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是真的如痴如狂了。也許我會上您那兒去吃飯,而不是談話:談話應該在興之所至的時候去談,而不能指定一個時間。我要趕緊把這篇信手劃拉的東西寄給您,免得已經冷卻的感情促使我把它撕掉……
圍繞別林斯基形成的這個小組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始終保持了純潔的精神,一直到他去世。小組能夠支持住是靠他的精神和信念的力量。
在他去世以後,大家仿佛無法聚合,各奔東西了;然而每一個曾經屬於這個小組的人大概迄今都對它保存著珍貴的憶念……
別林斯基很少離開這個小組到文學界去露面。
這個文學界只在一個人 44 家裡偶爾展示在他面前,那裡每周一次,聚集著各界名流——學者、軍人、文學家、宗教人士和上流社會士紳。這個社交界不可能完全和諧一致和充滿朝氣,宅邸的主人想使文學界和上流社會關係親近起來,但他的努力並未成功。上流社會從未真正關心過祖國文學,在他們看來,當時的文學界不過是由常在各個沙龍露面的五六個文學權威組成而已。
其他文學家和學者大都不是上流社會的人,顯得靦腆侷促,這個社交界的人便懷著略帶侮辱意味的好奇心,透過單眼鏡或長柄眼鏡不時對他們看上幾眼,就像觀看野獸一樣,還驚訝地詢問宅邸主人:「這 是哪兒來的?他 是什麼人 ?」文學權威們也不願同其他這些文學家接近,只是偶爾對他們表示一點賞識或讚許。
他們似乎害怕讓人看出他們同文學家們有什麼共同之處。文學家這個字眼對他們來說仿佛是個侮辱性的字眼:他們首先想獲得上流社會人士的名聲,對文學活動只不過逢場作戲,偶一為之。
以學術和文學活動馳名的人在這個上流社會文學沙龍里的處境十分難堪,他們通常畏畏縮縮,在女士們的長柄眼鏡和士紳們的單眼鏡的睽視下,屏息靜氣地穿過沙龍,走進親切熱情的主人的書房,找個角落坐下來,這才輕鬆地舒一口氣。
是否需要使文學界和上流社會親近起來——這個問題我不想在這裡加以探討……
但在提到這些聚會時我應當說,最有人情味、心腸最好的還是宅邸的主人,他一視同仁地接待每一位客人——不論是燕尾服上佩有飾物的地位顯要的貴族老爺,還是貧窮、謹慎、無人知曉的文學家,他都採取同樣親切、溫暖和真誠的態度。這種特點尤其在當時來說是引人注目的。
別林斯基很久都沒有決心去這個沙龍,儘管他對沙龍的主人很有好感,其證明是他能在他面前暢抒己見,有時甚至毫無顧忌,使主人感到十分尷尬……
「您幹嗎不想上我那兒去?我生您的氣了。」他對別林斯基說道。
「實話對您說吧——為什麼不去?」別林斯基笑著答道,「我是個平民百姓,又笨拙又膽怯,有生以來從沒有去過什麼沙龍……您家裡總有一些貴婦人,可我連跟普通婦女打交道都不會……得了,別讓我受那個罪吧!要是我笨手笨腳,鬧得不成體統,您也會覺得難堪。」
儘管如此,沙龍的主人還是非要別林斯基去做客不成。
他們家的除夕總是過得格外隆重。他特地邀請別林斯基在這一天晚上(184?年除夕)上他家裡去,還要我擔保一定說服他,並把他帶去。
這個委託我完成得並不容易。我勸了別林斯基一個多小時,最後他開始動搖了。
「好吧,見您的鬼,或許……我去吧!」他心神不定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說道,「我穿什麼好呢?」他朝著我生氣地加了一句。
「就穿常禮服吧,那裡沒有女客。」
他衣服穿了很久,一邊哼哼一邊咳嗽,一再說他呼吸比平時更加困難,說他會受不了的——因為去了總得吃點東西,可是吃了東西會更加感到不舒服。
我們上雪橇時,他一邊抬腿一邊說:
「看來我是在做一件糟糕透頂、不可原諒的蠢事……我在那裡一個熟人也沒有……我有什麼好乾的呢?」
我們上樓時,他登了幾級階梯便停下來,說道:
「我是不是回去算了?這樣做最明智……」
「不行,我決不能讓您走。」我堅決答道。
「真沒辦法……走吧……可您別上得這麼快呀。您身體那麼棒,叫人看著就噁心。您隨便上多高都不在乎,可是叫我上彼得堡這些該死的階梯,慢慢兒走還喘不過氣來。」
別林斯基經常嘲笑我身體結實。
「您那是什麼胃呀!石頭都能消化!」他嘆道,「這人從來都不生病!」他指著我對我們的一個朋友說,「您對此有何感想?世上偏偏有這麼些幸運兒!您等著吧,總有一天會輪到您,一下子咳嗽起來……」
我們來到沙龍時已是十一點多了。別林斯基一跨進沙龍的門就臉色蒼白,咬緊嘴唇,但裡面沒有女客,主人又親切殷勤,使他心情平靜下來。他抱定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但還是感到孤單,跟著我幾乎寸步不離。
這天晚上到場的有全部文學名流和權威,有老有少,他有生以來頭一次看見他們離得那麼近:克雷洛夫、茹科夫斯基、維亞澤姆斯基公爵、萊蒙托夫,等等。
晚餐之後,克雷洛夫和茹科夫斯基躺在沙發上,有幾個人圍在他們身邊,形成了一個單獨的小圈子。
我們坐在這一圈人後面。他們中間誰也沒有注意別林斯基,有些人甚至還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儘管如我說過的那樣,當時俄國整個讀書界的青年都如饑似渴地搶著讀他寫的文章,而他的名字(在雜誌上只出現過一次,而且還是署在一篇不很成功的文章下面 45 )已經在俄國最遙遠的角落被人們欣喜地傳誦。
這裡我要順便講一件事來證明這一點,一八四五年我乘郵車從尼日尼去喀山。鄰座是個大鬍子中年人,穿一件長長的、罩住高統皮靴的常禮服。這是個西伯利亞商人,聰明好學,熱心閱讀一切俄國雜誌。他根本沒有料到我跟文學有點關係,同我談起了各種刊物……
「你們那兒哪一種雜誌比較流行?」我問他道。
他講出了別林斯基參與辦刊的那份雜誌的名稱。
「為什麼呢?」我反問道。
「這還用問嗎?非常清楚,因為參加辦刊的有別林斯基。他的文章我們所有人都愛極了。」
「那麼你們怎麼認出他的文章呢?他可從來不署自己的名字呀。」
「先生,俗話說觀其飛而識其鳥嘛。他雖然不署自己的名字,可他的名字我們那兒有文化的人都知道。」
回到彼得堡後,我自然把我同這個西伯利亞商人的談話告訴了別林斯基。
別林斯基聽了之後十分得意。
「瞧我多了不起!」他笑著說,「這下子您可別小瞧我啦!」
不過,我們還是講沙龍的事。
我在上面說過,別林斯基同我並排坐在一群文學名流後面,誰也沒有注意他;他傾聽著他們的談話。他身旁有一張獨腳的小桌子,上面放著幾瓶酒。他漫不經心地把臂肘撐在桌上,小桌子一翻,酒瓶都打破了,酒流到名流們的腳下,別林斯基則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板上。
摔倒時的響聲和流淌的酒弄得大家手忙腳亂,所有人都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轉身往後看。
別林斯基好不容易才爬起來,血全都涌到頭上,一時間仿佛昏了過去。宅邸的主人嚇慌了,關切地奔過來,把他領到書房裡,給他喝水,遞給他各種嗅鹽……
別林斯基漸漸恢復過來,笑了一笑,說道:
「您瞧,我早就跟您說過,我會在您這兒鬧得不成體統的——果然是這樣。您可別怪我,得怪您自己。」
別林斯基摔倒這件事使他的名字漸漸傳開了。
許多上流社會的士紳們頭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不無好奇地問道:
「這位先生有什麼特出之處?他寫些什麼玩意?」
儘管別林斯基在上流社會和文學界初次露面就這麼倒霉,但後來他又不止一次到這個沙龍去,不過這只是為了滿足殷勤的主人的一番心愿,他相信這樣做的確能使主人感到愉快。
一般說來,別林斯基很不喜歡人員混雜而又陌生的大型社交場合。甚至當我們習以為常的小圈子裡出現了陌生人時,他也會臉色一變,心裡一沉,不再開口。
他一無例外地真誠眷戀這個親密的小組的每一個成員,但有時不知為什麼在一段時間內格外喜歡某一個人,對這個人顯得異常溫存。不過他後來總是開誠布公地承認自己懵懵懂懂,憨厚地同我們一起嘲笑自己愛走極端和容易入迷。
不過當他聽到人家提起他一八三九年底和一八四〇年初發表在《祖國紀事》上的幾篇文章時,他從來都無法保持冷靜。 46 有一天早晨他上我這兒來,問我在不在家裡吃午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是這些文章發表三年以後的事)。我書房裡的桌子上無意中擺著一本載有他寫的《閔採爾》一文的那期雜誌,正巧又是打開到那一篇。
別林斯基上我這兒來時心情很好,但當他走到桌子跟前,瞥了一眼雜誌時,他的臉色陡然一變,抓起雜誌就扔到地上。
「您怎麼啦,把這篇文章塞到我眼前,故意要拿我開玩笑吧?您知道我一想起這個時期的文章就不能不生氣。我請您行行好,再別跟我來這一套了。」
他氣喘吁吁,幾乎是倒在沙發上了。
我一再保證,說我絕不是故意把這篇文章塞給他看,說我腦子裡根本不可能有這類想法;然而儘管我這樣擔保,他並沒有很快平靜下來,這一天也沒有上我家吃午飯。
總之,雞毛蒜皮的小事有時也能使他大發雷霆——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他那種致命的痼疾的結果,這種病在他身上發展得日益嚴重了。
有時晚上休息,他喜歡同朋友們一起打賭注最小的勝牌,總是打得入了迷,而且只輸不贏。
有一次(那是復活節前夜在我家裡)他一連三個小時牌不離手,輸的分數多得嚇人。他打得疲倦了,分牌時就到另一個房間去散散心。這時屠格涅夫(別林斯基很愛他)故意給他挑了一副紅桃八分的牌,但打到後來一定會少四分……別林斯基回來了,抓起牌看了一眼,頓時容光煥發……他宣布打紅桃八分,結果當然少了四分。他發瘋似的把牌一扔,氣喘吁吁地喊道:
「只有我才會這麼倒霉!」
屠格涅夫很可憐他,便老老實實向他承認是跟他開玩笑。
別林斯基開始不信,可是當大家都證實是這樣時,他以無法形容的責備的神情看了屠格涅夫一眼,臉色白得像紙一樣,說道:
「這種事乾脆別告訴我反倒好些。請您以後再別開這種玩笑!」
當病情發作後趨於緩和或不使他過分焦急時,他似乎變得格外開朗和愉快,他那溫和、直爽、委婉的性格都在他的眼神里反映出來。這種時刻他喜歡取笑他某些朋友的弱點——比如巴結貴族呀,吹幾句牛呀,愛慕虛榮呀,等等。
然而(這一點我已經講過,而且不得不再強調一次)要想對別林斯基有一個完整的概念,要想窺見他的全部丰采,就必須把話題引向那些能夠切實觸動他的社會課題和問題,並用反駁來刺激他;一受到觸動,他會陡然變得高大起來,話語泉涌而出,整個身形顯得剛毅有力,聲音有時激動得喘不上氣來,面部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以一種大權在握的姿態抨擊自己的論敵,把對方當一根稻草似的戲弄一番,諷嘲一頓,把他置於可笑的境地,同時以一種驚人的力量不斷發揮自己的思想。在這種時刻,這個平時靦腆、膽怯和笨拙的人變得難以辨認了。
還應該在他針對使他熱切關注的問題進行寫作時注視他的神態:此時他臉上容光煥發,兩眼炯炯有神,鵝羽筆在紙上飛快划過,他呼吸沉重,不斷把寫滿的稿紙拋到一邊。他通常只寫稿紙的一面,以免停筆等候墨跡幹掉……
我多次在這種時刻見到他並悄悄觀察他;假如在我走開之前他回頭看見了我,他就會不客氣地對我說:
「對不起,巴納耶夫……您瞧,我正忙著吶……」
有時他會暫時把筆放下,把手擱在頭上。他的這種姿勢至今仍然如在目前。
有一次,我碰見他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使勁地揮動右手。
「您這是怎麼啦?」我問他道。
「手都寫腫啦……我接連寫了八個小時沒起身。有人說這怪我自己,因為我拖到月底才寫。也許這話多少有點道理,可是請您瞧瞧,給我送來了多少書……而且是些什麼書呀——您看:識字課本、語法教科書、圓夢的書,還有卦書!而且我每一本都得給它寫上幾句!」
他停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接著又說:「您要是知道我一向受的什麼痛苦就好了:總是老調重彈,千篇一律——說來說去都是萊蒙托夫、果戈理和普希金;不敢越出雷池一步——除了藝術還是藝術!可我又算個什麼文學批評家!——我天生是寫抨擊文章的——滿腹熱情,一腔積鬱,卻不敢往外吐一個字!」
他是個無法遏止、勇敢無情、鐵石心腸的文壇戰士,無情而刻毒地刺痛那些極愛面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上流社會作家和時髦作家的淺薄的自尊心;他總是避免同這些人接觸,由於生性靦腆和不善交際,見到他們時往往手足無措。可是有一次,有個上流社會作家當面提出一個極為放肆的問題,他卻回答得非常巧妙。
別林斯基的一篇評論文章發表後過了兩天,他在我家吃午飯,這篇文章評及的那部作品堂而皇之地問世以後,在公眾中引起了熱烈的議論。別林斯基的書評寫得異常委婉巧妙,因此讓人覺得更加刻毒。我們坐下來吃飯比平時早一些。剛開始吃飯,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門鈴聲,接著傳來這部作品的作者那洪亮的聲音:「在家嗎?」別林斯基臉色一變,在椅子上欠起身子。
「我走吧。」他小聲說道。
但我的妻子卻勸他別走。
作者大搖大擺,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
「你們好哇。」他說著,把手伸給了我的妻子,隨後又伸給我,對別林斯基點了點頭;別林斯基也略略點頭作答,同時緊咬下唇,這種表情總是表示他的不滿。
「我不打擾你們,」作者漫不經心地繼續說道,「請把最近一期的《祖國紀事》給我。聽說那裡面把我痛罵了一頓,我想瞧瞧這篇文章……」
我們把《祖國紀事》遞給他,他就到另一個房間去了。
我們吃完飯後,作者突然徑直來到別林斯基跟前。
「這是誰搞的,是您打了我一耳光嗎?」他似笑非笑地問道。
別林斯基的臉唰地變白了。
「如果您把這稱作耳光的話,」他盯著對方的眼睛,毫不退縮地答道,「那麼至少您得承認,我打耳光時是戴著天鵝絨手套的。」
作者哈哈大笑起來,當他繼續跟別林斯基談話時,已是十分殷勤,彬彬有禮了。 47
我們共同的朋友中,有一個人的家裡我們是經常去的,每逢星期天別林斯基通常在他家裡吃午飯,這人就是軍事學校的俄國文學教師亞·亞·科馬羅夫。亞·亞·科馬羅夫十分敬重別林斯基,對別林斯基一片熱忱。他還是個食不厭精的人,特別喜歡做涼拌菜,做得非常拿手。別林斯基對他的午餐一向十分滿意,在主人面前讚不絕口,同時藉機插上一句,說他的堂兄弟也很喜歡請人去吃飯,但飯菜卻做得糟透了。
「在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羅維奇家裡不會吃壞肚子,」別林斯基常說,「這可跟他的堂兄弟不同。那一位專會下毒!他們的胃該有多好(他指著我和同他也很親近的雅澤科夫),石頭都能消化,可是在您的兄弟家裡吃了飯以後,有時他們也要把水蛭貼在肚皮上。」
亞·亞·科馬羅夫同已故的普羅科波維奇情投意合,並通過他同果戈理十分親近。果戈理成名之初來彼得堡時,總是住在普羅科波維奇的寓所,也常去科馬羅夫家。別林斯基就是在這裡見到他的。
別林斯基對作為作家的果戈理充滿熱情——這是眾所周知的;但就其為人而言,別林斯基從來都無法同他親近。果戈理過分孤芳自賞,隨著名聲的增長,他逐漸開始養成那種高不可攀的權威派頭,越來越多地接近文學界和上流社會的其他權威人士。別林斯基生性坦率真誠,對任何人的傲慢和裝腔作勢都無法忍受,他坦白地說,有果戈理在場,他總覺得心裡不舒服。
果戈理的小俄羅斯口頭故事和朗讀(大家知道,他的朗讀令人傾倒,講起故事來也極為出色)給別林斯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當時果戈理還肯經常同非上流社會的老朋友們歡聚一堂,在他們家裡下廚煮他極愛吃的義大利通心粉,用自己的故事逗得他們十分開心。
提起果戈理高傲的態度及他對待老朋友的古怪舉止,我想順便在這裡插敘一筆,講一講亞·亞·科馬羅夫家裡的一次晚會(這已是別林斯基去世兩三年以後的事)。果戈理向亞·亞·科馬羅夫表示願意上他家裡去做客,並請他邀請幾位他不認識的文壇新秀 。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羅維奇請了岡察洛夫、格里戈羅維奇、涅克拉索夫和德魯日寧等人。我也在被邀請之列,儘管我早已認識果戈理。我是一八三九年夏天在莫斯科,在謝爾蓋·季莫費耶維奇·阿克薩科夫家裡同他結識的。我認識他的那一天,他在阿克薩科夫家裡吃午飯,並首次朗讀了他的《死魂靈》的第一章。我們在晚上八點多鐘聚集在亞·亞·科馬羅夫家裡,殷勤的主人為那位大名鼎鼎的貴賓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急不可待地恭候他光臨。他十分崇敬他的天才。我們也同他一樣不勝翹企。為了等候果戈理,我們直到十點鐘連茶都沒喝一口,但果戈理仍未露面,我們只好不等他就坐下喝茶了。
果戈理到十點半才來,他謝絕喝茶,說他從來不喝茶。他迅速看了看所有的人,同熟人握了握手,就到另一個房間去,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他很少說話,而且無精打采,懶得開口,在他周圍造成一種難堪的、令人感到壓抑的氣氛。主人向他介紹了岡察洛夫、格里戈羅維奇、涅克拉索夫和德魯日寧,果戈理這才有點活躍,同他們每個人談起他們的作品,不過一眼就看出他並未讀過這些作品。然後他談起自己,讓大家感到他的《通信》 48 是在病態中寫的,本來不該出版卻出版了,他感到很後悔。他仿佛是在我們面前為自己辯解。
晚餐他也謝絕了,這使主人感到極為傷心。他什麼酒都不想喝,儘管那裡各種酒幾乎應有盡有。
「那麼用什麼來款待您呢,尼古拉·瓦西里伊奇?」主人終於絕望了,說道。
「什麼都不用,」果戈理摸著鬍子答道,「不過,給我一杯馬拉加 49 酒也好。」
正巧他家裡沒有這種馬拉加酒。這時已經將近一點鐘了,所有的酒店都關了門,可是主人還是分別差了人去找馬拉加酒。
果戈理說了想喝這種酒,可是過了一刻鐘又說他不大舒服,要回家了。
「馬拉加酒馬上送來,」主人說,「請您稍等一下。」
「不,我不想喝,再說已經很晚了……」
然而經主人一再懇求,他總算答應等一等馬拉加酒。半小時以後,一瓶酒送了上來。他給自己斟了半杯,嘗了嘗,不管別人怎樣央求,拿起帽子就走了。
不知別人感覺怎麼樣——他走後,我似乎覺得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們還是來談別林斯基。
別林斯基有時到少數幾個摯友家裡走一走,為的是放下工作休息和暢談一番,討論和爭論他耿耿於懷的一些問題;可是他更喜歡家裡的一隅之地,總是按自己的財力把它布置得舒舒服服。他的書房一向很清潔整齊:地板光潔如鏡,寫字檯上的東西都擺得井井有條,窗子上掛著窗簾,窗台上擺著鮮花,牆上掛著各種名人和朋友們的畫像,其中包括斯坦克維奇的畫像和幾幅古代版畫。他非常喜愛這些版畫,親自到舊貨市場上物色回來,並向我誇耀他的寶物(這些東西現在全部保存在我們的朋友米·亞·雅澤科夫手上)。他的藏書大部分是俄文書籍,每天都要增加一些;最後幾年他已能自由閱讀法文,又開始添購法文書……要是有人在他的鑲木地板上留下腳印、扔了菸頭或吐了痰,把地板弄髒了,別林斯基一定會皺起眉頭,開始嘮叨,他的書房真是一塵不染……
我同別林斯基在莫斯科結識之初,他的房間裡空空蕩蕩,四壁光禿,那時我就覺得他的這種潔癖十分醒目,令人感到驚訝。
我認識別林斯基之前曾一再向尼·伊·納傑日金詢問別林斯基的情況,當時(一八三八年)納傑日金從烏斯季-瑟索爾斯克歸來,身體有病,住在傑穆特旅館。
納傑日金通常是很健談的,不知為什麼對別林斯基的事似乎避而不談。有一次我問起他的生活方式和習性,納傑日金張口笑了起來,像通常一樣露出了牙床,說道:
「這個人有才華,有信念,但在生活方面卻極為窩囊。他在我的《望遠鏡》雜誌社工作時,我給他租了一間帶家具的寓所,房間雖然不大,卻是又精雅又乾淨,窗台上還擺著花!……他住了不到一個星期就住不下去了,搬到煙囪街一個滿地泥濘、無法通行的地方……」
我同別林斯基熟識以後,有一次問他:
「怎麼,您一直像現在一樣愛清潔嗎?」
「這是什麼話?」別林斯基反問道。
我把納傑日金說的話對他講了,別林斯基哈哈大笑起來。
「難道他是這麼說的嗎?」他滿臉通紅,大聲說道,「我向您發誓,我壓根兒就沒聽說過這樣的寓所——還有什麼花哩!說得倒好聽!您現在見到我,了解我了:怎麼樣,我像個窩囊的人嗎?」
後來別林斯基手頭寬裕一點了,便一點一點添置東西裝飾他的寓所,每次買了東西回來總要讓我看看,並跟我商量哪件東西往哪兒擱,怎麼擺法……這個窩囊人 每次坐下來工作之前,都要把書房裡的東西撣得一塵不染。
他的朋友們晚上常到他家裡聚會,只要他心情愉快,又不像通常發病時那樣痛苦,他總是說著笑話,親切地接待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他往往在書房裡點上好幾支蠟燭。光亮和溫暖總是使他更加愉快……
他在阿尼奇卡橋附近洛帕京公寓裡的一間小小寓所里似乎是從一八四二年住到一八四五年 50 ,比起他住過的其他寓所,這間寓所具有愉快而舒適的特點。它比先前的寓所更合他的心意。文壇上的許多往事跟它聯繫在一起。在這裡,岡察洛夫接連幾個晚上給別林斯基朗讀了自己的《平凡的故事》。別林斯基十分讚賞這個一出現就光芒四射的新天才,而且為此老是取笑我們善良的朋友米·亞·雅澤科夫。原來岡察洛夫知道雅澤科夫同別林斯基過從密切,便把《平凡的故事》的手稿交給雅澤科夫,請他轉交給別林斯基,不過他請雅澤科夫先讀一遍,看看是否值得轉交。雅澤科夫把手稿放了一年左右,有一次把它翻開(據他自己說),讀了幾頁,不知怎麼覺得不中意,就把手稿撂下了。後來他對涅克拉索夫談起此事,補充一句說:「看樣子不怎麼樣,不值得發表。」可是涅克拉索夫從雅澤科夫手上把稿子要過來,才讀了幾頁就發現這是一部出類拔萃的作品,便把它交給別林斯基,別林斯基這才請作者親自朗讀。
別林斯基聽著岡察洛夫朗讀,興致越來越濃,聽到特別滿意的地方不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眼閃閃發亮。每次中間休息時他都笑著對雅澤科夫說:
「怎麼樣,雅澤科夫,這是一部壞作品——不值得發表嗎?」
《窮人》的作者前來見他也是在這間寓所,那是在這部作品發表之前。
應當說明的是,最先得知《窮人》這部作品的是格里戈羅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跟他是工程學校的同學。
他把手稿交給了格里戈羅維奇,格里戈羅維奇則轉給涅克拉索夫。他們一起把稿子讀完,然後交給別林斯基,說這是一部異常出色的作品。
別林斯基將信將疑地接過稿子。他似乎好幾天沒去動它。
有一天睡覺時他想讀點東西,這才第一次拿起稿子,但手稿的第一頁就吸引了他……他越看越入迷,通宵未眠,一口氣把稿子看完了。
第二天早晨涅克拉索夫見到別林斯基時,他已經處於狂熱的興奮狀態。
處在這種狀態中,他通常顯得急不可待,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露出滿腔激動的神色。這種時刻一定要有一個親近的人,聽他把充塞在心頭的感想傾吐出來……
不用說,別林斯基見到涅克拉索夫時該是多麼高興。
「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給我請來!」他劈頭就是這句話。
然後他氣喘吁吁地向涅克拉索夫談了自己的種種印象,他說,《窮人》顯示了巨大的天才,它的作者將超過果戈理,等等。《窮人》自然是一部傑作,它受到那樣的歡迎完全是當之無愧的,不過別林斯基對它也是過於迷戀,走到極端了。
當別人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帶來見他時,他以一種溫存的態度,幾乎像父愛般的感情會見了他,並馬上向他和盤托出了自己的看法,充分表達了對他的熱忱。
比別林斯基更坦率、更真誠、更直爽的人我再也沒有見過。
他自己不止一次承認:
「有什麼辦法呢?我說話不會吞吞吐吐,不會賣關子——這不符合我的本性……」
發現任何新的天才對他來說總是一件大喜事。
別林斯基的熱情十分專一,全都傾注在文學上。每一期新雜誌出來,他都貪婪地抓到手中,用顫抖的手裁開自己的文章,趕緊瀏覽一遍,看看付印後文章的意思還保留了多少。這時他的臉忽而變紅,忽而發白;一會兒絕望地扔下雜誌,一會兒——如果沒有碰到重大的刪改或歪曲的話——又感到欣慰,變得心情愉快。
這時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朋友們早就勸他放棄雜誌工作,因為這種工作對他的身體狀況極為有害。但他一直舉棋不定,反問道:「那我靠什麼來養家活口呢?」最後出現了一種情況,真正激怒了別林斯基,促使他下了決心。一八四六年春天,他放棄了《祖國紀事》的例行工作,動身去了莫斯科,六月初又同米·謝·謝普金一起出發去俄國南方。
給別林斯基送行的場面異常愉快熱鬧。開始時是早上在謝普金家裡吃了一頓便餐,我當時也在莫斯科,別林斯基在莫斯科的朋友們全都到齊了,其中有格拉諾夫斯基、葉·費·科爾什、凱切爾和赫爾岑,他同別林斯基是一八四〇年在我家裡和好的。 51 別林斯基同赫爾岑這時已是情投意合、親密無間了。他們的信仰已經完全一致,別林斯基矢志不渝地眷戀著他。他們都成為對方不可缺少的人。
赫爾岑儘管屢遭變故、歷經憂患,依舊異常樂觀和生氣勃勃。這一次他在早餐時一直講個不停,講得繪聲繪色,妙趣橫生(這是他講話時的特點)——他那洪亮悅耳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謝普金的四輪馬車已做好準備,送行者的輕便馬車也都已套好。出發的時間到了。
赫爾岑還在滔滔不絕,妙語無窮,講得引人入勝。
「走吧,米哈伊洛·謝苗內奇,到時間啦!」別林斯基說道,他在這種場合總是急不可待的。
「對不起,各位,」科爾什插進來說,「我們怎麼能帶著赫爾岑在城裡通行呢?帶著他在城裡不能走。」
「為什麼呢?」大家感到莫名其妙。
「因為帶小鈴鐺的車在城裡禁止通行呀。」 52
大家哈哈大笑,向馬車走去。
我們帶上了食品和酒。
那一天天氣晴朗而溫暖。我們的旅途異常愉快,一向妙語無窮的赫爾岑在這一天比平時更加口若懸河,談笑風生。
我們沒有進驛站,就在開闊的小丘上一間農舍旁邊歇息。那塊地方並不漂亮,但我們對這一點並不在意。我們解開食品,拿出了酒,把這些東西都擺在地上。因為沒有桌子,赫爾岑弄來一塊木板,毫不在乎地在上面切起火腿來,這使一向有潔癖的科爾什心裡很不舒服。後來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吃這火腿。
大家隨意找了一塊地面,或一段圓木,坐下和躺下……有的人拿一塊火腿,有的人切一塊餡餅,還有的人解開紙包的烤肉。凱切爾嚷得比誰都響,毫無情由地哈哈大笑,還按自己的習慣,老是忙著開香檳……
「祝出發的人健康!」凱切爾給所有的人斟滿香檳,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叫道。
說著他不知為什麼又大笑起來。
一聲令下,酒宴開始了。凱切爾嚷個不停,同時往酒杯里斟酒。赫爾岑已經肚皮朝上躺了下來,有人還從他身上跳過去。
別林斯基滴酒不沾,也不喜歡別人醉酒,對這種場面開始感到厭倦。他漸漸變得悶悶不樂,顯得十分焦躁……
「該走啦,該走啦,米哈伊洛·謝苗內奇。」他一再說道。
四輪馬車終於趕過來了。大家挨個兒同出發的人擁抱、接吻……
「上帝保佑你健康歸來!」大家從四面八方對別林斯基喊道。
他笑了一笑……「再見了!再見!」他揮了揮手,急匆匆地說。
四輪馬車開動了,鈴鐺響了起來。我們目送著他,別林斯基最後一次從馬車裡向外觀望,對我們點了點頭……幾分鐘以後,路上只剩下一片塵霧。
「諸位,我們還剩下好幾瓶哩!」凱切爾得意地晃著酒瓶喊道……
不過,別林斯基走後我們也沒有待多久。在歸途上,凱切爾跟住在謝普金家裡、前來為他送行的一個年輕人狠狠吵了一架。
俄國的南方之行對別林斯基的身體並未產生什麼好的效果。
他於一八四六年秋天回到彼得堡,其時我們已開始準備出版《現代人》,這意想不到的消息使他喜出望外。
他看到我們做了種種準備工作,聽到關於新刊物的議論,想到他已擺脫令他不快的那種依附地位,現在要同他懷有充分好感、對他也深深敬重的人們一起自由行動,再加上當時我們同《祖國紀事》之間產生的一場相當有趣的論戰——所有這一切都支持了他的神經,使他感到興奮,感到有事可做了!
他滿腔熱情地提筆為《現代人》撰寫論俄國文學的文章(見《現代人》一八四七年第一期) 53 ,又寫了另一篇義憤填膺的文章(見《現代人》一八四七年第二期) 54 ,評論果戈理著名的書信,這些書信的出版使他深感恥辱。
然而體力開始不支了——他痛苦地感覺到這一點;醫生勸他到國外去,他自己也有這個心愿,所有的朋友都極力勸他實現這個心愿,希望這一次旅行對他有所裨益,至少讓他再支持一些時日。錢籌措好了,於是他在一八四七年春天乘船起程。
這一時期住在國外的有別林斯基十分眷念的巴·瓦·安年科夫,還有屠格涅夫;他們大概可以講述他在國外時的許多趣事,以及歐洲給他留下的印象。
別林斯基於八月底從國外歸來,在旗幟街一套小寓所里住了一陣兒……開始時他顯得精神爽快,比先前健旺得多,使所有的朋友充滿希望,認為他一定會康復。他自己有一段時間也懷著這種希望,不過信心似乎不大。一個月以後,他在里戈夫卡街加爾琴科夫公寓給自己找了一套寓所。
這套寓所相當寬敞舒適,坐落在這家公寓寬闊的院子裡,在木頭修建的廂房的二層樓上,廂房前面有幾棵樹,給人一種陰鬱的印象。緊靠窗口的幾棵樹遮住了光線,因此房間裡顯得陰暗……
蕭瑟的秋天來了,帶來了永遠幽暗的彼得堡的白天,一片片落在污泥里的潮濕的雪花,還有透肌刺骨的濕氣。
與此同時,別林斯基的氣喘病又復發了,而且比以前更加厲害;咳嗽又開始折磨他,日夜不停,使他異常痛苦;血也因此不斷湧向頭部。晚上日益頻繁地發冷發熱,經常高燒……他的精力一天天明顯地衰竭了。
一八四七年的秋天和冬天似乎無休無止,使他感到異常痛苦。體力耗盡的同時,他的精神力量也衰頹了。他很少出門;朋友們聚集在他家裡時,他也很少提起精神,經常說他活不久了,死期已近了。據說患肺病的人幾乎從不意識到自己的病情,意識到自己境況危險,還經常指望能活下去。別林斯基很清楚他患的是肺病,他從未指望活下去,從不用對未來的種種幻想來聊以自慰。
到了晚期,由於彼得堡的氣候,由於各種憂愁和煩惱,由於沉重而模糊的不祥的預感,他遭受的疾病的痛苦變得無以復加。開始傳出一些對他不利的流言,周圍的一切仿佛變得日益窒悶和陰暗,對他文章的審查也越來越嚴。他收到兩封令人很不愉快的信,不過語言十分委婉,是過去一位他十分愛戴和敬重的老師寫來的。 55 按這兩封信的要求,他必須出面說明一些情況,然而此時他已無法出門了……
有些先生,別林斯基過去很重視他們的意見,現在他們也開始說他的文思枯竭了,說他老調重彈,文章寫得有氣無力,冗長乏味…… 56
這些話也傳到他的耳朵里,為此他深感痛心。
開春時他的病情迅速惡化,摧毀了他的身體。他雙頰深陷,兩眼失神,只是寒熱發作時偶爾閃現一點光芒;胸脯塌陷下去,兩腿幾乎無法挪步,喘氣十分可怕。就連朋友們來看他,也成了他的一種累贅。
有一天早晨我上他家裡去,這是四月底或五月初的事。一張沙發搬到院子裡的樹下——別林斯基被人攙扶出來吸一吸新鮮空氣。
我是在院子裡見到他的。
他坐在沙發上,低垂著頭,呼吸十分艱難。
他看見了我,憂鬱地搖搖頭,把手伸給我,手上滲滿了冷汗。
過了一會兒他微微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道:
「我不行了,不行了,巴納耶夫!」
我開口說了幾句話安慰他,但他打斷了我的話:
「別說廢話了。」
他再不說話了,低垂著頭沉重地喘氣。
我無法表達我此刻的心情有多沉重……
我跟他天南地北地扯起來,可是心裡不知怎麼總不自在,而別林斯基則似乎對一切都毫無興趣……「一切都完了!」我想,「再過幾天,也許再過幾個小時,這個人就不在人世了!」
可是陽光卻是那樣燦爛;那是一個明媚艷麗的春日,樹上的嫩葉開始抽芽,一群麻雀吱吱叫著,在這個生命垂危的人身邊自由飛翔……
幾天以後別林斯基死了。(米·亞·)雅澤科夫家裡保存著一幅鉛筆畫像,描繪了他臨死前幾天的形象:面孔瘦削,眼睛裡閃著發寒熱的病態,頭髮蓬亂,滿臉鬍子拉碴。
這幅畫像是雅澤科夫的妻子畫的……這個垂死的人的面孔使她感到駭然,並深深刻印在她的腦海,她一回到家就把這副面容勾畫在紙上……
他死的那一刻我不在他身邊,可是據在場的人告訴我,別林斯基本來發著高燒躺在床上,已經毫無氣力,失去知覺,然而使大家大吃一驚的是,他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兩眼閃光,走了幾步,口齒含糊,但語氣堅定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倒了下去。大家扶住他,讓他躺到床上,過了一刻鐘他就與世長辭了……
彼得堡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伴送他的遺體到沃爾科沃墓地。參加他們行列的還有三四個不明身份的人 ,天知道他們是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 57 他們在墓地上一直待到這場淒涼的儀式結束,極為好奇地注視著一切,儘管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注意。大家為別林斯基做了祈禱,把他的遺體放進墓穴,就像對待其他任何人一樣,隨後滿心悲傷的朋友們按照基督教的習俗默默地將一把泥土拋入他的墳墓,這時墓穴里已開始浸出水來……
我絲毫不奢望把別林斯基的整個為人描繪出來。這樣的工作要花費巨大的力量,況且這樣做的時間也尚未到來。我只想用這篇小小的文章拋磚引玉,讓那些同我一樣跟他接近的人寫出更有意思的回憶。假如我這片段的回憶能夠讓他的朋友們多少記起一點他的形象,而那些雖不認識他、但真誠懷念他的人讀起來也不無興趣的話,那我就不勝欣慰之至了。
1860年1月15日
1 本文首次發表於《現代人》一八六〇年第一期《文學、科學和藝術》專欄。
2 意為拚命榨取他人的勞動成果,參見第三百六十七頁注2。
3 德·巴·戈洛赫瓦斯托夫(1796—1849),莫斯科教育區督學,莫斯科書刊審查委員會主席,極端反動。
4 伊·米·斯涅吉廖夫(1793—1868),莫斯科大學教授,民族學家兼考古學家,書刊審查官。
5 瓦·彼·安德羅索夫(1803—1841),文學家、統計學及經濟學家,一八三五至一八三七年為《莫斯科觀察家》編輯。
6 謝·格·斯特羅加諾夫(1794—1882),俄國伯爵,國務活動家,一八三五至一八四七年間任莫斯科教育區督學。
7 指斯·彼·舍維廖夫。
8 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詩《音樂家們》。
9 瓦格納是德國詩人歌德的詩劇《浮士德》中的人物,別林斯基認為他是個專門咬文嚼字的淺薄之徒。
10 指尼·亞·梅爾古諾夫。一八三八年,德國人柯尼格主要根據同梅爾古諾夫談話的內容出版了《俄國文學的創建者》一書,對梅爾古諾夫的朋友舍維廖夫大肆吹捧。
11 「戲劇天才」指庫科爾尼克。別林斯基一八三四年在《文學的幻想》一文中諷刺了這位「戲劇天才」。
12 瓦·伊·克拉索夫(1810—1853),俄國詩人,別林斯基的朋友,《群言》《莫斯科觀察家》和《祖國紀事》的撰稿人。
13 原文是拉丁語。
14 巴納耶夫在給別林斯基的信中說,他和其他一些彼得堡青年文學家入秋以前將寄給他「一大堆自製的各種貨物」。
15 伊·維·克羅涅貝格(1786—1838),哈爾科夫大學教授兼校長。
16 安·波·謝列布良斯基(1800—1838),俄國詩人,柯爾卓夫的朋友。
17 瓦·伊·布雷金(1808—1871),俄國書刊審查官。
18 指《祖國之子》,該刊的掛名編輯是格列奇,實際編輯則是波列沃伊。《烏戈林諾》是波列沃伊寫的劇本。
19 原因在於當時書刊審查十分苛刻,此外也由於別林斯基同他的某些莫斯科友人不和,這一點讀者看下去就會知道。——作者原注(譯者按:原因不止於此,參見本書第二部第三章開頭幾節。)
20 指弗拉季斯拉夫列夫出版的《一八三九年朝霞叢刊》,斯特魯戈夫希科夫翻譯的歌德《普羅米修斯》即發表在該叢刊上。
21 米·馬·波波夫(?—1872),別林斯基在奔薩古典中學時的老師,後任第三廳官員。
22 即尼·瓦·薩維里耶夫-羅斯季斯拉維奇,見本書第一百〇二頁注1。
23 房產主的名字。
24 指克拉耶夫斯基。
25 果戈理的中篇小說《伊萬·伊萬諾維奇和伊萬·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中的人物。
26 同注1。
27 巴納耶夫的妻子。
28 指尼·菲·巴甫洛夫。
29 指米·謝·謝普金。
30 原文為法語。
31 意為詆毀,誹謗。
32 原文是德語。全名是《科學評論年鑑》,系黑格爾於一八二七年創辦的雜誌。
33 原文是德語。
34 弗·特·費雪(1807—1888),德國美學家,黑格爾的追隨者。
35 奧·戈·馬爾巴赫(1810—1890),德國評論家、哲學家和詩人,黑格爾的追隨者。
36 原文是德語。
37 原文是義大利語。
38 即克拉耶夫斯基。
39 原文是法語。
40 見本書第二百九十二頁注2。
41 「這位先生」指一個工程兵軍官。「那篇文章」指別林斯基論《波羅金諾周年紀念》的文章。赫爾岑對這篇文章很不滿意,而別林斯基此時的觀點亦已轉變。
42 此語不確,別林斯基是後來才習慣彼得堡生活的。
43 法國作家喬治·桑的中篇小說,發表在《祖國紀事》一八四二年第十二期。
44 指弗·費·奧陀耶夫斯基。
45 此語不確:別林斯基發表在《莫斯科電訊》和《莫斯科觀察家》上的一系列文章(包括《論俄國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君的中篇小說》等名篇)都署了他的全名。
46 指反映了別林斯基「同現實調和」思想的幾篇文章,如論《波羅金諾戰役隨筆》的文章、《閔採爾,歌德的批評家》等。
47 這裡指的是弗·亞·索洛古勃及別林斯基評論他的小說《四輪馬車》的文章(《祖國紀事》一八四五年第六期)。評論發表時沒有署名,所以索洛古勃才提出那樣的問題。
48 指《與友人通信選集》。
49 西班牙地名。
50 應是一八四二年至一八四六年四月;朗讀《平凡的故事》是一八四六年初的事。
51 見本書第二百九十二頁注2。
52 參見本書第二百九十三頁:「用科爾什的話來說,伊斯康捷爾說起話來聲音總是像鈴鐺一樣響亮。」
53 指《一八四六年俄國文學一瞥》。
54 指評論《與友人通信選集》的文章。由於書刊審查方面的原因,別林斯基在這篇文章中未能充分表達他對果戈理的觀點;其後他又寫了著名的《給果戈理的信》。
55 指別林斯基在奔薩中學的老師米·馬·波波夫,他後來在第三廳任職,寫信給別林斯基,要他去見第三廳的長官。
56 這裡首先是指別林斯基的朋友和熟人中一些依附於自由派的人,例如博特金,他在一八四七年四月寫信給克拉耶夫斯基說:「我悄悄告訴您,我認為別林斯基的文學生涯已經完了。」
57 指第三廳派來監視的特務。